1768年

1768年，中国还沉浸在乾隆盛世的繁华景象里，当年是弘历这个十全皇帝执政的第33个年头，西方的工业革命刚刚开始，中国人却似乎已无事可做，而商业的活力、人口的增长、弘历的好运气以及与之相匹配的好大喜功使社会显得生气勃勃又相当稳定。但是在1768年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被我们自己忽略了，这件事或许能为近代中国的悲剧性命运提供一些预兆，美国历史学家哈佛大学的历史学家孔飞力注意到了这件事情：“叫魂”。“叫魂”影响到当时中国12个大省的社会生活，人们歇斯底里地感到不安，从农夫茅房到帝王宫殿都受到波及。这是在黑色妖术掩饰下发出的非如此便不能为人感知的关于中国未来的警告吗？这是一种预示性的惊颤吗？构成未来的条件已存在于周围，只是发出的那些信息好像加了密码，我们身在其间难以破解。

“叫魂”足以让1768年的中国人产生大恐慌有着它丰富的背景。中国传统文化认为人拥有魂魄，在某种条件下，人的魂能够同拥有魂的躯体相分离，一个人若掌握了另外一个人的魂，便可以利用它的力量控制别人或为自己谋利，而通过某种妖术可以摄取别人的魂，妖术的方式包括剪去受害者的发辫或将写有名字的纸条放在木桩底下，在打桩时施咒，和尚、道士、工匠被认为是能施展这种不祥妖术的群体。在1768年，我们的祖先对危害健康的大多数疾病及自然现象缺乏足够了解，因而很容易对“叫魂”产生极大恐惧，但令人费解的是，“叫魂”的恐惧在中国已存在几千年了，为什么却在1768年几乎引发一场全国性大恐慌，这场大恐慌首先从地处江南腹地的浙江德清开始，迅速蔓延到江苏，并越出长江下游江南诸省扩散到千里之外的中游城市汉阳府。

历史文献表明，1768年的整个中国社会都感受到了“叫魂”的危险，但因为各自生活经历不同，皇帝、官僚、民众对“叫魂”的感受并不一样，受到的冲击也不一样。对民众来讲，最恐惧的是自己身体和孩子的生命受到叫魂术的伤害；对各级官僚特别是江南富裕之地的官僚来讲，他们并不一定真的相信有叫魂术的存在，但民间的恐惧情绪以及由此可能产生的公众动乱是不能忽视的，因为这直接影响到官僚们的前程。事实上，民众与官僚们攻击的矛头都对准了那些四处游荡的人们；和尚、道士、工匠……越是在人口稠密的富裕地区，对这些居无定处游荡者的恐惧越厉害，而无论民众的私刑还是官僚们的大堂公刑，对所谓“叫魂术”操纵者们的惩罚无一不是处以死刑。最后，所有这些信息都经过一定途径，比如说各地官僚的例行奏折以及皇帝自己耳目的密报报到皇帝那里。

弘历最担心什么呢？在所有有关“叫魂”的问题当中，他最担心的是谋反和汉化这两个问题，满清对中国的血腥征服距弘历当政是很久前的事了，这个王朝已不再被汉人视为异类，但满族征服者付出的代价是满汉之间在文化上不再存在差异，而这正是弘历所愤怒的。“叫魂”不是要通过剪去发辫来控制人的魂魄吗？弘历大概从中嗅到了谋反的气味，满清对汉人征服最明显的标志便是削发，当初为贯彻削发令，满清在反抗最激烈的江南扬州、嘉定有过多次屠城之举，而以剪去人的发辫为主要手段的“叫魂术”竟是从江南最先开始的。乾隆对汉化心理上充满了矛盾，他自己一方面陶醉于汉文化的优雅，另一方面又认为汉文化的腐朽和堕落让习惯于骑马弯弓的满族征服者丧失了勇气、斗志，大清帝国将因此走向衰败。富裕江南难道不是集腐朽和堕落之大成吗？即使满族的八旗王公把谋反和汉化的危险都忘在九宵云外了，弘历是不会忘记的，他对江南的忧虑和恐惧由来许久，而在此当口，“叫魂”这妖术之风要越出它的江南发源地，在全国范围内爆发出来。

一旦意识到“叫魂”背后的政治危险，弘历便开始对那些迄今尚未发现妖术的省份发出严厉警告，以雷霆万钧之力督促各省迅速行动起来清剿“叫魂术”。深入研究弘历打击“叫魂术”的过程，以及这一过程中各省官僚机构的行动无疑相当有意思，打击“叫魂术”成为弘历加强满清权威和推动僵死政权机制运转的一种政治性燃料。民众真的体验到或许受到了奸诈之徒的利用，但确确实实地担心“叫魂”威胁；皇帝把“叫魂”看成谋反的烟幕弹，也是他对官僚机制极度不满的出气孔；习惯于平庸和自保的官僚夹在皇帝和民众的压力之间，不能让任何一方感到满意。尽管同样恐惧“叫魂术”，弘历和他的臣民却没有找到共同的政治目标，民众怕丢命，官僚怕丢官，弘历怕丢政权。于是围绕着对“叫魂术”的打击，官僚们试图操纵通讯体系来控制皇帝，而皇帝又十分不甘心受到官僚体系的控制。其实在弘历那里，打击“叫魂术”与文字狱一样，是一种控制的手段，大规模的公众暴乱肯定像恶梦一样在弘历脑海里驱之不散。耐人寻味的是，由于担心引起更大的麻烦，当对“叫魂术”的打击看来在操作上难以站住脚时，在几个高官的进言下，弘历对“叫魂术”莫明其妙的打击，连同民众莫明其妙的恐惧以及和尚、道长、工匠们莫明其妙的危险，一起不明不白地退出了历史记录。

1768年的妖术恐慌不能算作中国历史上最怪异的一场政治运动，却是专制社会里，专制权力和专制文化相互利用的一个标准范本。在没有一个正常、合理的社会制度之前，也许没有什么能够被用来消除民众无知的恐惧，也没有什么能够伫立在统治者与民众之间，阻止统治者利用操纵民众的恐惧转变成可怕的力量或者是民众的疯狂。1768年距离1840年还有72年，离美国独立革命还有8年、离法国大革命还有21年。乾隆盛世把中国推到了封建社会辉煌的顶端。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预见到，再过72年，中国就要走到一段历史的终结处，中国正处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前夜。皇帝不知道，官僚精英不知道，民众不知道，那些在江南游荡、徘徊的恐惧不安之源，“叫魂”的幽灵们，和尚、道士、工匠们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