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分钟断定情侣未来
几年前，一对年轻夫妻比尔和苏珊来到西雅图华盛顿大学造访心理学家高特曼的实验室。小两口都只有20来岁，金发碧眼，发型蓬乱而时髦，眼镜也独具一格。实验室人员表示，这对夫妻是人见人爱的那一型，聪明伶俐、魅力十足，说话幽默而带点尖刻；在高特曼为他们拍摄的录像带中，这些特质呼之欲出。丈夫比尔，轻松的态度很讨人喜欢；妻子苏珊则有犀利而一本正经的机智。
比尔与苏珊被带往一幢建筑二楼的小房间内，高特曼就在这里工作。两人坐入两张放在突起平台上的办公椅，相隔约1.5米。两个人的手指与耳朵上连接着电极与传感器，可以测量心跳、流汗、皮肤温度等信息。椅子下方的平台有个“摇晃计量表”，记录他们坐立不安的移动幅度。此外有两架摄像机分别对着夫妻二人，录下他们的一言一行。接下来的15分钟，其它人全部退出房间，摄像机开始运转，他们接受指示，要讨论婚姻中任何曾经引起争端的话题；比尔和苏珊的话题是两人养的狗。他们住在一间小公寓里，却养了一只大狗。比尔不喜欢那只狗，但苏珊对它宠爱有加，因此两人就用这15分钟来讨论养狗的问题。
如果让你观看比尔和苏珊这段对话录像带，至少在乍看之下，似乎不过是一般夫妻之间的寻常对话，没有哪一方发脾气、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情绪崩溃、没有恍然大悟。“我不是那种很喜欢狗的人，”比尔如此开启话题，语气十分理性。他虽然略有抱怨，不过是针对那只狗而不是苏珊。苏珊也有怨言。然而也有些时候，他们完全忘记这应该是一场辩论，例如谈到狗身上的味道时，比尔和苏珊愉快地你来我往，嘴角带着一抹微笑。
苏珊：亲爱的，它可没有臭味……
比尔：你今天闻过它吗？
苏珊：我闻过，它很香。我抚摸它之后，手上并没有异味或是油腻的感觉。你的手绝不会有油腻的气味。
比尔：是的，长官。
苏珊：我的狗从来不会浑身油腻肮脏。
比尔：是的，长官。可它是一条狗。
苏珊：我的狗绝不会油腻肮脏。你最好小心一点。
比尔：你才要小心一点。
苏珊：你才要小心……不准你说我的狗油腻肮脏，小子。
……
想一想，观看这卷15分钟的录像带，对于苏珊与比尔的婚姻状况能够有多了解？我们能否分辨他们的夫妻关系是健全还是有问题？想来大部分人都会说，比尔与苏珊对于狗的讨论透露出的信息相当有限，15分钟太短了。婚姻涉及更多更重要的因素，例如金钱、性关系、子女、职业与姻亲等，每一天都在变化。夫妻俩有时候卿卿我我；有时候吵吵闹闹；有时候好似非要你死我活，但是度个假回来又像新婚燕尔一样。如果想了解一对夫妻，你得长时间观察他们的各种状况：快乐、疲倦、生气、愤怒、欢喜、决裂等等，只看比尔与苏珊这种闲话家常的情境是行不通的。为了要准确预测婚姻前景这类影响深远的问题，其实任何一种预测都一样，你必须搜集大量信息，并且尽可能顾及各种状况。
然而高特曼的实验证明了一件事：这些大费周章的工夫并无必要。从1980年代起，高特曼在华盛顿大学校园内他的“爱情实验室”（love lab）里测试过3000多对像比尔与苏珊这样的夫妻。每一对夫妻都有录像存证，并运用高特曼所称的“特定情绪编码系统”（Specific Affect Coding System）来进行分析。特定情绪编码系统分为20个门类，分别对应受测试夫妻在对话过程中可能表达的20种情绪，例如“厌恶”的代码是1、“轻蔑”是2、“生气”是7、“防卫”是10、“牢骚”是11、“悲伤”是12、“抗拒”是13、“平静”是14。高特曼指导研究人员从人们表情的微妙变化辨识其情绪，并解读对话中看似模棱两可的只字词组。研究人员观看每一对夫妻的录像带，然后依据特定情绪编码系统为两人互动的每一秒钟编上一个代码，因此15分钟的对话会转译成一长串1800个数字，夫妻两人各900个。举例而言，“7、7、14、10、11、11”代表在这六秒钟时间里，夫妻中有一人先是生气，然后恢复平静，为自己辩护，接着大发牢骚。电极与传感器记录的数据也要汇入，让研究人员知道夫妻两人何时心跳加速、何时体温升高、何时坐立不安，再将全部资料套入一道复杂的方程式。
在这一连串计算结果的基础之下，高特曼达成了不起的成就：只要分析一对夫妻一个小时的对话过程，他就能够预测这对夫妻15年后是否仍继续厮守，准确度高达95%；如果将分析的对话缩短为15分钟，准确度也逼近90%。最近，与高特曼合作的卡瑞若教授重新检视这些录像带，试图在研究方法上另辟蹊径，结果卡瑞若发现，研究人员若只是观看三分钟夫妻对话录像，他们还是能够相当准确地预测一对姻缘未来的分合。了解他人婚姻本质所需要的时间，远比人们的预期来得短。
高特曼是坐在计算机前面，巨细靡遗地分析录像带，每一秒钟都不放过，这正是一种充满自觉而缜密的思考。然而对于我们了解快速认知的关键要素“薄片撷取”（thin-slicing），高特曼的研究裨益良多。薄片撷取意指我们的潜意识有一种能力，只凭借些微的“经验薄片”，就能够掌握情境与行为的模式。当爱荷华大学一项实验中的赌徒们只翻了十张牌之后，就开始对两迭红牌出现压力反应，这是因为他们在使用薄片撷取。
薄片撷取一方面是潜意识引人入胜的特质所在，但另一方面也让快速认知饱受质疑：人们怎么可能以如此短暂的时间搜集必要信息，做出内涵复杂的判断？答案是，我们的潜意识所进行的薄片撷取，其实就像高特曼的录像带分析和方程式运算，只不过是在潜意识中浑然不觉地快速运作。一段对话是否就足以了解一场婚姻？答案是肯定的；其它看似复杂的情境也是如此，高特曼已经为我们指出要如何去判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