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时代
| 公元一七八五年八月三十日(即清朝乾隆五十年七月二十六日)子夜①,福州城内早已静街,人们经过一天的劳累和酷暑的折腾,都鼾鼾入睡了。距离福州贡院不远的一条小巷——左营司巷——里,只有一户“矮屋三椽”的人家,还点着灯火,屋内传出一阵清脆而响亮的哇哇哭声,原来是一个婴儿坠地了。这户人家的主人,名唤林宾日(一七四九——一八二七年),原名天翰,字孟养,号旸谷,籍贯侯官,三十七岁年纪,是一位以“舌耕”为生的穷秀才。他的妻子陈帙(一七五九——一八二四年),籍贯闽县,是闽中宿儒陈圣灵(时廉)的①郭柏苍《竹间十日话》卷六云:“侯官林文忠公,生于乾隆乙巳(五十年)七月二十六日,造乙巳、甲申、癸酉、壬子”。本书所述年、月、日,一律采用公历,下不一一注明。 第五女,二十七岁。他们膝下,已有几个大小女儿,先年曾养育过一个男孩,取名鸣鹤,不幸早逝。刚刚坠地的婴儿,是一个男孩,虽然已是夜半更深,一家人欢天喜地,竟毫无睡意。传说,这天夜里,林宾日“梦中亲见凤凰飞”,孩子的降生,使他马上联想到有“天上石雕麟”称誉的南朝才子徐陵(字孝穆),感到是个不寻常的吉兆,便给孩子取名则徐①。还有一种传说,却说林则徐出生时,新近就任福建巡抚的徐嗣曾,恰好鸣锣打轿从门口经过,林宾日给孩子取名则徐,是希望儿子的前程,会像徐嗣曾一样高官显贵②。这些传说,带有神秘的色彩。封建时代的人们,相信天命,对于赫赫有名的人物,总要在其出生的问题上加油加醋的渲染一番,这当然是不可信的。不过,对于林宾日这样的一介寒士,希望儿子显扬发达,倒是符合他的思想感情的。地处闽江下游平原、濒临台湾海峡的福州,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早在公元前二○二年,这里是闽越国的都城。汉灭闽越后,实行郡县制,于此地置冶县和侯官县。嗣后一千多年间,王朝更迭,流光如梭,福州多次变换名称,却不失(①②施鸿保:《闽杂记》卷4,金安清:《林文忠公传》,《续碑传集》卷24。林则徐一字元抚,故有此说。金安清《林文忠公传》指闽抚为徐士林,误。按:巡抚半夜经过这条小巷,事不可能。程恩泽:《题林旸谷年丈饲鹤图遗照》,《程侍郎遗集》卷3,“梦中亲见凤凰飞”句下自注:“中函名号与孝穆有关系”。手迹原作:“用孝穆凤集事”,见《林公则徐家传饲鹤图暨题詠集》,福建人民出版社1992年2月第1版,第5页。林则徐字少穆,又字石麟,故有此说。)其为福建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的地位,以郡城、州城、王城、省城的雄姿,屹立在东南之滨。明季以来,这里是中国与东洋贸易的枢纽,帆樯如林,街市如栉,十分繁荣。明代大儒王阳明的弟子继宋代理学家朱熹之后,在这里聚徒讲学,建立“闽学”流派,更使它博得“海滨邹鲁”之称,算得上是中国封建社会统治思想——孔孟儒学的一个小“圣地”。大概是由于儒学的盛行,出外登仕、位列朝班的大官僚也很多。林氏一姓,可说是名宦辈出,仅城东濂浦一宗,在前明成化、万历之际,便接连三代出了五个尚书。封建史家喜欢谈论风水、迷信,可惜林则徐一家,恰恰和福州的夺目繁华、林氏的名宦谱系绝缘。提起林则徐一家的来历,可以远溯到两晋南渡时,中原士族入闽八姓中的林氏。林氏移民到晋安郡(郡治在今福州市)后,不断繁衍发展,成为新开发区的大族,支分派衍,散布各地。隋初,据传系闽林十世的林茂迁居莆田北螺村。再传六代,十六世林披自北螺村迁澄渚村,生有九子,唐贞元年间同时为九州刺史,时称“九牧林氏”①。宋代,林披第九子林蔇的裔孙、进士林高德,由莆田迁到福清县的杞店乡(今福清市海口镇岭兜村),他就是林则徐家族的“玉融始祖”,林则徐的十六代祖。传十世至林榕山,便是林则徐家族的支祖。直到清朝初年,林则徐的五代祖林学嶯,把家迁到(①林英:《林氏族谱序》,宋元祐三年六月上浣。见《闽林大宗世谱》卷首。)省治,“始占籍侯官”①。林家从福清迁到侯官之后,适逢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康乾盛世”。康熙帝玄烨(一六五四——一七二二年)是清朝最有作为的一代封建帝王。他对外击退了沙俄扩张主义者的侵扰,对内平定了三藩之乱和边疆少数民族上层反动贵族的分裂活动,镇压了农民的反抗斗争,巩固和发展了统一的、多民族的封建国家。乾隆帝弘历(一七一一——一七九九年)继承这一事业,进一步强化了封建主义专制制度,重新巩固了地主佃户制为主体的生产关系,传统市场经济复苏并得到发展,社会经济再现出一派高度繁荣的景象。然而,表面上的繁荣潜伏着衰败的危机。土地兼并的惊涛骇浪,吞噬了一批又一批的自耕农,把农民逼进了衣食无着的绝境。同时,也加剧了特权大贵族地主之间的互相倾轧,激化了以满族贵族为首,包括汉族官僚地主在内的大地主阶层和非当权的中小地主阶层的矛盾。中小地主在土地聚散过程中起落无常,很难逃脱破产的厄运。乾隆时人描述这种情景时说:“近日出之归富户者,大约十之五六,旧时有田之人,今俱为佃耕之户,每岁所入,难敷一年口食”②,后来,有人还进一步揭露说:“自乾隆末年以来,官吏士民,狼艰狈蹙”,“自京师始,概乎四方,大抵富户变贫户,贫户变饿者,四民(①②杨锡绂:《陈明米贵之由疏》,《皇朝经世文编》,卷39。林宾日:《析产阄书》,道光六年十一月初三日立。林则徐弟霈霖收执之原件,旧藏林家溱家,今藏福州市林则徐纪念馆。林则徐:《先考行状》,《云左山房文钞》卷2;《重修福清县文庙碑记》,见王景贤《伊园文钞》卷2。)之首,奔走下贱,各省大局,岌岌乎皆不可以支月日,奚暇问年岁”①!“太平盛世”底下,农民反抗封建剥削压迫的阶级斗争和统治阶级内部斗争错综复杂地交织着,把清王朝推向没落的程途。这正像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描绘的贾府:“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没很例,内囊却也尽上来了”②。就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林家走完了中落破败的历程。林则徐祖上四代,都没有科名和官职。最早两代的经济状况如何,因材料不足,难予论定。现在可以查到的是,一七五八年,则徐的曾祖母郑氏“将祖遗田宅匀作五股,均分五男”,其中五子正澄(又名万选,字孔辉,号潜堂),即则徐的祖父,分得“稻谷三十挑,住屋数间,另有书田十担”③。据此推算,则徐的曾祖父林廷癸(字北圹,又字北极),是一户靠地租剥削收入为主的中等地主。则徐的祖父林正澄,虽然苦读经书,是个闽县廪生。由于无法从举业爬上封建官僚的阶梯,长期随叔父游宦中州,在河南、山东一带靠教读谋生,家庭由其妻胡氏主持。大概因为正澄在外教读的收入不丰,而祖遗的田宅并不优厚,加上生有五个男孩,“都无生业,家口浩繁”,家境一日比一日拮据。正澄出门一去十余年,其间长子天木(芝严)娶妻,五儿天裕夭亡,母亲、妻子相继去世,所去费用不小,不得不(①②③林宾日:《析产阄书》。《红楼梦》,第2回,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版,第18页。龚自珍:《西域置行省议》,《龚自珍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2月版1版,第106页。)借上高利贷。天木和宾日先后出外教书,收入还不足以偿还债务。到他从河南回到侯官,已是“外欠颇多,利息重积”。又为了二儿天轩的婚事,加借高利贷,结果被迫“将住屋售人,以偿债务”①。第二年,林正澄在穷愁潦倒中忧郁死去,遗下的田产全部变卖了,然而旧债仍然没有还清。这是林则徐诞生十年前发生的事情,那时他父亲二十七岁,还没有成家。高利贷剥削是地主、商人兼并土地的一种惯用手法。林家这一旧时有田之户,因为借了几笔高利贷,落得“家无一尺之地,半亩之田”②,正是太平盛世下土地转移频繁,贫富变动不居的一个缩影。这种家境的变迁,对于林宾日以至于林则徐,不能不发生深刻的影响。林宾日年幼时,因父亲长年在外,生活不继而失学,十三岁始赴塾读书。由于家庭中落的刺激,他醉心举业,不甘“以贫废学”。既冠,与里中杰士游,出入敦社、诚交社和緜充嘡讲学谈艺,所业益闳。他参加过府试,因为突遭母丧,不克终试。此后,他不得不“自食其力”,出外当私塾先生。待父亲死后两年,即一七七七年,他才靠自己“舌耕”的积蓄建立小家庭。又汗积两年,在左营司巷典来一间小屋,一面继续苦读经书,冀望通过科举仕途,取得功名富贵,重振门庭,“心力交瘁,犹苦志读书,终夜不寝”,因此得了眼病。一七七八年,即三十岁那年,他县试第一,考上秀才,第二年经过岁试,补为廪生,颇负时誉。一七八○年,他参加乡试,(①②林宾日:《析产阄书》。林宾日:《析产阄书》。)因“第三场病目未与”,没有考中举人。当私塾先生,收入不很丰裕,当时仅够分期顶还父亲积欠的债务,廪生的津贴,当然不足于养活一家,因此在林则徐出生以后,妻子和他们先后养育的八个女儿,都必须从事女红,剪札“象生花”,“大者成树,其小至一茎一叶,皆濯濯有生意,岁可易钱数十缗,遂资其值,以佐家计”,“半饥半寒,迁就度日”①。大概是因为林则徐位列清朝名宦的缘故,时人有意隐讳他的家世,牵强附会地把他家和赫赫有名的“闽中甲族”——福州东林联系起来,说他“家传五尚书”②,是簪缨世胄、封建官僚贵族后裔。最早为林则徐写传的金安清,也煞有其事地渲染说:“林氏自唐后即为闽中甲族,前明科第尤盛,史称其三世五尚书,皆以清德著”③。“三世五尚书”,指明成化至万历间的林瀚一门。林则徐青少年时代在一本读书札记上写道: “瀚为南兵尚,〔子〕庭机为南礼尚。庭机子燫,字贞恒,礼部尚书;燫弟烃,南京工部尚书。瀚次子庭枊,先为南工尚,所谓三代五尚书是也”④。“三世五尚书”世居闽县濂浦。据《濂江林氏族谱》《天顺壬午修谱序》称:“稽我远祖,五代间自固始入闽,卜居斯(①②③④林则徐:《云左山房杂录》,原件沈澹源旧藏,今藏福建师范大学图书馆。金安清:《林文忠公传》。游光绎:《送林少穆庶常入都》,《霞浦县志》卷25,艺文下。陈銮在《祝少穆中丞五十寿重次千文》“高元坟索,父兄组缨”句下自注,也说“公家理学经术文章科第,联绵鼎盛,为海内世望”。林则徐:《先考行状》、《先妣事氏的远祖入闽时间晚了六百多年。这与远在福清县杞店乡的林氏,世系毫不相干。林则徐把他们看作先贤,并没有当成自己的先世。封建官僚及史家硬把这两者联系起来,无非是在宣扬“世宦家族出良裔”,仿佛林则徐这一历史人物的出现,是他先辈积累的“清德”庇荫了的。这种荒唐的史笔,给后人研究这段历史蒙上一层唯心主义的迷雾。影响所及,近现代的一些学者,也误认他是封建官僚地主家庭出身,至今还有人不加考察,沿用这种说法。此外,说林则徐出生于破落的中小地主家庭,也是不恰当的。因为林家的破落是在则徐祖父手上,而且即使在那个时候,也已经不是纯粹靠地租剥削的中小地主了。林正澄落魄中州,是一个穷教读先生。在他晚年,则徐的伯父和父亲也是教读为业,他们都没有直接经营土地。林正澄死后,家庭经济已经完全和土地切断了联系。尽管林宾日思想上信守孔孟之道,和地主阶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经济上拿着封建国家剥削收入的余羹——廪生的固定津贴,但实际上已是“自食其力”,主要靠脑力劳动和部分靠体力劳动为生的自由职业者了。这个家庭,“半饥半寒”,和劳动人民的生活状况有某些相近之处,但“累传皆儒业”,它的毛依然是附在地主阶级的皮上,为地主阶级政权选拔人才服务。说它是一个下层封建知识分子家庭,比较符合事实。在封建社会的历史条件下,摆在下层封建知识分子面前的出路,无非是两条:要么“学优登仕”,从科举正途挤进封建官僚的行列;要么失意落魄,直至沉落为劳动人民。林则徐出世时,林宾日正走在前程迷茫的路口。不言而喻,林宾日艳羡的是前者。他在科举入仕的道路上苦心奋斗,耗尽了精力,朝思暮想的是金榜题名,扶摇直上,取得封建官僚的身份地位。虽然未能达到目的,他仍然没有放弃努力,而且把希望灌注在儿子身上。林则徐一来到人间,他的父母就已经为他设计和安排了这样一条生活的道路。二林则徐的启蒙教育,是从他父亲那里得来的。四岁那年,林宾日参加乡试又因“病目不能终”落第,便在左邻的罗氏人家①担任塾师,把他随带到罗氏私塾,抱在膝上,“自之无以至章句,皆口授之”。七岁,便教他作文。一直到中举前,则徐跟随父亲,获得不少教益。他后来追忆说: “府君之教,谆谆然,循循然,不激不厉,而使人自乐于向学,……讲授书史,必示以身体力行、近理著已之道,罕譬曲喻,务使领悟而后已,然未尝加之笞挞,即呵斥亦绝少”②。又说: “每际天寒夜永,破屋三椽,朔风怒号,一灯在壁,长幼以次列坐,诵读于斯,女红于斯,肤粟手皲,恒至漏尽”③。(①②③林则徐:《先考行状》。林则徐:《先考行状》。该地后辟为“罗氏试馆”,是连城县为赴省乡试士子所设的家族试馆之一,为全邑罗姓集资筹建。)父亲的谆谆诱导,自己的发奋苦读,林则徐很快地“以童年擅文名”①。传说则徐幼时,有人试他的才学,“出对云:‘鸭母无鞋空洗脚’,〔则徐〕应曰:‘鸡公有髻不梳头’。”②有一次,老师带着林则徐等学童游鼓山绝顶峰,一时兴起,出“山”、“海”二字,叫学童们各做一对七言联句。当其他学童还在静思默虑的时候,林则徐率先敏捷地吟道:“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这些都说明他少颇颖悟,会思考问题。林宾日说:“此儿性灵,时有发现处,不引之则其机反窒”③。可见林则徐的擅文主要靠后天的努力。把它归结于林则徐的天赋,是什么“神童”④,显然是荒谬的。一七九六年,林宾日在“屏山之麓”的文笔书院执教,他家就在书院之旁。林则徐于是年岁试中佾生,家里又添一丁——弟弟霈霖(又名元抡,字雨人,一七九六——一八三九年)降生。一七九七年,林则徐应郡试,经钱学彬(赞夫)面试激赏,擢为第一⑤。(①②③④⑤福州民间传说,在这次郡试中,林则徐和一位老童生的成绩最优,难分上下,考官只好面试才学,出对曰:“童子何知”,林则徐首先应曰,“大人利见”,老童生一时应对不上,后才叹服地说:“老夫耄矣”。这样,林则徐便被拔擢冠军。按:林则徐诗《寄和家梅甫明府(靖光)原韵》“觿辰连襼气如云,怀饼簪毫记轶群”句下自注:“仆十三岁与君应童试,曾共冠曹”(《云左山房诗钞》卷1)。林靖光不是老童生,民间传说与事实不合。叶申芗:《庄椿岁》,《小庚词存》卷3。林则徐:《先考行状》。郭白阳:《竹间续话》,稿本。福州民间有关此类传说颇多,兹不赘引。游光绎:《送林少穆庶常入都》,“誉重三才子”句注。)一七九八年,林则徐参加科试,中秀才,时年十四岁。现在可以看到的林则徐最早的文章,便是此次应试之作《仁亲以为宝》。这是一篇华丽的八股文,“篇中警句云:‘表里山河,天下有失而复得之国;墓门拱木,自古无死而复生之亲’。一时诵之”①。后来他的同学梁章钜(字闳中,又字宧林,一七七五——一八四九年),把其起中四比收入《制义丛话》卷十七中,大为推崇。林则徐中秀才后,与本城朱紫坊名儒、前河南永城知县郑大谟的长女郑淑卿(一七八九——一八四七年)订婚,入鳌峰书院读书。则徐少年,家庭生活比较清苦。传说,林家每到过年除夕之夜,才难得地吃上一餐素炒豆腐。也只是到这天晚上,挂在壁上的油灯才有两根灯芯。为了读书,他“每典衣以购之”②。有一段时间,他还在闽县衙门内兼做知县房基的书廪(抄写员)③,以其所得,补贴读书的费用。当时就有人劝林宾日,让则徐改业,具有读书仕进观念的林宾日,当然没有采纳,“惟笑不应”④。则徐刚刚懂事,看见母亲和姐妹们忙于做活,“往往漏尽鸡号,尚未假寐”,深感不安,“请代执劳苦,或推让饮食”。和林宾日一般见识的陈帙,当然不会同意,反(①②③④林则徐:《先考行状》。林芳春:《介石堂文钞》,《语录》卷2云:“元抚就署闽县房公书廪之席,亦不得已也。其天资高,或可不妨本业”。《榕城先达轶事——林则徐(6)》,《福建民报》,1934年12月4日,第10版。陈衍:《石遗室诗话》卷22。)而正色地说:“男儿务为大者、远者,岂以是琐琐为孝耶?读书显扬,始不负吾苦心矣”①。破落中小地主出身的下层封建知识分子,恪守孔孟之教,轻视体力劳动,认定学优登仕是最高贵的道路。这种具有二千年传统的思想意识,经过宾日夫妇的言传身教,不能不给林则徐的早年思想打下深深的烙印。然而,由于自己有过困苦的经历,林宾日夫妇思想里还有同情下层人民痛苦,不满官僚地主巧取豪夺、贪污中饱的一面。给林则徐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下面几件事:一,救济亲友和穷人,“视人之急犹已家,虽至贫再三,徜疾病死葬,靡不竭力解推,忘乎其为屡空也”。则徐儿时,就亲眼看到父亲把米送给困穷如洗的三伯父天策,自己和母亲忍饥挨饿,还告诉他说:“汝伯父来,不得言未举火”。二,“不妄与一事,不妄取一钱”。有一次,一个土豪想用重金贿买宾日,为其保送文童,他拒绝了。又有一次,“里中有豪猾者,欲延府君课子,不惜厚聘。府君疾其褭行,坚却之”。三,不满官场贪污腐败。福建吏治败坏,督抚大吏“赃款累累,屡兴大狱,侵亏公帑”,“为他代所罕睹”②。则徐十岁那年,闽浙总督伍拉纳、福建巡抚浦霖、按察使钱士椿等贪赃枉法事泄,被革职拿办。查明伍拉纳于福建布政使任内侵蚀公款八万余两,开设银店,等等;于闽浙总督任内,又(①②薛福成:《庸庵笔记》卷3。林则徐:《先妣事略》。)收取贿赂十五万两。清抄家产一百八十三号,内有嵌玉如意一百一十二枝。浦霖于一七九二年贪污白银二万两,查妙原籍资财,得金七百八十五两,银二十八万四千余两。钱士椿善于逢迎,利用命案抽卷勒索,监毙长泰林、薛二姓争水械斗案人命十条。抄出赃物甚多,内有沉香山一座,上有小金人一百二十个①。案情披露后,伍拉纳、浦霖均被处斩,朝野为之震动。在此前后,林宾日每每教书回家,和妻子怒形于色地谈论。父母的言行举止,不知不觉地浇灌着则徐幼小的心灵,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后来林则徐在官场上,注意了解民间疾苦,作风比较正派、刚直,保持着不屑与贪官污吏为伍的某些锐气,并不是偶然的。看看林则徐为悼念亡父亡母而作的《先考行状》、《先妣事略》,便可见其影响之深了。林则徐在鳌峰书院求学七年,一直到二十岁中举人为止。当时的鳌峰书院是福建的最高学府,主持书院的山长郑光策(原名天策,字宪光,一字琼河,号苏年,一七五五——一八○四年),是一个进士出身、“有心用世”的封建士大夫。他为人比较正直,愤于吏治腐败。一七八四年,乾隆帝游江南,召闽浙诸生会试于杭州敷文书院。时权臣和珅监试,故意“于御座下脚几坐收试卷”,迫“纳卷者必屈膝”。郑光策参加这次会试,不愿在和珅的淫威下屈膝,“侧目之,愤形于色,乃约闽士林乔荫等数人,以长揖退”,随后“洒然返里,益肆(①《清乾隆朝伍拉纳浦霖等受贿被诛案》,《史料旬刊》第30、33题。)力于学,尤喜读经世有用之书”①。当时的学者文人,大多因惧于罗织文网的压迫,不是皓首穷经,口谈程朱,就是不问政治,考据典籍。学术烦琐,思想空虚,长篇巨帙,无济于世。郑天策对此万马齐瘖的风气深感不满,曾经愤慨地说:“近日学者,气习污下,奔竞卑鄙”②。主持鳌峰书院时,他讲求“明礼达用之学”③,鼓励学生立定志向,有目的地读书。所以书院的教课,不仅有制义诗赋,还注意到经世之学,“一课制举艺,一课古文论志,考辨诸体,期学者力经史之学”④。林则徐在郑光策的引导下,开始钻研中国封建社会的传统知识,接触到各种经史典籍,眼界大为开拓。他还通过父亲的关系,结识了被后人称之为“今文学之初期”的“研究今文选说者”⑤陈寿祺。陈寿祺(一七七一——一八三四年),又名恭甫,字介祥,号左海,比林则徐大十四岁。两人结识之后,“比数过从,通悃愫,讨文字,欢甚”⑥。林则徐在一首诗中说:“束发读公文,珍如觏鸿宝”⑦,从陈寿祺的文章中受过不少启发。此时的篆峰书院,“同学皆一时英济”⑧。梁章钜、杨庆琛(①②③④⑤⑥⑦⑧王景贤:《沈荫士先生诔文》,《伊园文钞》卷4。《答陈恭甫前辈》,《云左山房诗钞》卷2。《林则徐集·日记》,中华书局1962年4月第1版,第86页。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商务印书馆1947年版,第123页。《鳌峰书院志》,卷5。林则徐:《郑苏年师抱膝图遗照》诗引,《)书》,《西霞文钞》卷下。《儒行·郑光策》,《福建通志》卷40。)(原名际春,字廷元,号雪茮,一七八三——一八六七年)、廖鸿荃(初名金城,字应礼,号钰夫,一七八四——一八六四年)、沈廷槐(荫士)等,都有志于学,和林则徐过从频繁。林则徐后来回忆和梁章钜的早年交往说:“某未冠,受业于郑进士师,即与君习,继与君居同巷,又同馆于人,数晨夕者有年”①。他还深情地吟出“与君旧住屏山麓,对宇三椽打头屋”②的诗句。梁章钜在一首诗中,也说:“屏麓苔痕润(余旧居在屏山之麓,与君为比邻),钤斋烛影红”③。沈廷槐对林则徐“尤加爱敬,时延客舍,为几曹矜式”④。林则徐的父亲宾日先生,恬澹处世,以远祖宋朝隐士林逋(和靖)“梅妻鹤子”的韵事,在家中养鹤陶冶情性。同学们尝到林家看鹤,廖鸿荃有诗云: 记曾文笔峰前过,放鹤人归处士家(先生旧居文笔书院旁)。不敢轻将和靖比,一生孤冷伴梅花⑤。文笔书院的学生,也因林宾日的关系,与林则徐“朝夕相亲”。郭柏苍《我私录》记:(①②③④⑤《林公则徐家传饲鹤图暨题詠集》,第31页。王景贤:《沈荫士先生诔文》,《伊园文钞》卷4。梁章钜:《送少穆携眷入都》,见《退阉诗存》。林则徐:《题梁芷林方伯藤花书屋图》,《云左山房诗钞》卷3。林则徐:《梁芷林方伯室郑夫人墓表》,《云左山房文钞》卷2。) “吾父介平公云:……乾隆五十九年(一七九四年)、六十年(一七九五年),我年十七、八,附学于郑云卿师超,师乾隆已亥举人,有文名。……至嘉庆元年(一七九六年),始受业于林师孟养。师讳宾日,侯官岁贡生,授徒奉父。我随师在文笔书院寝处者九年,得与师子少穆、癸酉举人梁友馥梦花、巳卯副榜陈伍畴志松辈朝夕相亲。以十九岁毫无一解之人,至二十五岁竟受知于恩雨堂学使普,至二十七岁后以教读持家,始违师之面”。从林则徐早年的一本读书札记《云左山房杂录》(原无题名,书名是后人加的)看,他当时研读的范围十分广泛,有儒家经典以及朱熹、陆九渊、王阳明诸人之作,亦有《老子》、《韩非子》、《庄子》,有《史记》、《汉书》等史籍,还有历代诗文集、笔记、佛经、医书及书法碑帖等等。大概是边读边记的缘故,札记潦草紊乱,不成系统,有时随手摘记一些警句,有时记书中某段故事,有时仅记书籍、作者的简要情况。从这些庞杂的内容分析,他大抵是儒、法、道、佛,兼收并蓄,学风确是“不涉时趋”①(①金安清:《林文忠公传》。),和当时崇尚程朱理学或专攻考据汉学的文人学子有别。札记中有一些警句,如“博闻为馈贫之粮,贯一为拯乱之药”(刘勰语)、“勿苟且雷同,勿偏执臆见”、“崇实行而不事虚名,秉公衷而不持偏见”,反映他如饥似渴地追求知识,独立思考问题,讲究言行一致的心情。另一些警句,如“世尽思居奇之居,人竞为染指之望,徇私吹索,借端凌践”,“矫饰虚声,潜纳贿赂,陋习相沿,谓之名实兼收”,“竭小民衣食之资,供官司奴隶之困”等,则流露他对现实有某种不满的情绪。“岂为功名始读书”一句,可见林则徐确已遵循师长的教诲,“以立志为先”,树立经世致用之志了。正因为这样,林则徐对我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如诸葛亮、李白、杜甫、白居易、柳宗元、李纲、岳飞、文天祥、于谦等人,深怀敬佩。南宋抗金英雄李纲,福建邵武军人,祠墓均在福州。林则徐对他的事迹更为熟悉,时常和朋友们谈论他的悲壮故事。求学期间,他更是经常和学友一道,到越王山麓的李纲祠凭吊,赋诗抒发爱国的情怀。后来在二十二岁那年,还和学友们发起修葺李纲的墓地①(①林聪彝:《文忠公年谱草稿》,嘉庆十一年条,原件福建省图书馆藏。)。他喜爱白居易写诗的风格,用心模仿,后人说他“诗宗白傅”,虽然有点过誉,但白居易反映民间疾苦的诗篇,曾经炽热地打动了他的心坎,当是事实。早年的读书生活,是林则徐从幼稚走向成熟的一个重要阶段。父母师长的教诲,书院学风的熏陶,养成他喜读有关民生利病之书,即从救时济世的志向出发,贪婪地从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中吸取思想养料。他后来矢志不移地倾倒于经世之学,可以说是在这一时期开始萌发奇葩的。三一八○四年秋氏,二十岁的林则徐参加乡试,中第二十九名举人。座师是主考官茅元铭(字畊亭)、副考官周系英(字孟才,号石芳,一七六五——一八二四年),房师是长乐知县王福增(号鹤潭)。在揭晓举行鹿鸣宴的那天,他迎娶郑淑卿过门,结婚成亲①。林则徐的少年好友郭阶三(字介平),晚年追忆是时有“绿衣昼见”的“两家科名之兆”。其子郭柏苍在《季弟柏芗登科记》一文中记载: “吾父呼巷兄弟环立曰:嘉庆甲子(九年,一八○四年)三月,旸谷师馆于文笔书院(吾父少随乾隆己亥科孝廉郑云卿师超,年十九又从学于侯官贡生林封翁旸谷,前后凡十年,封翁讳宾日,文忠公父)。我与林二少穆过文昌祠下,时斜照入殿,朱门半掩,中见白须绿衣者徐步而过,迹之沓然。二人入叩,各有所祝,不相告语。是秋,林二领乡荐”②。(①②郭柏苍:《季弟柏芗登科记》(咸丰辛亥),见《葭柎草堂集》卷中。来新夏编著《林则徐年谱》(增订本)引该文将林则徐之父林宾日馆于文笔书院的起始时间置于嘉庆九年(1804年)三月条下,误。郭柏苍在此句下注云:“吾父……年十九又从学于侯官贡生林封翁旸谷,”郭介平年十九,为嘉庆元年(1796年),详见郭柏苍:《我私录》。林则徐在《郑岳母齐太恭人七秩寿序》中追忆说:“犹记秋风一第,露夕双清,阮修醵娶妇之钱,李易读登科之记”。《云左山房文钞》卷3。)林则徐开始从书房走向社会。一八○五年初,他束装就道,前往北京参加会试。他第一次离开家庭和故乡,一路上游历名山大川,寻访民情风俗,接触了社会实际,开阔了眼界。会试结果,名落孙山,他在前福建学政恩普家暂住,七月辞归,于年底回到福州。由于家境不佳,他不得不“以谋食故驰四方”①,外出当私塾先生②。一八○六年,林则徐随侍父亲参加“真率会”的活动。“真率会”是林宾日和里中耆宿赵在田、谢曦,陈烺、林芳春、林雨化等人仿香山洛社故事组成的,“月必数集,集必竟日,讨论文字,上下古今”③。这个文学小团体,在讨论内容上,反对泥古、庸俗,主张“纵谈不讲之乎者也”,“说家常不及男婚女嫁”;在礼仪上反对守旧,主张“主客一揖即罢”,“终日不讲虚邀多谢”④,具有开明的倾向。那时该会活动,常常“集吾宗希五先生斋”⑤。林雨化,字希五,为人梗直敢言,不怕触怒权贵。乾隆末年,他曾揭发福建按察使钱士椿办案有私,被迫害下狱。钱士椿迫他认罪,他以“利害吾不敢知,所知者道义而已”,严加拒绝,结果被远戍到新疆。但他毫不屈服,获释归里后,“意气不少衰”⑥(①②③④⑤⑥《儒行·林雨化》,《福建通志》卷40。林则徐:《浙江道御史松轩陈先生墓志铭》,《云左山房文钞》卷2。林宾日:《真率会社规二十事》。林则徐:《先考行状》。福州北库巷之“补梅书屋”,相传为林则徐教书处之一。屋内墙间一联,出句“屋小朋侪客膝久”,对句“家贫著作等身多”。林则徐《林希五文集后序》中提到为崇邑庠魏某乞文,疑曾假馆崇安,置此待考。林则徐:《林希五文集后序》,见林雨化《林希五文集》卷首。),保持着梗直敢言的锐气。则徐少年时,屡次听父亲谈起这位乡先辈的事迹,深为感动。这时,他亲聆林雨化的教诲,又仔细阅读了《林希五文集》,激动地写下一篇感情充沛的文章,把林雨化的倔强性格,比做司马迁和黄道周,把他的文风,比于贬谪柳州后“言必己出”的柳宗元,对官场中的恶势力,表示了憎恶的情绪: “先生梗直独操,……身处冷官,触怒权贵,至于文致周内,下狱投荒,垂白在堂,孤身万里,士君子固有遇人不淑,守正被害如先生者乎?此固见者之所怒目,而闻者之所扼腕也!……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古今人不平则鸣,大率类此”①。这一年秋天,林则徐应厦门海防同知房永清之聘,担任书记(文书)②。他来到闽南的重要门户——厦门,在这里,他开始经历了和他的先辈们全然不同的境遇。厦门是在明代随着月港的兴起而逐渐发达的对外贸易港口,明末是民族英雄郑成功收复台湾、赶走荷兰殖民者的前进基地。清初海禁解除后,这里又曾是国内航运和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口,台运的中心。商船北至宁波、上海、天津、锦州,南至粤东,对渡台湾,一岁往来数次。外至吕宋、苏禄、实力、噶喇巴,冬去夏回,一年一次。英国在一六四○年发生资产阶级革命前后,开始和中国接触,商船就曾停泊在这里,进行贸易。一七五七年,清朝执行限制贸易政策,对外贸易仅限广州一口,并规定由“洋商”③独占进出口贸易的特权,并监督、约束外商及其船舶水手的活动。但厦门与东南亚之间的贸易实际上并未断绝,至乾嘉之际,这里还是“洋(①②③“洋商”是鸦片战争前清政府承认的对外贸易组织“外洋行”(初称“洋货行”)商人的简称。英文称之为“hong merchants”(“行商”)。“外洋行”自1686年算起,到1856年行址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被焚毁,存续达一个半世纪以上。在实行广州一口对外贸易的特定历史时期(1757—1842年)里,洋商既包揽进出口贸易,又充当粤海关、地方官府与外商的中介,起着半官半商的作用。林聪彝:《文忠公年谱草稿》,嘉庆十一年条。林则徐:《林希五文集后序》。)船丛集,商贾殷阗,仙山楼阁,甲于南天”①。周凯《厦门志》记载一七九六年的厦门,拥有洋行八家,大小商行三十余家,洋船、商船千余号。十八世纪末,英国进行资本主义工业革命,经济和科学技术迅速跃居世界前列。资本主义生产的扩大,促使英国资产阶级走遍全球,寻找和开拓商品市场和殖民地,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但经济技术落后的中国,便成了他们觊觎的对象。早在一六九九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就在广州建立商馆,一七一五年,又派驻大班,与中国进行以货易货的交易。东印度公司掌握对华贸易专利权,垄断最有利可图的茶叶贸易。虽然用于易货的英国毛织品年年亏本,还要运来大量白银(西班牙、墨西哥银元)交付,但茶叶贸易的利润抵补亏损后还有很高的盈余,这就使英国不愿放弃对中国的贸易十七世纪后半期,东印度公司推出新的出口货物——印度棉花,又特??公司广州贸易的差额,但因英国于一七八四年减低茶叶进口税,刺激了中英茶叶贸易的增长,贸易逆差仍然未能改善。英国商人为要求增辟通商口岸、减低税额、取消行商监督等,和粤海关以至清政府发生过许多争执,也均以清朝的拒绝而告终。这种状况,当然是英国资产阶级所不能忍受的。经过相当一段时期的摸索,他们终于找到平衡贸易收支的特殊商品——鸦片。鸦片,又名阿芙蓉,由罂粟的汁液提炼制成,本是治疗(①梁章钜:《退庵随笔》,《自订年谱》。)咳嗽、痢疾的特效药。明代以药材纳税进口,一般仅作药用,并不吸食。传说早期吸食鸦片之法,系用烟管拌和烟草抽吸。明代末年,荷兰殖民者把这方法从爪哇传入台湾,又从台湾传入漳州、泉州、厦门①(①余文仪:《台湾府志》卷19,外岛。明末清初人曾羽王的日记亦记:“余幼时闻有鸦片烟之名,然未见有吸之者,只福建人吸之”。)。清初,逐渐发展到单独吸食鸦片,一七二九年,雍正帝胤祯(一六七八——一七三五年)以吸食鸦片,败坏风俗,下令禁止。不过其时沾染这种恶习的还不多,一七六七年以前,鸦片公开进口,以药材纳税,每年也不过二百箱。这些鸦片,是葡萄牙人从土耳其贩运来的。一七五七年,英国在东印度公司名义下占领印度鸦片产地孟加拉。一七七三年,东印度公司取得鸦片专卖权,开始向中国输入鸦片;一七九七年又取得制造鸦片特权,成为印度鸦片生产的垄断组织,从此“迅速地把在印度种植鸦片以及向中国私卖鸦片变成自己财政系统的不可分割的部分”。鸦片带给英印政府大量的收入,东印度公司则通过在广州出卖伦敦、孟买、加尔各答的汇票吸收鸦片走私的现金,解决了长期无法解决的贸易收支平衡问题。这样,鸦片贸易便在广东沿海兴旺起来,贩、售、吸者日众,逐渐引起清政府的重视。一七八○年,清政府禁止药用以外的鸦片及烟具的输入和叛卖。一七九六年,下令裁去海关鸦片税额,禁止鸦片进口。一八○○年,再次重申禁令,并严禁国内种植罂粟。马克思指出:“如果在十八世纪时期,东印度公司与天朝之间的斗争,同外国商人与中国海关之间的一般争执具有相同的性质,那末从十九世纪初叶起,这个斗争就具有了完全不同的特征”①。也就是说,清政府采取抵制鸦片输入的禁烟政策,是自卫的正义行动,具有反抗外国侵略的特征。但是,由于英国鸦片贩子用重贿收买中国官吏,他们互相利用,暗中合作,禁烟令不过是一张废纸。鸦片贸易从公开变为走私,贩毒中心由广州转移到澳门和黄埔,变得更加巧妙了。林则徐到达厦门的这一年,英国输华的走私鸦片达四千三百○六箱②。鸦片走私的毒流,已经暗暗地从广东扩大到福建沿海。在厦门,本年英国输入的鸦片,值白银数百万两,不少文武员弁、士子兵丁“已皆有嗜鸦片之癖”③,开始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厦门海防同知是“管理海口商贩、洋船出入收税,台运米粮,监放兵饷,听断地方词讼”④的官吏。林则徐担任海防同知书记,不可避免地会接触到鸦片流毒问题。后来他到广州查禁鸦片,曾经理直气壮地警告外国鸦片贩子们说:“本大臣家居闽海,于外夷一切伎俩,早皆深悉其详”⑤(①②③④⑤《谕各国商人呈缴烟土稿》,《林则徐集·公牍》,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58页。周凯:《厦门志》卷10,职官表。雷瑨:《蓉城闲话》,第23则。姚徽元:《鸦片战争史实考》,新知识出版社1955年12月第1版,第17页。马克思:《鸦片贸易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第587页。)。这话当然带有夸张的成份,但他早年注意到了外国鸦片贩子卑鄙行贿走私的种种伎俩,应当是可信的。 林则徐在厦门时,因为文牍办的不错,受到汀漳龙道百龄(字菊溪,一七四八——一八一六年)的激赏,“目为大器,广为延誉”。一八○七年一月,张师诚(字心友,号兰渚,晚号一西居士,一七六二——一八三○年)就任福建巡抚,不久便届临除夕。传说,张师诚从各地属僚递来的新年贺禀中,发现一封写得十分出色,爱得不忍释手,便即刻派人寻查作者,传召上省来见。此人正是青年林则徐。林则徐于二月六日除夕黄昏匆匆赶到巡抚衙门,张师诚连夜留办折稿,亲试才学和修养,深感满意。元旦招见,延入幕府①。张师诚的识拔,是林则徐接触社会上层人物,改变人生道路的一次重要契机。林则徐为自己“蓬衡蕞品,遳脆陋资,远公卿干谒之嫌,少乡曲謏闻之誉”,而得张师诚“下车伊始,侧席为招”,深怀知遇之恩。他后来在《张兰渚中函六十寿序》中,深情地感激张师诚“爱才如性命,染人如丹青,扶寒畯如济舟航,引后进如培子弟”的恩德,认定这是“难穷思议”的“香火深缘”②(①②《张兰渚中丞六十寿序》,《云左山房文钞》卷3。林氏家族传说,详见林崇墉撰述《林则徐传》第三章,台北中华大典编印会1968年3月再版,第23—30页。闽士笔记亦记此事,情节大同小异,惟林则徐入幕前身居何处,说法不一。方策六《五朝阙史》云:“时佐房师将乐县蒋令幕”(《闽中会馆志》,《福州会馆》11)。刘孟纯《林文忠公逸事》(抄本)记黄宗琼言“在福清”,沈璿庆(文忠外孙)言“就长乐县书启”。沈瑜庆《涛园集》则泛指“就旁邑记室”。按:林则徐到厦门后,是否又就某邑记室,无史料可证,姑附注于此,供进一步研究。)。张师诚是乾隆朝枢直旧臣,熟悉封建专制主义的典章制度。嘉庆帝颙琰(一七六○——一八二○年)登极后,他出京外仕,在山西、河南、江苏、江西等地任过知府、道台、按察使、布政使、巡抚兼提督等官职。一七九六至一八○五年,北方川、楚、陕、甘、豫五省爆发白莲教农民大起义,他曾参预镇压,具有丰富的统治经验,深得嘉庆帝的倚重。他来到福建,正是纵横东南海上的蔡牵、朱濆声势大振的时候。蔡牵是同安县弹棉花的手工业工人,一八○二年夏率数百人突至厦门港的大、小担,斩杀官弁,夺取炮位,宣布起义①(①《建盖大小担山寨城记略》碑刻,原碑在今厦门大学成智楼前。),沿海渔民、船户和破产农民纷起响应。一八○五年蔡牵船帮“大出海”,攻下台湾府城(今台南),建号镇海王。福建吏治败坏、军备废弛,闽浙总督玉德和继任的阿林保,与浙江水师提督李长庚(字西岩,一七五一——一八○七年)又猜忌不和,蔡牵势力乘隙迅速壮大。一八○六年春,漳州船主朱濆于海上起事,联合蔡牵对抗清军,浙江、广东的海上反清武装也积极配合。蔡牵、朱濆指挥的战船经常分帮出没于闽东的水澳、延亭,闽南的崇武、悬钟以及厦门等地海面,屡次打破清朝水师的追剿。张师诚一到任,就会同闽浙总督阿林保,严厉督促水师追剿,严禁沿海人民接济海上义军,取缔“添弟会”(天地会)、“三点会”、“刀枪会”等民间反清组织。同时,大肆鼓吹“官爱民如子弟,民视官如父母”,大力整肃吏治,“先理淹禁滥押之囚,兼除弄法害民之蠹;盗匪恶棍,当思勾捕之条,毋许快役纵漏;农田水利,当思清理之法,不使豪强兼并;重师儒以劝学,勤抚字于催科”。禁止地方官“簠簋不饬,颠倒是非”,练总保甲“横行乡曲,鱼肉贫民”,土豪恶棍“纠众开设花会”和地方械斗之习,以干练的手法,“激浊扬清”①。林则徐在他的幕下,受到弟子的礼待,加意栽培,“卧阁挑灯,担毫削牍,郑亚改义山之序,昌黎定皇甫之词,经匠石之磨砻,斧如修月,奉篇之衣钵,斤亦成风”②。经过处理抚署奏稿文牍的历练,增长了从政的本领,“尽识先朝掌故及兵刑诸大政,益以经世自励”③。张师诚“平昔双修儒佛”④,林则徐虔诚地为他抄写《金刚经》、《弥陀经》、《心经》、《大悲咒》、《往生咒》等,把手书佛经当作“行舆日课”⑤(①②③④⑤林则徐手书的佛教经典,后来他的后裔林翔(璧予)曾予以影印刊行。1933年6月林灏深跋云:“右先文忠公书金刚、弥陀、心经三经,大悲、往生二咒,庋藏百年,略有残缺,末叶字多模糊,仅辨有嘉庆丁卯(1807年)四字。公时年甫逾冠,客张兰渚中丞幕府”。林则徐:《挽张师诚侍郎》,萨嘉榘《林则徐联句类集》。金安清:《林文忠公传》。林则徐:《张兰渚中丞六十寿序》,《云左山房文钞》卷3。张师诚:《一西自记年谱》,嘉庆十一年条。)。林则徐入张师诚幕府后,家庭窘境有所纾解。他把年得修金二百两零,一举还清祖父向刘则方借认之债,又从谢家凑去十千文,买断父亲典来的左营司小屋。他父亲宾日先生又因张师诚的推荐,带着弟弟霈霖赴将乐主正学书院讲席,年得修金二百两①。张师诚爱惜林则徐的才学,鼓励他求取功名。一八○八年十一月,林则徐第二次上京参加会试。一八○九年一月抵京。四月会试,他的闱卷虽经房师陈希祖(字敦一,一字玉方,一七六五——一八二○年)呈荐,但没有被取中。他随于五月二十六日出都,七月回到福州,再次进入张师诚幕府。一八○九年八月,阿林保离闽上京,张师诚署理闽浙总督。张师诚受印后,把主要精力放在剿办蔡牵海上武装上。他申严军律,限期剿捕,又派蔡军投诚者出洋诱擒。蔡牵船队艰苦地转战浙、闽、粤海上。虽然一八○八年初击毙李长庚于广东南澳黑水深洋,给清军以沉重的打击。但由于清朝厉行海禁,接济日益困难,加上队伍不纯,号令不一,没有明确的斗争目标,军中不时发生叛变投故事件。一八○九年三月,朱濆在广东长山尾洋面战斗中阵亡,八月,张师诚又督师击败了配合作战的广东海上反清武装张保仔部,蔡牵势蹶,从闽浙交界海面转棹退往广东南澳。张师诚飞调闽、浙两省水师联艔南下,跟踪追剿,并亲自移驻厦门,指挥调度。九月,蔡牵在广东黑水洋上遭闽浙水师合击,力战弹绝,举炮自裂沉于海。年底,朱渥在福州,张保仔在广东,分别向清朝投降,东南沿海的海上反清势力遂告完全失败。(①林宾日:《析产阄书》。按:林宾日在阄书中云:“越两年,张中丞荐余将乐义学”,林则徐入张幕后两年,为嘉庆己巳(一八○九年),林聪彝《文忠公年谱草稿》亦记于是年十一月。但林宾阳手绘《饲鹤图》却自署“嘉庆戊辰(一八○八年)长夏,旸谷自绘于将乐正学书院”,则赴将乐主正学书院讲席应为嘉庆丁卯一八○七年)十一月。)在镇压蔡牵起义的关键时刻,林则徐跟随张师诚移驻厦门①。当时同在张师诚幕府的梁章钜说:“张中丞筹海文移,皆出君(则徐)手”②。林则徐也毫不掩饰地说:“回首闽南蹑屩时,行藏曾费几筹??蔡牵起义的活动。张师诚说:“是役也,僚属睹余督剿之劳,金谓非余先得贼踪,飞檄催战,未必能如斯神速”④,由此可见,林则徐起草文移,起了不小的作用。张师诚赞赏林则徐办事干练明快,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便怂恿、鼓励他第三次参加会试。一八一○年十一月,张师诚赴京觐见,特地为他备好盘缠,带他一同北上⑤。一八一一年春,林则徐参加会试,榜列第七十四名,复试一等,殿试二甲第四名,朝考第五名,赐进士出身。座师是文华殿大学士董诰(字雅伦,一七四○——一八一八年)、户部尚书曹振镛(字俪笙,一七五五——一八三五年)、阁学文斡(字远举)、兵部右侍郎胡长龄(字西庚),本房师是翰林院编修沈维鐈(字鼎甫,号小湖,一七七九——一八四九年),朝考读卷老师宋镕(悦研)。(①②③④⑤林聪彝:《文忠公年谱草稿》,嘉庆十五年条。张师诚:《一西自记年谱》,嘉庆十四年条。《壬子四月起疾入都引见得旨仍发浙省补用纪恩述怀》第2首,见林则徐手定本《己卯以后诗稿》,林家溱旧藏,现藏福州市林则徐纪念馆。梁章钜:《送少穆携眷入都》自注,见《退庵诗存》。林聪彝:《文忠公年谱草稿》,嘉庆十四年条。)四发榜后,林则徐入翰林院庶常馆,即被“派习国书”,学习满文。在致张师诚的一封信中,他谈到当时的心情: “日昨奉到赐翰,以则徐春闱幸捷,奖许殷谆。……则徐虽远隔绛帷,然无日不以老夫子之所厚期者三复铭心,以求无负。……辰下滥厕清华,弱乌高巢,恐非终据。本拟即行旋里,趋待门墙,偏经派习国书,辞不获已。兹事已起炉灶,工既什佰,费更浩繁,习此者无不畏难,而则徐尤多棘手。日内即在都门就傅,觕尽数月工夫,秋后请假回南,只得于同乡前辈中藉资讲习。以钝根人学新样枝,其势定难见功,将来散馆一关,深堪惴惴!……则徐滞迹都中,诚有不能奋飞之憾”①。当年秋后,林则徐请假回乡归省。十月二十五日重阳节后,他告别师友南还②。林则徐回到家乡福州,与家人团聚。妻子郑淑卿知书达礼,渊雅多能,不仅酷爱碑帖,工于摹写,还擅于作诗,稍识医理。夫妻之间切磋诗文,观摩书艺,给休假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家居期间,他除练习清文外,还和师友交游谈艺。(①②李彦章:《都门旧草》卷上,有《重九前一日,诸同人集芷汀太史寓斋,时培根明府、少穆庶常、石农孝均欲南还,酒阑话别,赋成二诗》,可知林则徐离京在重九之后。林则徐:《馆选致张兰渚中丞白东启》,嘉庆十六年于北京。)这段时间有关林则徐活动的资料保存下来的很少。现在可以查到的,如他曾与在京的同乡同年李彦章(字兰卿,一七九四——一八三六年)通信,并作诗索和;如一八一二年九月二十一日,福州士林公祭李纲墓,由游光绎(宇彤卣,又字磳田,一七六四——一八三三年)主祭,林则徐“与醵钱而未往”①。如是年秋后,梁章钜从南浦回家,在夹道坊南开紫藤吟馆,“集里中诸名流觞咏其中”②,林则徐是座上客之一。他后来回忆说:“夹道坊南君徒居,寒藤夭矫学草书”,“飞觞我亦坐花醉,但少奇句酬溪藤”③。但林则徐的诗作和其他文字记录,现在已无法见到了。一八一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林则徐结束家居生活,偕妻子郑淑卿自洪山桥登舟北上,师友们“皆以诗宠行”。游光绎送行诗云:“昔贤俱自重,名士岂空豪,我老无遐想,临岐首重搔”④。梁章钜赋诗四首,有云:“当代清华选,通才易冠场。……挥鞭增意气,为尔一轩昂”⑤。杨庆琛亦有诗作,云:“宵肝佇英豪,星霜敢惮劳。皋夔期位业,枚马继风骚”⑥(①②③④⑤⑥杨庆琛:《送林少穆庶常(则徐)入都》,《绛雪山房诗钞》卷4。梁章钜:《送林少穆庶常(则徐)携眷入都》。游光绎:《送林少穆庶常入都》,民国《霞浦县志》卷25,艺文了。林则徐:《题梁芷林方伯藤花书屋图》,《云左山房诗钞》卷3。梁章钜:《退庵自订年谱》,壬申年条。陈庚焕:《祭李忠定公墓文》,《惕园初橐》卷16。)。这些诗,反映福州士林对这位新科进士前途的厚望。北行途中,林则徐夫妇于一八一三年一月五日到杭州,并与恩师张师诚之子张应昌(字仲甫,一七九○——一八七四年)等畅游了西湖。道出吴越间,林则徐夫妇所乘船上,舟妪有女及笄,患有重疾。郑淑卿细心诊察,药而愈之。母女感激万分,持唐代褚遂良法书《圣教序》、《慈恩塔》精拓本一册奉赠。后来,林则徐的同年程恩泽(字春海,一七八五——一八三七年)特地题七古一章,记述这段故事: 仙官醉倚螭头舫,万叠柔绵划双桨;夫人罢绣理琴书,绮幔珠栊趁晴爽。神仙夫妇总能文,况复能书白练裙;粉格金栏亲界画,鹄头龙爪细区分。柳家新样欧家法,更有河南婉而惬;尊前兰语共评论,屏后吴侬听稠叠。吴侬生小采香泾,吹彻樵风朝暮清;自诩赵娟操楫去,不随鄂皙检犀行。关心却到林君复,并载梅妻清似玉;早知听讲近纱帷,悔不篝灯十年读。侬家愁病镇相仍,赤箭黄环两不胜;颜法医前低诉语,肩着母畔瘦凌兢。侧闻妙术夫人解,能察奇骸颕冲海;春风吹起病桃花,两颊芙蓉发鼂彩。摩敲心愇驾娘欢,都道天人白鹤丹,无力明珠酬叩叩,有心好月指团团。高柔爱翫无余癖,罗纺踟蹰未遑惜;侬有慈恩中令书,人称席上韩宣璧。三熏三……夫人,持谢慈恩一片真;七级浮屠甘顶礼,八分古楷绝风神。……金不是同州版,锥印锋圆佛甲软;来从书画米家舡,送入和鸣赵家馆。谁怜碧玉自妍姝,铜斗敲残唱晚渔;不及数行萦钎字,清芬常伴女相如。君真吾党题名手(唐人雁塔题名,必择同榜中最善书者),合句双扉施垩帚;塔边鸿雁总双栖,……鸳鸯重回首。鸳鸯飞去护春寒,不管沙头一鹭单;记取文窗临写处,墨池先有媚虬蟠。 少穆太史同年偕配嫂夫人自闽买舟北上,道出吴越间,舟妪携及笄女,女因多病,夫人药而愈之,因持此帖奉赠见意。泽心钦贤夫妇之渊雅多能,与此帖之得所归也,遂赋诗识其本末。嘉庆己卯(一八一九年)冬月①(①程恩泽:《题褚河南圣教序慈恩塔拓本》,林氏家藏原件。)。林则徐夫妇来到南京,已近岁暮。林则徐到钟山书院拜见桐城派古文家姚鼐(字姬传,号惜抱,一七三一——一八一五年)前辈后,以感激的心情拜谒当年从公牍中识拔自己、现任两江总督的百龄。百龄意致甚厚,招林则徐入署度岁。林则徐只好让妻子先行前往清江浦亲戚郑文轩署中等候,独自进入督署,下榻于署中花园,直至二月五日(新年正月初五)。在江督署内,他为百龄的《平海集》题诗,并代撰折稿、书扇。林则徐与陈銮(字南雅,一字玉生,号芝楣,一七八六——一八三九年)结识,便在此地此时。梁章钜记述说: “吴中相传,林少穆、陈芝楣二公,同在金陵百文敏公节幕度岁,署中宾朋颇盛,元旦清晨,齐至林少穆房中贺岁,见壁间贴‘元旦开笔,领袖蓬山’一红笺。次至陈芝楣房中,见所贴红笺正同此八字,不谋而合,二公亦相视而笑。是年少穆即登馆选:逾数科,芝楣亦以鼎甲入翰林,遂为一时佳话”①。离开南京后,林则徐又在扬州停留了十一天。至宝应县,他登舟拜见过路的漕运总督阮元(字伯元,号芸台,一七六四——一八四九年),交陈寿祺托寄二书。然后到淮安,换舆赴清江浦署中,和郑夫人会合。在清江盘桓二十余日,改搭粮船北上。六月二日在天津南仓舍舟就陆,四日抵达北京,寄寓莆阳会馆,入庶常馆供职,开始他的小京官生涯。(①梁章钜:《浪迹续谈》,“元旦开笔”条。记“是年少穆即登馆选”,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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