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莲
连莲简历
描述:变性人
公历生日:公元1976年12月10日
农历生日:丙辰年十月二十日
星座:射手座
属相:龙
籍贯:中华人民共和国四川省成都市
身高:172cm
体重:55kg
学历:职业高中
血型:AB型
喜欢颜色:白、黑
喜欢明星:林青霞
爱好:美容、服装设计、唱歌
简历:
1976年冬作为男婴出生于长江边上的一座古城,上有6个姐姐,出生前父亲就去世了,出生后即过继给姨妈家。养母是医生,养父是地质工程师。初中二年级时全家搬迁到成都市。初中毕业后考上成都某职业高中财会班。1994年毕业后分到成都第一百货公司做财务工作,同年底离职,参加香港人开办的亚洲美容培训班学习美容,学成后赴海口打工。1997年2月在成都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做变性手术,出院后来到广州,先在一家美容集团公司工作,后加盟一时装队做模特至今。
一、赤裸的告白
一年多前,我义无反顾走上手术台,永诀旧我,重获新生。一年多后的今天,当我公开变性人的身份站出来时,我好像是又一次接受另一次挑战。我不知道结果如何,是福是祸?是成功是失败?是风光无限是险阻重重?但这终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站出来,不是作为一个个体,而作为一个群体——我诚愿如此。我别无选择。
连日来,心海澎湃汹涌,一阵惊心,一阵激越,一阵茫然,一阵快意……层层叠叠巨浪向我涌来,将我淹没。然而我的意识渐渐浮了上来,我看到了希望的岛屿——来自四面八方的熟悉的和陌生的朋友们一声声“连莲,我支持你”,令我百感受交集,如沐春风。我想,我做对了。
此时此刻,我心静如水。我愿敞开心扉,诉尽我 22 年奇特人生的种种传奇,我已做好准备,做赤裸的告白。我已无畏惧——一个病人在医生面前彻底坦白自己的思想和身体,这有什么可畏惧的?
朋友,您就当是在这春风沉醉的午后或夜晚,落英缤纷中,一位邻家奇女子如泣如诉地说着她的情、她的爱,她的鲜为人知的心事。
随着记忆翻飞,时光倒溯,您会发现,我的面容越来越悲戚,我的语调越来越低回,我的心事啊,越来越变幻莫测……
我出生在长江上游一座古老的城市,市中心有座古楼,奶奶(我养父的妈妈)说,古楼底下是巨龙的头,是块风水宝地,城里人都来这里烧香祈福,很灵的。好小的时候,每回乘车路过此地,我都在心里默默祈祷:“龙王爷,让我长大了变成女孩吧,求您老人家了!”
是的,非常不幸,我是作为一个男婴出生的,那是 1976 年的冬天。我的身世注定充满浓重的悲剧色彩,我是个遗腹子,父亲在我出世前就撒手西去了,我只见过他的照片,他很帅,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眼睛炯然如火。我没有尝到失去父亲的悲痛,却一生感受到缺乏父爱的失落与缺憾。一双强有力的男性的手臂的扶持与呵护是我从出生那刻起就缺乏和企盼的。
我的生母在生下我之前,就和她那没有生养的妹妹妹夫商定,不管生下的是男是女,都过继给他们。因为她已生养了 6 个女儿,再也无力多养一个孩子了。
就这样,我成了养父母家唯一的孩子。养母是位妇科医生,养父是位地质工程师,长期在外工作。曾经是地主家的千金小姐的妈妈把我视为掌上明珠,也许她的娇纵正是我恣意做着女儿梦的温床。
三、 江边惊乱心
小学六年级我有一件得意事可记一笔,全校文艺汇演时,我和同班一女孩全演《草原小姐妹》,在“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是家乡……的歌声中翩翩起舞。那轰动的场面我记忆深刻,教师笑赞我的女装扮相比那女同学还美,我们得了一等奖。
从此我得了“幺妹子”、“假姑娘”的外号,我竟不在意,还有点沾沾自喜呢。不过外校的学生也在放学路上对我指指点点说“像个女人样”、“阴阳人”时,我心里才难过起来,不为别人的议论,而为自己不是个真正的女孩而甘心,犯愁。
带着“幺妹子“的外号我上了初中,我更不愿进厕所了,实在憋不住了,等上课铃响过所有的人都进教室,我才溜进了无人男厕,回来迟到了被老师骂也改不了。
我越来越注意打扮自己。晚上睡觉把裤子叠好放在枕头下压着,早上起床裤子就像熨过一样有笔挺的线条。一次妈妈收到台湾亲戚寄来的丝袜,当年丝袜可是稀罕物,妈妈不敢穿,我便拿来穿去上学,同学以为我光着脚便问:“你怎么不穿袜子呢?”我笑着拉起裤腿展示那透明的丝袜,说:“穿了,你看……”
初二,有一天,我数了数攒了一个多月的零用钱,有十来块,便瞒着妈妈到裁缝店,要订做一件当时街上流行的收腰式女式衬衫。胖胖的裁缝阿姨边给我量腰身边奇怪地问:“你
穿的吗?这可是姑娘衣服。”我撇撇说:“我就要穿嘛。”结果我如愿以偿。站在镜前试衣服,我摆了一个象月历明星的优美的姿势,乐坏了,也不理会裁缝阿姨疑疑惑惑的目光。这漂亮时装我只穿了两次,一次地晚上去看露天电影,一次星期天和同学去郊游。不幸妈妈知道了,把衣服没收了,骂了我一回,说:“男孩子怎么能穿这衣服看你是疯了。”后来五姐拿去自己穿了,我很是惆怅了一段时日。
夏日里一大群男生去江边玩,他们脱得赤条条往水里冲,畅游嬉戏起来。唯独我死活不肯脱衣,自个儿在岸边玩泥,堆了一座座塔、一座座山。几个坏男生硬是要拖我下水,并作势动手扒我衣服,我慌得满脸涨红,尖叫挣扎起来,好像灾难来临。环男生们闹得更凶了,还嬉笑道:“难道你是大姑娘不成?今儿倒要开开眼界。”
就在大难降临的那一刻,一位英俊少年挺身而出,“救”下了我,他就是我的同桌峰。个头高大的他三下两下把胡闹的男生扯开了,叫他们别闹了,玩别的去。他自己则坐在我身边,陪我说话。
惊魂甫定的我忽然心跳加速起来,只穿一条裤衩的峰近在咫尺,我不敢看他,头埋得低低的。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里既惊且喜,乱成一团糟。
四、 化妆上学去
我朦朦胧胧喜欢上了同桌男孩峰,他个头比一般同学高,长得帅气,篮球打得很棒。那年我 14 岁。
我每天早早起床赶去学校,用手巾把座位细细擦干净,然后心急地等他来。见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便趴在桌上装睡觉,竖起耳朵听他轻快的脚步走近,等他用手拨弄我的头发时,才装着醒来一样,故作淡淡地跟随他打个招呼,然后便忍不住“叽叽呱呱”跟他说个不停。
峰对我也很好,大扫除时抢着帮我做脏的活,我便心安理得地和女生干些擦擦桌子的轻活。放学他总骑车先送我回家,才折回他那住在城郊的家。坐在车后架,我好想好想把头枕在他后背上,试探地靠上了,他没有什么反应,然而我始终都没有胆量用手环住他的腰。每当这时,我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个男孩儿。
我的数学成绩很糟,有一次考试不及格,又被罚留堂做作业,峰留下来陪我。天忽然变得阴黑阴黑,顷刻暴雨如注,做完做作业,雨仍未停,天却黑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峰脱外套顶在两人头上,冒雨把我送回了家。站在屋檐目送湿透的他消失在雨夜中,我的心变得软软的。
不久,我们家迁到成都。峰用竹片编了个小花篮送给我。想不到外表粗粗的他手也蛮巧的,编得好精致。离别之时,我依依不舍, 差点掉了泪。我没有想到的是,离别几年后再联络时,我陷入对他的苦涩的恋情中,几乎难以自拨。我的悲剧的唯一根根源就是我不是个女孩子,而我偏偏只能把自己当成个女孩子。
到成都,离别了峰,换新环境,我变得郁郁寡欢,无端寻悉觅恨,为自己不是个女孩而痛苦着。我一面想压抑自己,一面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女性化倾向,苦闷中,拿化妆来聊以自慰。我不只用妈妈的护肤品,还偷偷拿家里的红印泥用手沾上少许,轻轻涂在唇上当口红。我喜欢绘画,有很多画笔,我用小刀刮下铅笔灰,用画笔蘸着抹在眼皮上,当是抹眼影。常常,我就是这样“化”着淡妆出门上学去。
我也习惯了旁人怪异的眼光和冷嘲热讽的话语,我只是灰暗地想,管他呢,反正变不成女孩子,扮一扮都不行吗?
我的异装癖好也有增无减。我们住在妈妈所在医院的家属大院,有公用的洗澡房,有时候我去洗澡时,趁着四处无人,拿晾在竹杆上的妈妈的衣服到洗澡房里,关上门,换来穿上,良久,才脱下晾回原处。
要么,我就呆在房间里,披上床单,用两面片榨巾批腰间做裙子,把自己扮成一个女王,或者白骨精。妈妈骂我:“疯疯颠,像个痴女。”我全当耳边风。
唉,谁能理解我那压抑不住的欲望呢,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后来,我真的为此闯了祸……
五、红指甲风波
记得是初三上学期的事。一天中午放学回到家,见到表哥表姐和妈妈的几个好朋友都在,热热闹闹,正等我回来开饭呢。
我拿碗去盛饭,突然耳边传来妈妈严厉的声音:"把手伸出来看看!"我不由自主摊开手,屋里"唰"地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手上。
原来是上午上物理课的时候,我无心听课,拨掉红圆珠笔的笔头,挤那红笔油涂指甲玩耍。我当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不过以前每次玩够了,都记得洗掉才回家,今儿是忘了。
当着众亲朋的面,妈妈颜面丢尽,勃然变色,我从没见妈这么凶悍过,她破口骂道:"书不好好读,净搞这些邪门歪道,吊儿郎当,弄得男不男女不女…… 被当众这样严厉的责骂,一向娇惯的我又羞愧又恼恨,呆了半晌,搁下饭碗,提了书包就往门外跑,只听到奶奶焦急地喊了声"莲儿--",我已跑出了大院。
时值寒冬,天阴欲雨。我跑到大街上,却冷却不了我满头满脑的昏热,眼里罩着泪光,眼前一片朦胧,年少的我举目茫然,辨不清方向。
沿护城河漫无目的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我顺脚拐进了人民公园。天上飘下了星星冷雨,午后的公园里冷冷清清,游人稀少,我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假山池沼之间游游荡荡,兜兜转转……一个下午就这样地去了,眼见得天黑下来,我没钱吃饭,一身已被绵绵雨丝飘湿,又饿又冻的我趴在池边石栏上,觉得自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可怜,泪珠儿禁不住夺眶而出,一串串跌碎池中,我愈哭愈伤心,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啊,为什么妈妈那样骂我?还有,平时人们为什么用那样怪异的眼光看我,用那样嘲弄的话刺伤我?我恨自己不是女孩子,没人理解我,上帝对我真不公平。那一刻,我好厌恶、憎恨自己身上那多余的男孩的东西,恨不得找剪刀剪掉,或者,干脆跳到水里,一了百了……
夜深了,公园里阒无人声,哭累饿坏冻僵的我蜷缩在亭子里,悲伤而绝望。我不想回家,可是黑漆漆的公园让我越来越害怕,后来我终于熬不住了,才走出公园回家去。到家时已是夜里11点,刚进门就听到奶奶不住口骂爸爸妈妈:"我只有一个孙子,你们要打要骂就冲我来好了……"我不知道,这一跑令家里闹翻了天,爸妈到学校、亲戚家到处找我,奶奶急坏了,哭了一天。见我回来,奶奶一下抱住我,老泪纵行,妈妈则什么都没说,倒水给我洗脸洗脚,安顿我睡下。
第二天一早,妈妈又像往常一样做好中餐给我,吃了上学。一切照常,可是没人知道,这件事已在我心里留下了极深的伤痕。
六、窗外单相思
自那"红指甲风波"后,我的情绪一天天低落,苦闷、困惑的我不知该如何解脱自己,我的清脆的笑声越来越少了。
一天我提笔给中央电视台写了封信(我忘了是什么部门了),诉说自己的烦恼"……为什么我像个女孩不好?我本来就想做女孩,女孩可以穿好看的衣服、裙子、高跟鞋,还可以生孩子做妈妈……"信末我在名字前写上"苦恼的小男孩"。
没想到半个多月后,中央电视台给"苦恼的小男孩"回信了,但这封信先被妈妈拆开看了,才给了我,为此我大吵大闹了一回,说她一点不尊重我。我想妈妈看了信中的内容定能知道一些什么,她肯定想劝诫我一番的,可是我这一吵闹终于使她什么也没有说--唉,可怜的妈妈。
信里这样写道:"……你这是心理不正常的表现,你是个男孩,就应该有男孩的爱好,做个常常男子汉。建议你平时多跟男孩们一起玩,少玩女孩的游戏,不要越陷越深,到时就晚了……"
这封回信没能给我什么启发,一点也没有触动到我的灵魂。我想我是陷得太深了,没人能救我。
爸爸妈妈看在眼里,愁在心上,他们一定为我的事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1991年春节过后,他们把我送回乡下一位表亲家,他们认为我是被娇惯坏了的,希望乡下艰苦的环境能改变我那些"不良"的习惯。他们真可谓用心良苦,可是如果他们知道下面这一件事的话,他们定会后悔、无奈的。
亲戚家对我很好,把我安排到镇中上学。我一到学校就立即成为"焦点",我想这是因为这里的教师同学从没见过这样文静秀气的男孩子吧。
我这时已在看琼瑶小说,正看到《窗外》,女主角江雁容与教师康南的师生恋被琼瑶那支生花妙笔写得荡气回肠,读得我如痴如醉,幻想丛生……我从小说上抬起头,目光转向教室窗外,投射到一位男教师身上。
他姓董,二十七八岁,听说是退伍后来当体育老师的,他长得很健壮,脸上线条棱角分明,极具阳刚气质。我一向很讨厌上体育课的,那些前滚翻、后滚翻动作我觉得可笑、乏味。可如今我不知不觉盼着每天都有体育课。
董教师很关照我,小心指导我做动作,他还笑着说:"你真像个女孩子,长相、性格都像。"我好怕看他的眼睛,又忍不住想看,每当我的视线与他对撞时,都不由得羞红了脸,心里说不出的慌乱和惊喜。练单杠时,他那温暖的大手扶在我腰后,我的身体顺势荡起来,我闭上双眼,感觉自己在飞,耳边风声如歌……我想,我要是个女孩多好!
后来上职高后,教师布置写作文《我的老师》,我自然而然写到了董老师,语文教师评点说:写得文情并茂:,教师那知道,我是在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写他。
当然,这不过是一段单相思,朦胧而短暂。在乡下呆了不到两个月,奶奶熬不过对我的想念,叫爸爸把我接回成都去。
七、我的一帘幽梦
回到成都后,我疯狂地迷恋上琼瑶小说和电影,《彩霞满天》、,《在水一方》、《却上心头》、《心有千千结》、《月朦胧,鸟朦胧》……那优美、诗意的书名背后,那一个个凄婉哀艳、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令花季中的我痴迷沉醉,常常读一段哭一回,把自己弄得像个多愁善感、临风洒泪的多情女子。
我尤其喜欢《一帘幽梦》。书中结尾,经过千百劫难后,紫菱与费云帆在长城上见面,费云帆深情地说:"这个时候,我只想说三个字:我--爱--你!"读到这里,我感动得一塌糊涂,泪流满面。琼瑶笔下的费云帆太完美了,如果我是个女孩,将来一定要嫁这样的男人……可是我不是女孩而是男孩,这又怎么可能呢?我的心中又迷乱起来。
这便是我看琼瑶小说的反应,投入之后,结果都是恨自己不是女儿身,不能像书中女主角那样去轰轰烈烈地爱一回。沉迷琼瑶小说,使我更向女性化发展了。
《一帘幽梦》中紫菱有一句台词,令我感触尢深:"我用珠子串起帘子,每一颗珠子都是一个梦想。"书名即由此而来。感动之余,我找来几相画报,用画报纸卷成小管子粘好,用回形针串连起来,做成一张门帘。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完工了。
我把同学们请到家来,欣赏我的杰作,我指着那色彩斑斓、随风飘摇的帘子美滋滋地说:"这就是我的'一帘幽梦'。"
帘子有了,可是我的幽梦在哪里呢?我期待着琼瑶式的爱情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一年我考上了职高,按照妈妈的意思我选了财会专业。其实我一向讨厌数理化,可是我考上的职高又没有别的好专业,我只好硬着头皮去学了。
上职高后有一段时间很无聊,便与初中的老同学通起信来,无意中听老同学提起峰的消息,我多方打听,终于得到了他在云南某部队当兵的确切地址.
峰,我那初二同桌好友,那个在江边为我解围,每日骑车送我回家的男孩子,一下了勾起我内心压抑住的莫名的情愫。我立即给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畅叙同窗情谊,同时,我忍不住暗暗流露了自己的爱慕之情。
很快,我收到了峰的回信,他说收到我的信很兴奋,令他回忆起过去许多美好难忘的时光。他随信寄来了一张照片,穿上军装的他英姿飒爽,看上去比以前高了许多,皮肤也黑了,一脸阳光,笑得好帅气。我看得痴了过去,呆呆地想,这是不是我心里的费云帆?
看他的回信,我想他是没怎么读懂我的信,我按捺不住,又写了封长信,用的全是琼瑶式的语言。我那时真的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女孩子,像一个怀窦初开的女孩子向心中的白马王子发出了爱的信息.
我忐忑不安,紧张期待着峰的回信。
八、一厢情愿的爱
那天放学回家,大院门口收发室的老伯叫住我,交给我一个包裹。是峰从云南驻地寄来的,我心"卟通卟通"跳起来。
飞快跑回家中自己人的房间,拆开包裹,是一本书,我有点疑惑。翻开书本,我眼前一亮:原来书的中央挖空了,藏着一件小礼物。这是一条别致的项链,坠子是两个弹壳镶成的十字架。我把赏一番,把它挂历在胸前,一股幸福的暖流传遍全身。粗犷的峰竟有这样的灵思和心意 ,令我惊喜,令我感动。
我又迫不及待地翻出他的信,细细读起来。可是不看尤可,这一看,我那传遍全身的暖流好像沉到脚底,被地心吸走了一般,一下子剩下了空荡荡的躯壳。
他在信中写道:"如果你是一个女孩子,我一定娶你。可是我只能当你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你是男孩子,我不可能性接受超越友谊的感情……"
泪光中,风吹帘儿动,发出"蟀蟀"声响,宛若叹息声。我的一帘幽梦啊,就这么随风而逝了吗?短暂、缥缈如一缕轻烟……
后来我们仍保持通信,可是彼此都很客气了,只问学习、工作如何如何。但我知道,我心里没法放得下他,我仍在心里一厢情愿编织着自己的梦。那些日子里心里异常痛苦、失落,深恨自己不是个女孩子。如果我是女孩,一切就不同了。
1993年,在峰退伍前,我给他寄去了一张明信片,以女性美之笔,把琼瑶小说的书名串起来,表达自己深深的怀愫:《彩云飞》处,《烟雨朦朦》,我《在水一方》《心有千千结》。如今《聚散两依依》,对你的思念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庭院深深》,我愿是个《穿紫衣的女人》,做着《一帘幽梦》,怅望《几度夕阳红》……
我们渐渐失去了联络,我只知道他在成都附近一个县城里工作。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我再次遇见他竟是1997年初我即将做变性手术之时,我们在成都街头不期而遇。
他和他的女朋友在一起,我请他俩吃饭。
他的形象与我心目中的印记大相径庭,胡子拉杂,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还叹息着,说他手风不好,赌输了很多钱,要不然早就存够钱结婚了,云云。我心想,这那有一点费云帆的样儿呢。那一刻,我有一点点的悲哀,一点点的怜悯。
我再细细打量他的女朋友,心下释然,她太普通了,走在街上没人会注意到她。你猜我当时怎想的?我在暗暗得意地想:"我马上要变成女人了,我变成女人后,任何一方面都比她优秀。"
我们再没什么话可说的。
这便函是我青春期中一段莫名感伤,又莫名所以的幽梦,它是那样飘忽,令我抓不住。然而,它也不过是一段轻留痕的幽梦而已,即将降临的那段惊世骇俗的奇情,才堪称惊魂动魄,刻骨铭心。
九、他来自西藏
峰的身影很快在我心中掠过,我又回复了那贪玩爱笑的性格。职高的课程很松,我常和女同学们一块逃课去玩,和她们一块化妆打扮,晚上去舞厅跳舞。在舞厅幽暗变幻的灯光里,我很容易被人误为女孩子,结果邀我跳舞的男子远比其他女同学的多,气得她们在一边翻白眼。
我成了全校注目的焦点和议论的中心。有一次,我穿着在重庆央爸爸买的薄呢女式大衣到学校又惹来一阵骚动,结果当天开周会,校长在台上点了我的名,说:"有的同学总是穿着奇装异服,不是来学校上课的,是来做时装表演来了,真是阴阳怪气……"全校师生顿时纷纷扭头看我,我简直无地自容,恨不是立即消失,可我又不由挺直了腰,以应付别人的"鉴赏"。被人如此怪异地看着是多么难受啊,我为什么不是个真正的女孩子呢?他们就不会这样子看我了。
那天放学回家,不断有人在身后嬉笑叫嚷:"快来看啊,穿女人衣服的男人……"
我渐已习惯这样的目光和议论,而我无法改变自己,我一如既往甚至变本加厉往女性路上埋头,像失控的火车,不知也不管会撞向哪里。
我一方面压抑自己,一方面又张扬自己,多么矛盾的我啊,可那又是青春岁月中真实的我,无奈而执着的我。
1994年1月的一天晚上,几个朋友相约去城中热闹的JJ DISCO舞厅跳舞。阿勇带来了一个朋友,介绍说他叫冯兴忠(化名)。这个冯兴忠身高1米75左右,22岁,方脸,剪个很精神的平头。我觉得他不是很帅,不过很有阳刚之气,他不跳舞,老坐在一边抽烟,话也不多。唔,他的与众不同就是有点"酷"。
我没有特别留意他,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他将给我带来些什么。
一个星期后,那时已近春节了,我意外接到冯兴忠的电话。我记得他说:"把上次和你一起来的女孩约出来玩吧,我们去卡拉OK。"他指的是阿琴,我的好友,她家没电话,所以要我代为转告。
周末,我们一帮人又聚在一起了,第二次见面,大家都熟络了些。聊天中得知冯兴忠是位刚退伍不久的军人,曾在西藏喜玛拉雅山脚下的兵站服役。退役后仍留在当地工作,这次是春节回来休假的。西藏在我心中是个神秘的名字,我问了他很多关于西藏的事。
当时大家都认为他在追阿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他还叫我帮他在阿琴面前多说好话,阿琴是个温柔、小巧典型的成都女孩,我和她是在"五四"文艺汇演上认识的,玩得很投机。
我们都热心地为他们制造机会,拿他们两人开玩笑,大伙儿去青城山玩,去逛公园喝咖啡,总让他们走在一起或坐在一起,有人还笑称,希望他在这个假期里有个"大收获"。 但是--天--我们都弄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十、惊世骇俗的信
过完春节,冯兴忠就要回西藏了,回到那遥远、神秘的高原冰峰之下。大家都很舍不得他,这段时间玩得很开心,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聚会了。他临行前一天,我们一帮人为他饯行。
那晚不知道为什么,我喝得烂醉,又唱又闹,还抱着冯兴忠哭起来,语无伦次说:"你们全都不理解我……你们笑话我,笑我……像女人……不像男人,你们全看不起我……"也许,是我内心压抑许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吧,我醉得一塌糊涂。
宴散时,天下起雨来,夜已深,举目凄凉。我心里还有点意识,可是无力动弹。朦胧中,我记得是冯兴忠一人背起我,送我回家。雨似乎越下越大,他背着我避到街边屋檐下躲雨。我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迷糊中,他的温热的大手似拂过我的脸颊,似在为我拭去脸上的雨水和汗滴……
醒来时却是夜半,在自己的床上,我头痛欲裂,开灯起床找水喝。返回睡床时,我发现脚底下躺着一封信,似是从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口袋里跌落的。
我好奇地拆开信,才看几行,心突然狂跳起来,酒醒了大半。这封信竟然是冯兴忠写给我的,想必是他送我回来的路上悄悄塞在我的口袋的。只见信中写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你的性格,你的笑容吸引了我,令我无法回避,无法抗拒,不知为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偷偷地观察你,看你笑得灿烂,笑得忘乎所以,我都受到感染,也在心里跟着笑起来。我不知道心里的话该不该说,可是在我心中,我越来越觉得你不是个男孩,倒像是女扮男妆的,唉,你让我糊涂了,迷惑了,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合唱《选择》、《明明白白我的心》吗……"
我瘫倒在床上,双手紧握信纸贴在胸前,既惊又喜且悲。惊的是他这么直白的表露真不怕被旁人看到?他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吗?他在给一个男孩子写"情书"呢!喜的是万没想到竟有一个男孩喜欢上自己,回想他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是那样的具有男儿气概,正是自己心目中期待已久的"白马王子"。而悲的是,虽然我完全把自己当成女孩子,可我毕竟是男儿身啊,我怎能接受这份同性的恋情呢?我恨,恨自己不是女孩子,恨命运如此弄人!
可是,激动万分的我再也不顾一切了,我终于遇上了喜欢我的人,一个十足的男子汉,一个年轻的退伍军人。在语文课本上读过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对我影响很大,我从小就崇拜、喜爱军人,如今一位来自喜玛拉雅山下的刚退役不久的"最可爱的人"向我表露心迹,怎不令我欣喜若狂?
这一夜,喜出望外的我如何能入睡?天一亮,我便迫不及待赶赴机场。
十一、他爱上了我
冯兴忠乘搭的是早班航机,从成都飞往西藏。尽管要赶个大早,几个玩得好的朋友都来送他。
我怀里揣着他写给我的信,看着他不说话--我发现现在看他,眼光已是全新的。
他有点躲避我的探索的目光,拼命地抽烟,和别的朋友说笑,却很少面对着我。
面对离别一刻,我终于找到个时机,与他对话。我叹道:"人间没有真情,随着时间流逝,再深的感情也会转淡。"
他答以一句令我回味的话:"有。只是你没有遇见而已。"
也许真有天意,由于高原天气恶劣,这天飞往拉萨的航班停飞了,而且不知何时才能复航。急着要返藏的冯兴忠只好退了机票改走陆路。
从成都进藏的陆路只有一条,要乘火车到甘肃兰州,转青海西宁至柴达木盆地的格尔木--这是进藏最后一个铁路站,然后改乘汽车翻越唐古拉山脉,才能到达拉萨。这是一条漫长险阻、艰辛异常的道路,日后当我为了追寻心中的爱踏上这条征途时,才知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火车在晚上8点多开出,这样,凭空多出了大半天时间,给我和他。面对这段时空,我们都有些失措。
黄昏时分,他终于应酬完所有的人,把我单独约了出来。我俩并肩沿着铁轨边漫步,天阴如晦,暮色苍茫,铁轨延伸到无边无际的远方,我们走着,许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终于打破了沉寂,转头看着他说:"怎么不说话?"他笑一笑,继续抽烟,没回答。
我想他可能是猜不透我的心罢。他肯定是设计好了,让我看到他的信时,他已飞离成都。真没料到命运会作此安排。
我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种清凉的气息刺激着我的头脑,我直截地问:"为什么写那封信给我?"
"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
"我怎么不记得和你唱过《选择》?我倒记得好像是阿琴和你一起唱的。"
"你不记得我记得。我还记得很多,比如你总笑得很投入,要滚到别人怀里的样子,还有你总喜欢舔嘴唇……"
他观察得真仔细,其实我老用舌头轻舔嘴唇,是因为我希望借此使嘴唇看起来滋润鲜艳一些。那时候我没有用唇膏。
"那你还知道我什么?"我又问。
"知道你很女孩子气。"他答。
"你不想你的阿琴吗?"我笑道。
"你明知故问。"他紧紧盯我一眼。
"你写的都是真的吗?"
十二、如火的电报
火车缓缓启动了,要把他带向远方。握别所有送行的朋友,包括阿琴后,冯兴忠最后来到我面前 ,紧紧握住我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握我的手,我感觉得到他手中传来的热情的信息--说:"我走了,得给我写信!" 列车滑行,他挥挥手,我看见他眼里有好多好多的话,欲语还休的话。我读懂了,唯我读懂了他眼中无尽的话。
那一刻,我悲喜交集,想哭,想笑。我又一次诅咒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不是个女孩呢!我是个女孩多好,我会毫不犹豫地嫁给他,到冰天雪地的边关陪伴他。可是我是个男孩子啊,我该如何是好呢? 此时此刻,有谁知晓我的心声呢?我偷偷看了阿琴一眼,只见她脸上也有一点点失落的神色。我心里浮起一丝自得和虚荣,看,我不是女孩胜似女孩。 列车消失在夜幕中,我的心空空落落。
列车远行,好像带走了我才刚刚握到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我到礼品店挑了一张最大的贺卡,比一般的杂志还大许多。到了家,我连夜赶制一封最特别的信,卡片里页,我写上满满的文字,回忆我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抒写我对爱情的憧憬向往;卡片的背面,我用摘下的塑料玫瑰花的花瓣粘成一个心的形状,"心"里横横斜斜写上"I Love You",加上巨大的惊叹号。 在信的最后,我抄上了一首当时正流行的歌:"……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就走……"动人感伤的歌正是我此时的心情,我整夜都在追忆他的一言一行,回味离别那一瞬间的深长意味。直到凌晨3点多钟,我才朦胧入梦。
在信的最后,我抄上了一首当时正流行的歌:"……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就走……"动人感伤的歌正是我此时的心情,我整夜都在追忆他的一言一行,回味离别那一瞬间的深长意味。直到凌晨3点多钟,我才朦胧入梦。
天大亮后,我匆匆出门,要到邮局寄这封大信件。走出自己的房门时,碰到了我自己做的那张门帘,帘子一阵响动,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宛若仙乐,我心中涌起了喜悦的浪花--
"我终于拥有自己的一帘幽梦了!"
我像把自己随信寄出了一般,整日里失魂落魄。思念与等待之情同时而至,我一如恋爱中的少女,每时每刻都在牵挂着:他好吗?一路平安吧?有没有生病?
苦盼了5天,终于等到了他从拉萨发来的加急电报,显然,他刚抵达拉萨,还未收到我的信。
电报是这样写的:"我已平安到达请放心我想你忠"。
文字简单却如火般炽热,一字一字烙进我的心。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且是最幸福的女人。
然而很快我又清醒过来,我不是女人是男人,我身上有那令我感觉羞辱的多余的东西,我真恨不能拿剪刀来剪掉。
十三、远方的礼物
我颓然入下剪刀。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我下不了手。我终是软弱的,我摆脱不掉属于自己的命运。
瞬间的冲动过后,我又焦灼地抓住了我所能抓住的东西。我把忠的电报贴到唇边,流着热泪,吻了一遍又一遍……
愈是矛盾的情感,愈要来得猛烈吗?!我但觉自己在往情感的漩涡中沉、沉、沉,我不管结果如何,我已不顾一切!
此刻的我,一定像个发高烧的病人,满脸通红,神志不清,也许还说旁人听不懂的胡话。天!这突袭而来的莫名的爱,给我带来的是喜悦,还是煎熬?
又苦盼了十来天,收到了他的首封回信,满纸都是我所期待的火辣辣的情真意切的言辞,他写道:"读遍你在卡上写的每个字,我真有点受宠若惊!我是个粗人,没想到你会如此爱我,我会永远珍惜这份情……"
我的惊喜之情简直无法形容,飘然欲仙。我再无迟疑,只因是爱,我不再管它是何种"类型"的爱,就让我全心全意投入地爱一回吧,那怕结果会残害我一行,我亦无怨无悔!
从此,飞鸿传情,一个在高原雪山下,一个在天府盆地里,隔着千山万水,两颗心却越来越近。他那一封封来信带着冰山雪莲的气息,成为我信今生的珍藏。他还常常嫌写信太慢-- 我们隔着迢遥的路--总喜欢以电报代信,那一封封长长的电报啊,该花去他的大部分薪水吧?
清明节前,一位风尘仆仆的军人来到学校找我,原来他是冯兴忠过去的战友,回到成都探亲。忠托他带来了很多西藏特产,有古拙的手链手镯,项链,有印度香,印度泡泡糖,令我惊喜得跳起来的是,竟还有一条洁白的哈达和一套藏式女装。
忠真是我的知心人,我立即穿上这套藏服,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藏族姑娘,照相馆了几张相寄给他。看过相片的人都说这还真像呢,我不由得浮想联翩;高原上他骑着高头大马,和穿着藏服的我赶着一群白羊缓缓走过……
我骗妈妈说学校要搞文艺汇演,要了一笔钱,去给忠买衬衣,袜子、香烟,还有许多他爱看的武侠小说,等那战友返回边关时带去给忠。
那战友走了,我的心也随之而去,到那高原雪山下作一番温情的探访……
长长的思念的日子,长长的细碎的磨折。我上课老走神,满脑是他的英姿。我的成绩急剧下降,段考几门功课不及格,可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想要,抛弃一切也在所不惜我只要一份真爱。
上述资料的来源:http://www.medipp.com/health/200608/106264.shtml
十四、等待雷电劈来
6月的成都异常炎热,像个大蒸笼。一天,闷热的天气里隐隐有风雷之声,天刚黑下来,一束电光、一声霹雳之后,大雨倾盆。
那天傍晚放学回来,刚好又接到忠的电报。我发现妈妈已拆看过了,"写的啥呀?密密麻麻看不懂,什么爱啊恨啊的……"我不理她跑回房中细细读了一遍又一遍,又痴迷起来……
一声惊雷,在头顶上空炸响,我浑身一震,我想起了杂志上看到的那则奇闻,心里传来一个神秘的声音:是时候了,快!快!
我跑出门去,冲进雨中。暴雨滂沱,,瞬间将我浇湿透,我浑然不觉,跑啊跑,跑上大街,站在了一棵大树下。我的常识告诉我,雷雨中站在树下很危险,易遭雷劈--我要的就是雷劈,像杂志中写的那个外国女人一样, 雷劈过后出现奇迹。
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那个疯魔了一般的男孩傻傻地站在树下,焦急地等待着惊天动地的雷电,从宇宙深处劈下来,将他的男儿之身劈个灰飞烟灭,醒来时,变成一个女孩。变成了女孩,他就可以毫无顾忌,毫无负罪、毫无压抑地去爱去被爱了。来吧!雷电、快把我变成女孩!他心中发出狂乱的呼喊。
……奇迹没有出现,我没有被雷劈中,却被大雨淋出病来。我病得很重,发高烧,差点引发肺炎。我在床上躺了好久,几乎影响了我的毕业考试。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其实是很凶险的,真的很有可能被雷劈中,但相信劈中的话不会有别的奇迹发生,只会要去我的小命。可是,当时我只有一个愿望,只要能变成女孩,什么代价也愿意付出。我想,我是没有救了。
忠从信上得知此事后,心疼得来了两封信骂我,叫我以后切不可再做傻事。我心里却很坦然,为了能变成女孩可以堂堂正正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1994年夏天,我从职高毕业了。毕业晚会上,我在台上唱了一首《说句心里话》,老师和同学们都夸我唱得有感情,有谁知道,我是唱给边关的他听的,这是他最爱唱的歌。
我的毕业考试成绩不理想,分配进百货公司下属一个公司做财务校对。对我而言,这是一份极枯燥乏味的工作。同事们都说:"新来的小连怎么老是心事重重的?"
我郁郁寡欢,看不到前途何在,这时只有忠的远方来信能让我快乐起来。我更加思念他,我发现我已经非常深地爱上他,也确知他变是如此。我知道自己为什么爱他,那么他呢?我想解释只有一个,如他所言,我是那样的女性化,使他不由自主地把我当成了一个女孩子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一个同病相怜的人,他的一句话,使我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十五、奔向青藏高原
我是回老家--那座长江边的古城--散心时,认识李平的。当时他还是个男孩,与我一样有着强烈的愿望,几年后他先我一步做了变性手术,如愿成为一个女孩,并把名字改成李萍
他是个医生,刚从医科大学毕业,人很诚恳,谈吐得体。相同的心态和相似的境遇使我们无话不座,成为知心朋友。听了我的故事,他略一沉吟,说:"你们这是柏拉图之恋,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他需要的是女人,你如果爱他,想抓住他,就去找他吧。"
这时的我正不知何去何从,守着一份无味的工作,令我觉得前途渺茫。听了这话,心下顿时豁然开朗,马上写信告诉忠,我想去西藏看他。忠很快复了信,说他十分高兴,期待着我到来的日子,他还留了一位在拉萨工作的朋友的地址约好在那里会面(他所在的边关小镇在喜玛拉雅山脚下,距拉萨有两天的路程)。
我向家人撒了个小小的谎,说要回老家看望生母和几个姐姐,要了一些钱,又向朋友借了点,凑够1000元盘缠。按忠的吩咐,我买了辣椒酱、水果、矿泉水等御寒解渴的食物以务途中所需。他在信中还叮咛我,路上小心,别跟陌生人搭话。这些点点滴滴的体贴使我心里暖暖的,更急切地想立即飞到他身边。
1994年10月10日,我启程了,走的是当日忠离去时所走的路线。
十六、被误传为女孩
这趟火车是从成才开往乌鲁木齐的,第二天即10月11日的傍晚6点多抵达甘肃省兰州市,我要在这里转车。
那位姓张的供销科长是坐到终点站的,他热心地把我送下车,一直送出站。分手时他一再说:"你太像女孩子了。"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又兴奋又害怕。出站时天已黑,到处人头汹涌,我有点怕怕的,不知该往哪里买票转车,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售票处。售票处排了长龙,人声沸杂,不知得排多久才能买到票,提着大包行李往龙头处挤,看看有没有机会插队。
排在前面的一个个头不高的军人看了我几眼,见我着急的样子,便主动说:"小姐,我帮你买吧,到哪里?"
他说一四川话,令我感到很亲切,可是他的称呼让我红了脸,我以为他在开我的玩笑。心里有点慌。
"我到西宁。"我把钱递给他。
拿到票,我不大敢看他,说了声"谢谢"就到候车大厅去了。
上了车,我才发现和那位年轻军人坐在一起,他还有5位穿着军服的同伴。我和他相视而笑,我说了句:"没想到这么巧。"
他那几位战友见状,都有互相挤眉弄眼起来,一人笑问他:"你怎么认识她的?哦,是不是看人家小姑娘漂亮……"
另一人打断了他的话,惊奇道:"是男的吧?"
他们一下子不作声了,打量了我一会,又窃窃私语说些什么。我不想让他们误会,可心里又有点怕他们知道我是个男的,会笑话我"娘娘腔"。
过一会,那帮买票的军人问:"你到底是男是女?或者是女扮男装妆?"
我不置可否,说:"你看呢?"
"太奇怪了,看上去是女的,但说话又有点男孩的味道。"
我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笑了笑,不作声了,他也不好再追问。我想,一直到我们分手后,他们对我的性别还是半信半疑,不能确定的。
这些无忧无虑的军人们都很容易相处,对我很关照,我们一起闲聊,打扑克,吃盒饭,晚间天冷,他们还把军大衣拿来给我穿。我觉得他们很亲切,因为忠也曾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军人,长期驻守在最艰苦的环境里,却永远保持着乐观向上的精神。
很快到了青海省西宁市。我要转车去格尔木,他们和我同路,帮我一起买了票。我们又上路了。
碧蓝的来越思念他。
一路无话。一天一夜之后,火车抵达格尔木,这是进藏铁路的最后一站,也是那6位年轻军人的目的青海湖过后,火车越往西行,越见荒凉。火车飞驰,我和忠的距离越来越短,我的心里也越地,他们是这儿的驻军。这段路程式有他们陪伴关照,我过得很愉快,而后面那长长的高原之路我得自己面对了。
十七、天苍苍,野茫茫
到达格尔木是早上,这座青海西部小城位于柴达木盆地的腹地,风沙很大,地势开阔,群山在远远的天边耸立,据说,那就是昆仑山脉。
下了火车,6位年轻军人带我到当地唯一的汽车站,为我买了进藏的车票,然后他们带我去参观世界上最长的一座盐桥--当地人称万丈盐桥。一路上遇到许多人都是回族,男的戴白帽,女的披白纱,我还第一次见到了藏民,他们的穿戴像电影里的那样,还挎着藏刀。我们来到了万太盐桥,果然遍地是盐,真的好新奇,听说格尔木就是一座盐,在居民的家里随便挖一挖都是盐呢。我还看见盐湖上飞着一种很奇怪的水鸟喝盐湖水长大,肉都是咸的,煮来吃的时候都不用放盐。
军人朋友们买了晕车药和感冒药给我,送我上车时,交待司机:"这位朋友第一次进藏,多多关照。"挥手而别时,他们还说:"希望有缘再见!"我心里热呼呼的,我想也许我一辈子再也不会再见到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可我心里永远记得他们,感激他们。
最艰辛的旅程开始了。
汽车上坐满了人,有藏人,有汉人,还有不知是什么少数民族的人,可算得上一个民族大汇合。我的后面是一对藏族老夫妇,斜对面是个藏族小伙,戴着很粗的全项链和玛瑙串成的项链,手上还戴了好几个古拙的戒子,他老回头看我。汽车开出时,藏民们唱起了纯朴的民歌,我想他们是在预祝旅途平安吧。
开始还算顺利,只是风沙很大,吹到车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响。过了沙漠,是一片茫茫草原,放牧立着一群群白色的羊,羊儿们悠闲地漫步着,"天苍苍,野茫茫",属于它们的天地是多么广阔啊。我还看到了牦牛,像在书上看到的那样,它们身体两旁和四肢外侧都长着好长的毛,尤其尾巴上的毛更长,看上去憨态可掬。
汽车在青藏高原上奔驰,天好蓝好蓝,白云轻悠悠地飘着。我从未见过如此美景,听到车上的藏民放声歌唱,表达欢快的心情,我也情不自禁唱了起来:"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是故乡……"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台上演的《草原小姐妹》。我又想,快要见到忠了,见到他时我们会是什么表情呢?会不会流泪?
白天太阳大,又吹着大风,觉得不冷不热,刚好。高原上日落得早,太阳一下山,顿觉得寒气迫人,风一阵大似一阵,冷得刺骨。还好,车里开了暖气,还能抵御寒气。
入夜,我渐渐产生了高原反应,头微微地发痛,口干舌燥,昏昏欲睡,却又是无法入睡。我忽然记起临上车时,那几位热心的军人告诉我,在车上千万别睡着,要多喝水少说话,否则得了感冒很容易引发肺水肿,严惩的话会缺氧而死。
我越想越担心,而头越来越痛,心里不免七上八下的。
十八、翻越唐古拉山
夜茫茫,风萧萧,夜里10 点多,天上还飘下雪花来,大朵大朵的,轻轻沿着车窗滑落。高原之夜,显得更加神秘。
汽车停了下来,让乘客下车小解。等大家都回到车上时,汽车却发动不起来了,发动机怒吼几声,车身颤动着就是走不动,也许是高原缺氧,温度太低,车子死了火。高原行车,这是常有的事。司机先用汉语说:"车上男的都下去推车。"又用藏语说了一遍。
开始我没反应过来,见别的女人在看我,我才醒悟一般站起来要走下车。斜对面那位藏族小伙子用不很标准的普通话对我说:"你不用下去,就坐车上,是男的才下去。"他又用藏语和同伴说了些什么,两人相视而笑。我脸一红,还是下车去。我想我才不是因为自己是个男的才下去,只是觉得应该和大家同舟共济。
其实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我浑身软绵绵的,头重脚轻。折腾出一身冷汗来,我的头更痛了,脸上冷冰冰的,准是变了色。那藏族小伙子拍拍我的肩膀,劝我上车去,我没动。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才又重新启动。
前方就是唐古拉山了,翻越这座大山脉之前,汽车要在一个兵站休息。我们本应在夜里12时到达兵站的,因为路上车坏了,直到凌晨4时才到达。
疲惫不堪的乘客都住下了,很快鼾声四起。只有我一夜无眠,我头痛欲裂,呼吸困难,胸闷欲吐,却又吐不出,我从未尝过如此难受的滋味,想着还有漫漫长路要走,我想我一定支持不下去,我会死在路上的。我的泪水淌了下来,从脸颊滴落枕旁,脸上一片冷湿,我想哭泣出来,想大声呻吟。
"死就死吧!做一个男孩子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思,可是如果这么孤零零死去太不值得了,要见到心上人,死了才有意思 ……"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苦熬到了天亮。上午8点,我们又上路了,一坐上车我就想吐,可什么也吐不出来,刚才的早餐我一点东西都没吃。
一路上,我看到了真正的高原景象,四周都是白皑皑的雪山,映在宝石般深蓝的天幕里,格外壮观,美如仙境。我还见到一种奇怪的动物,形如牧羊狗,却体如狮子听邻座说这是藏獭,可能是世界上最凶的狗。
车子已在翻越唐古拉山,估计所处位置的海拨高原超过了5000米。差不多到山顶时,我再无心欣赏高原美景,大声呻吟起来,我浑身脱水一般,瘫软如泥,仿佛置身云端,身体摇摇欲坠,我想伸手抓住什么,却无力动弹。我冷汗淋漓,胸腔里却又像烧着一把火,烧得我嘴角起泡。我像被困在一只窄窄的黑箱里,感到空气越来越少,我快要窒息了……
唯有一丝微弱的意识,照见了忠的影像……他怎么不来救我呢……
十九、拉萨,我来了
我的高原反应惊动了车上所有的人,人们纷纷伸了援手帮助我。
司机把备用的氧气袋拿来,给我戴上,我吸到了充足的氧气,那种窒息的感觉顿时减退了许多。斜对面那位藏族小伙子--后来我知道他叫做才让--给了我两粒黑黑的藏族土药,说是专止高原反应的,让我和水服下。坐在我后面的两位老人家则把新鲜的桔子皮送到我嘴边,叫我嚼一下,解一解欲吐的感觉。那老太太用黑皱的手掌抚摸着我忽烫忽冰的额头,叹道:"小姑娘,一个人出门真不易!"
唉,同车这么久,她竟还把我误认作女孩子。她的慈悲的话语令我鼻酸,想到自己千里迢迢翻越高原苦苦追寻的,却是一段无法言传的世俗眼中的"畸情",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潸潸而下。
在众多好心人的帮助下,我终于稍稍稳定了下来,只是依然浑身乏力。这些淳朴的人们,我心里默默感激他们,祝福他们。
下午2时许,汽车终于爬行到唐古拉山的山巅,只见路边立着一块路碑,上刻"海拨5300米"。远处仍有更高的雪峰耸立着,而更多的群峰则已为我们所俯视。就在这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巅峰之地,仍设有一个哨卡,一位英武的军人持枪肃立,坚守岗位,他的身后立着一尊雷锋的塑像。听说高原上的军人多患了"雪盲",眼中只有白色。为了崇高的职责,他们做出了多大的牺牲!趴在车窗,看着那位站岗军人的身影渐远,我痴痴地想:"如果忠还未退役就好了,我可以陪他去站岗,我如果是个女人,我一定会做一个好"军嫂"。
翻过唐古拉山,下山后,我感觉好多了,全车的人的情绪也高涨起来,藏民们又唱起欢快的民歌,歌声嘹亮动听。听司机说再过9个小时就到达拉萨了。我就要见到忠了,我也快乐地跟着藏民的歌声哼起来。
经过了夏天都会下雪结冰的安多,和以一年一度赛马大会著称的那曲,晚上10时,我们终于抵达拉萨了。从格尔木到拉萨,我们共走了两夜一天。
下了车,我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完全陌生的环境。天很黑,路灯很少。夜幕中的拉萨显得格外神秘,恍如梦境。我按忠在信中留给我的电话,找到他的好朋友阿强。阿强说这趟车一般下午4时到,还以为我出什么事了。我迫不及待地问:冯兴忠在不在?阿强说他还没到。我刚涨起的情绪蔫了下去。
阿强把我接到家里,和他新婚不久的妻子一起安顿我住下。他叫我先不要洗澡,说路途劳顿很容易休克。得好好睡一觉,少走动少说话。我真的太疲惫了,很快就昏然睡去。睡着之前,我隐约听阿强的妻子轻声说:太像女孩子了……
我做了好多混乱的梦,梦见忠不来了,梦见他不要我了,梦得我好辛苦,梦得我大汗淋漓……
第二天,我病倒了。
二十、相对泪千行
我真没用,一到拉萨就病例了,在阿强家躺了一整天,还是无力下床。第二天,我依然躺在床上。下午两点多,我正闭目养神,听到有人轻手轻脚走进来,我心突的一跳,知道谁来了。
睁开眼,忠果然立在床前,不是梦境。他还是剪着小平头,皮肤晒得黝黑,一脸憔悴之色,想必是昼夜赶路熬出来的。
我默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踏遍千山万水寻来的人。
我的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兴奋,只是万般言语一句也说不出来。漫长的思念,细碎的折磨,加上连日来的风雪兼程,所有一切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此时此刻,真是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感情这东西真的很玄妙,这不过是我们生平第二次会面,可我心里竟像是和他生活了很长时间似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亲切得不能再亲切。我深信,唯有感情,可以令我们超越时空,超越一切世俗藩篱,令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心靠在一起。
我们就这么傻傻地、久久地对望着,好像从未分离过。在他如火的注视中,我觉得自己已完全化身为一个女孩,我为此而目眩神迷……当我明白这不过是种幻觉后,我更强烈地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孩。
见到了忠,我的病症奇迹般烟消云散了,我的心情变得像拉萨的天空一样亮丽。忠拉着我坐上人力三轮车,那三轮车上挂满了五彩的飘带,简直是一辆彩车,我们就坐着这彩车漫游我魂牵梦系的拉萨。
这是一个神秘的王国,充盈耳边的满是藏歌和经诵之声,建筑、服饰,举目所见都洋溢着浓郁的宗教色彩,沿途,忠向我解说种种藏族风俗,他告诉我,藏民手摇转经筒,其用意是转一个圈许一个愿(我说,我也买一个,许上千千万万个愿);那些虔诚的朝拜者"磕长头",走过漫漫长途,有的死在途中(我说,我也该磕长头去。他说你真傻)。
我们来到拉萨最有名的商业八角街,只见整条街环绕大昭寺,穿着民族服装的小贩们向穿插梭的外国游客兜售民俗土特产,熙攘热闹。忠买了一个绣球一样的"各多"送给我,说这是藏族青年求爱的信物。至今,我仍珍藏着这个"各多"。忠还带我到餐厅喝酥油茶,初入口有股异味,可我喝得心里甜滋滋的。
忠又把我带到布达拉宫,金碧辉煌的宫殿令我看得目瞪口呆,那种震憾直透心灵。在班禅大殿,我们学着别人的样,买了两条哈达,卷起来投掷到班禅大师的坐椅上,祈求好运气。我还学着藏人的样子全身心匍匐在地,磕长头。我许了一个埋藏在心中许久的愿--佛祖啊,让我变成女孩吧,让我可以永远和忠在一起!
圣殿庄严,诸神肃穆,我的心灵之声悠悠回荡,盘旋直上云霄……
二十一、我见到珠穆朗玛峰了
当我们步出班禅大殿地,一位年长的喇嘛叫住了我,对我一番我听不懂的话,一位中年妇女替我翻译道:"他说你很有灵气,心很虔诚,佛祖会保佑你。"那老喇嘛满脸慈悲,在我额头上点了点神水,嘴里念念有词。我感激地合什称谢。
日后,当我遍心灵的磨难时,我都会想起布达拉宫里的这位老喇嘛,从他的祝福里汲取力量。我相信,他的慧眼看懂了我的苦难的内心。
主殿外的大墙上印着一个硕大的手印,据说是活佛留下的我听忠的话,把手掌按在活佛手印上,忠说,这样活佛的神气会传给我的。他那关爱的眼神令我深深感动,知道,他是希望我能得到天地诸神的佑护。
走进辉煌的布达拉宫,忠又带我去浏览罗布林卡(林卡,藏语公园的意思)、拉萨河等。那几天里,我们逛遍了拉萨的名胜古迹。拉萨,那瑰丽的自然景观和独特的民俗色彩,在我心中留下了美好的印记。
接下来的经历更震撼我的灵魂,我竟亲眼见到了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
忠为我办妥了边防证,便 带着我离开了拉萨,去他曾经服役和现在工作的地方--拉木,那是一个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之麓,毗邻泥泊尔王国的边镇。我们搭乘一辆旅游车向西南而行,忠一路上对我呵护备至,使我的旅行生活秘来时相比,真不可同日而语。
我们在日喀则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下午,过了一个边境检查站,忠对我说:"准备见到珠穆朗玛峰了。"我精神一振,趴到车窗四处张望。他笑道:"别急,还没到呢,小傻瓜。"他还说,据当地藏人说,珠峰是女神的化身,只有有缘人才能见得到。
早上上路时,天灰蒙蒙的,我真怕天气不好见不到珠峰。车往西行,渐渐的天色转晴,转眼间灰色的天变成了蓝宝石一样的洁净、透明,远远的雪山起伏,仿佛与天际连在一起,分不出边界,眼前视野极为开阔,我们像是到了天边一般。
我有些困倦,枕着忠的肩头合了一会眼。突然,他摇着我的双肩说:"小连,快看!"我惊跳起来,东张西望。"那边,那边!"我顺着忠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西南方向远远的天边,一座雪山高耸云端,艳阳普照下,宛若披上了镶着金色花边的盛装。也是那样的对洁,高贵,像位居高临下的女神万物都在她的裙裾之下府下身子……
我激动得欢呼起来,抱着忠又跳又笑,车上的藏人高唱欢歌,两 个老处则忙不迭地拍照。司机把车停下来,让大家看个够,拍个够。
在海拔8848米的珠穆朗玛峰前,我和忠留下了两相依的身影。忠说:"看来你是有缘的,第一次来就见到了。"我说:"本来嘛,我的心就是虔城的!"我想是我的爱感动了女神,使她撩开了面纱,让我一睹她的绝世芳容。
我们并肩面对珠峰,肃立良久。握着忠的手,我在心中默默祈祷:女神啊,让我永远拥有这份爱,让我今生无悔!
二十二、尼泊尔小镇
珠穆朗玛峰带来的激动久久回荡在心中,我一路默然不语,只是紧紧握住忠的手,一刻也不放。
傍晚时分,我的眼前出现一片绿色,四处古木参天,像进入了原始森木,景色与一路所见迥然不同,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聂拉木。忠说:"人们称这里是高原上的江南。"
这座边镇很有特色,又称小重庆,建筑物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很有山城味道。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夏尔巴族,据说这个少数民族人数极少。这里的边贸搞得挺红火,外来商旅云集,许多国内滞销的日用品都从这里销往尼泊尔,再远销印度。
呆了两 天,忠花了几十块钱为我办了通行证,我们便跨过边界线,到对面尼泊尔王国的一个名叫"杜赖"(音)的小镇去游玩。
到了异国他乡,其风情又与西藏大异其趣,似与印度更相似。大街上的女子都穿着"纱丽",戴鼻环,额中点着珠砂,一路走过,流丽之极。男子的五官都长得很精致,睫毛长长的,一点也不比女子逊色。
我们在镇上的餐厅吃手抓饭,我正手忙脚乱地吃着,回头见一个四五岁的尼泊尔小男孩睁着大大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好乖好可爱的样子。我忍不住把他抱过来,喂他吃饭,逗他玩儿,后来还到商店买了一套中国童装给他穿。忠见我这样子,忍俊不住:"你今天真是'母爱'泛滥了。"
他说对了,我真的好喜欢小孩,后来我做了变性手术如愿变成了女子,但我这辈子永远也不能生孩子,这不能不说是极大缺憾。
在忠那里住了几天,他每天都陪我出去玩,我很快成为镇上人们注目的焦点,从人们惊异的目光中,我知道他们又是分不清我是男孩是女孩了。对此我早已习以为常。
可是,我渐渐地觉得不自在了。镇上有很多忠过去的战友,出去吃饭、唱卡拉OK时经常碰得到。他们当着我的面,开起忠的开玩笑来:"以为你去拉萨接家属呢,结果接来一个小白脸。"有时甚至说得很露骨:"阿忠,带'老婆'出来玩呢。"忠跟他们开玩笑惯了,不以为意,顺水推舟地拍拍我的肩说:"好啊,以后就找这么漂亮的老婆。"
大伙都哄笑起来,我羞得耳根都发了烧,恨不能立即消失。我知道他们的开玩笑是善意的,可是,我不能不提醒自己,要提防别人说忠的闲话,毕竟,我和他的关系逃不过明眼人的目光。
我惶惑起来,我怕我们的关系影响了忠的前程。唉,我为什么不是个女孩,我是女孩的话一切都迎刃而解了,甚至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留下来,陪他朝朝暮暮。
我又陷入了自怨自艾的泥淖,闷闷不乐起来。正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我差点为此而疯掉……
二十三、绝望的反省
那天晚上,我们到镇上一家卡拉OK厅玩。忠的一位老战友指着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女人告诉我,那是忠的女朋友。
我吃了一惊,怎么我从没听他提起过他有女朋友呢?我记起来了,前些天似乎隐约听人说起过,镇上有一个内地来做生意的女孩很喜欢忠,常送东西给他。透过昏黄的灯光,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子,人有点胖,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打扮得珠光宝气,要多俗气有多俗气。我见她向这边扬扬手,我想她是向忠打招呼吧,心里一下子酸溜溜的。
我问那战友,忠和那女孩子关系怎样。那人说:"见他们常常一起去唱歌、吃饭。"正在唱歌的忠听到我们在谈论他,转过头来笑道:"神经病,我和她哪有什么?一般朋友罢了。"
我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百般不是滋味,脸色冷了下来,说起话来不免冷嘲热讽,尖酸刻薄,大发"小姐"脾气。忠知道我生气了,当时人多,他也并不解释什么,故意做得没事儿一样,叫我一起点唱一首歌。我不理他,却跟他的战友一起唱,想气一气他。
过了一会儿,那女孩子走过来,拉忠一起唱了一首《东方之珠》,见他们摇头晃脑的样子,我更气得不得了,跟旁边的人大声说:"我们喝酒吧。"我大口喝着啤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晚我喝醉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恨自己不是个女孩子。我根本没法和女孩子比,跟女孩子争。不属于自己的,为什么要去争呢?这段感情本来就不该发生,我为什么要不远千里,苦苦追寻呢?我醉了,要疯掉了……
可是我终于出奇地冷静,什么也没说。我记起了上次忠离开成都的前夜,我也喝醉了,又哭又闹,是他把我背回家,并把一封信偷偷塞进我的口袋。时间过得真快,而世事也如此难料,我灰透了心。
忠其实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知道我生气了,却不会开解我,只是闷头抽烟。我一直强忍自己,等,等他的解释。
到了第二天,我忍不住了,质问他:"为什么不给我一个解释?"
他淡淡地说:"因为我和她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让我解释什么?"
我怔怔地望着他,再无言语。我想他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对我又有多大的意义呢?事到如今,我必须得面对现实,反省自己。
有道是爱是不分国界的,可为什么爱一定要分性别呢?为什么一男一女才叫相爱、才被接纳呢?我觉得自己好可怜,爱而不敢公诸天下,必要苦苦压抑自己的情感,只因我是男孩不是女孩,而爱着另一个男孩。
我是不是错了?这一切是不是本不应发生?我是不是不该来?我是不是该永远地离开…… 我被这些问题逼得发疯,欲哭无泪,欲诉无声,我陷入绝望中。
二十四、天塌地陷哭一场
忠想留我多住些日子,等他拿到假期,再一块和我回成都。我内心极矛盾,是去是留?
我终于选择了走,和他在一起所面临的压力超乎我的想象,我无力承受。可是啊,要离去时我又万般不舍,只觉得这一去只怕是永远离开了他,就好似缘份已尽,人各天涯。
果然,离开西藏后至今,我和他再也没见过面。这是怎样的命运啊!
踏上归途,已然物是人非,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忠把我送到拉萨,为我订了飞回成都的机票,这时,是10月底了。掐指一算,我从上路赴藏到现在不过十来二十天时间,可感觉上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
机票是两天后的,离别在即,我们都很怅惆,本想轻松一点,好好度过这最后的时光,不料却事与愿违,我们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忠出去取机票,打电话回旅店说要陪朋友吃晚饭,叫我也出来。我心情欠佳,就没有去,独自呆在房里看电视。
左等他没回来,右等他也没回来,我越来越生气,饭也不吃。直到晚上10点过了,还不见他的踪影,想着我都要离开了,他还只顾自己在外应酬,不回来陪我说说话,怎不令我又气闷又伤心!
他终于回来了,满脸通红,一身酒气。我装着对他视而不见,看自己的电视。他叫我倒杯水喝,我没动,我讨厌他那身酒气。
"你怎么啦?"他凑过来问。
我没作声。
"怎么啦,你?"他把手按在我肩膀上,要把我扳过来面对他。
"别碰我!"我打开他的手,"后天我走了,什么都结束了。"
"你又听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只是凭我的感觉。"
他没说话,抽着烟。我也不出声,房里静了片刻。
"乖,别生气,有话好好说。"他打破了僵局。
"你出去花天酒地,我一个人在房里,又冷又饿没人理!"
"我只是陪朋友吃吃饭,你公平点好不好?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我那扭曲的、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爆发了,边哭边喊道:"我无理取闹!你根本就骗我,你欺骗我的感情……"
他吓坏了,拍拍我的肩膀说:"别想那么多,我不喜欢你会对我这么好吗?你要记住,你今生今世都是我的'女人'……"
一听到"女人"两字,我仿佛被电击一般,跳了起来,大嚷大叫:"我不是女人!我不能生孩子,不能和你正大光明出去,跟你的朋友说是你的老婆……"我感到天塌地陷一般,活着没有意义,不如死去,"天啊,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公平!"
忠煞白着脸,摔破水杯,把玻璃碎片压在手腕上;"你要我怎样?要放血才能证明我对你的感情吗?"
"你割我也割,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哭得声嘶力竭,什么也不想了,放声尽情地哭,好像要把这辈子所受的委屈、郁闷全哭出来。
二十五、石破天惊的发现
那一夜,我哭了又哭,哭哑了嗓子,哭累哭乏了,便默默垂泪,那泪水竟像流不尽一般。忠在一旁长吁短叹,一根接一根抽着烟,两人都一夜无眠。
我灰透了心,对生活,对这段深刻而无奈的情感,我是男孩不是女孩而偏偏摆脱不了做女孩的欲望,这便是我的悲剧的根源,我和忠是没有前途的,我的生活看不到光明,我是如此无望、无助、无奈……
天亮了,明天这个时候我就要离开令我梦断的青藏高原,离开我深爱而不能爱的爱人。我的高原之行竟落得个"断肠人在天涯"的结局吗?我的心碎了。
忠捧着我那张泪痕斑斑的脸,心疼得眼里跳跃着泪光,他递过热毛巾给我擦脸,说:"别想那么多了……"
白天,忠领着眼睛红红的我上街买一些西藏特产,好带回家送给亲朋,他还买了10颗名叫"珍珠七十丸"的名贵藏药,说给我奶奶补养身体。他人虽粗犷,可心却细,时有体贴入微之举,令我感动,却又不胜唏嘘。我和他,究竟有缘无缘?
逛到一个书摊,我随手翻翻,突然,石破天惊一般,我眼前一亮,被一则报道磁石般吸引住了--手头这本《西藏公安》杂志上刊载:我国首例生殖器互换变性手术在北京医科大学第三医院成功实施……
高原深秋的阳光细细碎碎晒下来,发亮的金属粉末使我眼前飞舞喧嚣的市声一下子消失了,我耳中只有一个声音:变性手术--变性手术--变性手术……
我无法描述当时那种震憾,像绝症病人找到了良药,像死办获悉特赦令,像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总之,已经感到生活失去了意义的我,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抬头初望,高原的天空重现艳丽,一夜阴霾仿佛被吹得云淡风清。
我买了两本《西藏公安》。
贡嘎机场离拉萨市区很远,当晚我们要住到机场宾馆。在去机场的路上,我的手一直握着忠的手,一刻也没松开,我从没有现在这样坦然过,平时在外面这样做时总有偷偷摸摸的感觉,如今不同了,因为不久的将来,我会变成真正的女人--此刻,我心中已作出了改变我命运的决定。人生就是这样的了,重大的转折往往是因为机缘巧合而发生在一瞬间,真是玄妙莫测啊。
车往南行,跨过了雅鲁藏布江,我把目光从车窗外雄浑壮美的高原景色上收回来,转头凝望着忠--我想此刻的我一定是容光焕发的--问道:
我美吗?
你美,很美,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美的……;忠喃喃地说。
二十六、贡嘎机场之夜
那一夜,在贡嘎机场宾馆,我们彻夜未眠,整夜话题就是"变性"。
那期刊载着有关变性手术文章的杂志,被我翻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双手因情绪激动而擅抖。那篇报道为我打开了重生之门,使我对未来有了新的憧憬。
我问忠怎么看变性手术。他反问道:"你怎么看?"
"我要去做!"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心里也为自己语气之决绝而暗自吃惊。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只要对你有好处,我都支持。"忠握紧我的手说。
我心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知我者,忠也。我的一片痴心没有白付。
忠的态度更坚定了我的决心。不过,即使当时他反对也阻止不了我,变成女孩子的愿望从小就在我心中根深蒂固,幻想过千种方式使自己梦想成真,为此不知吃过多少苦头,流过多少泪水。以前不知道有变性手术这回事,不知道现代医学技术可以达成自己的心愿,如今知道了,我是义无反顾、雷打不动的。
"那将来你家里怎么办?毕竟家里就你一个男孩子。"忠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我呆了一会,心里一阵难过。为家人而活失去自我,我不过是木头,是行尸走肉,十几年来我如此压抑自己,为本性的禁锢所煎熬,铁人生有何生趣、意义而言?我真的忍受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疯掉的!"自古忠孝两难全",这句话用在我身上再贴切不过了,我要忠于自我,就要失去孝道,这真是两难选择。可是,这不能阻止我,我坚信,我的亲人是希望我获得幸福的,他们终将能让我重回他们的怀抱。
"手术会不会花很多钱?这钱从哪来呢?"忠又提了一个现实问题。是的,我必须面对许许多多的现实问题。
"手术费肯定不少,没钱我可以去打工,去借啊。"
"好吧,"忠见我是铁了心了,便说,"钱的事你倒别担心太多,只要你有决心,总会有办法的。将来你去北京做手术时,别忘了告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
"那你变成女孩后还会不会跟我在一起?"后来,忠不无忧虑地问。我被他那认真的神情逗乐了,像过去那样跟他戏闹起来,我们终于和好如初了。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不知为什么,当时我竟没有亲口回答他这个问题。我的回答当然是一百个肯定,可我却没有说出口,是当时只顾戏闹忘了回答,还是命该如此?--当我日后走上手术台时,我改变了主意,不仅瞒住了他,并且从此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就事论事,将心比心,我只能如此。
命运于我,是无奈而残酷的。
二十七、别了,西藏
高原的早晨,天亮得早,阳光一大早就爬上了窗棂。我一夜未眠,却觉得精力充沛。这次西藏之行所受的苦和罪没有白费,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个解答人生难题的答案,至少我知道了将来人生之路的方向。
飞往成都的班机在早上6点40分起飞。忠为我换好了登机牌,领我到候机大厅里的咖啡吧候机。咖啡吧里暖气不足,有点冷,他脱下军大衣帮我穿在身上。我们静静对坐着,只用彼此的眼睛说话。
他的眼睛好忧郁,有好些心事在里欲语还休。离别情绪一阵强似一阵地袭上心头,我紧紧握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大半年前我送他回拉萨,如今变成他送我回成都,一样的依依,一样的凄凄,相见时难别亦难。
他想说些笑话逗我开心,可我怎能笑得起来,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你等着我,好不好?真要等着我,我一定给你圆满的答案……"说着说着,我再也抑制不住,泪如泉涌。
今日一别,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高原雪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我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这一别再难相遇,这一去再难回头,这一份爱,再也不属于自己。
这时,大厅响起登机广播:前往成都的旅客请在2号检票登机,半小时后停止检票。
从咖啡吧到安检门只有短短几步路,可是我举步维艰,我感到生离死别般的惨痛,不能自已地痛哭失声,我再也不管旁人的眼光,紧紧抱住了忠--我真的好爱他,发自内心地深深地爱他,也许我今生今世再也找不到这样的爱。可是谁能理解这份爱呢?对父母、对亲朋好友,都不能说不能讲,见不得光见不得人。我恨父母把我生成男儿身,恨上天的不公平。如果此刻能把我变成女孩子,少只手少条腿都行,付出任何代价都行。可这又怎么可能!我心痛如刀割。
忠,那么坚强的男儿,父亲去世时他都没流过泪,这时却也忍不住潸然泪下,一滴滴落在我的发梢。
安检小姐检查我的证件时说:你别再哭了,我都看不清你的脸了。
可我怎止得住?脸都哭变了形。那小小的安检门口像一道隔绝的山脉,把我和忠分开。我一步三回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拼命擦拭着,好看他最后一眼。
我终于进了候机大楼,再也见不到忠了,我情绪异常激动,哭得晕头昏脑,几乎站不住。我的举止惊动了所有人,纷纷把我扶到座位上,机场医生还给了两片镇静药让我服下。
最终,我没有误机。6点40分,飞机准时起飞。
别了,拉萨。别了,喜马拉雅山。别了,忠。
二十八、天生学美容的料
从拉萨回到成都,我又病了一场。这次高原之行给予我太多的太强烈的刺激,以致我病好之后,回头一看,恍如隔世,而又刻骨铭心。
卧病在床上,我给忠去了一封信,不知何故,没有收到他的回信。过了许久,我们又联络上了,可我惆怅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也许,感情过度透支之后,彼此会不可避免地产生疲惫之感吧。但我确知,我仍深爱着他。
我给北京医科大学第三医院的夏光骥教授写过几封信,表达自己改变性别的愿望,我的信如沉石大海,没有回音。我开始不断收集有关变性手术的资料,得知除了北京、上海甚至成都有医院可做这种手术,我到成都一家医院咨询过,手术费需2万元左右。
病好之后,我辞去了工作。这份工作每月工资只有200多元,我再节省也攒不够这笔昂贵的手术费。我想,也许只有去广东打工才有可能挣到这笔钱。可我什么也不会,能去干什么呢?
刚好,我看到了香港人开设的亚洲美容学院招生的广告,我想学一门技术,便兴冲冲地跑去报名了。
我差点报不上名。报名点的老师说美容专业只招女生,因为从没有男的来学过。我只得恳求她收下我,说我能学好的。
这时,一位打扮得时髦而又端庄的小姐走过来--后来我得知她是学校的校长、香港人刘小姐--她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我一会,便拿起我的双手细细察看,说了一句:;这是天生做美容的手。;我想她是有眼光的,因为我的手纤柔细腻,绝不逊于任何一双女性的手。
她破格收下了我,使我成为班上30多位学员唯一的男孩,我应对自己有信心。我至今仍很感激刘小姐,她见多识广,观念开放,是她使我拥有了足以自食其力的一技之长。
我没有令刘小姐失望,两个月培训之后,我的考试成绩排在第一位,无论是理论、化妆、护理,我每一门课程都是最出色的。老师们叹道:现在的女孩子不如男孩啦,男孩子学美容都这么出色。学美容使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我想这是因为我的本性不是一个女孩子的缘故。
学完美容,刚好是1995年的春节了。节后的一天,妈妈的好朋友何阿姨来家晨串门,她又不是没见过我,却不断从头到脚像看怪物一样看我,看得我心烦,便回房看书去。
何阿姨走后,妈妈到我房里找我谈心。我看她脸心不对,果然,她很严肃地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整天像个女娃儿涂脂抹粉的,让人家看着笑话。刚才何阿姨说了,只怕你是心理不正常,让我带你去看医生呢……
我想,这家是呆不下去了。
二十九、海岛寻梦
当晚,我给妈妈写了一封信,说:"我并不想这样子,但上帝造成我这样。我希望过我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留下这封信,我悄悄离开了家,奔向机场,飞往海南岛。我只有一个想法:我要通过自己的双手,努力挣钱,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在三亚呆了一天,便来到海口。站在这座热带海滨新城的街头,我四顾茫然,不知该怎么办。
第二天,看到《海南日报》招聘广告上有家美容集团公司招美容师,便按图索骥跑去应聘。报名时,我见到那位小姐在我的表格上信手写了个"女"字,我没有作声,只是想,我真的这么女性化,让这么多人都看走眼了吗?
我回旅店等了一天,那家美容公司的负责人打来电话,说要找连小姐。我说:"没有。这里只有连先生。"我听到对方愣愣的。没反应过来。我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生气,很是矛盾。每次被人误认为女孩子,我心里都是这样的反应。
那位负责人姓蔡,得知这个误会后,惊奇地亲自面试我,说他还没有让男的做过美容,想尝试一下。当即,我在他的脸上操作起来。结果是,在场的人都惊叹起来,美容总监张小姐说:"哎呀,你的手像波浪一样在脸上滚动,真是美极了。"最有发言权的当然是蔡总,他非常满意,当场录取我为美容师
这家名为花仙子的国际美容集团公司(台资)是海口最大的一家美容公司。我干得很出色,半个月后被提升为美容主管,一个月后,更晋升为美容总顾问。工作对我来说是种乐趣,因为这是一份给带来美的享受的工作,和各种各样的顾客打交道,我游刃有余。同时,这份工作的性质也允许我尽可能地打扮自己,可以穿花俏的衣裳,可以细语温存举止轻柔,而不会有人笑话我,我深爱这份工作。当然,由我引起的误会层出不穷,许多客人常常疑惑地问我的同事;刚才给我做美容的年轻人是小姐还是先生?这成了同事们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儿。
打工生活有乐趣,更有难以排遣的寂寞,我每每怀念与忠在一起的日子,迫不及待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信告诉他。我们的距离更远了,他在高原雪峰下,我在海岛椰城里,真可谓一个在天涯一个在海角。
在信中我和忠还常常讨论我做变性手术的事,他一如既往地支持我,还问我钱攒得怎样了。为了挣够几万块的手术费,我省吃俭用,每存多一笔钱,就感觉向希望靠近了一步。
在这座日益繁嚣的海岛上,充斥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寻梦人,有谁知道,其中的我做着寻梦人,有谁知道,其中的做着与众不同的梦!
潮涨潮落,我的梦想还有多远呢?
三十、与过去诀别
1996年8月的一天,前面提过的与我同病相怜的好朋友李平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被他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只见他化了妆,穿着裙子,一副纯女性的装扮,甚至他的胸部明显的隆起,拥有女性的玲珑曲线。他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哈哈大笑道:"祝福我吧,我终于变成女孩子了!我现在叫李萍了,萍踪侠影的'萍'。"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李萍的手术只做了一半,由于钱不够,下面的手术还未做,"她"便迫不及待地跑来海口,让我欣赏"她"的新形象。
李萍的出现给了我极大的刺激和鼓励,和"她"一起逛街,看"她"那样自信、那样快乐地左顾右盼,以全新的角色融入人海中,我艳羡得不得了。我决定步李萍的后尘,尽快走上手术台。
年底,我毅然结束了海口的工作,回到成都。12月10日,我在家里度过了我20岁生日,从这一天开始,我的"变性计划"进入倒计时状态。
已经变成了手术的李萍给了我很大的指导和帮助,她经车熟路,为我做足了准备工作,包括必要的证明筹。
我向家人撒了个弥天大谎,说海口的公司要派我去新加坡公干,要在那边呆3年。我想,假以时日,让我有了足够的准备,我会重返这个养育我的家,我希望也相信,如果他们爱我,会重新接纳我的。因为不管我是男是女,都是他们的亲人,这一点永远都割不断、改不了.
原谅我,亲人们、我已别无选择……
令我迟疑不决的是如何对忠说,我知道他支持我做变性手术,可是到这最后关头,我考虑了好久,最终我觉得还是无法面对他。我深爱着他,亦知他深爱着我,可问题是,他爱过去的我,会不会也爱将来的我?我不能确定,不敢猜测。而最为致命的是,将来的我,纵能面对他,却如何面对他的家人,他的朋友?我们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有些事情,一个人再难也能面对,可是两个人却无法承受得了,这就是现实,残酷的现实!忠,我能怎么办?有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给忠去了一封短函。告诉他我要出国了,请他多多保重,希望他能找到一个比我好、更适合他的人。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写完信,我已泪流满面。忠,原谅我,因为我爱你,深深地爱你,所以,我只能如此……
1997年,春节刚过,我离开了家,离开了所有熟悉我的人。从此,过去的我再也不存在了,在人间蒸发了,将来,如果我还能回来,将是全新的我,重生的我。
我一再回望,家,亲人,往事,一一在我的泪眼中模糊、消失……三十一、重生之术
我穿着彩色条纹毛衣,背着个背包,安静地坐在成都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诊部的走廊上,等着见邹景贵教授。一位护士小姐经过时问了一句:"小姐,请问有什么事情?"我笑一笑,心想,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真正享用"小姐"这个称呼了。
邹教授组织了各方面的专家为我进行了会诊,结果令他们啧啧称叹,一位妇科女医生说:"你比我们女人还女人,看这五官、手、脂肪,条件非常好,几乎不用什么更改,只要做局部手术就好了。"据说许多做男变女手术的人,事前要服用大量雌性激素,以调整整个生理机理,而我在这方面条件优越。专家们一致认为,我的男性特征不明显,加上心理完全女性化,具备做变性手术的生理和心理基础。一位心理医生还开玩笑说:"你除了有喉结,没有月经外,就是个女孩子。"
验血、检查等准备工作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我觉得好漫长,仿佛等了一个世纪,心里急得不得了,不断幻想着手术后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女孩的样子,想到将来可以穿好多好多漂亮衣服,可以涂红红的嘴唇,又兴奋得睡不着,倒是一点也没有担心手术会不会失败。
我趁着这段时间,自己也做了些准备工作,我去美容院把睫毛电得卷卷的,又买了眉夹,自己动修眉毛,对着镜子左顾右盼,我对自己很满意。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1997年2 月18日,我的重生之术开始了。手术分三步,第一步做隆胸手术,第二步做喉结磨平手术,第三步才是生殖器改造手术。
记得做完隆胸手术,我从手术床上坐起来,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好厉害,伸手不住抚摸裹着厚厚纱布,但明显隆起的胸部,知道自己也拥有了曲线之美,感觉像做梦一般。手术做得很成功,一个多星期就拆了线
做喉结磨平手术时简直把我吓坏了,锋利的手术刀割开了我的喉结,然后用一种利器慢慢地磨、割我的喉骨。我只做了局部麻醉,头脑可怕地清醒着,不能动,不能咽口水,整个人难受之极。可是我的意志战胜了恐惧,为了能变成女孩子,受点皮肉之苦怕什么呢。
要做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手术的前一天,邹景贵教授问我;你后不后悔?要后悔还来得及。
一听这话,我急了,不由得顶撞了他几句:都这时候了你还问这多余的问题,我已足足等了20年,不做才后悔呢!
这一夜我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了奶奶、妈妈,还有忠。往事历历,如清风翻书,一页一页掠过我的眼前,苦盼、执着了这么多年,我的愿望终于马上要变成现实了,我不由得百感交集,想到过去所受种种痛苦、压抑、委屈,泪如泉涌。
幸好,我的好朋友、好姐妹李萍始终陪伴在我身边,不断劝导我,陪我度过了这难忘之夜。
三十二、未来不是梦?
手术进行了4个小时,出奇地顺利。
我简直无法比拟当时的心情。当麻醉剂渐渐消去,我的意识从遥远之处回到了自己的躯壳,蓦然发现,这已不是过去自己憎恨的那具臭皮囊,而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新生命!
我梦想成真了。
昨日种种仿佛昨日死,今日种种仿佛今日生。旧我死去了,新我重生了。生命于我是全新的,命运将我囚禁了20年,今天终于把我释放了,我全身心一阵轻松,像是灵魂卸下了枷锁、像是身躯插上了翅膀……我自由了。
我在医院休养了一个多月,直至身体完全恢复了。
4月26日,我走出了成都华西医科大学时附属医院。两个多月前走进来时,是一个男孩;如今走出来时,却是一个女孩。命运是多么奇妙啊!
我出院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在李萍陪同下,到成都各大商场疯狂大购物--买胸罩、口红、化妆盒、耳环和各种女式服装以及女性用品。我们--两个变性女人--昂首挺胸、旁若无人走在成都街头,个性生命焕发出的光彩令我们沉醉。春风吹拂下,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淋漓尽致的喜悦。
第二天,我买了很多吃的东西,去了冯兴忠的家。
只有他的妈妈和妹妹在家,我说我是忠在海口工作的女朋友。他的妈妈热情接待了我,谈了很多忠小时候的事情。她完全把我当成了她的未来儿媳,原来忠竟跟家人说起过我,当然他把说成个女孩子。我心里不知是甜,还是苦涩。
离开忠的家里,天空飘下绵绵细雨,我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泪。别了,亲爱的忠,也许我们永世不会再见,但愿你永远记得我--不,还是把我忘了吧,只要我永远永远记得你,就够了。
4月28日,我乘上西南航空公司的班机,飞往广州。我决心彻底抹掉过去的一切,重新展开新的生活。广州,这座开放城市,能否接纳我,给我一片生存空间呢?我的未来,是梦,还是不是梦?
我正浮想联翩,邻座那位打量了我半天的英俊的小伙子跟我搭话了:"小姐,请问你是第一次去广州吗?"
我莞尔一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