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轶强
为中国科幻敲响第一声锣鼓的是大学者梁启超。本世纪初叶,他用文言文翻译了凡尔纳的《十五小豪杰》。从那时算起,四舍五入的话,中国科幻可以说已经走过了一个世纪的历史。
1903年,在日本弘文书院留学的青年鲁迅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大炮俱乐部》和《地底旅行》由日文翻译到中文的文言文。当时的中文翻译规则不象今天这般严谨,鲁迅将这两部小说改编成章回本,并配了诗词,使其完全中国化。对作品的主题也有不同侧重,比如《大炮俱乐部》本是原作者写来讽刺南北战争时期美国军火商的,被鲁迅将主题改为对冒险精神的歌颂。
更有意义的是,鲁讯在译本前言中分析了科幻小说的作用,主要观点就是用小说的形式宣传科学知识。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关于科幻理论方面的文字。
中国最早的原创科幻小说是1904年发表的《月球殖民地小说》,作者笔名荒江钓叟。中国最早的纯文学刊物《小说林》的创办人徐念慈不仅翻译国外科幻小说,本人还创作有科幻小说《新法螺先生谭》。这篇小说里不仅有大量天文、物理方面的知识,还有“造人术”、“脑电”等科幻创意。
在这些中文作品出现的同时,世界科幻文学宗师之一的威尔斯正创作他的几部经典作品,刚刚工业化的东邻日本也刚推出其第一篇科幻小说——押川春浪的《海底战舰》。其他国家的科幻创作也还处于萌芽状态。所以可以说,中国在科幻文学方面的起步并不晚。
二十年代,在美国电气工程师雨果•根斯巴克创办世界上第一本专业科幻杂志的同时,老舍先生创作了长篇科幻小说《猫城记》。这部作品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叙事。讲的是主人公乘飞船来到火星,飞船坠毁,主人公遇到了当地的智慧生物:猫脸人身的猫人。猫人社会没有法度,一盘散沙,个人主义盛行。人们普遍沉醉在一种叫“迷叶”的麻醉品中,同时把从不同外星来的智慧生物当作强者依靠,利用他们来欺压自己的同胞。小说结尾,主人公亲眼目睹了猫人社会的衰落。
无论从科幻创意、情节布局上讲,还是从作品对社会现实的批判价值上说,《猫城记》都是完全意义上的科幻小说。由于老舍本人文学功底的深厚,《猫城记》也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但在当时,读者对接受这样一种文学样式没有什么准备,《猫城记》的影响远不及作者现实题材的《骆驼祥子》等作品。可能是由于这个原因,老舍放弃了对科幻小说的尝试。
1939年,科普作家顾均正出版了科幻小说集《在北极底下》。内含《在北极底下》、《伦敦奇疫》、《和平的梦》三个短篇,当时中国抗战烽火正烈,世界大战的危险也已经逼近,顾均正的上述作品能够及时反应时代特点。比如《和平的梦》讲的就是科学家发明了能够改变人的思维的无线电波,然后通过这种电波,用和平的意愿影响敌对国家的人民。
1942年,纯文学大家许地山在《大风》半月刊发表了科幻小说《铁鱼的鳃》,是这个时代极少数的科幻闪光之一。《铁鱼的鳃》以潜水艇中的氧气提取装置为科幻创意,反映了旧中国科学家报国无门的悲剧处境。
除了这些创作之外,民国时期还陆续出版了用白话文翻译的凡尔纳和威尔斯等人的作品。
萌芽时期的中国科幻有以下几个特点。第一,它是民间人士的个人行为。没有纳入官方的宣传体制。第二,当时的作者超前于读者,使这些探索性的作品曲高和寡。当时倡导科幻文学、亲自参与科幻创作或翻译工作的都是中国第一流的文人,这一盛景至今没有恢复。第三,当时的政治环境极不利于科幻发展。在激烈的政治斗争中,社会更需要直接反映现实的作品,或直白浅显,针锋相对,“匕首”、“投枪”式的文字。科幻文学虽然也可以反映社会现实,但却是用一种委婉、含蓄的方式来反映。这是科幻文学的艺术规律所决定的。故得不到社会的应和。
1954年,郑文光在《中国少年报》上发表了新中国第一篇科幻小说《从地球到火星》,成为中国科幻第一次高潮到来的标志。
郑文光是出生在越南海防的华侨,解放初回国。郑文光受过系统的天文学教育,象当时的很多科幻作者一样,学术研究是他的主业。郑文光自幼喜文,十一岁就在越南的《侨光报》上发表作品。这样的经历使郑文光具有超过一般自然科学家,甚至超过一般科普作家的功底。《从地球到火星》是一个短篇。讲的是三个中国少年渴望宇航探险,偷开出一只飞船前往火星的故事。虽然篇幅不长,情节也不复杂,但却是新中国第一篇人物、情节俱全的科幻小说。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郑文光又发表了几个短篇,以1957年发表的《火星建设者》为最成熟。该文曾获莫斯科世界青年联欢节大奖。是中国第一篇获国际大奖的科幻小说。《火星建设者》采用了当时科幻文学作品中少有的悲剧写法,讲的是在共产主义大同世界里,人类开始在火星上建设基地,虽经多般艰苦奋斗,仍然由于当地细菌的侵染而功亏一匮。
值得注意的是,郑文光于1958年在《读书日报》上发表了一篇名为《谈谈科幻小说》的文章。该文几乎谈到了科幻文学的所有基本理论问题,如科幻小说的文学本质、科幻小说对古代神话的继承关系、科幻作品中的科学如何与真实的科学相区别,等等。自此以后四十多年,在这些基本理论问题上,中国科幻界竟再无大的突破,而只是一直就这些问题与不了解科幻艺术的外界舆论反复争辨。其理论探索的停滞颇为可叹。
继郑文光之后,大陆出现了一大批科幻作者。他们有些是科幻文学的自觉探索者,有些是计划体制下被要求来写科幻的科普作者,或少年儿童文学作者,戏称为“抓壮丁”。因为当时的中国全面学习苏联体制,苏联文学中有科幻这个门类,中国也要有。只是当时没有专门划出“科幻文学”这个单独的分类,而是将它视为科普创作或少儿作品。相应地,科幻作者的艺术贡献如果要得到承认,则需参加各级科协下属的科普作协,或以儿童文学作者的身份加入中国作协。这个惯例延续至今,使出版界一直将科幻文学视为某种儿童文学,或者某种科普作品,而其真正的家园——文学界又不承认它的价值。这种现状极大地约束着科幻创作的进一步发展。科幻作者在创作时,必须削足适履地适应出版社科普作品或少儿作品的标准。
天津的迟书昌是当时那批科幻作者中出色的一位。拜一个文抄公所赐,98年5期的《科幻世界》上刊登了他写于五十年代的《起死回生的手杖》。全国各地读者纷纷来电或来信,揭发这一抄袭行为。揭发者多为二十岁左右的新一代科幻读者,说明优秀作品的艺术生命力可以跨越时间的障碍。迟书昌还写下过《大鲸牧场》、《割掉鼻子的大象》等优秀科幻作品。
四川的童恩正是一位专业考古工作者,他经常从考古研究中发掘科幻题材。创作出了别具特色的作品。如《古庙奇人》、《雪山魔笛》、《石笋行》等。江苏的肖建亨是另一位有代表性的作者,创作有《布克的奇遇》等作品。
六十年代初以后,由于政治环境趋紧,中国科幻小说的第一次高潮在没有什么内部问题的情况下无疾而终。
这一次高潮中的作品有以下特点,第一是普遍充满朝气,这既是受当时蒸蒸日上的社会大环境感染,也是因为大家对科幻这样一种新文学样式抱着很大的探索兴趣。第二,当时的作者创作水平与读者的欣赏能力比较吻合,使科幻作品能够得到社会共鸣。郑文光的《从地球到火星》刊出以后,就曾在北京地区引起观测火星的热潮。当时社会上存在着追求科学知识的风气,而人们的知识水平普遍并不高,眼界也不宽,那种浅显的科幻作品符合大众的欣赏能力。
第三,当时的科幻创作普遍受政治环境的影响,在创作上放不开手脚,以至于从今天的角度看,那时的科幻作品缺乏科幻艺术的重要特点——想像力。小说必须有矛盾冲突,安排矛盾冲突就要安排阴暗面。这在当时的普通文学中还好处理,美帝蒋匪都可以当作反面人物。而科幻作品经常要描写未来,在几十年后,这些阴影面还没有被斗倒斗垮么?共产主义还没有实现么?有这样的顾忌,许多科幻作品不得不去掉情节,写成科学技术参观记的形式。
第四,极左影响在作品中也有表现。象《割掉鼻子的大象》、《共产主义畅想曲》等作品都是在大跃进背景下创作的,故事情节有浓厚的“放卫星”的色彩,体现着当时创作上的尴尬。值得一提的是,《共产主义畅想曲》的作者郑文光先生在晚年没有掩饰自己创作生涯中的瑕疵,在其七十寿辰的纪念文集中选入这篇作品,给后来者留下一份真实的历史记录。
一九七六年春,在问华大哥命尚未结束的年月里,时任上海电影制片厂编剧的叶永烈发表了十年动乱后期第一篇科幻小说《石油蛋白》,标志着中国科幻在大陆掀起第二次高潮。
这次科幻高潮实际上就是上一次高潮的延续。不仅这次高潮中的主力作家仍是第一次高潮的那些位,甚至某些作品,如《珊瑚岛上的死光》、《小灵通漫游未来》等,都是在六十年代初就已经完稿的。只是由于时运不济,等待了漫长的十多年才得与读者见面。正因为如此,这次高潮几乎没有经过上升期,仅两三年就达到了顶峰。
叶永烈算是第二次高潮中的“新人”。他也是一位科普作家,六十年代初参与编写了新中国影响最大的一套科普丛书《十万个为什么》。他的科幻代表作《小灵通漫游未来》写于一九六二年,文哥时为躲避造饭派的抄查,曾将这部手稿东存西藏,使之幸免于祸。一九七八年正式出版后风行一时,成为当时家长给子女必买的流行图书,并且成为新一代科幻迷的启蒙读物。十几年后作的一次科幻迷调查中,相当多的人承认该书是自己一生中读的第一部科幻小说。叶永烈的科幻作品还有《金明、戈亮探案集》等作品。如今,叶永烈仍笔耕不缀,但已经不是科幻小说家,金涛也是此次浪潮中涌现出来的有代表性的作者。在郑文光等前辈的鼓励下,金涛推出了轰动一时的《月光岛》,并且与王逢振一同主编了当时颇有影响的科幻小说译文集《魔鬼三角与UFO》,及前苏联科幻小说集《在我消失的日子里》。在科幻小说的创作、编辑、评论、宣传等方面都作出了不少贡献。
被称为“中国科幻小说之父”的郑文光在这次高潮中又创下了一个新纪录:1979年出版了新中国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飞向人马座》。该作品延续了《从地球到火星》的“事故加冒险”的故事框架。但场面更为宏大,人物更多,刻划上也更出色。当然,作品里的宇航距离也更远。
童恩正的科幻小说《珊瑚岛上的死光》也创下了两个纪录:第一篇由文学界最高权威刊物《人民文学》发表的科幻小说,第一篇被改编成电影的科幻小说。这部作品还被改编成广播剧反复广播,大大扩展了科幻艺术的影响面。
四川理工学院的刘兴诗是一位地质学家和古生物学家。第一次科幻大潮时,他就创作了《美梦公司的礼物》等少儿科幻作品。第二次大潮中,刘兴诗推出了一篇很有特色的作品《美洲来的哥伦布》。该作品与《珊瑚岛上的死光》并列为当时硬科幻与软科幻两个流派的代表作。该作品讲的是一位苏格兰青年为了证明四千年前印弟安人曾凭独木舟从美洲驶到欧洲,独自一人在无任何现代化设备可以籍凭的条件下,架独木舟横渡大西洋。这篇既无神秘事件,又无高新科技发明的小说能成为硬科幻的典范,实有其独到之处。因为它讲的虽然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科学技术,但却是层次更高的科学方法论问题——“判决性实验”的问题。而且,它还是一篇科学主题和社会主题结合得很好的作品。它讽刺了白人至上主义,因而在当时的殖民地香港引起轰动。
在这次科幻大潮中,科幻作者们不断向科幻创作的深度和广度进军,终于产生了两部二十万字以上的长篇科幻小说。第一部是黑龙江作家程嘉梓创作的《古星图之谜》,讲的是中国科学家们探索外星人留下的文明遗物的故事。小说很好地反映了中国科技人员的生活风貌,是较少的科幻与现实结合较好的作品。
另一部是北京的宋宜昌创作的《祸匣打开之后》。宋宜昌是位风格严谨的科普作家,该作品是那次科幻大潮中最近似于西方科幻小说标准的一部作品。其主要故事情节是:几十万年前一对寻找殖民地的外星人驾飞船来到地球,生命枯竭。死前留下十几个冷冻胚胎。二十三世纪时,一场地震触发了南极大陆冰盖下的外星人飞船,冷冻胚胎迅速发育成个体。开始操纵先进武器,发动毁灭人类文明的战争。世界各国团结起来投入抗战。最后在友好外星人的帮助下打败了侵略者。
这部小说彻底摆脱了以往大陆科幻作品局限于局部事件或小发明的样式,将整个人类作为主角来描写。气势恢宏,场面浩大。表面上看,该作品与今天的美国影片《天煞》题材相似,但没有后者中的沙文主义倾向。虽然以中国人为小说主人公,但也分出相当笔墨,描写世界各国组织的反抗斗争。甚至有南太平洋土人用“土法”摧毁外星基地的情节。
这个时期,科幻作家们不仅继续在创作实践上摸索科幻艺术的规律,而且也进行专门的理论探索。八零年由中国科普出版社出版的,黄尹主篇的《论科学幻想小说》一书集中反映了这方面的探索成果。
在这个时期,科幻界与纯文学界的关系也很融恰。相当一批纯文学刊物刊载科幻小说。象《珊瑚岛上的死光》和魏雅华的《温柔之乡的梦》等作品还获得过纯文学奖项。直到今天,双方之间的关系还没有恢复到如此水平。
正当科幻界同仁准备将中国科幻水平再推高一步的时候,反击精神污染的运动开始了,科幻文学被定义为资产阶级精神污染的重灾区。矛盾焦点是将科幻作品中的”科”视为”伪科学”,进而认为是反辩证法,反马列的因素。受批判的作品有叶永烈的《世界最高峰上的奇迹》、金涛的《月光岛》等作品。第二次高潮就在这样的外界压力下夭折了。
尽管是从头开始,第二次高潮仍然比第一次高潮有了明显进步。首先是科幻作品的社会影响远大于第一次高潮,甚至大于现在。当时科幻界有五个专门的发表园地:北京的《科幻海洋》、天津的《智慧树》、成都的《科学文艺》、黑龙江的《科学时代》以及黑龙江的《科幻小说报》,被业内人士称为“四刊一报”。这样多的专业科幻报刊,在数量上超过了前苏联和日本,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的。这些报刊最初都有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发行量。单行本科幻小说《小灵通漫游未来》更是发行到了数百万册。当时,科幻电影、科幻电视剧、科幻广播剧等也都有发展,初步展示出科幻艺术特有的“多媒体化”的特点。这些作品应合了十年动乱之后,社会各界迫切渴望思想解放的要求。推动了整个社会形成面向科学、面向未来的气氛。
其次,在这一次高潮中,首次在我国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科幻迷群体。大量的中国科幻原创作品、国外科幻名著译本以及逐渐涌入的科幻电影,使得爱好科幻的人可以进行不间断地欣赏,而只有不间断的艺术欣赏才能使人真正深入了解一门艺术。这些科幻迷中的不少人成了新一代中国科幻事业的主力军,并为中国科幻的发展奠定了最坚固的基石。
这次高潮中的许多作者也达到了其科幻创作的顶峰。与五六十年代相比。这些作者经历了痛苦的磨练,人格与创作经验都臻成熟。科幻作品的内涵与分量都有明显增加。
受当时社会大环境的影响,第二次高潮也有它的不足。当时政治严寒刚过,文学工作者都放不开手脚。不仅是科幻作品,就是纯文学作品也还充满了套话、官话。这种现象直到八十年代后期才最终从文学创作中清除,而那时,大部分老一代科幻作家都已经撂笔。留给后人的是一批本应更成熟,但却无奈地保持幼稚特征的作品。可以说当时那些科幻作品几乎不能真正代表那一代作家的真正实力。
那时,科幻创作再次进入国家文艺体制内,无论是“四刊一报”还是单行本科幻原创作品,都是在计划体制下的出版机制中诞生的。无论是作者还是编者都没有面对市场的心理准备。致使后来国家放弃对科幻艺术的支持后,科幻艺术便一蹶不振。
由于那时中国开始全方位的对外开放,加之当时中国并没立刻加入国际版权公约,国外第一流的科幻小说得以方便地进入中国,使科幻迷大饱眼福。想象奇特,构思巧妙的西方科幻作品大大提升了读者的欣赏口味。同时还第一次在中国形成了读者的欣赏水平超过本土作者创作能力的局面。这种局面至今没有改变。
与第一次高潮的衰退不同。第二次高潮并没减弱到“零水平”,而是在一个低谷中徘徊了相当长的时间。八十年代后半叶和九十年代初。新的科幻作者仍然在推出他们的作品。北京的吴岩、上海的姜云生等人成了那个时代的代表。同时,翻译工作者也在继续努力地引进国外科幻精华。科幻电影也在另一方面培养着中国的科幻读者。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香港倪匡的通俗科幻作品正是在这个时候进入了大陆。由于种种原因,大陆的倪匡作品没有正版货。但就是这些盗版作品,竟成了不少九十年代科幻迷的启蒙读物。
在这时,以前的“四刊一报”被要求自负盈亏。《科幻小说报》发行了九期而夭折,《科幻海洋》和《智慧树》相继停刊,《科学时代》改名为《家庭生活指南》,并彻底改变了刊物方向。中国大陆的科幻园地只剩下了《科学文艺》一家。中国科幻的第三次高潮就是由这家刊物推动并持续至今的。
在这段时间里,还有一件可能对中国科幻发展起着非常作用的事情,就是《星云》的创办。《星云》是中国大陆第一份科幻迷自办的刊物,1988年由黑龙江伊春市的科幻爱好者姚海君创办。最初仅仅是份油印小报。在吴岩、星河等众多科幻工作者的支持下,这份刊物一步一个脚印地缓慢发展起来。通过多年摸索,九六年左右,该刊已经确定了以理论为主的办刊方向。排版与印刷也几经发展,达到了专业化的水准。目前,这份刊物已经由中国科普研究所承办。在总共发行的二十七期中,刊载有几十万字的理论与评论文稿。是研究中国科幻发展史的宝贵资料。
大陆科幻事业的第三次高潮可以从一九九一年《科幻世界》杂志社主办国际科幻大会算起,也可以由一九九三年《科幻世界》改版为面向中学生的刊物算起。这两个事件都大大恢复了科幻文学在中国的影响力。
《科幻世界》,原名《科学文艺》,一九七九年创刊。初为丛刊,后为双月刊。94年以后改为月刊。在《科学文艺》时代,该刊与那时的其他科幻报刊一样,采用一种今天已基本不存在的编辑方法,就是将科幻小说作为“科学文艺”大概念下的小品种。“科学文艺”是中国科普界使用了几十年的一个老概念,指的是用文艺的手法来宣传科学的一系列作品,其内涵包括“科学小品”、“科学诗”、“科学散文”、“科学家传记”、“科学童话”等。科幻小说被包含在其中。这个分类方法尽管存在了几十年,并且至今还在科普创作中有影响,但从未受到广大读者承认。除科幻小说外,其它那些“科学文艺”品种也从未流行开来并产生社会影响。
现在看来,以往许多关于科幻文学归属的争论都与这种硬性的分类方法有关。这种分类方法表明其提倡者还没有把科幻当成一个单独的文学和文化概念,仍然把它当作一种宣传工具或手段。然而,对于广大科幻迷和主要的科幻作者来说,科幻文学早已是一种独立的“亚文化”形式。它有它的独特历史、传承、人物,有独特的形式,甚至独特的符号和标志。科幻迷对它也保持着一种独特的认同感。
早期的《科学文艺》团结了包括童恩正、刘兴诗、王晓达、周孟璞等四川科幻文学作者。使成都成为北京和哈尔滨之外的又一个中国科幻创作基地。发行量也达到过二十万份之巨。八十年代中期,该刊与天津的《智慧树》联合发布中国科幻银河奖,后来这个奖的影响逐渐扩大,成为中国科幻创作水平的最高标志。
八十年代未期,该刊也开始自负盈亏,从省科协独立出来,并由内部民主选举主编。杨潇成为该杂志社的负责人并一直至今。《科幻世界》能将中国科幻的旗帜坚持至今,与杨潇本人的个人努力分不开。杨潇青年时正遇上山下乡运动,因此知识功底在学历普遍较高的科幻界并无优势。但杨潇富有直觉和想象力,且肯于钻研。每每在杂志社遇到困难的时候,杨潇凭借着向员工讲述她好科幻事业未来的坚定信念,而能收到鼓舞员工的效果。可以说,《科幻世界》以及当今的中国科幻风格很大程度上打上了她的烙印,尽管她在广大科幻读者心目中是个神秘的“幕后人物”。
为探索市场,《科幻文艺》于一九八九年改名为《奇谈》,想走通俗科幻文学的路子。尝试一年后发现不成功,最终改为《科幻世界》。当时仍然与以前的《科学文艺》一样,将读者定位为成人。但在不断的市场调查和与读者交流中,大家发现科幻小说的主力读者是青少年学生,遂于九三年改为面向中学生和大学低年级学生的刊物,并一举成功,甚至成为发行量居世界第一的科幻刊物。
《科幻世界》培养了中国目前最出色的一批科幻作者。由于发行量巨大,影响面广。在《科幻世界》上发表过作品的作者后来开始给其它刊物和出版社供稿。而在其它渠道发表科幻小说的作者则很难有这样的成功。由于读者面广,该刊的作者得以有机会经常与广大科幻迷接触,并提高自己的水平。
王晋康是这批作者中的代表人物。他是河南南阳人,河南作协会员。以前一直兼职从事纯文学创作,但无较大影响。后来在偶然的机会里发现自己的儿子喜欢科幻类的作品,遂在与儿子的交流中写下了《亚当回归》一文,获得当年的银河奖。并由此走上科幻创作之路。王晋康具有扎实的科学知识功底、丰富的人生阅历和良好的文学修养这三样科幻作家的基本素质。实力均衡,创作力至今不衰,成为大陆科幻创作水平的最高代表。
绿杨是又一位代表作者。绿杨本名李钜康,安徽贵池人,职业是医生。自一九七九年在《科学文艺》上发表作品后,以细水长流的方式不断创作至今。其代表作《鲁文基系列》是科普类科幻的标志。
北京科幻作者群是大陆科幻界有特色的一个群体。这个群体形成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吴岩的努力。吴岩是北师大教育管理系教师。早在八十年代初读高中时就开始发表《飞向虚无》等科幻作品。后来一直是青年科幻作者的代表,并且是国内最早涉及科幻理论研究的人。九十年代初,他凭借多年积累的研究成果,在北师大开办了中国第一个大学科幻选修课程。该课程既是一门作品鉴赏课,又是一门创作辅导课。一大批青年科幻迷通过这门选修课成长为科幻作者。他们中有目前尚在北京的星河、杨平、严蓬、凌星、江渐离等,也有当时在北京读大学,后来回到外地的潘海天、苏学军、裴晓庆、柳文杨等人。这些人为中国科幻读者奉献了多姿多彩的作品。
星河是他们中最成功的一位。他已经由一位业余作者成长为职业作家。并负责《知识就是力量》科幻版面的编辑工作。星河的代表作有长篇《残缺的磁痕》,中篇《决斗在网络》,短篇《握别在左拳还原之前》等。在青少年中拥有很多读者。
周宇坤目前是清华大学的研究生,也是硬科幻的倡导者。周宇坤的创作十分用力。按他自己的介绍,每写一个短篇都有要读一个大部头科学专著。周宇坤的代表作有《脑界》、《死亡飘移》、《汇合第十行星》等。
韩松是北京科幻作者群中的“异数”。他不苟言笑,在作品中也没有“京味调侃”的痕迹。韩松是文学学士和法学硕士,目前为新华社记者。拥有多年外事工作的经历。这样的经历使他的作品带有明显西方现代派文学的风格。成为目前中国科幻界在文学水平方面的一面旗帜。
天津科幻迷经过多年学习和交流,目前已经形成了仅次于北京的国内第二大作者群。代表人物有荆戈、冯志刚、王麟、张卓、舒东、李梦吟、刘健、星仔、李奕、董轶强等人。他们的作品充满青春朝气,受到学生读者的喜爱。
湖北作者刘维佳是注重作品思想内涵的一位科幻作者。他多次阐述自己的创作观点,核心为:科幻小说就是哲学小说,思想价值是科幻作品的首要价值。刘维佳的作品有《我要活下去》、《黑太阳升起来》、《高塔下的小镇》等。
无论读者还是作者,在科幻这个圈子里,女性总是少于男性。对于一种题材范围宽广,科技含量高的文体来说,目前的女性作者确实有她们的弱点。但经过多年努力,也有一批女性作者在科幻文坛上留下的自己的优秀作品。其中主要的凌晨、赵海虹、于向昀三位。凌晨是北京一所中学的理科教师,也是较早就开始科幻创作的。代表作有《猫的故事》、《天隼》、等。以精雕细刻为其作品的特点。赵海虹是杭州人,外语系本科毕业。接触科幻时间不长,但属于发展迅速的一类作者。文笔有男性化的风格。代表作有《“默”系列》、《桦树的眼睛》等。于向昀创作有三十万字的长篇科幻《无法确定》和《天罚》、《泽曼星轶事》等短篇。文风泼辣,对话描写精彩。
一九九四年,山西省科协创办了一本科幻刊物——《科幻大王》。该刊最初主要定位于卡通市场。后来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转向科幻,目前仍然保持着一半卡通、一半科幻文字作品的特点。并且在卡通部分也有许多改编自科幻小说的作品。《科幻大王》的影响力不及《科幻世界》,但它为作者和读者提供了又一个了解科幻的窗口。由于《科幻世界》版面有限,众多同一水平的作者无法如愿以偿地推出他们的作品,便在《科幻大王》那里寻找出路。使之成为又一个科幻园地。几年来该刊的作品水平迅速上升。
经过长期准备,曾经创办过《智慧树》的天津新蕾出版社在世纪之交时推出了又一本科幻刊物——《科幻时空》。该刊容量大,档次高,预计将成为推动中国科幻事业的又一个强劲的发动机。
受版权公约的影响,再加上前一时期对科幻选题比较内行的编辑们纷纷离开这个领域,第三次科幻高潮中的翻译工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沉寂状态。寥寥无几的一些科幻译本主要是在“炒冷饭”:翻印凡尔纳、威尔斯、别利亚耶夫、阿西莫夫等人的作品。但在九十年代末,一些出版社,如福建少儿、河北少儿等纷纷推出很有分量的科幻译作,突破了以前科幻翻译截止于“黄金时代”的无形界限。使中国科幻迷得以见到晚近时期的科幻代表作。这其中,《科幻世界》杂志社凭借其与国际科幻界的长期交往,引进了一大批优秀科幻作品。而郭建中、吴定柏、孙维梓三位翻译家则是引进外国科幻艺术的主力先锋。
纵观整个九十年代。大陆科幻事业完成了由计划体制向市场体制的转变,真正将科幻文学置于市场的基础之上。虽然从目前情况看,科幻文学的影响面还远不及纯文学。但在面向市场这个基本功上,科幻文学界可以说已经毕了业。比起面对“断奶”一片忧虑的纯文学界有根本的不同。相信到了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文化事业进一步市场化,中国科幻将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
纵观世界科幻史,大约可以为科幻小说找到三个源流。一是欧洲的纯文学、哲学源流;一是前苏联的科普源流,再有一个就是美国的通俗文学源流。这三大源流在大中华的两岸三地恰好各有各的代表。大陆继承了前苏联的科普式科幻传统(现已转向),台湾继承了欧洲的纯文学式科幻传统;香港则继承了美国的通俗科幻传统。
1968年,《中国时报》发表了著名作家张晓风的《潘渡娜》,成为台湾省第一篇正式发表的科幻小说。《潘渡娜》是“潘多拉”一词的台湾译法。该作品和同样由女作家写下的世界科幻开山之作《弗兰肯斯坦》一样,讲的也是人造人的悲剧故事。相比之下,后者的女性特点少得多。
同年,台湾工程师,控制论专家张系国发表了《超人列传》。轰动一时。张系国后来以《星云组曲》等系列著作成为台湾省科幻创作的带头人。同时,儿童文学作家黄海也开始创作科幻小说,代表作有《一零一零一年的太空旅行》等。
台湾省其他的科幻作者还有吕应钟、郑文豪、叶言都等。但产量不高。其中吕应钟创作有目前唯一的一本中文科幻系统读物《科幻文学》。
1990年,台湾省科幻界同仁创办了科幻专刊《幻象》。该刊举办过几届“世界华人科幻艺术奖”评奖活动,韩松等不少大陆作者的作品获得过该奖,成为沟通海峡两岸科幻界的桥梁。后该刊因财力不足而休刊。
台湾科幻与大陆科幻有许多相似之处:都强调作品的社会效益,但对文化市场把握不足。致使台湾科幻失去进一步发展的动力。海峡两岸的科幻创作都追求发扬民族精神,相当一部分作品富有中国特色。两岸科幻作者也都强调通过科幻文艺改造民族传统中的某些糙粕。另外,海峡两岸的科幻在类似的政治背景下,都经历过束缚逐渐减少的过程。
与大陆和台湾完全不同的是,在商业社会香港发展出来完全商业化的科幻小说,而且有点无面,主要以倪匡和黄易这两个人为代表。人数虽少,但每个人的作品数量都达到了大陆和台湾作者不可企及的程度。
倪匡原籍大陆,五十年代因政治问题逃居香港。后进入商业写作者行列。倪匡与金庸等人关系良好,曾为金庸代笔写作其武侠小说片断。但在当时的武侠大潮中,倪匡独辟蹊境,大力挖掘科幻小说的魅力,成功地推出了卫斯理系列。这是一个典型的科幻小说系列,张扬着科幻小说的独特价值观:没有任何功利色彩的、纯粹的好奇心。倪匡的科学功底和文学功底都不足,唯以勤奋和想象力为创作之本。他的小说历经几十年而风格不变,虽然目前仍在创作中,但那种单纯的英雄主义和童话般的风格已经不能适应新一代读者的需要。卫斯理系列中的《蓝血人》被选入香港传媒评选的“20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排名94位,是唯一入选该排行榜的中文科幻小说。
与倪匡相比,八十年代初还在读大学的黄易可谓新一代作者。八十年代末大陆的《科幻世界》曾发表过他的一篇短篇科幻小说。当时他刚刚开始探索这种文学样式,作品还很稚嫩。但由于知识积累和文学功力方面的优势,很快就对此驾轻就熟。并以《凌渡宇系列》开创了他本人的科幻天地。后来黄易开始尝试两岸三地科幻作者从未尝试过的超长篇科幻,先后创作了六十万字的《星际浪子》、一百万字的《大剑师传奇》、二百万字的《寻秦记》。在两岸三地均成为风行一时的作品。与倪匡的作品相比,黄易作品的思想性明显加强。其现代商业社会的功利主义哲学处处渗透在他的作品中。但与倪匡一样,迫于商业化写作的压力,他的作品质量很不稳定。
香港还有杜渐、李伟才、谭剑等科幻作者。他们的作品和影响虽无法与倪匡和黄易相比,但也为读者贡献了一些优秀作品。并且在科幻探索方面显得更具专业性。其中李伟才专事于科幻的宣传与普及工作,创作有科幻理论作品《超人的孤寂》。
乍看上去,中国科幻史和外国科幻史一样,有鲜明的阶段性。但两种阶段性有本质的不同,国外科幻,尤其是美国科幻,是在比较稳定的社会背景下发展的,其阶段性取决于艺术本身的内在发展规律,是科幻艺术本身不断自我否定,自我突破带来的。每个阶段都是前一个阶段的发展。而中国科幻史中的阶段性则是由社会动荡、政治变动引起的外来冲击形成。每一个阶段都是简单重复,从头开始。包括从头开始建立发表园地和编辑队伍,从头开始赢得科幻迷等。当然,从目前情况,以后不大会有新的“从头开始”,现在这次科幻浪潮将能正常、持续地发展下去。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中国科幻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发展起来的。这样自然形成有它本身的特色。这就是中国科幻对宣传科学精神的重视。欧美科幻根源于纯文学或流行小说,中国科幻则根源于科普创作。西方并非没有科普式的科幻小说,早期的雨果•根斯巴克就倡导这类科幻作品。阿西莫夫的不少小说本质上也都是科普式的科幻小说。但大概是由于中国的国民素质和科技水平远逊于西方,中国科幻前辈们对此有强烈的紧迫感,他们对科普式科幻的强调,对它的理论探索和实际也胜过西方同行。现在一些人觉得中国科幻尚未形成自己的特色,或者要形成中国特色的科幻必须从古籍文献中寻找素材。其实不然,科普式科幻就是几乎已经接近形成的中国特色的科幻小说。只是由于历史原因,它没有最终走向成熟罢了。
由于科普式科幻长期以来一枝独放,压抑了其它形式科幻的发展,也由于“伪科学”曾被用来当作打击科幻艺术的借口,所以现在一些有过痛苦记忆的科幻界人士对此类作品和观点抱有一定反感。他们更愿意强调科幻艺术其它方面的属性或价值,如想像力、娱乐性等,形成一种矫枉过正的状态。科普式科幻的兴衰是中国科幻的独特现象。
当然,尽管中国科幻自有渊源,但由于科幻艺术内在规律的共通性,国外科幻发展的基本规律也在中国科幻界起作用。如由重视科学内涵到重视艺术内涵;发表阵地由杂志转向单行本图书;读者年龄由青少年向成年上升;等等。这些过程中外皆同。由于中国科幻艺术发展的滞后性,目前中国科幻的整体发展水平与美国科幻四五十年代黄金时代大体相当。但这种滞后性可以使我们通过浓缩的方式借鉴国外科幻发展的经验,达到跳跃发展。这和改革开放以来国内其它领域的发展是一样的。特别是由于小说创作更多地依靠作者个人灵感与努力,较少依靠投资,国内科幻文学创作短时期内赶上世界科幻的水平是可以实现的。
科幻小说《自然无罪》。
一
当方尘受伤的身体被抢救队员们从瓦砾中拖出来时,他万万没有想到,负责b4区救援工作的竟是“绿色精灵”中的616组。三个星期前,方尘还是616组中的一员。可现在,他已经半人半尸地躺在老战友手中的担架上了。
“自作自受!”组长肖恩狠狠地瞪了一眼担架上的方尘,背过身吐了口唾沫。
方尘无心解释,抓紧了已被流石砸得支离破碎照相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辆形似蜘蛛的救护车把刚刚找到的伤员与尸体混装在一块儿,慢慢腾腾地开走了。支撑着车体的几只细脚就像死神的手指头,轻蔑地拨拉着地上残破的一切。
最近几年来,“绿色精灵”救援队的工作似乎不太好做。先是席卷了整个日本四岛的理氏8.6级特大地震;紧接着突如其来的台风又将中国的台湾岛洗劫一空;然后战场转移到的北欧的冰岛,凶猛的火山喷发将所有的人工建筑就地消毁……
二
“医生!医生哪去了!”一阵尖厉的女人叫声把方尘从噩梦中惊醒,“怎么回事儿,怎么能让我跟男人住在一块儿,我要住单间,单间!”
方尘吃力地扭过头,缠在他肩膀和脖子上的厚厚的绷带弄得他很舒服。那位大声叫嚷的女人的脸上受了几处伤,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红发和一双充满愤怒的灰色的眸子。
护士小姐进来了,满脸都是带着歉意的笑容:“对不起,医院已经为大家尽量安排了。但是由于条件所限,按伤势轻重安排房间也是必要的,请大家谅解。”
那女人竟没有再说什么,用被单蒙住脸睡去了。
方尘此时突然想起他的照相机,连忙探起身:“护士小姐,请问病人随身携带的物品都存放在什么地方?我想……”
护士楞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地说:“噢,您是绿色精灵的方先生吧,院长吩咐过我,等您一醒来就去叫他呢。您等一等啊!”
“嗯?”方尘盯着护士的白大褂从门口消失,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声,便重新被疲劳控制了。
三
走在街上,方尘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几棵绿得扎眼的人造树与方尘擦肩而过。心头那个似曾相识的预感压得方尘喘不过气来。支撑防护罩的细细的钢架,在剌眼的阳光下用影子玩弄着画方格的游戏。透过防护罩的太阳犹如一个摇摇欲坠的风筝,在燥热的空气中晃来荡去。
方尘钻进大厦的阴影里,又钻出来。四周过于洁净的空气带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让人呼吸时多少保留些顾虑。
前面拥挤的人群里,忽然闪现出几个方尘熟悉的面孔。他一阵心悸——一切都仿佛曾经经历过一样。方尘坚难的挤进人群,熟悉的面孔消失了。茫然四顾。四周高大建筑上的玻璃幕墙将几束灼目的太阳光篮球般的传来传去,晃得方尘睁不开眼睛。
按照方尘个人的意愿,是断然不愿见到救援队的这位兄弟的,然而在阿尔金岛的b4区,可恶的上帝竟真的安排他们相见了。
记得最后一次与弟兄们相见,是在爪哇岛大地震之后。救援队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聚集到出事地点。
那是一个死伤遍野的场面。地面裂开的巨大缝隙吞吃了整整半座楼房。破烂不堪的广播电视大厦凌空被折断,仍然插在地上的一截像一面燃烧的战旗,把饱含屈辱的烈火化作浓烟抛向半空。
“为什么?这不公平!为什么每次出现灾害时都正好让我们赶上!日本岛地震时616组在海参崴;冰岛出事时616组在阿姆斯特丹;台湾岛出事时616组又正好在新加坡休假!”方尘把灭火器狠狠往地上一砸,白色的泡沫从破裂处冒出来,流了一地,“这里面一定有阴谋,谁他妈干的!”
“4142,干什么,造反那!”组长肖恩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冲着方尘大吵大嚷。
方尘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喊他“4142”。虽然在组里每个人都有一个这样的编号,但队员们还是习惯相互间称呼各自的名字。
现在肖恩喊他“4142”,弄得方尘很不痛快。
“造反又怎么样,你知道这事儿里有阴谋,对不对?”方尘又踢了一脚灭火器,白沫冒得更猛了。
“我不明白什么阴谋。我只知道你如果还算个男人,就应该去跟弟兄们一块儿,把那些没死的人救出来。”
“够了,够了。”方尘扭过头,伸手作了个制止的手势,“随便你怎么胡说八道吧。下次下次休假的地点是西撒哈拉的阿尤恩,我知道应该去哪里等你们。”
方尘趟着瓦砾,取他的行装去了。肖恩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我看你会后悔的……”。
方尘没有回头。
……
方尘使劲眨了眨眼睛,街上的景物仿佛突然变了个样子。人们的神色中透露着恐慌。
他真的有些后悔了。如果他的预感正确,那么离大灾难的降临就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了。
他真的后悔了。现在他只要盯着哪个行人的脸看半秒钟,那张脸就会幻化成救援队里哪位兄弟的面孔。
方尘使劲摇了摇头,脑子清醒了些,可耳边又有声音响起来,那声音大概是在喊:“4142,4142……”
四
眼前虚幻的情景渐渐变得清晰了,一张刻满了艰辛经历的老人的脸显现了出来。方尘看到陌生的面孔,挣扎着想坐起来。肩部一阵锐痛使方尘欠起的上半身重重地摔回到床上。
“一个不该重演的恶梦。对吗,我的孩子?”
方尘慢慢地摇摇头,一副不理解的样子,“您就是院长吧?”
老人点点头:“你的相机已经修好了,先放在我那里,等你康复之后随时都可以去拿。”
“那么照片呢?”
“大部分曝光时间过长,已经没有价值了。”
“你刚才说‘大部分’,”方尘盯着老人的眼睛,“也就是说还有几张照片洗出来了!”
“刚才是我说走了嘴,不过早晚也要告诉你的。的确有两张照片是清晰的,遗憾的是我已经把它们销毁了。”
“销毁了?这么说我的预料是正确的?你……”
“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
“混蛋!这里到底是医院还是魔窟!”方尘胸口的伤使他还无法大声讲话,但他的语气里明显带难以遏制的愤怒。
院长站起来,对站在门口的护士使了个眼色,“给方先生换个房间,看来我们有必要单独谈谈。”
方尘慢慢地抬起一只手,表示没有必要。
“也好。”院长环视了一下房间里熟睡的几位病人,将椅子向方尘的病床拉了拉,轻轻地坐下来。
“你的确很有悟性,你的父亲没有选错人。”
“我父亲?你认识我父亲?”
“当然。三年前他去逝的时候,把你的情况全都告诉了我,他相信只有你才是他的事业的最佳继承人。”
“院长先生,”方尘一脸讥讽的笑容,“您的演技不太高明吧。我父亲早在十九年前就去世了。”
老人摇了摇头,他干枯的眼睛突然变得湿润了。他扶着椅子站起来,慢慢地踱到窗前。方尘费力地扭过头看着老人。
“不怪你,不怪你。你父亲假装被炸死的时候,你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当然不会知道。方重年,也就是你的父亲,是我高中时的同学。
我记得第一天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我的前排,安排宿舍,他又正巧是我的下铺……也许……这就是缘分吧。后来,他考上了当时最有名的清华大学学习现代物理学,我却不得不跟随入了美国藉的父亲到新泽西州的一所私立学校学医。从那以后,我们只通过一次信……”
“为什么?是你们不想与对方联系吗?”
老人转过身,眼睛还留恋着外面,好象外面的废墟里有什么值得欣赏的美景似的。方尘已经靠着枕头坐起来,一张好奇的面孔。
“躺下,我的孩子,躺下。这样你会康复得快一些。其实我们彼此都很想知道对方的情况。只是当时建立城市保护罩的工作刚刚完成,城市之间的联络系统还很不完善。况且,你父亲毕业后研究的项目是绝对对外保密的,与国外联系就更加困难。后来还是我想办法找到了他的地址,托人给他送去一封信,将我在美国高价买下的两个网址以密码的形式告诉给他。事实证明我的办法是高明的。你父亲虽然被禁止拥有自己的网络地址,但他可以登录到我的一台主机上并向另一台主机发送邮件。如果我发现有一个邮件是我‘自己’发给‘自己’的,我就知道那是你父亲发来的。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仅仅给我发过一次邮件,告诉我他很好,让我放心并让我今后不要主动与他联系。”
“那么后来您又是怎么找到我父亲的呢?”
“我再也没有找过他。有一段时间,我几乎完完全全把他忘记了。
直到十九年前的那个感恩节,我忽然在我的邮箱里发现了一封短函。令人吃惊的是那属名竟然是我自己!当时我想了好半天,才突然想起了与你父亲的约定。”
“那正是父亲出事的日期!”
“没错。后来我才知道,你父亲参与研究的是高分子密码学。他们将信息调制后编入蛋白质等高分子中。联合政府当时将这种技术用于军事。军工部对这项技术非常重视,并且安排了大量的情报人员监视参加该项目的所有科学家。你父亲无法忍受别人如此地干涉他的自由与私生活,但他又不敢向军工部提出退出研究,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根本没有退路。”
“于是父亲就假造了那个被炸死在实验室里的事故?”
“是的。在离开那个项目之后,你父亲很后悔在毕业之后没有留在中国而接受了联合政府的高薪项目,所以他决定组织一个公益事业来弥补他的过失。可是,对于刚刚‘死过’一次的你父亲来说,他除了丰富的知识和过硬的技术以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幸运的是我的一位在美国政界颇有知明度的伯父看中了你父亲的才华,无偿地资助给他两亿美元并答应做这个公益组织的名誉会长。这件事无疑成了你父亲与我的新生活的起点。我们把组织起名为绿色精灵。”
“是绿色精灵救援队。我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
“完全不止这些。现在的绿色精灵几乎与世界融为一体了:从教育到医疗到环境甚至到航天航空太空浮城,只要有人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老人的双手紧握成拳头,举到自己面前,脸上洋溢起兴奋的表情。
“是给本来不需要帮助的人们制造麻烦吧!”
这句话显然刺痛了老人心中的要害,使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你我都没有死过,可是我比你更能体会得到死亡的恐惧。每次城市爆破试验结束之后,我都将死亡的人数统计出来。这是一笔可怕的人命债。在这一点上,我几乎比恶魔还要凶残。其实我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无限的痛苦之中。如果有人能代替我完成我的工作,我情愿立刻将我的生命归还给全人类。”
“好啊,我来帮你实现你的愿望吧。都给我呆着别动!”
方尘和老人都吃了一惊,说话的竟是刚才吵嚷着要换房间的那个女人。
“我说过,都别动,。这对你们都有好处!”,女人右手握着一支微型手枪,左手慢慢地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一切都结束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与轻蔑。
“这是谁干的?竟然让她带着枪到医院里来!”,老人脸上的肌肉不自然的颤抖了一下。
“不能怪你的手下,能在我身上搜出枪来的人还没出生呢!”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儿?”
“噢,真抱歉,忘了先做自我介绍了。我叫萨琳娜,联合国环境总局的调查员。其实早就有人怀疑最近半年来,世界上一连串的灾难是人为制造的。于是联合国环境总局派出了大量的调查员在世界各地展开调查。我便是其中之一。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嘛,很简单,我受了伤,你的手下把我救到这儿来了。真巧啊,不是吗?”
老人用一种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仍然在熟睡的其它几位病人。
“很奇怪吗?我应该昏睡到明天中午才对呀。”萨琳娜把枪端在腰间,走到老人刚刚坐过的椅子旁边,扶着椅背坐下来,“你也站过去!”。
她用手枪在方尘眼前晃了晃。
“不关他的事,”老人看了看方尘,“让他躺着吧。”
方尘没有领情,忍着痛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一片破烂不堪的瓦砾。
萨琳娜用眼神指了指窗边的方尘:“早晨护士小姐给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注射了催眠剂。可惜的是催眠剂那东西对我不起作用。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至少十种对付催眠剂的办法。”
“本来嘛,”萨琳娜接着说,“象你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我完全可以先把你干掉,然后再……”。说着她慢慢地举起了手枪。
老人刚刚恢复了常态的脸色一下又变得惨白:“你要干什么?”
“哈,哈!不会是我看走了眼吧。刚刚大义凛然地说过要把生命还给全人类的伟大人物也会害怕死亡?”
“好吧,”老人闭上眼睛,“开枪吧,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是我即将成功的事业。”
“算了吧,我不会杀你的。我会送你去一个比天堂还好的地方,让所有憎恨你的人们一齐决定你的死法。”
“想把我交给政府吗?那我劝你还是开枪的好。因为不管你是否杀死我,你都无法活着离开这家医院──这里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可以称得上是特工。”
“你未免太小看人了吧。”
“你可以试试看。”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空调机嗡嗡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的令人心烦意乱。一个病人呻吟着翻了个身,压得病床吱吱地响。
方尘背靠着窗棂,思考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六只犹豫的眼睛,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在凝滞的空气中计算着未来。
“难道……”老人首先打破了缰局,“你不想听听我们为什么要破坏城市吗?”
“不要想方设法拖延时间了。你破坏城市的目的无非是想趁伙打劫,发点国难财罢了。”
“你在这里接受治疗,医院收过你一分钱吗?”
“如果不是为了钱,那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杀人魔王了。”
“院长先生。”沉默了多时的方尘开口了。
“我姓金,叫我金叔叔吧。”
“噢,对不起。金叔叔,我想我有权力知道事情的全部。”
“好吧,”萨琳娜做出了让步,“等你上了法庭就再也没有编故事的机会了。”
“随你怎么说吧。我搞这个计划的初衷,决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拯救环境。你们听了也许会奇怪,拯救环境与破坏城市怎么会有关联。
其实你们包括所有的人也许都没有想到,当今的社会环境保护,已经不知不觉走上了一条岐路。就象不砍断树木长歪的枝干,树木就不能笔直的生长一样,只有让社会退回到建立城市保护罩以前的水平,才有可能让环境起死回生。城市保护罩的建立使得每个城市必需有自己独立的饮食供给系统,这就为环境计划实验阶段的保密性提供了有利条件。我们可以把责任转加给大自然。”
“你是说在自然灾害发生时,所有人的所见所闻都是你们安排好的?这怎么可能,城市里至少有五千万人!”
“这个问题太专业了,一时很难说清楚。简单的说,我们使用两种物质作为信息的载体:一种是高温下变性的血红蛋白;另一种是一类叫做自催化酶的物质。高温下变性的血红蛋白是用来控制产生幻觉的统一时间的。我们将它放入人们的饮用水中。之所以使用这种物质,是因为许多人仍然习惯于将水煮沸后饮用。已经变性的血红蛋不会因温度升高而再变性。用来记忆幻觉信息的是自催化酶。它的特点是自行积累、自行催化分解。由于这种链端的碱基群只能与其组织完全相同的碱基群相连,我们只要将记忆有小段信息的自催化两端连接上一小段特殊的碱基排列,然后将它们大量的混入食物当中,它们就会在人体的忆中枢内自动地连接成一套连续的记忆信号。这种酶一边积累,一边自行催化分解。只有它遇到前面提到的那种变性血红蛋白的时候,才会停止分解,逐渐积累起来。变性血红蛋很容易被消化液中的酶所分解。所以,只要在事件发生之前停止在水中加入变性血红蛋白就可以控制幻觉产生的大概时间。当然,由于每个人的饮水量的不同,许多人提前产生发灾难的预感也就不足为奇了。行动开始时,我们先将城市保护罩炸毁。爆炸产生的巨响会所有人的现实感官相连通,从而真实地相信灾害的发生。”
“哼,干得真漂亮,可没人想得到这是一种拯救环境的方法。”
“不!我们其它的措施还有很多。我们在撒哈拉沙漠上建立了一个5000多平方公里的太阳能电站。它能将数量可观的太阳能转化成电能。这些电能的很大一部分被用来驱动一台巨大的二氧化碳分解机,它可以将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分解成足球烯和氧气。这同时也增加了空气中的氧气含量,减弱了温室效应。我们设在两极的cfcⅠ和cfcⅡ两个考察站正在执行臭氧空洞修补计划,现在两极上空的臭氧空洞已经比几年前大大缩小。相信这些成果你们在政府的新闻中已经有所了解。”
“漏洞百出。这与你炸毁城市有什么关系?”
“是啊,金叔叔。既然您拥有改造环境的能力,为什么还要炸毁城市呢?您完全可以让政府向您的事业投资,等环境进一步改善之后再拆掉城市保护罩呀。”
“你想得太简单了。钱并不是问题。只是在各种保护措施中生活了百余年的人类已经对真正的大自然产生了恐惧感。他们害怕失去保护罩的庇护。上个月的调查表明,目前地球的环境状况已经好于30世纪初的水平。那时的人们没有防护服也没有保护罩也照样活得不错,可在当今社会,这样的生活人们连想也不敢想。以上说的,仅仅是一些社会因素,不谈也罢。但还有一个重要的自然因素,如果不考虑它,我们辛辛苦苦改良的环境,将在短短的几年内再度恶化。”
“短短的几年?”
“是的。从哪里说起呢?嗯,你们听说过月亮的故事吗?”
“在不久以前,月亮曾是地球的卫星,但后来被一颗陨星撞碎了。”
“对。不过撞碎月亮的并不是陨星,而是一颗小行星。当那颗小行星向地球冲过来时,人们才刚刚发现它一个多月,对它的情况也几乎一无所知。地球动用了一切武器也没能动摇这颗小行星撞击地球的决心。
最后还是月亮,这个地球诞生以来最忠实的卫士,靠牺牲自己保卫了人类。月亮一下子被撞成了碎块。人们以为躲过了生死大劫,全球一片欢腾。可是人们却没有意识到,月亮不仅是地球的生命卫士,同时还是地球的环境卫士。月亮消失以后,地球的环境每况欲下。潮汐的紊乱使全球气候极度异常,土地沙化的速度快得惊人,刚刚种植几年的人工林场也很快被沙漠吞噬了。”
听到这里,萨琳娜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仿佛这样可以抒发一下她对月亮的崇敬之情。
“重造一个类似月亮的引力源,我们的环境工程才不会白做。我们的想法是将城市被破坏时产生的能量传送到外层空间,把月球的碎块和漂浮在太空的宇宙垃圾一同压缩成一个密度很大的球,从而产生引力。”
“毁坏城市可以获得能量吗?”
“是的。量子物理的研究表明,一个系统的有序性越高,那么建立这个系统所耗费的能量就越多。城市是规模最大的人造系统,它的有序性极高,被毁坏时放出的能量也就出奇的大。”
“其它的能源不能完成这项工作吗?”
“很遗憾不能。在其它能源里,只有核能有可能达到我们要求的功率,但是核能是以热能的形式放出来,极难控制,而我们需要的是势能。”
门突然开了,两名护士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萨琳娜让手枪轻轻地滑进袖口里。
“院长。”一名护士用目光指了指萨琳娜和方尘,“您……”
“没关系,自己人。”
“亚洲方面共107座城市均已准备就绪,时刻等待命令!”
“告诉他们原地待命。还有,要小心各国政府和联合国的人!”
“是!”门轻轻地关上。
“你们已经看到了。我们在全球选取了500座大城市,大部分城市已经准备就绪。”
“500座!”
“不要紧张。正式行动将是完全公开的。那些居民有充足的时间撤离。”
“你在撒谎!不然,你为什么不公开炸毁前几座城市?”
“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从实验阶段就将行动公开,就一定会在公众的谴责声中失去最后的机会。”
“啪”的一声脆响,微型手枪掉在了一个离三个人都不远不近的地方。表情各异。没有人冲上去拣那把枪。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萨琳娜忽然笑了起来:“看来你没有撒谎,不然你一定会去抢那只枪的。”
“这么说,萨琳娜小姐不打算把我交给政府了?”
“是的。不过我还是希望金先生在行动结束之后能给大家一个明确的交待。”
“我一定会的。”
“那么,现在是否可以送我离开这里?”
“对不起。尽管萨琳娜小姐如此相信我们,但我还是希望小姐能暂时留在这里。这段时间我们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随你的便吧。我知道的这么多,我走了,你们会不放心的。”
“感谢萨琳娜小姐的理解,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房间的。”
“……,……”
五
这几天方尘休息得很好。他那满是伤痕的身体也不那么沉重了。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与服药,方尘几乎一直坐在那块洁净而又厚实的大玻璃窗前面观望外面的景色。
天还是有些灰蒙蒙的,看不清太阳与周围天空之间明显的界线。
地上的瓦砾中混合着玻璃的碎片,到处都闪烁着晶莹的亮光。贴近地面的地方,总是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将远处的废墟笼罩得像幽灵一般。几根防护罩上要断未断的钢架在阵风中晃荡着身体,像从树枝上高高垂下的巨蟒,令人心寒。
方尘已经几次问过给他送药的护士关于金院长、萨琳娜、重造月亮或是什么其它有关于这些的事。可他的到的回答却总是“不清楚”和“不知道”。面对小护士那天使般灿烂的笑容,方尘总是发不起火来。有一阵子,方尘甚至感觉到有点缺乏底气和信心:哪来这么多古怪事,许是自己看多了美国大片梦出的什么东西吧……
六
萨琳娜带着坚定的信念从医院里逃出来,可得到自由后又不知所措了。本来想好一逃出来就跟环境总局联系,让联合国出面收拾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坏蛋。可是事情满不像她计划的那样。
当她化妆成医护人员从两个持枪的警卫面前走过时,警卫分明已经发现她不是医护人员,可还是眼看着萨琳娜从眼前溜走而没有一点儿反应。医院周围是一大片被开垦出来的平地。离开医院大门足足有100米以外才有隐蔽物。警卫们有的是机会开枪把萨琳娜解决掉,可她竟连枪声也没有听见。
现在重要的是离开这里,灾区是“绿色精灵”的天下。
城市里最主要的街道已经被清理了出来,可是街道早已没了原来的样子,坑坑洼洼的像一块苍老的皮肤。浅蓝里掺杂些白和土黄,构成了天空的颜色。远远的天边横卧着几条白色的云,那纯洁的颜色仿佛要跟地上瓦砾中的罪恶对抗一番。太阳已经将呆在保护罩外面时的那份老气横秋抛弃得一干二净。虽然飞舞的灰尘挡住了他的一部分光辉,也丝毫不失他被称作阿波罗时的那份威严。
萨琳娜几乎有些旋晕了。这是多么辽阔的一片天空啊!不被高楼所遮挡,也没有保护罩上钢架的分割。萨琳娜仰着头,原地转了一圈,那份惬意仿佛是真正理解了自由的含义。
“小姐,看来你需要帮助。”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萨琳娜的上空,把萨琳娜吓了一跳。
那是一辆悬浮式的巡逻车,四米多长,墨绿色的车体。在车子的斜下方,可以清楚地看到镶在车两翼上的g形标志——是绿色精灵的人。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从车里探出头来,嘴里叨着空气过滤器,
满脸都是令人不信任的假笑。
巡逻车不算大,却正好挡住了照在萨琳娜脸上的那束阳光。刚刚被烤暖的面颊一下子凉了下来。
“上车吧,姑娘。”巡逻兵把车子的高度降下来,“你打算去哪儿?这一带早就没人了。多亏你遇上我,不然你这样走下去,即使不渴死饿死也要被浮灰呛死,这空气可真让人受不了!”
萨琳娜松了一口气,抓住车门上的扶手爬了上去。
“怎么才能离开这儿?”
“离开这儿?去哪儿?”巡逻兵伸手递过一个新的空气过滤器。
“去有城市保护罩的地方。”萨琳娜撕开过滤器的包装纸,把过滤器叼在嘴里。
“那就去移民站,想离开这个岛只有去移民站。”
“你能带我去移民站吗?”
“当然,这太容易了,只是……”巡逻兵冷笑着,转过头去盯着萨琳娜看。
“没什么可只是的,带我去移民站,要快!还有,把你的混帐眼神收起来!”巡逻兵感觉到他的脖子后头有一个冰凉的硬东西顶在那里,浑身开始哆嗦起来,手也不大听使唤了。
七
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十名工作人员坐在长长的控制台前忙碌着。
一位老人坐在大屏幕的对面,反复观看着空间能量中转卫星的工作模拟录像。伴随着老人的摇头或是点头,录像不时地暂停下来。
门突然开了,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没有人对陌生人的进入做出反应,只有那位老人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过去。医生俯在老人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什么,老人便站起身,同医生一起离开了大厅。
大厅里依然安静如故,只能听见键盘被敲击时发出的沙沙的响声。
“院长先生,那个女人知道我们很多密秘。她的出逃,对我们威胁很大。”
“一点儿不错,她几乎全都知道了。”
“我马上派人把她干掉。”
“等等!没必要干掉她。如果不是我吩咐放她走,她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您放她走?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实验已经基本成功,下一步就要动真格的了。几天之后我们就会通知各国政府,让他们去完成500座大城市的移民工作。但是,政府的人未必会相信这件事。如果这个调查员能让联合国环境总局相信此事,我们的工作就容易得多了。”
“难道您不担心政府使用武力吗?”
“是个问题。不过我们手里控制着520座大城市呢,相信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
“院长先生,您……”
“噢,没什么。”老人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浊泪,“死去的人太多了,真不知道我们是在造福还是在作孽。”
“院长……”
“啊,对了。那个叫方尘的小伙子怎么样了。”
“恢复得很快,院长先生。听医学专家组说,他们正在按照您的计划给他治疗,好象进展还算顺利。”
“顺利就好,但愿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八
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确切的说是我仿佛又有知觉了。
一开始,我飘忽的灵魂好象找到了一个支点。我开始浑浑噩噩的思考些什么东西了。后来,我渐渐理解了我所处的环境。这不是别的地方,而是一个大脑中,一个活的大脑。每当有生物电来刺激我时,我便有了思考的能力。
我的感官逐渐丰富起来——我有了预感,或者说,是一种直觉。
我时时刻能够感觉到有一个独立的思想在探寻我的存在,或许他就是大脑的主人。于是我开始试探着与他接触。接触是成功的,并且是完全没有敌意的。他把我当成是他的一部分失落的记忆,我明显地察觉到他见我时表现出的激动与兴奋。
就象所有的正常人都不会相信自己的大脑中生存着另外一个灵魂一样,这个年轻的大脑虽然聪明而又富于活力,却没有想到要对我有所防备。在与他的交流中,我们渐渐地融合了。我将可以告诉他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并且也得知了所有我希望得知的东西。
刚才,我学会了通过他的脑波变化来感受外界的信息。我开始对我的“寄主”(我希望能有一个更象样的词儿来代替它)的生存环境有所了解了。
我无法理解的是我为什么要借助别人的感官来感受世界。我曾经拥有自己的感官,自己的身体。我得了骨癌,已经没有希望了。我放心不下的只是那个环境计划,只有我才能将这个计划最终完成。也许就这么完了?我记得朋友们都来了,给我送来了美丽的康乃馨。金关那小子说一定能让我复活,真有意思,那么大年纪了还会开这种玩笑。
嗯?不对,要不是复活,那我现在算什么?鬼?还是神仙?他最后还问我,谁跟我的性格最相似,妈的,那还用问?当然是我儿子啦……
不好,他来了。我迅速将我的思想压抑下去,我死过一次的事,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
看来一开始就是我错了,他不仅对我有所防备,而且是早有防备。
我虽然能够轻易地知道他的所见所闻甚至梦境世界,可我对他的身份及生身经历都所知甚少。每当我触及到他的这部分记忆时,他就好象突然的受了惊吓,随后,他的脑电便开始混乱起来。
九
老人看了看表。
离预定的时间只有不到两分钟了。短短的两分钟一过,世界上所有参与联合政府执政的国家的首脑将在电视会议上与他见面。
“金先生,线路通了。”
老人连忙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进了电视会议厅。
已经有几位首脑的图像出现在大屏幕分割成的小格子里了。热感应摄像机自动地旋转过来,对准了老人。其它国家首脑的面孔陆续显现在大屏幕上,电视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各位首脑,你们好。”老人开始发言了,“我是绿色精灵公益组织的总负责人金关。能与众位在这里会面,荣幸之至!今天请大家来,就是为了告诉各位,绿色精灵精心酝酿的环境计划将要实施了。
环境计划是一项关系到全球人民生计的伟大工程,希望在实施之前能得到各国政府的支持与帮助。”
“大家一定不会忘记这半年来地球上发生的一连串的‘自然灾害’吧。最近在阿尔金岛发生的地震,相信各位首脑还记忆由新。其实,这一连串的事件,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灾害,而是绿色精灵精心安排的几次实验。诸位也许要问,如此惨无人道的实验与有关全民生计的工程有何关系。这正是下面我所要说的。这个工程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利用城市爆炸时产生的巨大能量将月球的碎片重新压缩成一个整体,然后调整它的轨道,以便让其产生与其被撞毁前相同的引力,恢复地球上正常的潮汐运动。从而从根本上恢复地球水圈、气圈、土石圈三大系统的平衡,使全球绿化和濒危物种放养成为可能。前几次实验,是为了测试并增强储能器和能量中转卫星的可靠性。所以没有在实验时就告诉大家是因为恐怕没有人会支持我们。而我在这个最后的关头求助于大家,是因为我相信大家也同样不原意再看到有人死去。绿色精灵已经选好了520座大城市用来提供能量。如果诸位元首同意帮助移民,我将在会后向各位公布其中510座城市的位置及名称。恳请诸位元首不要动用武力,因为还有十座城市我会保留到工程实施的最后一刻,如果形势有变,我就会引爆这十座城市,相信诸位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最后,我在这里向诸位保证,无论我们的计划成功与否,我都会在事后承担此工程带来的一切后果,并原意在国际法庭上接受世界人民的审判。”
会议室里开始骚动起来,那些老人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都多多少少地表露出一些不大自然的表情。
老人抬手看了看表,提醒道:“还有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如果诸位首脑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出来,我会尽量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没有人提出问题。
对于一直活动于民间的公益组织绿色精灵,几乎没有一个政府没有为此兴奋过。他们可以从公益活动中节省出大笔的资金,充实到他们本来已经十分充实并且将来会更加充实的军费投资和那些不方便在这里提到的种种其它投资中去,从而更加疯狂地表现他们机器的本性。
现在的事情已经很明了了。比起过去的和现在的,他们对未来想得更多些。
还有两分钟多一点,会议终于提前结束了。
十
我从不相信有什么东西能动摇我生存的决心。但从昨天那件事以后,我不再那么想了。
昨天我成功地截取了他的视神经脉冲。这使我复活之后第一次真正的看到了东西。他是一个健康的小伙子,架着眼镜。他的居室不算豪华,但却称得上舒适。小伙子好象没有什么工作,整个白天,他除了吃饭以外,几乎所有时间都坐在玻璃窗前观望外面的景色——对了,他还服过两次药。
窗外的景色是奇特的: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瓦砾堆,到处闪烁着玻璃碎片反射的蓝光。一座教堂似的塔楼断去了大半,仍然戳在地上的一截好象一支巨大的竹笋锋利的指向天空……
这是个什么地方?地狱、建筑坟地还是星际垃圾场?小伙子一直默默地凝视着远方。我也静静地看着。
小伙子的面容模糊的映在玻璃窗上。由于他一直注视着远方的缘故,我没法看清那张脸。几个怪模怪样的机器人正忙活着清理地面上的废墟。那个领头的好象是一个机甲搬运工,指手划脚地指挥着其它几个家伙去搬开一段断墙。太阳晒在小伙子的脸上,弄得我也觉得热乎乎的。晒热的空气,一刻不停地向上升腾着,在楼下那块唯一的空场上留下阵阵水波一样的纹路。小伙子转过头,原来是一架疾驶而过的空中飞车吸引了他的视线。在车子的两翼上,一对醒目的g形标志闪耀着绿色的荧光。虽然我没有自己的身体,但我还是感到我通身都在颤抖。那是绿色精灵的标志。
现在是何年何月,距离我死去是过了几年、几个月还是刚刚过了几天。难道金关真的把我复活了?可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让我存活在一个活人的身体里在道义上会不会……我的脑子开始混乱起来。
外面刮起风来,灰尘全都兴奋地飞起来,在那些人造物的尸体中间翻滚。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被风卷着飞过窗前。在小伙子注视垃圾袋的一瞬间,我在玻璃的反射中看清了小伙子的脸。
这张脸是那样的熟悉,不,我怎么会不熟悉!为了这张脸孔,我情愿杀死自己,可是我怎么杀死自己呢?我不知道。
十一
巡逻兵把车子停下来:“下去吧,前面有房子和灯塔的地方就是移民站了。”
“为什么不把车开过去?”
“开过去?别闹了,前面全是是绿色精灵的人!”
“这么说,你不是绿色精灵的人罗?给我滚下去!”
“当然,当然。”巡逻兵的眼睛直盯着萨琳娜手里的枪,面带着假笑爬下了车,“这车是我偷来的,我怎么会是绿色精灵的人呢,绿色精灵的人脑袋全有问题。听说最近的灾难就是绿色精灵一手操办的。
你不相信?啊?我不说了。再见!”
假巡逻兵一阵风似的逃去了。对这种人,萨琳娜懒得理他,甚至懒得动一动食指,打发枪里的子弹去理他。
前面就是移民站了,萨琳娜也不原意为了几步路背上一个偷车的名声她把车子藏到两堵残墙的夹缝里,朝灯塔的方向走去。
走近一些才发现,移民站其实是延着海滩建立的一大片临时建筑群。
正对着萨琳娜的这段海岸线上,拥挤着几千座帐蓬式的建筑。一架垂直起落的运输机出现在天边,灯塔上的高音喇叭开始反复用各种语言播放一串数字:0756000-0757000……。这时所有的人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卡片上的号码。一些人开始叹起气来。
萨琳娜到管理处转了一圈,出来时她也握着一张小卡片了。原来那串数字的前两位数字代表的是从灾害发生起至今的天数。她的卡片上印着1644308,看来她不得不先去南部的临时居住区去住几天了。也许在那里有机会跟联合国取得联系。
十二
“岂有此理!难道这些家伙想置人民的生死于不顾吗?他们还敢公开的隐瞒事实真相,声称这是偶然的自然灾害。”
“那,金先生,我们是不是……”信息部长梅菲斯特的眼神有些惶惑。
“没错儿,再干一次!就选凯尔盖朗岛,这次要更疯狂,还要更血腥一些,让他们知道,我们可不是说着玩的!”
“金先生,我的意思是说……”
“对了还有,炸之前要做好疏散人员的工作,多留些目击证人。”
“不,金先生,您听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叫萨琳娜的调查员在环境总局说了些对咱们不利的话,她在调查报告中把手按在《全球公宪》上发誓绿色精灵决不会干那种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操心某个调查员说什么、做什么的时候,现在要操心的是大局。”
“绿色精灵的兄弟们没日没夜的干,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们早就对这样的工作失去了兴趣。现在您还要杀人,我想再没有人原意替您背这个黑锅了。”
“别再说了!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比环境计划的实现更重要吗?”
“有的,先生。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正在组织救援队的兄弟罢工。
还有人组织了前几次实验的死难者亲属成立复仇军,据说他们的武器是联合政府批下的。如果再这样下去,绿色精灵就有散伙的危险了。”
“这些事情我也早有耳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管绿色精灵的队员们如何热衷于拯救环境,他们也无法全部理解环境计划的含义。现在几乎所有的政权都对我们持敌视态度,这很危险,好在他们知道的还不太多。我们付出的已经太多太多,现在已经是环境计划的最后关头。不管还要付出多少代价,我们都要把这段路走完。你会一直帮助我的,对吗,梅菲斯特?”老人的眼睛里冒着火,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梅菲斯特的肩膀。
“对不起,金先生,我……”
“你说什么?对不起?”
“是的金先生,也许在这个时候我不该说这个,可是,现在各国政府是在用众多的生命当筹码下一个巨大的赌注,这个代价太大了,我赌不起。所以,我今天来找您的目的,是想向您告别的。”
老人的听觉器官好象有些失灵了。梅菲斯特又说了几句安慰老人的话,老人也没有听见。
十三
关于在头脑中复活的父亲的灵魂,方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没想过今后的生活会有什么改变,更没想到过要痛恨谁。他反而觉得,能让他伟大的父亲在他的身体里重生,是他的荣幸。
而方重年却因此而消沉了。他总是觉得自己还没有残忍到连亲生儿子的脑资源都要掠夺的地步。他想起自己正是因为无法忍受联合政府对自己自由的干涉才走进了绿色精灵世界。他现在却寄生在别人的大脑中,他有这个权力吗?
自从梅菲斯特那件事发生以后,凯尔盖朗岛的计划就被无限期的搁置起来了。金关把所有技术上的事全权交给了方尘,自己便不再过问什么了。
尾声
“那就是最后一座带有保护罩的城市。”莱希?萨琳娜指着车窗外海天相接处的半球形城市说,“她是那件事唯一的见证人。”
保护罩巨大的圆顶反射着傍晚天空中金色和蓝色的光芒。内部高大的建筑隐约地透射出朦胧的暗影,使半球形的城市变得神秘起来。
“她真漂亮。”小女孩贝贝娅从后面的座位上站起来,把小脸架在柔软的椅背上。
“是啊。”萨琳娜转过身,抚摸着小女孩的头,“真的很漂亮。”
“莱希老师,炸毁这些城市的人一定都是恶魔,陈老师就是这么说的。”
“不,他们不是恶魔,他们是精灵。”
“老师,精灵是什么?”
“精灵就是善良的恶魔,就像天使一样。”
“可是他们都被炸死了,而天使是不会死的呀?”
“他们谁也没死。他们完成了任务,回到天上去了。”
“真的吗?”小女孩想着,碧蓝的大眼睛里映着那座半球形的城市。
那座城市越来越大了,那美丽的身影已经占据了大半个车窗。
“孩子们,孩子们注意了!”驾驶旅游飞车的陈老师说,“我们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下车后跟着莱希老师走,今天这一站,由莱希老师当你们的导游……”
几个睡着的孩子醒了过来。车箱里欢腾起来。
下车时天已经黑了下来。高厦上的明灯与天上的繁星辉映着在眼前飞舞。楼群的缝隙里,一轮皎洁的明月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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