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金斯伯格
堪称美国当代诗坛和整个文学运动中的一位“怪杰”。他生于新泽西州的纽华克城,大学期间曾被一度开除,却于1955年在旧金山的一次朗诵会上,以其《嚎叫》获得轰动性成功。作为一首诗和一部文献,《嚎叫》可以同艾略特的《荒原》相提并论,它成为金斯伯格和他的同时代人的里程碑。
金斯伯格从此被奉为“垮掉的一代”之父,他集诗人、文学运动领袖、激进的无政府主义者、旅行家、预言家和宗教徒于一身。他叫嚷:“别把风狂藏起来。”这几乎成为他在美学上的宣言。他自称在形式和精神上师承惠特曼,神秘气氛上得之于布莱克。他那些发泄痛苦与狂欢的诗作,不仅给诗坛以巨大冲击,有时也令整个社会为之瞠目。富有意味的是,金斯伯格在1973年成为美国文学艺术院成员,继之又得到了全国图书奖。美国学院终于迎进了这位粗鲁狂野、留着大胡子的反学院派诗人。
嚎叫(节选):
献给卡尔·所罗门
我看见我这一代精英被疯狂摧残殆尽,饿着肚子歇斯底
里赤裸着身体,
黎明中踉跄地走过黑人街四下寻觅想给自己狠狠地打上
一针海洛因,
心地圣洁的希普斯特们面对夜景中闪烁的繁星狂热地企
望着古代的天城,
他们穷困潦倒衣衫褴褛眼窝深陷醉醺醺地坐在没有热水
装置的黑暗公寓里抽烟喷出烟雾漂过城市上空冥想
着爵士乐曲,
他们在高架铁路下对上苍倾诉衷情窥见穆罕默德天使们
显形蹒跚着越过公寓屋顶,
他们进了大学睁着尖锐冷峻的眼睛在研究战争的学者们
中间幻想着阿肯色和布莱克式轻浮的悲剧,
他们被逐出学府因为颠狂又因为在校董事会的窗户上涂
抹猥亵的诗文,
他们穿着内衣缩在简陋的宿舍里,在废纸篓中焚烧钞票
倾听墙外传来的死亡之音,
他们被警察拘捕一丝不挂经过拉雷多返回纽约还狂抽了
一顿大麻,
他们在想象的旅馆里吞吃火焰在天堂胡同里饮服松节
油,要么死去,要么夜复一夜净炼自己的躯干,
做着梦,吸着毒,伴着苏醒的恐怖,乙醇,同性恋和跳
不完的舞会,
心灵中战栗的浓云闪电在绝境中盘旋扑向加拿大和贝特
森,照亮这两极间死寂的世界,
吸食仙人掌素之后像墙一样僵硬,后院绿荫下墓地的翌
晨,屋顶上酒意浓酣,醉后驾车兜风掠过沿街闹市
霓虹与红绿灯交映,布鲁克林寒风呼啸的冬季黄昏
中落日皓月树枝震颤,垃圾诗人的嚣语狂言和温柔
纯净的心灵之光,
他们迷上地铁没完没了地从巴特雷驶往圣地布朗克斯吸
足了苯甲胺直到车轮发出嘈音孩子们把他们拖下车
抖动着撞裂的嘴巴砸开的苍白脑浆被动物园阴郁的
灯光吸尽了光泽,
他们整夜沉浸在比克福酒吧的昏黯里漂游出来在冷僻的
福加西餐馆消磨像走味啤酒一样的下午倾听着自动
唱机发出厄运般的劈啪声,
他们不停地谈论从公园到妓院到酒吧到贝勒维尤医院到
博物馆到布鲁克林桥足足谈了七十个钟头,
一群迷惘的柏拉图式健谈家跳下门廊冲出安全门越过窗
槛逃出纽约州奔离月球,
伊哩哇啦地大叫着呕吐着悄悄地诉说事实和回忆和奇闻
轶事和飞脚踢人眼珠和医院的电休克疗法和监狱和
战争,
闪耀着睿智的目光在七天七夜的追忆中吐泄出全部的才
智,成为犹太会众扔在人行道上的牺牲品,
他们隐没在新泽西无影无踪的禅宗境界里抛下一串含混
不清的明信片标有大西洋市政厅,
忍受着东方的臭汗和丹吉尔碾骨挫筋的痛苦住进纽瓦克
阴森的房间设法戒毒又患了中国人的周期偏头痛,
他们深夜在铁路车场游来荡去不知上哪儿才好,离去
了,并没有人为他们伤心,
他们在棚车棚车棚车里点燃香烟亢亢卡卡地越过雪原在
他奶奶的漆黑夜去往人迹罕见的农场,
他们研读普罗提纳斯、坡、基督徒圣约翰精神感应术和
时新的希伯莱神秘教义因为宇宙自身在他们脚下的
堪萨斯震动,
他们徘徊在爱达荷街通上寻找着作为幻想的印第安天使
出现的印第安天使们的幻影,
他们看见巴尔的摩不可思议地发出神妙光彩只以为是自
己发了疯,
寒冬里夜半街灯小城霏雨使他们情不自禁地跳进汽车同
行的是阿克拉荷马的中国人,
他们饥肠辘辘形影孤单闲逛过休斯敦寻求着爵士乐异性
或热汤一盘,跟着超凡入圣的西班牙佬侈谈美国和
上帝,做完这桩无用功,于是乘船去非洲,
他们消失在墨西哥火山之中只留下粗斜纹布衫的身影和
溶岩还有抛撒在火炉芝加哥的诗稿的灰烬,
他们重新在西海岸露面满脸胡茬穿着短裤睁大和平主义
者的眼睛调查联邦调查局的行踪黝黑的肌肤泛着性
感分发着莫名其妙的传单,
他们用香烟在胳膊上烫洞以抗议资本主义麻醉性的烟雾,
他们在联合广场流着眼泪脱光衣服散发超共产主义的小
册子却被洛斯阿拉莫斯的警报压倒,尖啸传到华尔
街,斯太腾岛渡口也升起一片哭嚎,
他们出门猎艳横越科罗拉多利用北卡罗莱纳州无数撬开
的汽车,这些诗篇中无名的英雄,浪荡哥儿们和丹
佛的美少年——回想起来心荡神驰他同无数姑娘睡
过觉在空地上在餐馆后院,在电影院摇晃的座椅
上,在山顶在山洞或同憔悴的女招待在熟识的道路
旁寂静中撩起衬裙尤其是隐密的加油站里嫖客们唯
我独享的场面,还有家乡胡同里的浪漫经验,
他们化入污秽的宽银幕电影画面,昏然做梦,猛地在曼
哈顿醒来,爬出地下室携带上无情的托开啤酒和三
马路铁窗之梦的怪恐磕磕绊绊地晃进失业救济所,
他们整夜拖着血迹斑斑的皮鞋在码头上奔走等待着东河
区打开一扇门让他们进入弥漫着水气和鸦片烟香的
黑窝,
他们在哈德逊河岸陡峭的公寓里借着像战时蓝色探照灯
一般的月色创造伟大的自杀剧本他们的脑袋将戴上
无人问津的桂冠,
他们嚼着想象的炖羊肉在鲍厄里泥沙的河底消化螃蟹,
他们推着满车的洋葱头唱着低劣的歌曲为街头罗曼史而
抽抽咽咽,
他们坐在木箱里呼吸着桥底的黑暗,又爬到阁楼上制作
自己的双管键琴,
他们在哈莱姆的六层楼上咳嗽不止顶着火圈上面核结是
病状的苍穹四周围满装着神学的柑桔篓,
他们整夜地胡涂乱写伴着神圣的咒语扭动屁股直到昏黄
的黎明就有了一堆胡说八道的诗节,
他们烹制腐臭的动物心肺蹄爪甜菜汤和玉米面包梦想着
纯粹的素食王国,
他们扑到装肉的卡车下面指望捡着一只鸡蛋,
他们从屋顶扔下自己的手表算是对时间之外的永恒投上
一票,而闹钟每夜都要跌落在他们头顶开始下一个
十年,
他们三次切割自己的腕动脉成功了或失败了,打消这个
念头被迫去开古玩商店在那里想到自己变老了于是
眼泪涟涟,
他们穿着无辜的法兰绒衣服在麦迪逊大街活活自焚四下
翻卷着一团团劣诗沸腾着时髦人群醉意盎然的哗噪
和广告女郎硝化甘油般尖利的狂叫和邪恶而聪颖的
编辑们散发出的芥子毒气,或者被醉汉驾驶的绝对
现实牌出租车轧倒,
他们跳下布鲁克林桥可丝毫不假又无人理会地离去走进
唐人街卖汤羹的巷道阴森的迷茫之中钻进救火车,
连一杯免费的啤酒也没捞着,
他们在窗前绝望地大声歌唱,摔出地铁车厢,跳进肮脏
不堪的帕塞伊克,扑到黑鬼身上,满街狂喊,赤着
脚旋舞在碎酒瓶碴上砸碎欧洲三十年代怀旧的德国
唱片干光威士忌又呕吐起来呻吟着钻进血污的厕
所,耳边回响着呜咽和大汽笛的吼叫,
他们沿着以往旅行的公路高速狂驶奔向各自的赛车殉难
处和寂寞的监狱看守或者化成伯明翰的爵士乐声,
他们驾车七十二小时横穿大陆为了证实我或你或他
是否真有点见识能悟出永恒的真谛,
他们旅行到丹佛,他们死在丹佛,他们回到丹佛徒劳地
等候,他们眺望丹佛郁郁沉思只身游荡在丹佛最终
离开它去寻求生活,眼下丹佛孤零零地等待着她的
英雄,
他们在毫无希望的教堂里双膝跪下为各自的超生和光明
和心灵祈祷,直到灵魂在一瞬间给了它启示,
他们在监狱里胡思乱想发了狂期待着不会降临的超凡囚
犯带着心中现实的魅力来向阿尔卡特拉兹唱起迷人
的普鲁士,
他们回到墨西哥修身养性,或去落基山侍奉佛爷去丹吉
尔找男妓去南太平洋结识黑肤色的流浪汉去哈佛陪
伴自恋狂去伍德朗恩编织雏菊花环或者进坟墓,他
们要求举行明智的审判指控电台施展催眠术却被不
明智地撇在一边空举着手因为陪审团不附议而怏怏
作罢,
他们向讲授达达主义的卡内基客座教师大掷土豆色拉随
后自己踏上疯人院的花岗石台阶剃光了头满口嚷着
小丑的自杀演说,要求立即做脑垂体切除术,
给他们的却是胰岛素五甲烯四氮咄电疗水疗精神辽法职
业疗法乒乓球引起的具体空虚感和健忘症,
他们毫无幽默感的抗议仅仅是掀翻一张乒乓球台,紧张
症一发作便稍事休息,
几年后归来真的秃了顶剩下一副血污的假发、眼泪以及
手指头,回到东部疯子城镇上的病房里去走向指日
可待的疯子们注定的毁灭,
在麻省和罗兰和格雷斯顿恶臭的宿舍里,同灵魂的回音
争吵,夜半三更在冷寂的条凳爱情的墓地辗转翻滚,
生活的幻想有如梦魇,躯壳变成石头像月亮一样死
沉,
终于同妈妈在一起了……最后一本荒谬奇书扔出了窗
口,最后一扇门在上午四点关闭最后一架电话机摔
向墙壁作为回话最后一个像样的房间剥得只剩下一
件精神装饰品,一朵黄色的纸玫瑰扭绞在壁橱的金
属挂钩上,甚至连这也是臆想,仅仅作为一点有希
望的幻象,
啊,卡尔,当你没有安全的时候我也不会无恙,而你现
在真的落进了时世煮沸的的杂碎肉汤——
于是他们跑过结了冰的马路着了迷地想着炼金术想着省
略法目录册仪表和震抖的飞机的用途
他们做着梦依靠并列的意象在空间造出实体的豁裂,
在两个视觉形象间缚住了灵魂的天使长
一起随着万能之神上帝老天爷的知觉蹦蹦跳合并了
基本动词把意识的名词和破折号拼到跳,
为了重新创设句法改变人类蹩脚的散文规则,立在你面
前他默然无语聪慧绝伦羞得打颤,虽然遭到弃绝倒
也坦然自白只是遵照他毫不遮掩才思无穷的思想行
事,
疯颠的流浪汉在乞讨天使在垮掉,一切都无人知晓,这
里却记下留待他们死后或许该说的话,
在爵士乐可怖的音符中升起在乐队金色圆号的阴影中显
形吹奏出美国的赤裸爱心艾里艾里拉马拉马拉萨巴
克萨尼萨克松管的哭嚎震撼各座城镇在每一台收音
机里响起,
有了他们从自己身上宰割下来谱写生活诗章的纯真的心
足够吃上它一千年。
【注释】
嚎叫:原诗分三部,这里译载了第一部,并作了些删节。标点分行按原诗排照(译者)。
希普斯特:美国存在主义者的一种称号。
仙人掌素,苯甲胺:均为幻觉剂。
普罗提纳斯:埃及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家(公元205-270)。
坡:美国诗人、小说家(1809-1849)。诗风神秘怪诞,首创推理小说,现代派文学远祖之一。
圣约翰:西班牙神学博士、著名抒情诗人(1542-1591)。曾因改革神学而惨遭迫害,其诗作以抒情和神秘为特色。
阿尔卡特拉兹:一所联邦监狱。
普鲁士:哀怨的爵士歌曲。
不掩藏自己的“疯狂”——忆艾伦•金斯伯格
文/蒋子龙
一晚辈自恃英语已学得相当可以了,突然闯到我这里来,想找点“有意思的原版书”看看。我有两条理由可以回绝他:第一,我的存书历来不外借,这一条看来对他不管用,他自认为不属于“外”,我也不好就非说他不是“内”。头一条不行还有第二条:我不懂英文,也不收藏英文的原版书,书架上的几本均是国外朋友送的,对年轻人来说恐怕谈不上“有意思”……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从书柜的里层掏出了艾伦·金斯伯格的诗集《嚎叫》,嘻嘻叫喊着,这本就很有意思,旋即溜了出去。
我情不自禁地重复着晚辈的话,的确是有意思,这个人以及他的诗都是非常有意思的。起身关上书房的门,我找出艾伦送给我的磁带放进播放机,房间里即刻充满了一种强有力的乐声,浑厚、粗嘎、饱含沧桑……艾伦已经去世多年了,现在听着他的歌声,心里格外怀念他,跟他相识的一些细节像电影镜头般地一个个闪现出来:
1982年10月,第一次中美作家会议在洛杉矶加州大学一个小礼堂举行,台下坐着自愿来旁听的观众,台上交叉坐着8位中国作家和8位美国作家。艾伦坐在我旁边,中等身材,略胖,但不臃肿,有个格外引人注目的大脑袋,光光的头顶四周长着一圈灰白色的卷发,和浓密的灰白卷须连成一气,蓬蓬生风。他的眼睛大而明亮,有一双年轻人的眸子,喜欢凝聚起目光看人,给我的印象极为强烈。开幕式上每个作家可以讲5分钟,在这5分钟里要介绍自己的文学经历、对文学的贡献以及对美国的认识。
艾伦的发言最有趣,用宣言式的口吻,上来先宣布:“我爱男人不爱女人。诗人的语言不应该分为公开的话和私下的话。我有25年没打领带了,为了参加这次美中作家会议,我认真地打上了领带。主观是唯一的事实,我们身体内外6个感官感觉到的东西才是诗,而细节只能是散文的内容。没有空洞的思想,眼睛是可以把所有事物改变的。写诗就像统治国家一样,不要把疯狂掩藏起来!诗——不是人创造出来的客观事物,它是一种精神的变化过程,是一种启发,是人的完整叙述,是自我预言……”
我不会写诗,又不懂美国,他的话让我云山雾罩,似懂非懂。待接触多了,又读了一些关于他的背景资料,就越发地尊敬甚至喜欢上了这个人。无论去哪里他都带着个小手风琴,喜欢喝茅台酒,酒量又不很大,只要喝上一两杯就开始自拉自唱,非常可爱。
金斯伯格曾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油船上的厨师、电焊工、洗碟子工和夜间搬运工。以后从纽约迁居到旧金山,据称旧金山吸引他的是“波希米亚——佛教——国际产业工人联合会——神秘——无政府主义等光荣传统”。他在这里结识了加里·斯奈德等一批活跃的美国诗人。当时正值美国的经济不够景气,群众厌战、反战的情绪很强烈,尤其在青年当中,酝酿着一股强烈的对现实不满的浪潮。就在这时候金斯伯格的成名作《嚎叫》问世,它表达了群众对社会不满的呼声,尤其强烈地表达了青年人精神上的不满,立刻引起轰动。金斯伯格开始到群众集会上、到大学里去朗诵自己的诗,这样的集会少则几十人、几百人,多至几万人。他的朗诵常常是先从念佛经开始,青年们把他抬起来,把他的朗诵和歌声录下来,到处播放,称他是美国“垮掉的一代之父”。人们把他第一次朗诵《嚎叫》的那个晚上,称为“垮掉的一代诞生时的阵痛”……
有一天晚上他带我去一个当地的青年俱乐部,亲身感受到了青年们对他的热爱。周围一片欢呼,还专门为他举行了一个欢迎仪式。有人告诉我,是金斯伯格让诗从书本上走出来,走到了美国公众的舞台上,把诗变成一种朗诵的艺术。他不仅在国内朗诵,还到过世界许多国家朗诵诗歌、追寻宗教。他跟我讲,不是所有的国家都欢迎他,古巴就曾把他“驱逐出境”,还有的国家拘留过他。他表示很想到中国来,我告诉他,你如果到天津,我可组织一个诗歌朗诵会,相信你一定会受到欢迎和友好的接待。这样一位浪迹天涯的诗人,心却非常年轻,对生活总是这么坦率、真诚,浓郁的诗人气质并不随境遇而变。那一年,他已经出版了14部诗集、14部散文集,创作了6部摄影集,参加过5部影片的演出。
1984年,艾伦·金斯伯格作为美国作家代表团的成员,来北京参加第二次中美作家会议,下榻在竹园宾馆。他喜欢宾馆里迷魂阵一样的庭院,小巧玲珑,整洁幽美。一有时间就要求我带他去逛大街,还希望能看看北京的青年俱乐部。我请教了许多人,也没有找到一家艾伦心目中的那种青年俱乐部。这第二次中美作家会议共同讨论的题目是:“作家创作的源泉。”金斯伯格的发言排得很靠前,中方的会议主席冯牧先生致开幕词之后,就轮到了他。他仍然用固有的坦直语气使与会者耳目一新:
“我写诗,是因为我把自己的思想看作是外部世界的一部分。我写诗,是因为我的思想在不同的思路上徘徊,一会儿在纽约,一会儿在泰山……我写诗,是因为我终究是要死的,我正在受罪,其他人也在受罪。我写诗,是因为我的愤怒和贪婪是无限的。我写诗,是因为我想和惠特曼谈谈……我写诗,是因为人除了躯壳,没有思想。我写诗,是因为我不喜欢里根、尼克松、基辛格……我写诗,是因为我充满了矛盾,我和自己矛盾吗?那么好吧,就矛盾一下吧!我写诗,是因为我很大,包括了万事万物……”
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观点,却不能不承认他独特的想象力。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整个人就是诗,因此有着很特别的感染力。有一天金斯伯格拿着一本中文的《美国文学丛书》找到我,上面翻译了他的诗《嚎叫》。他对我说:“我的全部诗集加在一起所得的报酬,相当于美国一个小学教员一年的收入,因此我是很穷的,主要靠朗诵挣钱。我想在中国多旅游一段时间,但带的钱不多,你能不能让这家杂志付给我稿酬?”
金斯伯格并不因为来到中国就变得虚伪些,就故意装假,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正当的,合情合理的。我向他解释:“我们的稿酬比你们的还要低,每20行诗算一千字,按最高标准给30元,你这首《嚎叫》顶多拿150元钱,靠这点钱在中国旅游恐怕不够。我有个建议,你向你的团长提,我向我的团长提,请你到天津讲学,可以讲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故事,朗诵自己的诗,也可以边拉边唱……我会以讲课费的形式给你一些补偿。”
这个建议最终未能实现,美国作家团在中国的全部活动早已经安排好,金斯伯格必须随团集体活动。我是怀着一种无奈跟他道别的,他却信心十足,表示一定要单独再来中国,那时一定会去天津。我认为这对一个美国人来说不是难事,可是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等来等去,却等到了他仙逝的消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