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砚斋
《红楼梦》作者为曹雪芹,这一点已少有争议。但作为批者脂砚斋,对书中隐事一一点露,为二百多年来广大读者及研究者们旁示迷津的这样一个重要人物,究竟是何人,他与曹雪芹又是什么关系,至今众说纷纭,莫辩孰真。《红楼梦》现存的版本系,可分为两个系统,一个是仅流传前八十回的,保留脂砚斋评语的脂评系统,另一个是经过程伟元、高鄂整理补缀的、删去所有脂砚斋评语的、并续写完成一百二十回的程高本系统。所谓脂评本,是概括所有带脂批的《石头记》传抄本的总和,这些传抄过印本上都保留了大量的朱红色批语,其中有些重要的传抄版本上,题有《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字样,人们一般便称这些早期的《石头记》抄本为脂评本或脂批本。曾经有人专门写过文章对脂砚斋进行过批判,认为脂砚斋是稍晚于曹雪芹的文人,获得了曹的信任,得以获得部分手稿,假借作者之名评书扬名于世,如果照这样的观点来看,脂本简直就是聚满毒瘤的大毒草,留之百害而无一利。持这种观点的多是从程本一百二十回小说的内容出发,来反驳脂砚斋的评语,认为评语中荒诞不经、自相矛盾、充满自我标榜、严重夸大其辞。但从已考证的脂本系统资料来看,脂本在前、程本在后是不可否认的,而且仅从前八十回程本修改后的文字与脂本相对照来看,也可以比较出高下,读者如果手头有两种版本的话,不妨就小说前部分内容对比一下。另外,在明清小说发展到鼎盛时期,书评已经不仅仅作为一种评书人对小说内容的理解和文字的欣赏,而逐渐演变成对小说整体结构的补充和再创作,这一点从一代奇人金圣叹评点《水浒》和《西厢》假托古本之名腰斩小说并融入自己创作开始,又有毛宗岗父子假托圣叹外书之名修篡《三国演义》、张竹坡笔削《金瓶梅》,《红楼梦》的评点也同样具有小说再创作的特点,在脂评中也曾有感叹金圣叹不复生的语句。作为一部小说,尤其是明清时代的很多小说具有野史传闻的特性,涉及朝野、抨击时政的话题是不可少的,为了免遭文字狱的迫害,达到小说传世的目的,在小说中有意借喻说事的现象是极其普遍的,比如《金瓶梅》就明显具有讽刺明代严嵩家事的内容,但有时往往因为把史实埋藏得过深,读者只注意其表面的情节内容,而无法去留心发现隐写在文字后面的内容,这对于作者的创作本意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以下是出现在脂批本中的脂砚斋和畸笏叟的批语系年表: 干支 年 事件 批注者 版本记载 甲戌之前 乾隆十九(1754)年以前 初评 脂砚斋 甲戌本 甲戌 乾隆十九(1754)年 再评 脂砚斋 甲戌本 丙子 乾隆二十一(1756)年 脂砚斋 庚辰本 丁丑 乾隆二十二(1757)年 畸笏叟 靖藏本 己卯 乾隆二十四(1759)年 脂砚斋 庚辰本,己卯本 庚辰 乾隆二十五(1760)年 四评 脂砚斋 庚辰本 壬午 乾隆二十七(1762)年 畸笏叟 庚辰本 癸未 乾隆二十八(1763)年 曹雪芹卒于癸未除夕(1764年2月1日) 乙酉 乾隆三十(1765)年 畸笏叟 庚辰本 丁亥 乾隆三十二(1767)年 畸笏叟 庚辰本,靖藏本 戊子 乾隆三十三(1768)年 畸笏叟 靖藏本 辛卯 乾隆三十六(1771)年 畸笏叟 靖藏本 甲午 乾隆三十九(1774)年 脂砚斋 甲戌本 脂砚斋并不是唯一给《红楼梦》作评的人,脂批本中除脂砚斋外,还有畸笏叟、杏斋等人,后来在世的流行版本也有梦觉主人等人作评,但其中脂砚斋是最早作评,而且连续数次加评,往往一语中的、入木三分。通过仔细研究脂批的内容可以发现--脂砚斋和与作者关系密切,深知作者著书底里,与作者有共通的生活经历和感受,并且熟知作者著书过程中采用的多种奇法妙法,经常不厌其烦地引导读者步步深入地发现线索,甚至还参与了《红楼梦》成书的创作过程,了解红楼后事,可谓是最早的红学家。可这个神秘人物却从来没有被世人知晓,甚至连是男是女也没有争论清楚,不可不谓是红学界一大怪现象。 庚辰本二十一回有回前批语: 有客题《红楼梦》一律,失其姓氏,唯见其诗意骇警,故录于斯: 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 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 是幻是真空历过,闲风闲月枉吟哦, 情机转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凡是书题者不少,此为绝调,诗句警拔,且深知拟书底里,惜乎失名矣。 这段话明显是故作遮掩,试想,假如曹公和脂砚斋遇到了这样一个懂得书中三味的知己,欢喜感叹还来不及呢,岂有把诗记得一清二楚,却忘记对方姓名的道理?所以这个客恐怕只能是作者或批者自己,因为怕太过显露引起祸患,故托名于此。从诗的含义上可以看出(如果脂批说此诗句警拔深知拟书底里不错的话): 红楼梦本是自我攻守,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戏里的两个角色一个是做为小说,情义绵绵的贾宝玉,另一个是含满腔仇恨做批的脂砚先生,这两个角色互相打得很热闹,但都是属于整个红楼大梦的有机组成部分。也就是说脂批对于《红楼梦》是不可少的,缺少了他,读者就只能看到茜纱公子的情无限,而不可能体会到此书的另一面--脂砚先生的恨几多。那么到底全书应该是谁的恨呢?标题诗里写得很清楚: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当然应该表达的是作者曹雪芹的恨,那么这里所说的脂砚先生岂不是作者在《红楼梦》里的一个分身--脂砚斋么,作者另一部分情感分身的寄托当然主要是贾宝玉。这样看来,全书的结构是极为复杂有趣的,我们知道全书的主要情节是刻在石头上的故事--《石头记》,《石头记》包括《金陵十二钗》和《风月宝鉴》两个相辅相成的部分,《石头记》被包括在整个《红楼梦》的故事情节中,而《红楼梦》的故事情节加上脂批才构成完整的作者经历过的凡世一梦,作者在其中,不仅扮演了情节主人公--贾宝玉的角色,而且成为书中石头的角色,幻形入世,更重要的,又通过评语扮演了冷眼旁观者的角色,把自己的爱憎感情,完完整整地展现在读者面前。这种巧妙的结构,是古今任何小说所不曾有过的。第四十八回评香菱梦中说梦话有批云: 一部大书起是梦,宝玉情是梦,贾瑞淫又是梦,秦之家计长策又是梦,今作诗也是梦,一并风月鉴亦从梦中所有,故曰《红楼梦》也。余今批评亦在梦中,特为梦中之人特作此一大梦也。 脂批中有不少牵涉到全书结构和寓意的特点,除作者外别人是不可能批出的。例如:开篇讲到青埂峰下顽石时,就有一系列脂批,表明"青埂"实为"情根","落堕情根,故无补天之用","高十二丈应十二钗,方经二十四丈照应副十二钗,三万六千五百块照应周天之数",这种类似的比喻是只有作者才有可能加上去的。 但通观全书脂批的口气,除有部分男性化口气的脂砚先生所题以外,还有相当多的部分表现的是女性化的口气,并且经常与小说中人物口气和身份相合。例如书中多处评宝钗袭人和平儿处,评者经常把自己身份与小说人物挂沟,代小说人物说一些本未显露出来的话,例如平儿收起贾琏头发,只装做看不见凤姐的讥讽处,有评语:"余自有三分主意",显然是将自己与平儿挂上了沟。前文谈袭人时没有讲到平儿的问题,实际上袭人和平儿也有联系,是属于同一温贤类型的,而且平儿和宝玉之间的关系是通过那一枝并蒂秋蕙来表达的,用香菱的话来说就是夫妻蕙。 文中有不少批语,粗看似乎不通,实际上是两个人在笔战,比如宝玉续庄子南华经后掷笔就寝,醒来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有夹批曰: 神极之笔!试思袭人不来同卧,亦不成文字,来同卧更不成文字,却云"和衣衾上",正是来同卧不来同卧之间,何神奇,文妙绝矣。 好袭人。 真好石头,记得真真好,述者述得不错。 真好,批者批得出。 (原文此处连为一批,为叙述方便,断句如此) 可以看出这是脂砚女士与作者之间关于"袭人和衣睡在衾上"这句话产生的对话,从中也可约略看出脂砚和袭人的对应关系身份。 从脂砚斋的字面上解释也可以看出些端倪,"脂"对应女子,而"砚" 为石见,我们知道作者一向都是以石头自称的,而这个斋也就自然对应的是夫妻斋了。从袭人辩析中我们可以知道袭人背后的丫鬟原型和曹雪芹有夫妻关系,这在小说中是通过平儿扶正和黛死钗嫁等相关内容进行透露的,而由袭人名字的由来也可以看出她在作者的成书过程中是出力最多的,很有可能负责了誊写校对和很大成分的评改工作,从这个意义上讲,把"脂"字放在前面也就不奇怪了。 另一个值得考证的地方是袭人原型--柳蕙兰先于曹雪芹去世了,脂批中也有一部分对小说结构理解错误的地方,被作者回批订正,这些批语似不会出于柳氏之手。据考证,曹雪芹曾于乾隆二十五年三月初再婚,新妇叫许芳卿,安徽《旧雨晨星集》中记载许芳卿之事: 乡邻许芳卿,随父明夷客金陵,美姿容,工诗善画,嫁一士人,家贫不习生事,治俾家言。后二年,不幸士人卒,芳卿伤之,怀悼诗示余云 ......芳卿夫死后,贫无所依,余乃劝其归乡里终老。 己卯本和庚辰本的部分评改工作由曹雪芹和许芳卿共同完成,到癸未除夕雪芹辞世,这部分工作尚没有最后定稿完成,最终留下了红楼千古难弥的缺憾。 关于脂砚斋的身份,红学界主要有四种说法:(一)作者说;(二)史湘云说;(三)叔父说;(四)堂兄弟说。这些都是针对脂砚斋和曹雪芹的关系而言。 “作者说”。此说经不住推理,最难成立。在脂批中,多次出现“余二人”,“作书人”,“批书人”语式,作者与批者界限分明,其为两人无可怀疑。又如果这是作者的“狡猾笔法”,则批者亦即作者便成了自写自夸,人格低下,显可见之。只从一部《红楼梦》中所流露出的精神思想来看,“空”念驻于心,溢于言的作者怎肯自掌其嘴。而那种”接蓠倒著容君傲,高谈雄辩虱手扪”,“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的高傲洒脱,狂放不羁的文人形象也不断不容许自己行此不堪之举。此说最大的根据“作者作书时的心里,旁人怎得知”(俞平伯语),无疑是把脂砚斋当作普通的阅评者,忽略了他与曹雪芹之间的亲密关系。 “史湘云说”。周汝昌先生从脂批中挑出若干条类似女子语气的批语,遂认定脂砚斋是女性。如庚辰本第二时六回一条行批:“玉兄若见此批,必云‘老货,他处处不放松我,可恨可恨!’回思将余比作钗,黛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一笑。”同回宝玉一句“多情小姐同鸳帐”惹恼黛玉,其旁行批云:“我也要恼”。周先生认为“断呼非女性不合”,“又是个女子声口”。事实上,曹雪芹创作过程中,就无不设身处地为书中人物立言行事,是女子则拟女子“声口”,是小人则仿小人语气,是粗人又没村粗之言,林林总总,不一而拘。批书实质上无异于著书,同样需要投身书境,将自己相关情绪感受逐一批泄,至会心得意处,己口不足慨叹,便惜他人,从又一角度立场以求淋漓。同时,周先生以甲戌本第二回的一条行批“先为宁荣诸人当头一喝,却是为余一喝”作据,以为“脂砚斋不在宁荣诸人数中”,但定是书中一重要角色。由此进一步推定史湘云最为适合。 “叔父说”。此说所据主要有二。其一,清人裕瑞在《枣窗闲笔》中记:“闻旧有《风月宝鉴》一书,又名《石头记》,不知为何人之笔。曹雪芹得之,以是书所传叙者,与其家之事迹略同,因借题发挥,将此书删改至五次......曾见抄本卷额,本本有其叔脂砚之批语,引其当年事甚确,易其名曰《红楼梦》”,又“闻其所谓‘宝玉’者,当系指其叔辈其人,非自己写照也。”两句皆从“闻”字开头,应是引用当时一种较为流行的观点,并非从他舅父明义,明琳处听来,所以作不得确证。这种“闻”更曾一度引起人们对曹雪芹关于《红楼梦》著作权的怀疑,其谬可见(明义本可能与曹雪芹交好,有《题红楼梦》诗二十首,诗前注:“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年华之盛......余见其抄本焉”,他不可能传裕瑞“不为何人之笔”语)。裕瑞自言:“雪芹二字,想系其字与号耳,其名不得知。曹姓,汉军人,亦不知其隶何旗”,对曹雪芹如此不了解,我们怎么能听其“闻”语而信之呢?甚至连“前辈姻戚中有与之(曹雪芹)交好者”这种事也要前加一“闻”字方敢出口,岂不可笑?其二,庚辰本第十八回:“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脂批:“批书人领至此教,故批至此,竟放声大哭。俺先姊仙逝太早,不然,余何得为废人耶?”据此:脂砚斋呼无春为先姊,而元春形象又是以曹雪芹当王妃的姑姑为原型,这样推算,脂砚斋当然该是曹雪芹的叔辈了。 ”堂兄弟说“。一。脂砚斋和曹雪芹是兄弟辈。靖本第二十二回有一条畸笏叟批语:“前批知者聊聊 ,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批语中并称曹雪芹,脂砚斋为“诸子”,而自称“朽物”就语气看,曹脂似是同辈,畸笏叟年辈均长于二人。甲戌本第三回;“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畸作批曰:“余久不作是语,见此语未免一醒。”这里畸笏叟自比贾赦,更可证明其为自比贾宝玉的脂砚斋的长辈。甲戌本第二回:“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脂批:“‘后’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堕泪,故不敢用‘西’字。”按脂砚斋称呼“先生”之恭敬,“先生”当为长辈,或者就是畸笏叟。曹寅自号“西堂扫花行者”,他这一支对“西”字极其敏感。后人作书,自然避忌。此时作批时间最早已是甲戌年(1754),上面三条批语中,无论“先生”还是畸笏叟,都不会是曹寅本人或其兄弟,而只能是曹寅子侄中人。脂砚斋也就理所当然是曹寅孙辈,从而平辈于曹雪芹。 另外,单就脂批来看,脂砚斋和曹雪芹为同一辈的兄弟似更合于情理。甲戌本第一回一条脂批:“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一芹一脂”并称,可以想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应为平辈兄弟合适。 ========================================= +++++++++++++++++++++++++++++++++++++++++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汇校》 序 《红楼梦》研究之进入对《红楼梦》早期钞本的研究,是本世纪二十年代初期的事。一九二○年,鲁迅写《中国小说史略》的时候,所用《红楼梦》引文,皆取戚蓼生序本而舍程高木活字本,于此可见,鲁迅当时已重钞本而轻程高本。一九二七年,胡适购得“甲戌本”,翌年二月,发表《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一文。此为红学史上研究《红楼梦》钞本的第一篇专论,也是《红楼梦》钞本研究的开始。于此前后,《红楼梦》的钞本陆续有所发现,至今已得以下十二种。(以其发现之先后为序): 一、戚蓼生序《石头记》简称戚序本,八十回,一九一二年上海有正书局石印,其底本前四十回已发现,今藏上海图书馆①。 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简称甲戌本,残存十六回,一九二七年胡适收藏,原为大兴刘铨福藏。此本现存美国康乃尔大学图书馆②。 三、《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已卯本)简称已卯本,残存三十八回,后又得三回又两个半回,现共有四十一回又两个半回。原为董康所藏,后归陶洙,现由北京图书馆入藏。新发现的三回又两个半回,则仍由原发现单位历史博物馆收藏③。 四、《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简称庚辰本,七十八回,一九三二年由徐星曙购得,现藏北京大学图书馆④。 五、戚蓼生序《石头记》(南京图书馆藏本)简称戚宁本,八十回,南京图书馆旧藏。 六、梦觉主人序《红楼梦》简称甲辰本,八十回,一九五三年发现于山西,现藏北京图书馆。 七、乾隆抄本百廿回《红楼梦稿》简称梦稿本,一百二十回,一九五九年春发现,现藏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图书馆⑤。 八、蒙古王府藏《石头记》简称蒙府本,原八十回,钞配成一百二十回,一九六○年发现,现藏北京图书馆。 九、舒元炜序《红楼梦》简称舒序本,残存四十回,吴晓铃旧藏,朱南铣有影钞本,藏北京图书馆⑥。 十、郑振铎藏钞本《红楼梦》简称郑藏本,残存二十三、二十四两回,郑振铎旧藏,现藏北京图书馆。 十一、杨州靖氏藏钞本《石头记》简称靖藏本,八十回,靖应鹍旧藏,已佚。 十二、列宁格勒东方学研究所藏钞本《石头记》简称列藏本,八十回,缺五、六两回,实存七十八回,苏联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列宁格勒分所旧藏⑦。又乾隆五十六年辛亥萃文书屋木活字本《新镌全部绣像红楼梦》,世称程甲本者,其底本亦系脂本系统之早期钞本,合此,则《红楼梦》不同之早期钞本,实已可算得十三种。除靖本已佚,只存脂批遗蜕外,其余十二种,或则吉光片羽,或则赵氏完璧,要皆为研究《红楼梦》钞本之珍贵资料,不可或缺者。己徃研究《红楼梦》的钞本,都是单独地、孤立地对各本作研究,从未将这些钞本联系起来作排比式的研究。这是因为一方面这些本子都分散收藏在各人手里或在图书馆里,不可能由一个人或几个人把它们集中起来作研究;另方面,也是因为当时对版本的研究,还很初步,还未发现这些版本之间的内在联系。一九七七年七月,我写了《论庚辰本》一书,开始把己卯、庚辰两个本子排比起来研究。获得了很多新的发现。我在研究这两个钞本的时候,实际上又突破了仅仅在这两个钞本之间的排比对照,而是查阅了以上所能查阅到的除靖本、列藏本外的各种本子,特别是还对照了木活字本系统的程甲本和程乙本。实践启发我,研究《红楼梦》的早期钞本,必须把它们联系起来,作周密的排比考察以揭示它门之间的内在联系,同时再作各别的深入的研究,以辨明各个钞本的独特性。只有这样从宏观到微观或从微观到宏观地全面考察,才有可能对这些钞本作出科学的接近客观真实的正确判断。 在我写《论庚辰本》之前的两年,我与本所及所外的同人开始从事《红楼梦》的校注工作,为了做好正文的校勘。我们也认真查阅了各本的异文,这也促使我认识到对《红楼梦》钞本作认真的排比汇校的重要性和迫切性。 一九七七年七月,我的《论庚辰本》写成,也就是我完成了对《红楼梦》的早期抄本“己卯本”和“庚辰本”的研究。在这一研究过程中,我真切地认识到了这两个钞本的无比珍贵性和重要性,我剔除了蒙在这两个钞本上的重重尘垢,什么“庚辰本”是四个本子拼凑而成的啊,什么“庚辰秋月定本”“己卯冬月定本”等题词是垢,这意如上去的何,等等等等,这统统是对这两个钞本的不实之词,是大大有损于这两个本子的光辉的。我在《论庚辰本》的结束部分里,指出了:应该充分评价“庚辰本”,“庚辰本”是曹雪芹生前最后的一个本子,这个钞本是仅次于作者手稿的一个钞本。我对“庚辰本”的这些主要的结论,得到了国内外学术界的广泛重视。 就是在上述的基础上,我们决定以“庚辰本”为底本,来开始这项工程艰巨的汇校工作。在作了较为充分的准备工作以后,这项工程终于在一九七九年开始了。 鉴于当时我们拿来作汇校的本子,除靖本已佚,列藏本尚未见到外(按:列藏本今已汇校入本书),共有十一个本子之多(包括程甲本,其中郑振铎藏本只有两回)。如按旧式校勘作记的办法,则徃徃在一个有异文的句子或词语上,需要某本作某、某本作某地罗列一大串校记,如果有更多的本子有异文的话,则这种罗列的行列更为冗长,这对运用这些校记的人来说是很不方便且易羼误的。我们为了克服这种缺陷,经过反复研究斟酌,决定用排列的方式来进行汇校,因此制成了现在使用的这种表格式的汇校专用稿纸。每一直行代表一种本子,首行是“庚辰本”原行,用影印本剪贴,其他各本顺序排列,均与首行作横向对照。凡属相同的文字,一概留空用符号表明,凡属异文,均一律书写标出。具体细则,均详见凡例。经用此种方式汇校后,各本异文。皆可一目了然,而且各本间的相互因袭承传关系,亦可昭然若揭。其中歧出之异文,则另用附页录出。我们以此汇校方式徵之同行,咸皆赞许,因即决定依此格式进行。窃以为此或亦校勘工作之一创试也。顷检视全帙,不仅于各本之异文一目了然,洞若观火,且亦兼备工具书之作用。凡欲查某本某回某句之异文,皆可一索即得,无复繁难矣。此书精装五册,附录一卷,都一千万字左右。全书汇校,由冯统一君任其事,予则订定体例,随时商略去取。忆自己未至今,倏忽七易寒暑,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而其中甘苦,亦已备尝之矣。此书卷帙浩繁,欲谋出版,困难良多,幸文化艺术出版社诸领导慨然鼎助,终使此书得以问世,则不仅汇校者感激无既,使雪芹地下有知,亦当欣然浮白也。 一九八七年七月,曹雪芹逝世二百二十四年,序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 我与周汝昌、李侃同志于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应苏联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的邀请,赴莫斯科、列宁格勒考察鉴定列宁格勒藏钞本《石头记》,并与苏方签订出版协议,现此书已由我中华书局影印出版,并已汇校入本书,至此,则迄今所见存之乾隆钞本《石头记》,皆汇校入本书矣。一九八七年六月十日夜十二时,其庸附记。 注: ① 有正书局印本题为《国初钞本原本红楼梦》,初印本为“大字本”,保存了原本行款,每页单面九行,行二十字。其后,又印行了一种小字本,每面十五行,行三十字,装十二册。现此两种印本均不易得。一九七五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据大字本重印了此书。 ② 此本于一九六一年五月,由台湾中央印制厂第一次影印出版,缐装两册,并有胡适序文,扉页由胡适手书“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两句,并署“甲戌本曹雪芹自题诗”,后加盖“胡适之印”一楷体阴文章。书末有胡适长跋。一九六二年六月,此书重印一次。一九七五年十一月,此书第二次重印,并于卷首附印武进庄少甫画刘宽夫春雨楼藏书图及胡适所书题记,精装一册。一九六二年六月,我中华书局编辑所上海曾据台湾初印本原样影印,缐装二册。一九七二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又据一九六二年本重印,并删去胡适的文字、印鉴及庄少甫的图。一九八五年一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又重印此书,并恢复了胡适初印本的原貌,恢复了胡适的序跋和印鉴。 ③ 一九八○年六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原大绢面缐装出版,由冯其庸整理,卷首有冯其庸长序。一九八一年七月,此书出版大三十二开精装本及平装本,纠正了初印本上的若于错误,并加印了冯其庸的跋文,附录了己卯本经陶洙补钞的原样数页。 ④ 此书于一九五五年由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一九七四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又据原本重新制版影印,分两种版本,一种照原大原式缐装八册一函,另一种缩印平装本分订四册。 ⑤ 此书于一九六三年由我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按原大影印出版,缐装。一九八四年,上海古籍出版社重新制版影印,改为十六开精装,合订一册。 ⑥ 此书已收入“古本小说丛刊”,即由我中华书局出版。 ⑦ 此书已于一九八六年由我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与苏联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编定,由我中华书局影印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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