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寿潜与浙江人文传统
汤寿潜是浙江山水哺育出来的杰出人才。他的立身、治学、行事,他的思想,与浙江的人文传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一
强烈的经世意识,是汤寿潜的第一个特点。
汤寿潜的成名作是《危言》。此书初版于1890年,再版于1892年,是甲午战争以前宣传变法维新的代表作之一,与郑观应的《盛世危言》、邵作舟的《邵氏危言》并称三《危言》。从全书述及的内容可以看出,作者视野极为宏阔,从国家大法,如迁都、尊相、议院、停捐、保举、汰冗、限仕,到国防外交,如兵制、海军、保朝、防俄,再到具体经济、教育门类,如包厘、盐捐、小轮、开矿、国债、商局、邮政、铁路、水利,中学、书院、考试,等等,他都一一加以论述。从讨论、研究的方法和写作的风格上看,作者指陈时弊,切中要害,援引典章,如数家珍,指中土症结,每多发聩之语;述外洋情事,全无隔靴之言。透过《危言》,我们可以看出,汤寿潜对当时中国在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等许多方面的现状相当熟悉,对许多问题思考已久。
《危言》初版之时,汤寿潜三十多岁,尚未考中进士,既无显赫的仕宦经历,也无特别的治事经验。冯桂芬写《校●庐抗议》是在中进士、当翰林以后,与曾国藩、李鸿章等封疆大臣过从甚密,先得名,后立言;郑观应写《盛世危言》,王韬发一系列变法议论,都是在上海等地有了丰富的经商和其他阅历以后,是先立行后立言,与这些以谈时务名世的思想家相比,汤寿潜在出版《危言》以前,只有在山东巡抚张曜处当一年幕僚的短暂经历,其余绝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书斋中度过的。我们看他的年谱,所见到的只是“家居”、“博览”、“游学”,如此而已。以江湖之身言庙堂之事,能够那么深中肯綮,头头是道,实属不易。那么,是什么力量驱使他如此关心国事、而又有如此过人见识呢?我以为,除了他本人的因素以外,浙江文化的经世传统是一重要的因素。
我们知道,自宋室南迁以后,浙江在中国文化讲席上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为文化重镇之一。自明代以后,浙江文化形成了自己的特色,这就是经世致用与言而有征,这两点归结为一点,就是一个“实”字,实证,实在,实用,不尚空言。黄宗羲之编《明儒学案》,万斯同之修《明史》,全祖望之对南明史料的搜集,对佚书的研究,朱彝尊《日下旧闻》对京城掌故的搜罗,章学诚之倡六经皆史说,对方志学的研究,都是这一特色的体现。章学诚论明清之际浙江学术特点时说,浙东之学,源于朱熹,但明代以后,自成特色:
故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于人事者……,知史学之本于《春秋》,知《 春秋》之将以经世,则知性命之无可空言,而讲学者必有事事,不特无门户可 持,亦且无以持门户矣。浙东之学虽源流不异,而所遇不同,故其见于世者, 阳明得之为事功,蕺山得之为节义,梨洲得之为隐逸,万氏兄弟得之为经术。 史裁授受,虽出于一,而面目迥殊,以其各有事事故也。[1]
章学诚讲的就是这个意思。章氏所说是乾隆以前的情况,乾隆以后,浙江的学术也是走的这条路数。龚自珍对边疆地理研究的提倡,对社会问题的关切,俞樾对诸子学的研究,孙诒让对《周礼》、《墨子》的研究,陈虬写《治平通议》,宋恕作《六斋卑议》,都是实学的一种表现。汤寿潜的《危言》,正是浙江实学园地中的一朵奇葩。
特别值得指出的是,明清以来的实学思潮,有一个重要的方面,表现为对天文、数学等科学的研究,浙江在这方面相当突出。晚明引入西方科学的“三巨头”中,徐光启是上海人(当时属于江苏),其余二人即李之藻、杨廷筠都是浙江人。李、杨之后,浙江科学家成批涌现,例如,乌程人陈杰精通西洋天文、数学,尤精比例之学,为清代钦天监博士,有《缉古算经细草》等,乌程人徐有壬、张福僖,杭州人项名达,钱塘人戴煦,海宁人李善兰,都是名闻遐迩的、全国数一数二的数学家(详见附表)。笔者做了一个统计,《畴人传》(阮元所编,成于1799年)、《续畴人传》(罗士琳编,成于1840年)和《畴人传三编》(诸可宝编,成于1886年)三书收录明末万历年间,即利玛窦等人东来以后,到光绪十二年中国科技人物中,籍贯确切可考者201名,其中浙江籍的达44名,占总数的22%,这个比例仅低于江苏,而高于任何其他省份。这些人物的分布,又以汤寿潜的家乡及其附近地区如钱塘、仁和、余姚等地尤为密集(详见附表)。这种学术传统,对汤寿潜的治学不能不产生深刻的影响。对此,我们在《危言》中可以看得相当清楚。《危言》中没有论述数学、天文等科学的专篇,但是从《中学》、《考试》、《书院》等篇,可以看出汤对许多科学知识相当熟悉。在述及数学、三角、天文、物理、化学、气学、光学、电学、重学、水学、声学、医学等知识时,他引西证中,中西比较,信手拈来,了如指掌,从征引的广泛性和表达的准确性可以看出,汤寿潜不但对中国传统的科学知识相当熟悉,而且十分了解当时传入的西方科学知识。
重视科学在晚清必然表现为重视西学。鸦片战争以后,西学源源而来,上海逐渐成为西学在中国传播的中心。浙江毗邻上海,是受西学影响很深的省份。宁波、杭州都设有西学书刊代售点,宁波一度还是与上海齐名的传播西学的基地。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杭州的西学气氛已经相当浓厚,1888年、1889年,科举考试在这里举行,传教士已能公开地到这里将《格物探原》、《自西徂东》、《万国公报》等西学书刊分送给应试士子。
在晚清,不了解西学,便无从谈经世之学。《危言》之所以能饮誉朝野,为时所重,熟悉西学,熟悉科学,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
二
浓郁的乡土情结,是汤寿潜的第二个特色。
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浙江土地,汤寿潜怀有深深的热爱之情。
汤寿潜一生最大的业绩,即对于浙江路权的抗争,对浙江铁路的经营,从大处来说,是他反帝爱国思想的体现,从具体来说,则是他爱乡思想的流露,因为围绕着浙江路权的斗争,既是反对外国对中国的经济掠夺,对中国主权的维护,更是对浙江地方利益的维护。西人评论汤寿潜一再置朝廷意见于不顾,决意维护浙江地方利益:
汤总理为纯粹之文学家,而有高尚道德者也。其对于本省事,尤肯趋前不 顾利害,故以顾省与顾国并谈,汤必先顾省。[2]
汤寿潜出任浙江都督,也首先是从浙江地方利益出发的。杭州光复后,以在光复斗争中的贡献而论,浙江都督的位置轮不上汤寿潜。以汤寿潜对待革命与立宪的态度而论,以其对官禄淡泊态度而论,浙江都督的位置也不应该是他的。但是,一个关键的因素,将他推到了浙江都督的位置上,这就是杭州旗营的态度。杭州光复以后,旗营放出空气:要乘乱屠杀杭州居民,以泄旗人在武昌、南京等地被杀的仇恨,除非汤寿潜出来做都督。有人来找汤寿潜,要他出任都督,汤开头表示自己的政治态度与革命党异趣,不肯出山:“卿等欲革命,径行之耳,奈何以强人?吾虽弗善专制,然与卿等异趣,以若所为亦不与也。”来人告诉他杭州旗营的态度,说是假如不出山,旗营作乱,杭州六十万人“阖门而战,一朝可烬,公独能不救之邪?”[3]在这种情况下,汤寿潜才应邀出山。
汤寿潜对浙江地方事宜多很热心。他先后教过三个书院,即金华丽正书院,南浔浔溪书院,上海龙门书院,其中两个是浙江的。他的家乡天乐乡,曾因麻溪坝的水利问题,纠纷不断,闹了四百多年,经汤多次努力,终于改坝为桥,解决了水利问题,也解决了乡民为此引起的纠纷。天乐乡人对汤氏此举十分感激,特为立碑纪念。
即使是汤寿潜为之苦斗多年的科举事业,也凝结着他的一片爱乡之情。汤氏所在天乐乡大汤坞村,地僻而穷,号称荒乡,其族人因无权无势,屡受他乡和官府欺凌,以至见到衙门的差役也感到害怕而不敢与其接触。乡人亟盼乡中能有人金榜题名,弋取官职,以壮乡威,但一直无人得遂此愿。乡人为此郁郁多年。这种心理,在汤寿潜为族人所写的传记中屡屡露出。正是在这种心理支配下,汤寿潜明知科举考试五百年时文之毒,是造成天下“虚病”的根源,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奋袂赴之不少怯”[4],终于中进士,点翰林,为乡里争了口气。
汤寿潜乡土情结最突出的表现,是铁路之事,乡人不解,以为建筑铁路将毁人之屋,坏人之墓,破坏风水,群起反对。距离汤的老家大汤坞七里远的尖山、五里之远的朱家塔的乡民,竟向勘察地形的铁路工程人员扔泥块,土械森列,如临大敌,情绪激昂者扬言要“拆潜之住屋,掘潜之祖茔”。世间的悲哀,莫过于一腔热忱被误为满腹毒水。面对着这??。他发表《通告尖山、朱家塔诸父老意见书》,苦口婆心,唇干舌燥,反复规劝,说明建造铁路如何有利民生,无害风水,甚至表示,假如拆了我的住屋,能够使筑路事情顺利进展,那么,我也无怨无恨。其情之真,其意之切,令人看了,铁石心肠,也要为之所动。
对故乡故土的热爱之情,人皆有之,不独浙江人为然,不过有的人浓郁些,有的人散淡些。浙江人在这方面表现得相当突出。古代浙江知识分子在成名以后,多关心家乡的文化建设,刘宗周、黄宗羲、全祖望、章学诚,或讲学于家乡,或整理家乡的文化成就。近代以来,浙江文人之关心浙江事务自不用说,求是书院,瑞安算学书院、利济医院,宁波储才学堂、绍兴中西学堂,上虞春晖中学,都凝结着浙江知识分子对家乡的热爱之情。浙江商人、企业家在发财、发达以后,热心家乡建设的也比比皆是。近代上海“宁波帮”在浙江实业发展方面,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虞洽卿在上海发了财,所投资企业绝大多数与浙江有关系。船王包玉刚对浙江建设的关心,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爱乡与爱国是同一种情感在不同范围里的体现。浙江人浓郁的乡土情感与其强烈的爱国传统一脉相承。张煌言抗清,朱舜水抗清,黄宗羲拒仕清廷,吕留良宣传反清大义,雍正皇帝惊呼浙江人反满情绪甚于他处,以浙江人为主体的光复会在辛亥以前反清三团体(兴中会、华兴会、光复会)中种族色彩最强烈,以排满激烈著称于世的章太炎是浙江人……。总之,浙江的爱国主义传统相当深厚。
正是这样一个具有浓厚爱乡爱国传统的环境,孕育了汤寿潜爱乡爱国的思想。
三
严格的道德主义,是汤寿潜的第三个特点。
这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淡泊官位,不贪钱财。汤寿潜在三十岁以后,有多次做官的机会,也有多次辞官的经历,或旋任旋辞,或辞而不就。例如:
1895年,他被授为安徽青阳县令,在任仅三月,便辞归故里。
1901年,郑孝胥推荐他任职汉冶萍铁厂及南洋公学,他辞而不就。
1903年,清廷委派他为京师大学堂总教习,辞不受。
1904年,被擢署两淮盐运使,辞不赴任。
1909年,浙江巡抚请汤担任浙江署财政议绅,负责全省财政,他婉辞不就。
1909年8月,他被授云南按察使,并未上任,10月、11月三次上奏辞职。 同年11月,授江西提学使,亦辞不受。
1911年11月就任浙江都督,1912年1月15日辞去此职。 民国政府任命他为交通总长,亦未上任。
辞官这么多次数,在近代史上大概找不到第二个人。
这些职务中,有的是时人百计营求的肥缺,如两淮盐运使、省财政议绅;有的是位尊望重的美差,如京师大学堂总教习、云南按察使、江西提学使;有的是有权有职有名有利的要职,如交通总长。对这些职务,汤寿潜辞而不任的原因不尽相同,有的是为了孝养父母,有的是为了浙江铁路事宜,但他淡泊官位、不贪钱财的心态则是相通的。他在经营浙江铁路时,经手的金钱不计其数,但他两袖清风,甚至担任总理之职而不支薪水,律己之严近于苛刻。民国初年,北京政府以汤寿潜在修建浙路事业中贡献突出,且四年多不支薪水,特赠二十万银元,这是个巨大的数目。汤的女婿马一浮作主收下了这笔款项。汤寿潜去世以后,他的儿子谨遵父训,将这笔钱悉数捐赠给浙江省教育会,后被用于建造浙江图书馆。[5]
第二,生活俭朴,不尚奢华。汤寿潜一生,生活极其俭朴,不讲究吃穿,不讲究物质享受,更不讲究排场。曹聚仁回忆他所见到的汤寿潜:
汤督办是怎么一个人呢?他穿了一套土布短褂,戴了一顶箬帽,脚上一双 蒲鞋,手上拿了一把纸伞,十足的庄稼人。他的诗文都不错,却是维新志士, 实实在在做社会建设工作的人……(他)任浙江省都督,后来转任交通部长, 一直是这么一种打扮。即是说,他的生活享受和生产条件相符合,不仅是俭朴 而已。相传,他从松江趁轮船到上海龙华去巡视工程时,官仓里一位商人以为 这一土老儿手脚不干净,疑心他偷了他的银插子,冷语讽刺,剌剌不休。那知, 轮船到了莘庄,岸上千千万万人夹道欢迎,所欢迎的,乃是这位庄稼人样儿的 汤督办。那位富绅吓昏了,长跪着不敢起来,汤氏一笑了之。[6]
汤寿潜在去世前一年所留给儿子的遗嘱中写道,“吾生平恒以自苦为极,虽为人不多,自为实少,吾仲吾季亦善得吾心。家本俭素,不求给足”,他要求儿子从事农商之业,勿慕仕宦之途,“吾终之后,殓用野服,勿称故官,勿赴于位,勿受赙赠,在位者苟以追饰之礼见加,勿受也”[7]。
第三,事亲至孝。汤寿潜多次辞职,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照顾年迈的父母,不愿远离家乡。他辞青阳县令之职时,理由是“父衰母病,不便迎侍”,时在1895年。这年他父亲63岁,母亲65岁。汤母生病,这是事实,两年以后,即1905年,她就去世了。另外,汤寿潜所任职的青阳县在安徽南部,九华山之北,当地语言亦与浙江萧山一带迥然不同,汤不愿将父母接去当是实情。有人认为汤寿潜左也辞官,右也辞官,是“干誉”,沽名钓誉,汪大燮、蒋智由都有这个看法。汪大燮说:在杭州铁路问题上,“蛰仙为人,原足钦佩,唯此事恐其干誉之心太重……,蛰仙本是捧名教二字做招牌者,凡用此招牌之店,大约总是半真半假、半通不通。但招牌捧得牢,便算是要好”[8]。蒋智由说:“蛰仙的手段很高, 他高谈阔论一阵,人家请他出来,便竭力推辞,说我不干。乃至把他搁下了,他又来捞一下子;再请他来,仍说不干。但是下面仍是这样捞法,却把地位逐渐的提高了”[9]。 我以为,这个看法有些偏颇。比如,汤寿潜从翰林院外放,当个县令,是十分正常的事,以他的家庭出身,他原先希望通过读书做官以改变家庭、家族在地方受人欺侮的地位,以他第一次当上地方父母官,从这些因素考虑,他都没有理由辞职不干。他在以后几次辞职时,都说道路途遥远或水土与浙江大异,无法迎养其父。所述不一定是他不肯上任的关键因素,但孝养父亲也不能说不是原因之一。
第四,重然诺,守信用。汤寿潜在担任浙江都督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坚决辞去,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都督府违约杀死了旗人贵林等人。汤寿潜出任浙江都督,实是浙江汉人、旗人共同选择的结果。汤在清朝政府里做过官,对旗人的态度不像革命党人那样激烈,与浙江巡抚、满人增韫也有一些交往。杭州旗营的态度是:如果不是汤寿潜做都督,他们就抵抗到底,血洗杭州。汤寿潜出任都督时与旗营明确约定,和平处理旗人问题,只要他们交出枪械子弹,便可编入民籍,对于旗营的官员,亦不追究。并表示“彼此永无交战之理”。不料,在旗营归顺的第二天,都督府下属的司令部、政治部趁汤寿潜不在场时,诱捕了旗营首领贵林等人,并以都督汤寿潜的名义将他们枪决。对此,汤寿潜大为不满,认为这是失信于天下,“堕我信用”,为此“精神之痛苦,胜于 割”[10]。因此,他在民国成立以后,决意求退。
上述事迹,涉及到的道德准则,归纳起来有以下五端:义、廉、俭、孝、信,这几条正是中国传统道德的基本要素。
汤寿潜奉行道德至上的原则,与浙江士林讲究道德、气节的传统有关。
明清之际以来,浙江知识分子对于道德、气节之重视,蔚成风气,涌现一大批名满天下的重气节、轻官位、轻实利的道德高尚之士,诸如:
刘宗周(1578-1645),山阴人,万历进士,因讲学蕺山,学者称蕺山先生, 官至南京左都御史,南明覆灭后,绝食而卒。汤寿潜家乡的人对刘非常崇敬。刘曾在汤寿潜的家乡兴修水利,这里的人对他感恩不尽,以“乡祠祀之”[11]。
朱舜水(1600-1682),余姚人,明诸生,明末屡奉征辟,皆辞不就,明亡, 从事抗清活动,失败后逃亡日本,定居日本,讲学二十余年。浙江人对朱舜水道德学问非常推崇,汤寿潜曾令女婿马一浮编定《舜水遗书》,并亲为作序。
黄宗羲(1610-1695),余姚人,在明末,反对宦官专权,清兵南下,领兵抗清,明亡后,隐居著述,屡次拒绝清廷征召,其气节、学问名闻遐迩。
张煌言(1620-1664),鄞县人,南明大臣,清兵南下后起兵抗清,坚持多年, 兵败被俘,不屈而死。
吕留良(1629-1683),石门人,顺治诸生,康熙时拒应博学鸿词征, 对清朝统治极为愤慨。
万斯同(1638-1702),鄞县人,明鲁王监国,授户部主事, 曾从黄宗羲受业,名重一时。明亡,守节不仕,以纂修明史为己任,康熙十七年诏征博学鸿儒,坚辞不就,次年开局修明史,被荐入局,以布衣身份参加,明史稿皆由其审定,成为事实上的总编,但他不署衔,不受俸,一时传为佳话。
全祖望(1704-1755),鄞县人,生当康熙、乾隆时代,曾入翰林, 但不肯趋附时相,主讲蕺山书院时,地方官失礼,他便拂衣而去,最后穷饿终老,以至无以为殓。是个不爱发空论的史学家。梁启超评论他:
他生当清朝盛时,对于清廷p; 士与夫抗志高蹈不事异姓者,真是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试看他关于钱 忠介、张苍水、黄梨洲、王完勋诸人的记述,从他们的立身大节起,乃至极琐 碎之遗言佚事,有得必录,至再至三,很象怕先辈留下的苦心芳躅从他手里头 丢掉了。[12]
上述刘、朱、黄、张、吕、万、全,一向被浙江人视为道德崇高的典范。
浙江文人重道德、气节,在与汤寿潜同时或稍后的文人身上,也有明显表现。
余杭章太炎便是一个极重气节的人,他在苏报案中,见难不避,能逃不逃,是气节支配着他。民国初年,他被袁世凯软禁在北京,袁软硬兼施,他始终坚贞不屈。他最看不起的人,是那些道德低下、没有操守、没有气节的人。他在与康有为、吴稚晖等论战时,攻击最激烈的便是他们的气节问题。海宁人王国维(1877-1927) 、桐乡人劳乃宣(1843-1921)、嘉兴人沈曾植(1850-1922),在民国初年都是以忠于逊清自诩。
这些不同时期、不同人物所讲的气节、道德不尽相同,所忠于的朝廷不尽相同,有的恰恰相反,但他们所信奉的道德准则是一个。
这样一个具有浓厚的讲究气节、道德、操守传统的环境,对汤寿潜的立身、处世自会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近代中国是个急速变动的社会,是价值观念、道德规范、行为方式发生巨大变化的转折时期。欧风东渐,商潮汹涌,传统的善恶标准、是非标准、义利观念、忠孝观念、俭奢观念、操守意识、气节意识、廉耻意识,遭到了极大的冲击,与新时代相适应的一套价值体系尚未建立起来。有人诅咒人心不古,世风浇离;有人欢呼网罗大破,新潮东来。这是一个价值多元的时代,也可以说是一个价值淆乱的时代。古、今、中、西文化激烈冲撞。不消说,对待古、今、中、西文化,何为精华,何为糟粕,何者当取,何者当弃,何者取中有弃,何者弃中有取,都要具体分析,任何肯定一切或否定一切的做法,都不可取。但是,此事笼统说易,具体做难,说的和做的统一起来更难,身在传统之中的人要做到这点则难上加难。汤寿潜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用自己的思想、行为作出了一个将古今中西文化中优秀成分有机结合的典范。就像他虽然八股文相当了得但又能不为八股文所奴役一样,他出于传统、熟悉传统而不为传统所束缚,批评传统而不走向民族虚无主义,了解西学、吸收西学而又不为西学所俘虏,他力主经世致用而又不为官位而奔竞,倡导功利而不被功利所吞没。他是一个能够在古、今、中、西激烈冲突的时代激流中善于寻找自己安身立命支点的人。这就是汤寿潜。这也是我们今天研究汤寿潜的意义所在。(熊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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