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娘
西湖是一个美丽的像画一样的地方。中国人理念中的美人,固然要美得倾国倾城。但最美的却还不是她们的貌,而是她们的心和她们的多情。她们的美是由内而外的,所以她们美得纯粹,美的玲珑剔透。这样的美人,知心,包容,忘我……所以李慧娘的多情才刚刚开始,裴公子一生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朦胧的月亮下面,半闲堂外恍如瑶阶玉地。年轻的公子似入幻境之中。闲步寻句之时,他看到了国色天香的牡丹。粘着露水味儿的香气悄然飘散着。他也是个多情的人,美景、娇花,自然惹动情思。却不知这里正是那个本该让他刻骨铭心的女子的埋香之处。幻境中,女子那一缕不散的魂,影绰绰、娇却却地立于牡丹花畔。——夜半的幽园之内,一个貌美的女子,飘忽的从月下的花丛中走来,即便是鬼,又能有哪一个青春的公子肯去疑心呢?更何况,这美人语出惊人,道破机关。原来是不避瓜李之嫌,前来救命的。这样的美人又何必要分出鬼魂和菩萨来呢?况且裴公子又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文弱书生。相比于公子的文弱,多情的女子显得很刚强,很高大。此时的她并不是来拯救爱人借以成就自己的爱情的。她只是来救助一个无辜的人,一个弱者,使他免受屠戮。此时的公子,有的只是懦弱,已经配不得女子的多情了。但这不是他的过错,这是那个时代文人的固病。但裴公子最终还是一个多情的,他危难之时,首先想到的不是虚言假语的骗取信任和同情,而是询问女子的芳名,以图后抱。公子跪在女子面前时的那一番“结草衔环”的话,或许也有虚妄的地方,但毕竟危难之时能更多地显出本性来。那是一个有太多负幸薄情的年月。青春的、多情的、善良的女鬼,面对这样动情的言语,这样相貌的公子,怎能不动情呢?即便是草率的,也一样是应该原谅的,因为她的爱情是那样的焦枯,那样的可怜!但毕竟人鬼殊途,分手时的那一番委婉含蓄、半吞半吐的表白之后,女子只能挥剑断情思——遥送君归情已尽……
义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无论忠义、信义,还是侠义、情义,都是文化层面讴歌的内容。周朝俊在塑造李慧娘鬼魂形象时,更是不厌其烦地泼墨这一内容。李慧娘鬼魂形象光彩照人之处在于它讲义。细究李慧娘的“义”,无外乎“情义”和“侠义”。情和义从来就是完美的统一,钟情男女由爱生情,由情生义,似乎是一种自然现象。半载的人鬼热恋,李慧娘和裴舜卿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人鬼恋情是苦涩的,从民俗信仰角度讲,阴阳二世相隔,是不会有结果的;从思想上看,明中叶,儒家的伦理道德对人性的束缚相当牢固,社会制度不变更,统治思想不变更,个性的解放,婚姻的自由,如同空中楼阁。但李慧娘和裴舜卿的人鬼恋情体现了一种精神,一种品格,即对情义的热烈追求。在《脱难》一场里,李慧娘的魂灵得知贾似道欲害裴舜卿,异常惊讶:“天哪,才与裴郎欢会半载,谁想贼子狠心,暗地施谋,欲害裴郎,却好半闲堂商议,俺在泉下听得一声,吓俺一跳,我今晚只得诉出真情,救他出去,也不负俺始终一片好心。”李慧娘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欲救他出去,这种行为是“义”所致,是她心灵美的体现。中国女子向来把情看得比命还重,刘兰芝忠于情,而殉于情(《孔雀东南飞》 );林黛玉为情焚稿而亡;尤三姐殉情于剑下等。李慧娘这位弱女子被贾似道霸占,有爱不能施,有情不能与,已泯灭了青年女子的自然本性,以至被害成了鬼魂之后,才成了自由人,她爱裴舜卿,就对裴舜卿倾心施情。她说道:“以幽冥之质得配君子,虽则半载,可当百年。”“虽则形影泉下瘗,兰麝土中埋,一点真情,几时得坏。”李慧娘重情,但不为私情,若为私情,任贾似道杀死裴舜卿,在阴间做永久夫妻,而它宁愿牺牲自己的情爱,也要救出他人:“你疾忙逃出脱祸胎,免留在此遭蜂虿。”救裴舜卿于危难之中,这就是她的高尚之处。救人之困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更是文化层面歌颂的内容。如果说救出裴舜卿是情义所至,那么,救出同等地位的阶级姐妹,则是一种侠义品格的体现。司马迁在他的《史记•游侠列传序》里说:“其言必信,其信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危困,既已存亡死生矣。”李慧娘对此当之无愧,它舍情割爱救出裴舜卿可谓一果,解救同等地位的姐妹可谓又一果。 李慧娘的鬼魂救走了裴舜卿,贾似道怀疑是众姬妾所为,大发雷霆,把众姬妾寻来拷打,“老婆子,与我着实地拶,下力地打。”(婆打)“再不招,有杀李慧娘的剑在此。”在贾似道的淫威逼迫下,众姐妹陷于危困之际,李慧娘的魂灵出于义愤,挺身而出,疾呼:“放走裴生应有故,如何连累众钗裙。”她一人做事一人当,特来认明此事,逼迫贾似道放下屠刀,解救出众位姐妹。这种侠义行为,其它女性魂灵形象却不具备,窦娥的冤魂显现是为了报仇,杜丽娘魂灵是为了追寻梦中的情人,她们都是从个人角度出发,而李慧娘则是急他人之急,解他人之危,它的这种侠义精神和品质,不但在当时有他的社会意义,就是在今天也值得张扬,因为,中国的民众历来重情讲义,情义是中华民族文化的底蕴。李慧娘鬼魂形象具有它的感召力和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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