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元忠
1900 年从敦煌藏经洞中发现的世俗文书,主要是属于 7 ~ 10 世纪的官府和私人文件,从敦煌的历史来说,就是分别属于唐朝 (618 ~ 786) 、吐蕃 (786 ~ 848) 、归义军 (848 ~ 1036) 统治时期的材料,从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敦煌当地官员的日常生活状况。敦煌作为一个行政地理单元,大体上是唐朝一个州的大小,它在唐朝三百多个州里,属于较小的一个,但由于敦煌文书的发现,有关敦煌地方官员生活如此丰富的材料,可以说是其他州都不具备的。所以,我们就以唐朝五代。特别是保存材料最多的归义军时期为主,用同时代的文书,来展示敦煌地方官员的生活场景。唐代的敦煌属于大唐帝国的一个州,即沙州,沙州下辖敦煌、寿昌二县 ( 寿昌有时废置 ) ,共 13 乡。 755 年。安禄山叛乱爆发,驻守河西的唐军劲旅都前往中原靖难,吐蕃乘机北上, 786 年占领敦煌。由节儿统治,属于瓜州大军镇 (Khrom) 下的一级行政组织。吐蕃按照其本身的制度,把沙州百姓按职业编成若干部落,如 “ 丝绵部落 ” 、 “ 行人部落 ” 、 “ 僧尼部落 ” 等,以后又增置军事系统的阿骨萨、悉董萨部落。 848 年,沙州土豪张议潮率众起义,赶走吐蕃守将节儿,夺取沙、瓜二州。 851 年,敦煌使者抵达长安,唐朝设立归义军,以张议潮为节度使,兼沙、瓜、甘、肃、伊、西、鄯、河、兰、岷、廓等十一州观察使。归义军是唐朝设立的军镇,最高统帅是归义军节度使,其最盛时据有河西走廊和伊州 ( 今哈密 ) ,后辖境缩小,统沙州、瓜州,下有若干县和镇。归义军前期 (848 ~ 914) 由张氏家族任节度使,虽然是唐朝的一个军镇,但独立性十分强;归义军后期 (914 ~ 1036) ,则由曹氏家族掌握政权,由于与中原王朝之间有许多民族政权阻隔,实际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统治敦煌时间 (944 ~ 974) 最长,也最能反映敦煌地方官员生活性格,以下主要以曹元忠 ( 图 1) 为例,来说明敦煌地方官员的生活情态。 虽然说 10 世纪的归义军基本上是个独立的地方王国,但它却一直遵守中原王朝的正朔,归义军节度使并以自己是中原皇帝在西北地区的代表自居。因为此时的河西 ( 今甘肃 ) 以及西域 ( 今新疆 ) 地区,从蒙古高原西迁的回鹘人建立了甘州回鹘和西州回鹘政权,凉州有吐蕃,朔方一带有党项,楼兰地区有众云,更西则是独立的于阗王国,归义军要在这些强悍的游牧民族政权中间生存,正像标题所示的敦煌曲子词所唱颂的那样:如果不依赖中原王朝的天威,归义军所辖河西一隅之地必定会被其他民族占领。 作为敦煌地方长官的节度使曹元忠,首要的事情是与中原王朝保持联络,他所能做的,主要是用朝贡的方式来维持这种联络。 949 年,他派遣步军教练使梁再通入贡于后汉,献硇砂壹拾斤 (S . 4398 ,图 2) 。 961 年末,大概是听到宋朝建立的消息,曹元忠与子瓜州刺史曹延敬一同遣使入贡于宋。结果第二年年初,就得到宋朝下达的敕书,重新确认曹元忠的归义军节度使等官衔,并且赐曹延敬改名为延恭。从中原来颁敕书的天使在敦煌会受到曹元忠的特别款待,而天使的到来,必然加强了曹元忠在地方上的统治,并树立了在西北各民族政权中的威信。
对于 10 世纪的敦煌来说,与中原的交通毕竟不像盛唐时那么往来通畅,所以也就无法按时获得中原王朝颁布的历日。尽管归义军节度使极力想奉中原王朝的正朔,但每年的历日不得不自己来编纂。好在敦煌拥有一个出身浔阳的历法专家翟奉达,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敦煌的历日都出自他之手。英国图书馆收藏有登仕郎守州学博士翟奉达纂《显德三年丙辰岁具注历日》 (S . 95 ,图 3) ,由其子弟翟文进缮写勘校后进给曹元忠。我们从中不仅可以看到节度使用以敬授民时的日历原本,而且通过历日中逐日吉凶的具注内容,看到敦煌民间社会的宗教信仰 —— 这种信仰通过敦煌地方官而灌输给民间社会各阶层的百姓。
曹元忠所面对的更繁杂的事情,是处理内部的一些行政事务。
他一方面要巩固边防,使归义军的境土不受侵犯。我们有幸看到一件 953 年节度使曹元忠张贴的榜文 (S . 8516 A+C ,图 4) ,昭示管内三军百姓,要在归义军东部边境设置新乡镇,征求乐意去者前往镇守,官府可以代还债务,让愿意者在榜尾标上自己的名字。在这件榜文的后面,还有当年一些人的题名,榜文背后张贴的糨糊仍然残留其上,清楚地展现了当年行政运作的实况。
另一方面,曹元忠每年都要统计人口,编造户籍,合理地处理土地的分配,因为敦煌是靠雪水融化,通过河流、渠水来灌溉的绿洲,可耕地十分有限,所以经常引起土地纠纷。巴黎所藏《开运二年 (945) 十二月归义军左马步都押衙王文通勘寻寡妇阿龙告人侵夺口分田陈状牒》 (P . 3257) ,就是曹元忠处理寡妇阿龙土地诉讼案的文书原件,最后有曹元忠的判词: “ 其地便任阿龙及义成男女为主者 ” ,把土地判给了寡妇阿龙。圣彼得堡则收藏有《广顺二年 (952) 正月一日沙州受田簿》 (дx . 2954a) ,是敦煌官府重新还授土地之后,编制的百姓户口田籍。
敦煌从汉代以来一直是中原王朝经营西域的基地, 640 年唐太宗出兵灭高昌时,沙州刺史就领兵前往。 9 世纪中叶以降,张议潮曾为创立归义军而东征西讨,他的继承者张淮深、张承奉都曾为保住归义军的辖境而与甘州回鹘、西州回鹘及周边各民族征战。到了 10 世纪,由于曹氏首任节度使曹议金采取结好外邦的方针,大概也可能曹氏本来就是敦煌粟特人的后裔,所以和甘州回鹘及于阗王国联姻,开创了曹氏归义军与周边民族政权保持友好的关系史,虽然其间也有小的征战。 我们在曹元忠时期官府文书中,可以看到归义军招待各国使者的记录,如 947 年,于阗使、于阗宰相、速丁公主等至沙州。归义军官府在大厅等处设宴款待;又如 964 年,也有甘州使、于阗使来沙州,归义军官府宴请不下十余次之多,在敦煌官府各部门的一些帐目中有许多记载。同时,曹元忠对于西行以及回来的赴印度求法的佛教僧侣,都给予特别的关照,仅曹元忠时期在敦煌文书里留下名字的求法僧就有:法宗 ( 北京图书馆藏冬字 62) 、道圆 (S . 6264) 、继从 ( 北图新 0002 、 P . 2023) 、法坚 (P . 2726) 等。此外,敦煌文书中还保存有从印度来的西天大师 (P . 2703) 经过敦煌回国时,曹元忠写给于阗王的介绍信。 在曹元忠的努力下, 10 世纪中叶经过敦煌的丝绸之路是畅通无阻的,敦煌由此获得了物质和精神的财富,也把自己的产品和书籍送到其他地方。 966 年,曹元忠就曾在莫高窟的大王窟 ( 第 98 窟 ) 内,雇人抄写《大佛名经》文,除了给沙州十七寺每寺各施一部外,还另外多写一部,派人送至西州,以补西州佛藏的缺失 (Ch . 00207) 。这是曹元忠作为敦煌地方政权首脑促进各民族间文化交往的一个佳例。
除了内政、外交,地方官必然要注意地方的文教事业。敦煌写本《沙州图经》 (P . 2005) 记载开元四年 (716) 敦煌县令赵智本曾修葺张芝墨池,即是一例。对于境内古迹的修复是地方官利用文教进行统治的手段之一,曹元忠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更多地是修建莫高窟的造像。 966 年,已经号称大王的曹元忠与夫人一起巡礼莫高窟,见北大像弥勒 ( 今第 96 窟 ) 年深颓毁,于是诱谕僧俗、官吏,兴功重修。由沙州应管内外都僧统钢惠、释门僧正愿启、释门僧正信力、都头知子弟虞候李幸思等负责,十二僧寺每寺出僧 12 人,动用木匠 56 人,泥匠 10 人,规模相当宏大,曹元忠夫人翟氏还亲手造食,供工人食用 (Ch . 00207) 。现在我们可以透过华尔纳留下的一张照片,见到这尊优美造像的姿容。 另外,曹元忠也和前代的节度使一样,在莫高窟修建了一些石窟,其中以文殊堂 ( 第 61 窟 ) 最有特色。此窟以文殊菩萨为主尊,在整个后壁上绘制了一幅精美绝伦的巨幅五台山图,让敦煌的民众一入此窟,就犹如置身于五台山一样。因为自 10 世纪初叶敦煌与中原重新沟通后,《五台山曲子》、《礼五台山偈》及各式各样的《五台山赞文》和图像,纷纷涌入敦煌,瞬即在这座佛教圣地传诵流布,至曹元忠时期,文殊信仰达登峰造极的境地,曹元忠顺应民意,建造了这座文殊堂。 曹元忠还以刻板印刷的方式,宣扬佛教。 949 年,曹元忠命雕版押衙雷延美刻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流通,以为功德 (S . P . 10 , S . P . 11 , P . 4515 , P . 4516) 。 947 年盂兰盆节时,曹元忠命雷延美印行《观世音像》、《毗沙门天王像》等佛像,广为流通,祈愿 “ 城隍安泰,合郡康宁,东西之道路开通,南北之凶渠顺化,疠疾消散,刁斗藏音,社稷恒昌,普天安乐 ”(S . P . 8 , S . P . 9 , P . 4514 等 ) 。这批奉曹元忠之命雕刻的佛经佛像,可能是第一批真正的敦煌印刷品,它们既是敦煌文化向民间普及的印证,也是敦煌技术进步的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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