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爷
康爷其实不姓康,他的乳名叫大康。在鲁西北农村有一种习惯,无论男女老少,平时都称呼乳名,也就是小名,不是非常正式的场合,譬如写信呀、办户口呀、选举呀,一般都以小名相称,从小叫到老,平辈的在小名后边加上个哥,长一辈的加上个大爷或叔,及至祖辈的就加上个爷。康爷都八十了,人们还是叫他的小名,以至他的真名实姓似乎倒让人想不起来了。
康爷从小就生长在西马堂这个不足三百口人的小村子里,全村八十多户,都信奉伊斯兰教,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地面上,只有这么一个回民村,因此,一提西马堂村,没有不知道的。
提起西马堂这个村名,还有一段不平凡的来历,一直在民间流传了几百年,直到今天还为人所津津乐道。
相传在元朝末年,鲁西北一带连遭蝗灾旱灾,庄稼歉收,饥民遍地。元朝统治者不顾人民的死活,仍然横征暴敛,无情盘剥,再加上对非色目人的种族歧视,更加深了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不甘心受压迫的各族人民奋起反抗,各地的农民起义风起云涌,接连不断,涌现出许多支实力强大的抗元队伍,其中最著名的要数朱元璋领导的红巾军,他们攻城略地,南征北战,极大地打击了元朝统治者,在占据了南京后,又大战陈友谅、横扫张士诚,削平地方割据势力,统一了南半个中国,进而北进中原,驱除鞑虏,一举建立了大明王朝。在朱元璋的队伍里,有几员猛将,如胡大海、常遇春、冯国用、冯国胜等都是功勋卓著的开国功臣,他们都是信奉伊斯兰教的“回回”,手下更有许许多多的回回大将和士兵。其中就有夏忠、夏虎二位兄弟,后来官居河南都督,乘借大明朝对回回教的开放和宽容政策,奉旨帮助信教穆斯林修建了许多清真寺,其中就有西马堂村。当初二兄弟督率本部人马,与花刺子模的蒙古兵大战于黄河北岸,大败敌军,一路追击,来到一处村落,只见大兵过处,百姓逃离,房倒屋塌,十室九空,无奈人困马乏,只好进村休息,二位将军来到村里,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位长者,始知该村名叫孟家,村中有一口井。老人急忙招呼躲在野外的家人回村招待将军,并在井旁为将军的战马洗去征尘,二位将军大喜,厚赏村民,并留下一批老弱残兵和部分负伤士兵在此村落户。为表达对将军的敬意,特改村名为洗马堂,后来以讹传讹,村名也就成了西马堂。但以夏忠、夏虎名义修建的清真寺还在,当年所亲书匾额还悬挂在清真寺的大殿门上方,那口曾为将军洗马见证的孟家井,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还在,井口的古砖,被井绳磨得如同弯弯的月牙一样,以此印证着它的古老和沧桑。
康爷对这些传说耳熟能详,讲起来滚瓜烂熟,直到八十岁了他还讲,每讲到动情处,他那昏黄的眼里就会发出异样的光芒,与他做“礼拜”、礼“主麻”时的虔诚样子判若两人。村里的年轻人最愿意听他讲故事,其实并不是要听他讲的内容——早就听多少遍了,就是想看他那神情——古怪的神情。康爷从小得过秃疮,是个花斑秃,到老了时头上除了许多疮疤以外,只有几根花白的头发,额头上一道一道的皱纹,如同三轮车轧出的车辙,花白的眉毛长在高高隆起的眉棱骨上,两眼深陷在眼窝内,高高的鼻子,具有伊斯兰的风格,穆斯林人种的特征在他身上显现出来,只是由于早早地掉光了牙齿——一颗也没有,两腮凹陷,下巴更加突出,显得更尖了,因此,他的相貌很滑稽,每当讲到将军给了许多金银时,他就伸开双手、张大下巴、两眼闪闪发光,大家看了就哄笑起来:
“康爷,看到那金子银子了吗,啥样的?”
“康爷,你抓到几块呀?”
“哈 哈 哈。。。。。。”
“你们这些小东西”康爷并不真生气。
康爷这辈子,对土地的深情,如同对真主的信仰一样,深入骨髓。有人算过,康爷这辈子干的庄稼活,一般人三辈子也干不完;睡觉的时间不及平常人的三分之一。
康爷家很穷,从小就给地主家扛长工打短工,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有一块地,直到二十六七岁时,仍然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他跟本村的人到了沈阳,在饭店里吃“劳金”,也就是打工。那时侯的沈阳叫奉天,开个饭店可不容易,受气挨打是经常的,国民党兵每到星期天就乱钻饭店,四五个人一伙,进了门开口就骂,伸手就打。饭店的掌柜和伙计一见了他们,就如同见了鬼一样,战战兢兢,还得迎着笑脸好生侍侯。那时侯流行着一句顺口溜,叫做“打大米,骂白面,不打不骂是高粱米饭”,谁凶,谁厉害就吃的好。有一次来了几个当兵的,里面有个小官,大吃大喝之后,每人从挎包里掏出个大饭盒,把大米、馒头、鸡鸭鱼肉往里猛塞,完了之后,那个小军官招手:
“你过来。”
“长官叫我。”康爷在远处哭丧着脸忙跑过来,掌柜的和其他人早躲起来了。
“对我们你不满意吗?”
康爷从小没上过学,一个字也不认识,乡下人初来乍到大城市,对这样的文词也弄不明白,就顺口回应:
“啊,长官,是啊,是啊,我是不满意。”
“啪”,小军官一个大嘴巴,打得他转了一圈,赶紧跑到了后堂,见了掌柜的忙说:
“他怎么打我?”
“你怎么能说不满意呢?”
“满意是啥意思?”
“就是高兴的意思,快去,要说满意。”掌柜的催促道。
康爷捂着脸急忙跑出来,对着那个小军官忙说:“长官,我满意,我干吗不满意呀。”
“啪”,又一个嘴巴,“满意?刚才你为吗说不满意呀?”
康爷又转了一圈,那帮当兵的大笑着满载而归。
后来日本鬼子进了城,逼着中国人说日本话,康爷也学了几句,不太熟。有一天,柜上刚发了工资,康爷小心地装进兜里,准备带回家,攒多了好买上一块地,不料,几名日本兵进了饭店,一阵胡吃海喝过后,其中一个鬼子对康爷那鼓起的衣兜感兴趣。
“你的过来”那鬼子兵伸手就掏他的衣兜“钱的有?”
康爷心里一急,心里要说没有,可嘴上就来了一句“奥奥依”(多多的意思)。那鬼子兵就把钱给掏了出来,正在这时康爷突然想起“没有”的意思应该说“依依埃”,刚才怎么说成“奥奥依”了呢,急忙改口说“依依埃”“依依埃”。鬼子兵听了,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衣兜,拍着他的肩膀,笑了笑“你的,大大的好,良民的有”。
鬼子兵走后,康爷捏着空空的衣兜,照着自已的嘴就是两巴掌。“狗日的鬼子,狗日的鬼子话。”
熬星星,熬月亮,受尽屈辱,康爷也没有攒起钱来,日本投降后,他又回到了家乡。鲁西北是老解放区,土改搞得早,康爷回来后的第二年正赶上分田地,看着工作组的人把写着字的木牌砸在了地头上,康爷纳闷。
“这上头写的是啥?”康爷问。
“这是你的名字,这快地就是你的了。”工作组人员对他说。
“啊!真的?”
“是真的,往后你就好好的种吧。”
康爷捧起一把土,闻了闻,真香,他趴在地上,把大地搂在怀里,比搂上了新媳妇还高兴。从此以后,他把自己嫁给了这块土地。
康爷自三十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脱衣服睡过觉。不管春夏秋冬,每到晚上,他就坐在炕上,往墙上一倚,天冷的时候,就把被子往身上一搭,迷糊上一觉,鸡叫两遍的时候,也就是夜间两三点钟左右,他就醒了,摸着黑到井台上去挑水,把缸挑满后,再到石头碾子上轧棒子面,然后背着粪筐,扛上耙子到地里拾柴禾,等他把一大筐柴草背回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刚露出半个脸来。
等到村里人上地的时候,康爷已早早干上活了。每到累了的时候,他就坐在自己的土地上歇息一会儿,那松软的土地,散发着芳香,他感到舒心、塌实。
搞互助组的前一年,刚过了年,村里的人们还在闹元宵、扭秧歌,也有的凑在一起掷色子、推牌九,康爷却早早地扛起锨朝村外走去。
经历了一冬的睡眠,青青的麦苗开始萌动,虽然积雪还在沟沟坎坎的阴影里留下一块块身影,但和煦的春风已经拂面,柳枝摇动着腰身为春天的到来而欢呼。
康爷来到自家的地里,望着那铺满地面的麦苗,脸上露出了笑容:今年的麦子长得多好啊,不缺苗,不断垄,油绿油绿的,一定能有个好收成。有了地了,日子好了,也应该成个家了,出来进去一个人,夜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要是有个老婆,生上四五个孩子,像黑三大哥那样多好啊。。。。。。
“康叔。”本村院中的大侄子马文忠走了过来。“你这么早就干上活了。”马文忠虽然是侄子辈,但比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21.75pt">“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康叔啊,你一个人整天过得还挺带劲,你就不想成个家呀?”
“我都快四十了,还能成个啥家呀?”
“总不能自己过一辈子吧?”
“那有啥法,又没有合适的。”
“嗨,看来你是真想老婆啦。”
“你小子别拿老叔闹着玩呀,我要干活了。”
“别 别,康叔,还真有个合适的碴。”
康爷立即瞪起两眼看着马文忠,眼里充满了希望和渴望。
“是这么回事儿,早晨吃饭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要饭的,是个女的,二十四五的样子,一张口就说‘赛哇卜’,俺娘一听就知道是咱‘多斯替’,就把她叫到屋里,盛了一碗热粥给她喝了,一问才知道是河北人,到底是啥地方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听那口音像唐山人,只知道从小被人贩子拐卖到天津,天津解放的时候,随着逃难的人们跑出来,一路要饭,来到了咱村,俺娘心里想,康叔都快四十了,该成个家了,就想成全你这个事。”
“我都四十的人了,人家才二十四五岁,不太般配吧。”
康爷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这件事。心想,这世间有多少苦命人啊,在奉天的时候天天见到饿死的人,特别是冬天,每天早晨大街上都有冻死的人。一个女人到处要饭更是命苦。要是这事儿能成,也算两全其美,怪不得这两天老梦见满沟满坡的桃树,原来俺要交桃花运了。。。。。。
“康叔,人家也不要求什么,有口饭吃就行。”
马文忠见他康叔没有再说什么,知道他动心了,接着说“这样吧,晌午我叫俺娘把人给你领过去”。说完他就走了。
吃晌午饭的时候,马文忠的娘来了,身后跟着那个女人,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黑黑的头发披在脑后,显然是刚刚梳洗过,一双细弯眉,两只不太大的眼睛,面色萎黄,一身黑布衣裤不太合身地穿在身上。她低着头,不时地用眼角瞟一瞟眼前这位农民汉子。康爷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穿戴不齐,衣衫不整,但还算眉清目秀,又比自己小十多岁,自己还嫌个啥。再说了,一个女人家成天跑百家门,吃百家饭,无依无靠,受尽白眼和歧视,不是那穷人家的孩子,实在没活路了,能到这个地步吗?哎——,都是苦命人啊,相依为命吧。
“他康叔,人我给你带来了,往后你们就在一起过吧。”说完,马文忠的娘笑着把那要饭的女人往康爷的屋里一推,转身就走了。
康爷把女人让进屋,两个人站在那里半晌无语,最后还是康爷先说了话:
“坐吧,先吃饭吧。”
那女人站在屋中央,仍然是低着头,见康爷盛了碗疙瘩汤放在了炕桌上,就走过去,放下自己挎着的一个小包袱,坐在炕沿上,慢慢端起碗吃了起来。一会儿,见康爷吃完了第一碗,她溜下炕沿,给康爷盛了一碗饭,端在康爷面前,康爷端起碗吃了一口,咦,格外地香甜,这是从小以来,除了母亲以外,第一个女人为自己盛饭。
饭后,女人就端起两个人的碗筷去洗刷,康爷就坐在炕头上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中油然升起了一种幸福感。
婚后的日子是甜美的,康爷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戴帽子了,满脸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衣服平平整整。回到家里,原来熏得漆黑的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还刷了一层白粉子,像黑铁板一样的被褥也拆洗得露出了花色。每到饭时,总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了。女人特别会烙饼,那饼烙得层层都有油盐,软软的,卷上一根葱白,咬上一口,油香拌着葱香,又咸又辣,满口的辛香,连头上都冒出汗来,康爷一顿能吃下两张饼。
女人不会干农活,也不会拔草拾柴, 所以基本不出门,来到西马堂一年多了,村里还有好多人没见过她,有跟康爷闹玩的爷们往往背后里议论说:“这秃家伙,还真是金屋藏娇啊”。
也有多嘴多舌的女人们瞎议论:“听说这女人来历不正,是窑子里跑出来的”。
“可能是国民党的官太太。”
“官太太哪有要饭的,听说是卖唱的。”
。。。。。。。。。
康爷依然起五更干活,把那地侍弄得整整齐齐,到边到沿,每到秋天玉米地锄草的时候,他锄的最勤最仔细,别人锄一遍他锄三遍,因此,每年的收成也最好。
没有几年功夫,入社了,大家都成了公社社员,土地归公,集体出工,集体分配,但康爷仍然热爱土地,在农活上不撒滑,所以队长马文忠对康爷最放心“康爷干的活,不用检查。”后来就到了“大跃进”,康爷还是听话,让深翻地他就深翻地,但当把地都挖成一道沟一道沟的时候,康爷心疼了,心想,深翻三尺到一丈,把地都挖成了沟,这不是胡闹吗,种了一辈子地还没见过这么干的,望着那被折腾的便地狼籍的土地,他暗暗地落泪:“作孽啊,真主会怪罪的”。第二年秋后就开始挨饿,一连三年,把个健壮的康爷饿得眼冒蓝光,扶着墙走路。多亏他的女人,到处挖野菜,刮树皮,总算熬了过来,他从内心里感激自己的女人,她有办法,也恳吃苦,宁肯自己挨饿,也想办法弄点吃的给男人,没有她,自己也许早就饿死了。想到这些,康爷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她了,虽然这些年女人没有生育,可即使这样,两个人能白头到老,也算自己老辈子里积了德了,“为主的迦护”。每想到此,他就乞求真主保佑。
真主也有保佑不了康爷的时候。“文革”风暴刮到了西马堂,村里以二嘎子为首的红卫兵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扛起革命的铁扫帚,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首先把目标对准了清真寺和寺里的“阿訇”,在红卫兵猛烈地革命行动下,“阿訇”卷铺盖走了,清真寺房檐上的装饰动物全部被砸掉下来了,刻着夏忠夏虎兄弟二人的大木匾——从元末明初流传下来,四百多年的大木匾被摘了下来,准备烧掉,多亏康爷好说歹说,以大队牲口棚缺马槽为名,才把大匾保护了下来。可是,没过几天,阶级斗争的矛头却对准了他的女人,红卫兵们那根绷紧的阶级斗争的弦,突然想到了全村唯一一个外地口音的女人,那个整天不出门、不爱说话的女人。
“听说她是国民党的官太太,是隐藏在我们革命内部的阶级敌人”
“听她说话的声音,好象是特务,她整天不出门,说不定在家发电报了吧。”
第二天,大字报贴满了大街。
“国民党官太太现出原形。”
“美国特务,隐藏的定时炸弹。”
几个红卫兵在二嘎子的指使下,还冲到康爷家里,要他的女人交代历史问题,女人吓得哆嗦着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哭。下地干活回家的康爷见到这种情景,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的火,他把帽子一摘,露出秃头,大喝一声:“我家八辈子贫农,你们还斗争我,我跟你们拼了”。他的头撞到了门框上,鲜血直流,红卫兵们眼见要出人命,夺路而逃。
二嘎子对康爷的行为非常气愤,认为这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可耻行为,必须对这种行为进行无情的打击和坚决的斗争,于是他组织红卫兵每天晚上在康爷的大门外高呼口号:
“把国民党官太太交出来!”
“揪出隐藏在我们身边的美国特务!”
“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康爷听到院外的吵闹声,心烦意乱。女人抚摩着他头上的伤口,泪如雨下,伏在康爷的怀里抽泣着。望着女人那红桃子一样的双眼,康爷心如刀绞。“主啊,这是怎么啦,我这一辈子笃信真主,没干过伤天害理的坏事,不抽不喝,不偷不摸,凭得是起早贪黑下苦力挣口饭吃,刚想过上几天好日子,怎么就。。。。。。。女人逃荒要饭来到西马堂,自从进了家门,知冷知热,老实本分,从没跟谁家拌过一句嘴,就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是国民党官太太呢?怎么成了特务了呢?罪孽呀,屈枉了老实人是天大的罪孽呀”!二人一夜无眠。
康爷心里的疙瘩解不开,草草地吃了几口早饭,就来到了马文忠家。马文忠被二嘎子夺了权,成了“走资派”,前几天二嘎子组织人要游斗他这个“走资派”,马文忠当场就火了,他一把扯开上衣,露出了前胸和肩膀上的伤疤,把在淮海战场上获得的奖章往桌子上一拍,指着二嘎子的鼻子就骂上了:
“二嘎子,你个王八蛋,想揪斗老子,你睁开狗眼看看,老子在战场上同国民党玩命的时候,你他妈的还在你爹的裤裆里转腿肚子哩,没有老一辈打下江山,你这道号的早就给地主扛长活去了,还有你装猫变狗的地方。”
把个二嘎子骂了个狗血喷头,抱头鼠窜。
听说二嘎子一伙正在找康爷的麻烦,马文忠正在家里生闷气,心想,这帮混蛋,吃饱了撑的,康叔的女人是要饭来的,俺娘给找的这个人家。两个人是一对苦命人,康叔这人老实巴交一辈子,他的女人连门都不出,哪有这样的特务,真是他妈的胡说八道。正想着,听说康爷来了,急忙起身把他迎进屋来。
“康叔,你快坐下。”马文忠说。
“哎——,我憋闷的慌呀。”康爷两手捂着脸,痛苦地低下了头。
“康叔啊,你也别想不开。”马文忠劝解着说,“你就说我吧,自入社以来就当队长,整天领着大伙没黑没白地干,咱村的人刚吃了几天饱饭,这不,好好地就成了走资派,你说,咱整天光知道种地收庄稼,哪知道什么派呀。你再看看大集上被游斗的人,有的戴着高帽子,有的脖子上挂个大牌子,还有的女老师脖子里挂一串破鞋,你说他们招谁惹谁了。”
“是啊,这到底是咋回事呀”?康爷不解地说。
“嗨,长不了,你还记得五八年深翻地的时候吧,你心疼田地,说挖沟深翻是糟蹋地,结果被工作组拔了白旗,二嘎子他爹把沟挖了两人深却得了红旗。后来怎么样了?还不是一阵风就过去了吗。”
康爷挺佩服马文忠,他当过兵,见过世面,又当队长这些年,公道正派,说出个话来挺在理,往常有个什么事排解不开时,就找他来唠唠。今天二人啦得挺投机,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康爷不放心家里,起身要走,马文忠把他送出门外。
康爷进了家,推门进了屋,静悄悄的,一种不祥的阴影罩在了心头。不见了女人的身影,十年来每次回家都是女人迎着他,今天却变了,他急忙走进里屋,只见炕头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自己的衣服也码放在一旁,单的棉的都有,再看屋外锅台上碗筷洗刷得干干净净,掀开锅盖,一摞油饼放在箅子上,这是康爷最爱吃的油饼。康爷的心里有些发慌,他急忙出来找,有人看到她夹了个包袱向公社方向走去,还有的在车站见到过她。康爷急忙去了汽车站,没见到人,又到公社驻地的大集上去找,太阳偏西的时候才回来,还是没见到人影,正在着急,马文忠来了。
“康叔,别找了,也许,她是出去躲一阵子,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没亲没故的,她能上哪去呢?”
“也许回河北老家了吧。”
康爷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听她说要回老家写个证明来,还自己个清白呢。”
“那就别到处找了,等些日子可能就回来了。”
。。。 。。。 。。。
麦苗返清了、变绿了、拔节了。杏花开了,桃花开了,粉红色一片,犹如彩蝶翻飞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房梁上去年飞走的燕子又回来了,把旧巢又添上了新泥。
康爷的女人还没有回来。
康爷估摸着,她回到老家总得走走亲、访访友,多少年没有回家了,一旦回去总得多住些日子,大概再有几天就回来了。他把女人平时最爱吃的大枣和花生每样都多留了一些,装在口袋里,放在炕头上,又把半年来积攒的三十斤麦子磨成了面,那是他在石磨上抱着磨棍一圈一圈磨出来的白面,用细箩箩了两遍,然后放到瓦罐里。心想,等女人回来,用这些面再烙那种油饼,好好地解解馋。
玉米熟了,棉花开了,秋天到了,金黄色的秋菊迎着暖暖的太阳开遍了原野,火红的紫穗槐在蓝蓝的天际伸展着枝条,犹如跳动着的篝火,天上,漫卷的白云下,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鸣叫着飞向南方。
康爷的女人还是没有回来。
人们开始发现,康爷有时望着天空长长地发呆。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一切又重头再来,周而复始,春夏秋冬,播种收藏,一年又一年,连马文忠的儿子马军都当上村主任了,康爷的女人仍然没有回来。村里的人们对那个默默无闻的女人早就没有了印象。多少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康爷的寡言少语,独往独来,只有马文忠最了解这位孤独老人的心,时常过来看望他。
自从土地承包到户,康爷分得了土地后,就把全部时间和精力用到了那二亩地上,这是他的唯一,他的希望,他的寄托。每天,只要站在这二亩地上,抚摩着庄稼,甚至是野草,他都感到很欣慰,有时他还跟庄稼说话:
“狗东西,好肥料全让你给吃了,看你长得又黑又壮的。”他扶着一棵健壮的玉米说。
“看你长得又黄又瘦的,是没吃上东西吧,来,多给你上些肥。”他对着一棵瘦弱的玉米苗怜悯地说。他的眼前立即浮现出自己的女人当初要饭来到本村时又黄又瘦的样子。于是,他就会对这棵小苗格外爱护,多浇水,多施肥,看着它一天天变得又绿又壮了,他才高兴。
人们说,康爷对庄稼着了魔了。
康爷七十岁的时候,在马文忠的劝说下,他退掉了一亩地,自己只种一亩口粮地,当时,村主任马军曾劝说康爷把地全退掉,村里管他吃用,康爷死活不肯。
“康爷,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就别种地了。”马军说。
“我身子骨还硬朗,不种地,整天坐着吃饭,那比坐牢还难受啊。”
康爷坚持自己种地,只有这样,他才觉着舒服,才能吃下饭去,心里才塌实。他还能起早,只是眼神有些不好使了。
时间就像风沙,长年累月地磨蚀着人们,在不知不觉间把充满活力的青壮年雕琢成了耄耋老人。当时间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的时候,康爷也进入了风烛残年。他的双眼得了老年性白内障,起初还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东西,但越来越不行了。
春天的时候,康爷的眼病还不太厉害,马军开始和他商量。
“康爷,你都八十二了,眼又不行,那一亩地就别种了。”
“我还能看到了,闲着也是闲着,我还是种吧。”
“周围各村再也没有你这么大岁数还种地的了,不让人笑话吗。”
“笑话啥。我这身子骨还行,‘托靠主’,我还能多种几年地。”
“康爷,你就是不种地也饿不着你。”
“孩子啊,这我知道,可是我要是一天不种地,一天不到地里看看,心里就像掉了什么似的,吃不下,睡不着啊。”
“康爷,你就这一亩地,收割机用不上,现在又没有场院了。连收都成问题,你何必呢?”
“不用管,不用管,我能种好,我能种好。”
马军也没有办法,只好由着他去。
转眼麦收就到了,金黄色的麦浪,在烈日的曝晒下,翻腾着热浪,飘来一阵阵麦香。全村家家户户都投入到抢收抢种当中去了,人们没黑没白地收麦子、种棒子,联合收割机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有时为早一点抢到收割机,人们之间往往吵个面红耳赤。
等马军忙完了自家的麦子要去帮康爷的时候,康爷的麦地里已经收光了,马军站在那里一时回不过神来。心想,莫非自己忙昏了头?找错了地方?可仔细一看,绝对没错,这块地就是康爷的,他蹲下身来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我的天,康爷的麦子怎么是拔的呀!这年头,人们割麦子连镰刀都不用了,谁还用手拔呢?
马军急忙跑到康爷家,推开大门一看,他惊呆了:只见满院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捆好的麦子,麦子都带着根。他的两眼模糊了,一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个双目失明的老人,是怎么用双手拔下这一亩地的麦子的,又是怎么背回家来的。我本想用两三天时间收完大田的麦子,再帮康爷收这一亩,可是。。。。。。,哎!我真浑呀,我怎么不先把康爷的麦子收回来呢?这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呀,他老人家临终前嘱咐,你康爷是个苦命人,一定要照顾好他呀。想到这里,他愧疚难当,好象看到了父亲那责备的眼神。他转身离开康爷家,准备找一台脱粒机来帮助康爷把麦子脱粒出来。
自从用了联合收割机以后,麦收跟以前不一样了,人们只准备拖拉机、三轮车和口袋,等在地头上,把联合收割机上卸下来的麦粒直接运到家里,摊开晾晒,然后装进囤里,麦收就算完了。若为一亩地再去找脱粒机,却成了一件难事,本村没有,还得到外村去借,这可难坏了马军,一直耽搁了七八天,才在邻村借到了脱粒机,等他兴冲冲地来到康爷家时,他又一次楞住了:只见康爷那满院码放的麦个子都不见了,院子中央却晒着一堆麦粒,足有一千来斤。
“哎,这真神了”。马军纳闷了,他急忙向康爷的屋里走去,还没进屋门,就呆住了:只见康爷面前放着一个笸箩,两手拿着一把麦穗,正在用力地搓着,随着他那木锉一样的大手来回的搓动,干透了的麦粒哗哗地落在笸箩里,他的腿旁只剩下一个麦个了,老人那无光无神的双眼茫然地对着半空,两只手不停地来回搓动,那份执着,那份专注,犹如那泰山之颠的岩石一样,虽历经千年风雨的冲刷而岿然不动。
马军悄悄地退了出来,他不想惊动老人。
对于马军的到来,康爷全然不知,他的思绪随着双手的搓动,悠悠地飞向了远方:那里漆黑漆黑、无边无际,在漫漫长夜里,他独自一人走在没有尽头的小路上,他走啊走啊,周围没有灯光,没有声音,他感到空落落地,忽然,他想起了儿时在西大洼里放羊的情景:一个人站在大洼里,四下里是无边的荒草,一阵风吹过,半空里传来野狐那孤寂的叫声,每当这时,他就唱起父亲教的那首苏武牧羊曲:“苏武留胡十九年,雪地又冰天,牧羊北海边,渴饮雪,饥吞毡。。。。。。”他轻声地唱了起??己都听不见。康爷想,怎么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啊,好静啊,哎——,好长的夜呀!夜里干什么都不方便,前天不小心把暖壶踢碎了,今天早晨又把最后一只碗碰到了地上,只好在锅里吃了一顿饭,要是女人在多好啊,她快回来了吧,前天夜里又梦见了她,没有变,穿了一身花衣服,她说过了麦收就回来。该回来啦,这一亩地的麦子有一千来斤,够咱俩吃两年的,我给你留的大枣和花生还在炕头上的口袋里,还有一罐细白面,我有多长时间没有吃到那香香的油饼了。
。。。。。。
康爷的双眼完全瞎了,他再也不能下地干活了,他离开了侍弄了一辈子的土地。离开了土地,康爷就像拔出土的庄稼一样迅速地枯萎下去。
立秋的时候,康爷“无常”了。
马军在收拾康爷的屋子时发现,他的炕头上有半口袋大枣和花生,都生虫子了,半瓦罐面粉,都结成了块。
锅里还有一张没有烙好的油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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