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教育
“我们都希望有一个更好的世界,但其确切含义是什么?世界最基本的要素是什么?是黄金还是钢铁?都不是,最基本的要素是人民!在谈及一个更好的世界时,我们的确切含义是需要素质更好的人民!”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这是世界平民教育之父晏阳初民国时代曾经说过的话。
历史上的平民教育,可以参考晏阳初和平民教育运动这两个词条。
新时期的平民教育才刚刚起步,具体要怎么来走?尚在摸索中。于2007年成立的厦门国仁工友夜校可以算是新时期平民教育的开山者之一,其举办单位即是北京晏阳初平民教育发展中心。我们不妨先透过国仁工人夜校的工作,来稍稍探一探新时期平民教育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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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平民教育要以平民的需求为依归
使无力者有力,有力者有爱
今天中国,城市化大步迈进的过程中,有两亿多农民离开农村,离开土地进城打工,他们其中大部分是初中、高中毕业后从中高考独木桥挤下来而又不愿意固守父辈“脸朝黄土背朝天”生活的农村青年。今天,在中国东部沿海任何一个城市的工业区,每天清晨或者傍晚,各个工厂生产车间上班的打工人群潮水般倾泻而出,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疲倦、迷惘的脸庞,你会惊讶于这个群体的庞大,也许你也会感叹他们这么年轻却无从发展自己,除了固守工厂流水线上机械重复的动作。这个庞大的群体如何融入城市,化成市民;或者回到乡村,成为新式的农民,显然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时代不得不面对的一个巨大问题。
在厦门市,据统计外来务工人员已达100余万人,占厦门市总人口的51%,其中70%左右为初中毕业生,68%年龄在16-24岁之间,65%为女性。这一年轻的打工群体有强烈的渴望,希望能在工作之余通过学习提升自己,从而改善自己和家人的生活状况。但现有的教育系统并没有条件完全覆盖到这部分人群的需求,他们中只有很少部分人可以支付得起高昂的费用接受继续教育,大部分人在此青春年华却处在无教育状态,工厂流水线消耗着他们的青春,却不能使其得到进一步发展的知识储备。
以工友的地点为地点,以工友的时间为时间
厦门机场附近的安兜社,在行政上隶属湖里区枋湖村委会,位于厦门火炬高新技术开发区和戴尔、联想等工厂之间,是典型的“城中村”,周边工厂的工友多居住于此。该社区原来是农村,工业发展大量征地,原来的居民已无地可耕,于是在原有宅基地的基础上盖起了密密麻麻的出租屋,靠出租房屋谋生。大部分的出租房一般有房间30-50间,工友一般两人合租一间,原来一千人左右的城中村,现在的人口密度则在5-6万之间。这些地方除了原有的农村祠堂外,基本上没有其他的公共活动场所,更没有文化设施。
国仁工友之家就设立在安兜社菜市场对面一栋民房二楼里面,楼梯入口处竖立着一个大幅灯箱广告“下班以后何处去,工友之家充充电”,紧挨着工友之家广告牌底下也是一个大幅的灯箱广告“北京爆烤鸭”。
工友之家和菜市场迎面相对,位于安兜社三条狭长街道交叉处拐角里面。这里,一天中,各种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从清晨四点多可以持续到次日凌晨一、两点钟。每天工厂下班期间,三条狭长的小街,菜市场,人群便拥挤得水泄不通,因为这么小小的一个地方要容纳下5、6万工友每天的生活和消费,加上众多经营低廉生活用品、日常消费品的商贩也抓住商机蜂涌而进,其拥挤便可想而知了。人与人之间只能在人缝里面穿行而过,一如春运期间火车的硬卧车厢。
有个比喻说这种地方是城市的“脓疮”,各种欺骗在这里蔓延,城市中精明的人在这里寻找商机,打工者的单纯成就着若干骗子们的商业梦想,包括一些职业培训机构。
邱建生及其平民教育同仁认为,工友社区平民教育服务的地点应该选择在工友工作的工业区附近或其居住的地方,步行路程在十五分钟以内为宜。工友上班本来就很累了,还要他们走很远的路去听课学习是不现实的。一下班,带着满身的疲倦,工友们都习惯立即离开厂区,回到住宿处所在工友聚居区,那里是一个独立于城市的工友生活体系,独立于所在城市系统的小社会。他们在那里消费和生活,消解一天的疲劳,也打发无聊的时光。工友社区平民教育学校建立在工友社区里面,能真正地融进工友的生活空间,成为工友的邻家学习机构,便于工友前来学习。同时,把教育机构搬进工友社区,平民教育的同仁们期待,对于改善工友社区的社会生态,弥合社会断裂能有一定的促进作用。
在工友之家的入口处,陶行知“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这两句话被作为对联贴在两侧,横幅是“工友学堂”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上得楼梯到第二层,迎面是“知识增添力量,学习创造未来”的两行标语,再往里走,看到的是工友之家的前台接待区,墙上张贴着“使无力者有力,有力者有爱”,底下摆放着一张圆形的玻璃桌,桌上摆放着一盆君子兰和一小幅带立体画框的画画,主题是“播种希望”。这个180平方米的地方,从外往里走,错落有致地被划分为前台接待区、办公室、沙龙活动区、电脑室、国仁讲坛大厅、小教室、图书室等几个地方,每个区域都相对独立,但空间有限。从人声鼎沸的街道骤然来到这么一个处所,会让你一下子有恍若隔世之感。
工友之家的开放时间是每天下午三点到夜间11点,课程都在晚间进行,这和以往的工人夜校是一样的。对于邱建生及其他的同仁来说,工友下班的时间就是他们工作的时间。
工友们的工作有的在工地,有的在工厂流水线上,有的在服务场所,通常的上班时间,不是公务员的朝九晚五,而是朝七晚七或朝八晚九等等,他们“法定”的工作时间通常都要超过十二个小时,而且还没有周末的概念,正常的至多星期天休息一下。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他们的教育服务就只能在他们的下班时间进行,开放时间甚至要到晚上的十二点。
模块式、启智式的教学
夜幕时分,开始有手里拿着书和笔记本的工友陆陆续续地走进工友之家。
每周周一晚上是工友之家的人文素养课。按照工友之家的教学设计,该课程以《世界文明史》为切入点,把历史、地理、文学等基本知识和当下社会结合起来,分专题讲授。
李响是这门课的志愿者老师,今年刚从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研究生毕业。一开始,李响就发现,几乎每次课他面对的学生都是不同的,今天是这几个,下次课又换几个陌生的面孔,只有其中四、五个固定参与。
这是由于每个工友的时间都是不定的,他们不可能同时有一个集中的时间进行学习,可能今天是这个人有时间,明天则是另一个人有时间。因此教学就不能像正式的学校一样,而应该是模块式的,每一次的课程与前一次的课程没有必然的联系,工友随到随学,可以很自然地接上,工友是主动地学习,而非被动地跟着课程走。
除了几个固定的班级教学外,在国仁的教学设计中有很大一块是以社团小组的方式来开展。社团小组的教学是互动交流式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班级教学,老师上面讲,学生下面听,而是参与式的教学,老师更多地是扮演了一个启发者的角色,类似于柏拉图的学院,也可以说是启智式的教学。
周末晚上,工友之家沙龙讨论区。社团小组的成员们就围成一圈,围绕一个预先设定的话题开展讨论。每一个社团小组有一名或者两名该专业领域的辅导员,他们和李响一样,都是工友之家的教学志愿者。辅导员引导工友们开展讨论,启发工友对问题进行思考,也在讨论中为工友学员答疑解惑。每次的小组讨论,都由一名工友当主持人,一名工友负责记录。这些社团小组的组织工作很大一部分由工友自身完成,每个小组由三、四位工友组成一个事务组,负责小组学习和活动的组织工作。
使无力者有力
张亮,最大的特点是爱笑,活跃而爽朗。一有陌生工友来到工友之家,他就热情地介绍着工友之家和平民教育。那些第一次来到工友之家的工友们往往被张亮的热情爽朗所感染,好奇地问着各种问题。
在工友之家,要么见张亮抱着一本书在图书室里学习,要么在前台工友接待区忙碌着,服务其它工友。张亮是工友之家第一届义工班副班长,显然他已经很熟悉这里,很多学员已经成为他的好朋友。
2001年初中毕业后,家里还有三个弟妹在上学,张亮理解父亲,这个家庭显然已经无法支持他继续读书。和村里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张亮渴望离开这个闭塞落后的小山村,到外面的世界闯一片天。张亮就在这个时候离开湖北农村老家,到广州一家汽车维护中心当学徒。广州那几年,张亮心里就一个想法,无论多苦,无论有多少委屈,忍下来,学好技术,将来当一名技术工人,赚钱供弟妹读书。
2005年张亮离开广州,到厦门的一家汽车维护中心上班,这时候他已经是中心的技术工人。刚出来的时候,心思还比较简单,就只想着学好技术,可是打工几年,现在张亮却更加迷茫和无助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一年又一年的打工漂泊为的是什么,内心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哀感占据着。
下班以后,张亮经常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而无所适从,陷入空虚和无聊之中。后来,他慢慢学会了打牌、喝酒、泡网吧,也会和其他工友在安兜社区的那些黑影吧中混个整夜,这样能逃避无聊,逃避那种看不到未来的绝望。
后来,张亮告诉我们,在那段日子里,他曾经多次从工友之家“工友学堂”那个大门口经过,但从来没有想过要爬上这段楼梯看看,因为每次匆匆而过,他没有想过,工友之家会和安兜社区那些大大小小的商业培训机构有不同之处。直到有一天,接到了工友之家工作人员的传单,他动了好奇之心,决定上来看看,反正无聊着。
来到工友之家后,张亮显然被这里的氛围感染了。那天接待他的是工友之家的费久松老师。听完了费久松的介绍后,张亮当场报名参加了电脑文秘班。因为学费才66元,张亮怀着试试看的想法报了名。
后来,张亮又报名参加了管理营销班,认识了这里的高老师和邱老师,也了解了工友之家的平民教育理想。工友之家除了电脑课象征性收费外,其它课程和讲座均是免费,而且很多大学生志愿者来这里义务教课,这让张亮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慢慢理解了机构所秉承的平民教育理想后,张亮开始觉得很感动。不知不觉地,他也被这里那种向上和积极的氛围所吸引。
张亮开始改变自己,他不再去影吧和网吧,也不再找工友出去混迹喝酒,每天晚上,坚持来这里学电脑、听课、读读书,也尝试着带其他工友一起来工友之家。加入工友之家义工班后,张亮经常来工友之家参加义工服务,在服务工友中,认识了很多新朋友,邓燕、友庆、乾齐-----,他们都是那么的乐观上进,摆放在工友之家前台接待区的那幅“播种希望”的画就是邓燕所作。他喜欢工友之家的那句话“使无力者有力,有力者有爱”,给人一种向上的力量。
现在,张亮有了一个明确的事业目标,准备将来自主创业,结合自身的专业优势开一家汽车维护中心。他报名参加了工友之家的管理营销班、英语班,为将来创业准备必要的职业技能积累;而且报名参加工友之家的自学考试辅导班,参加自考,打算用两年的时间拿下大专文凭,弥补没能上大学的缺憾。
使有力者有爱
吴雄海,经济学博士,供职于厦门市某银行,现在是国仁工友之家管理营销班志愿者老师。
大学时代,吴雄海有过很好的服务社会的理想,热衷于与同学们探讨各种人生理想和社会改革。博士毕业进入银行业后,每天奔忙于公司和家庭之间,然后是各种很表面的应酬与交际,生活陷于琐碎之中。
某一天,吴雄海习惯性地打开电脑收发电子邮件,一封一位圈内朋友转发过来的招募平民教育教学志愿者的电子邮件引起了他的兴趣。正是这封邮件使吴雄海成为工友之家的教学志愿者。从此以后,吴雄海的生活中多出了一个内容,每周周二,他都会来到安兜社区的工友之家为工友讲授管理和营销知识。他把学院理论和实际工作中的思考、案例结合起来,讲得通俗易懂,很受工友欢迎。
最让吴雄海感动的是工友们的上进心。有一次上课中途停电,期间没有一个工友离开教室回家,大家都在静静地等电来。半个多小时后,电来了,大家继续上课。
每周一次的志愿者教学打破了吴雄海原来既定的生活轨迹,在服务他人中,收获了一份简单的快乐和成就感。他开始接触晏阳初的平民教育思想,也思考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教育改良之路,感觉找到了学生时代那个激情飞扬的自我,生活开始变得充盈和富有意义。
林艳双,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大四学生,同时也是民间公益组织担当者行动的成员。因为担当者行动的介绍,她来到了工友之家担任英语班的教学志愿者。担当者行动是一个以“真诚、纯粹、专业”为理念的民间组织,从个人角度倡导主动担当公民责任,促进社会进步。
每周周五,她都会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从厦门大学赶到城中村安兜社工友之家为英语班的工友讲授《新概念英语》。每次下课后,班上的工友们总是坚持一路把她送到路口的公交车站,直到看着她上了公交车离去。在工友之家,她说,她获得的最大收获是爱、友谊和感动。工友们都亲切地称呼她为“双双老师”。在这之前,她并不完全理解担当者所倡导的真诚和纯粹的含义,直到这时候,她完全理解了。
林艳双感觉遗憾的是,直到大四的时候才参与这样的活动,而不是大三或者更早。每周五晚上,坐在公交车上,往返于厦大和工友之家之间,虽然有点累,但她总会觉得自己原本沉闷单调的大学生活因此而充满着光亮的色彩。这时候,对着公交车窗外夜晚中城市移动的街灯,她的嘴角浮出一丝骄傲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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