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飞刀
认真阅读古龙作品,我们发现,对于李寻欢这一人物,作者是竭力要将他塑造成一个完美无缺的人物,想让读者去同情他,尊敬他,然而我们仔细地分析便会看出,李寻欢其实是一个有着心理变态的人物,他的性格中有许多不健全和不自然之处。 首先看他对爱情的态度。他对爱情是执着的、看重的,但是,他为了向朋友报恩,竟荒唐到将心爱的人牺牲,他自以为是地冷淡疏远林诗音,伤她的心,让她怨恨,让她绝望,终于将她像礼物一样让给了龙啸云。更令人可厌的是,事已至此,他又偏偏藕断丝连,首鼠两端,不愿挥剑断情丝,天天用刀雕刻着林诗音的画像,并一厢情愿地关心着她,保护着她,整日里提不起精神,哀哀切切,独自悲愁,以至让龙啸云和林诗音都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其心境和行为直是莫名其妙!他将爱情作为一种施舍,这种行为不但葬送了林诗音一生的幸福,也毁了他自己,同时,又让龙啸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龙啸云对李寻欢的忌恨与陷害从表面上看是龙啸云出于自私,嫉妒以及对家庭的维护,然追根寻源,完全是李寻欢本身荒谬绝伦,违背人性的“大侠风度”所造成的,他的装腔作势和自以为是,造成了林诗音、龙啸云、龙小云有及他自己的人生悲剧。
其次看他对朋友的态度。阿飞迷恋林仙儿,受林仙儿欺骗,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李寻欢对此看得非常清楚。只是,李寻欢处理问题的方式极不正常。他不是面对面地与阿飞商谈此事,让阿飞自己去判断和选择,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瞒着阿飞去求吕凤英杀了林仙儿,因为他始终不相信阿飞的自控能力,认为阿飞面对不了这一事实。这种做法无疑太自以为是,也缺乏对朋友的尊重。阿飞因此而斥责他:“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一定要左右我的思想,主宰我的命运。你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是个自己骗自己的傻子,不惜将自己心爱的人送入火坑,还以为自己做得很高尚,很伟大!”对于李寻欢这种接人待物的方式,台湾作家欧阳莹曾说过:“与李寻欢相交真是非常危险,因为他走火入魔,完全忽略了朋友的自主和尊严,以为只要一味委屈自己。牺牲自己去干涉朋友的行径,便是伟大呵伟大!性格弱一点的人如龙啸云遇上了他,被他毁了一生还得感激他伟大的恩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穷霉。”
小说中的李寻欢,处处要表现人格的完美与高尚,然而,这种完美与高尚的基础是鄙视别人的自尊和人格,犹如家长一般居高临下地去操纵别人的思想和行为。
古龙塑造李寻欢这一形象时,受到民国年间写“侠情悲剧”的高手王度庐(即电影【卧虎藏龙】的原作者)的影响。王度庐善于编织凄绝哀婉、荡气回肠的侠情故事,善于营造爱恨交织、生死两难的悲剧情境,善于刻划哀怨感伤、复杂微妙的人物心理。在王氏作品《宝剑金钗》中,李慕白在进京途中救了侠女俞秀莲,两人一见钟情。俞秀莲自小便许配孟思昭,李慕白得知后便和俞结为兄妹,以礼相待。李慕白在京城结识了孟思昭,因不明孟思昭身份,向他诉说了对俞秀莲的思恋,孟思昭为了朋友放弃感情,并为李慕白战死。李慕白为此内疚、自责,虽对俞秀莲一往情深,但竭力压抑心中的激情,自怨自艾,伤心欲绝,他这种优柔寡断,婆婆妈妈,提不起又放不下的性格,酿成了他的终生痛苦和俞秀莲的终身无所依托。在李寻欢的身上,我们明显地看到了李慕白和孟思昭的影子。
小李飞刀不过是把普通的刀,却又是江湖中最神奇的刀,在李寻欢手中,它随时可以制敌于死命。小李飞刀,倒不虚发。
刀光一闪,
小李飞刀已发出,
刀已插入他的咽喉,
他瞪大眼睛,至死也不相信,
没有人看清小李飞刀是如何出手的!这是作者惯用的句式。小李飞刀不会轻易出手,一出手必定神乎其神,匪夷所思!
小李飞刀作为古龙小说流传最广、知名度最大的一种特殊武功,突出地表现了古龙小说“武功”风格:即无招式,快速有力,重在精神,一击见效。
小说中,曾逼得小李飞刀非出手不可的对手有极乐峒主、伊哭、蓝蝎子、白晓生、大欢喜菩萨等,但是真正堪称与李寻欢棋逢对手的只有郭嵩阳和上官金虹。李寻欢与郭嵩阳在枫林中的一场决斗,如诗如画,灵动飞翔,短短的交手中,双方的襟怀、气质、胆识、技艺以及心灵之间的交流、对生命的体悟、对世俗的超越都毕露无遗地展现在读者面前。李寻欢与上官金虹的对峙更呈现出一种空灵状态,一种禅的境界,两人并没有出招,甚至没有亮出兵刃,只是目光接触,便似激起了一串火花。其间的较量同样是一种艺术,是高手对武功之道的体认和把握,是他们心灵语言的相互交流。
小李飞刀应属于暗器。在武林中,暗器应该是不入流的,因为暗器缺乏光明正大,不够正人君子,有暗中伤人、投机取巧之嫌,所以少林武当等名门大派是不屑于练暗器功夫的。但小李飞刀却不是如此简单。《边城浪子》中有一段话专门议论飞刀绝技:“ 天上地下,从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飞刀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发出来的。刀未出手前,谁也想像不到它的速度和力量。……天上地下,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人能代替它。若不能了解他那种伟大精神,就绝不能发出那种足以惊天动地的刀!飞刀!飞刀还未在手,可是刀的精神已在!那并不是杀气,但却比杀气更令人胆怯。”古龙描写小李飞刀,并不是纯粹写武功,而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正义和光明的力量,象征着高尚的人格和伟大的精神,象征着正义必将战胜邪恶!打破传统观念,张扬暗器功夫,并赋予正面意义的象征,这是古龙“小李飞刀”的秘籍。“小李飞刀”由此成为武侠小说中的第一暗器。
小李飞刀--一种“侠”的道义象征
说起飞刀,自然使人马上联想到“小李飞刀”。事实上,我们这里要讲的“飞刀”,也正是从这里出发的。
“飞刀”系列从1969年的《多情剑客无情剑》开始,主要的作品有1972年的《九月
鹰飞》、1974年的《边城浪子》、1977年的《飞刀又见飞刀》等作。而这个系列里的主人公李寻欢、叶开,更被当作古龙武侠系列里的代表。
关于“小李飞刀”,古龙说:李寻欢这个人物是虚构的,李寻欢的“小李飞刀” 当然也是。
大家都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李寻欢这样的人物,也不可能有“小李飞刀”这样的武器。因为这个人物太侠义正气,屈己从人,这种武器太玄奇神妙,已经脱离了现实。
因为大家所谓的“现实”,是活在现代这个世界中的人们,而不是李寻欢那个时代。
所以李寻欢和他的小李飞刀是不是虚构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物是否能够活在他的读者们的心里,是否能激起大家的共鸣,是不是能让大家和他共悲喜同欢笑。(古龙《关于飞刀》)
在这里,古龙自己强调,“小李飞刀”是一种象征,一种“侠”的道义象征,也是“武”的意志和力量的象征。
先说“侠”的道义象征。
《多情剑客无情剑》的主题,本就是“剑无情,人却有情”,人的情是侠情。小李飞刀作为主人公李寻欢无敌于天下的兵器,是这种侠情道义的象征。
李寻欢侠情的核心,是他对人类充满了热爱。他的这种热爱并不是随手拿来的施舍,而是包含着舍己忘我的至高侠情。
其一,李寻欢是以自己的痛苦和悲剧来给予别人温暖和爱心。为了朋友之义、兄弟之情,他让出了自己的爱情和财产,他也宽恕了那些曾经害过他的人。佛教中说我不入地狱谁人地狱,李寻欢不仅勇于承当痛苦,而且还以他卓越的能力去帮助别人解除痛苦,这正是侠者济危扶困和不爱其躯的品德。
其二,李寻欢在痛苦中仍保持着坚强如钢铁的意志,这也是英雄的典范。他不像龙啸云那样见利忘义,也不像上官金虹那样野心勃勃,也不像荆无命那样为武所役,也不像阿飞那样在“情”中缠绵、消沉。所以“小李飞刀”又是一种力量和意志。
李寻欢的侠情,在爱心中还有性格的悲剧和痛苦,还有缺陷和错误;那么,在古龙倡导“欢乐英雄”的次年出版的《九月鹰飞》(1972)中的叶开,就更加坚定、乐观、开朗了;到1977年《飞刀又见飞刀》中嗔说出的一句“你坏”,这个小李飞刀的传人,已经是楚留香一类的尽情享受着生活的浪子了。
无论生活观怎样变化,无论情感如何波动,小李飞刀有一点永远不变,那就是博爱最后的归宿——正义,李寻欢挫败上官金虹称霸江湖的阴谋;叶开折眼上官小仙的称霸江湖之梦、阻止傅红雪的盲目复仇;在《飞刀又见飞刀》之首,那一段题词更明白他说道:
在昔年某一个充满了暴力邪恶动乱的时代里,江湖中忽然有一种飞刀出现了,没有人知道它的形状和式样,也没有人能形容它的力量和速度。
在人们心目中,它已经不仅是一种可以镇暴的武器,而是一种正义和尊严的象征。这种力量,当然是至大至刚,所向无敌的。
然后动乱平息,它也跟着消失,就好像巨浪消失在和平宁静的海洋里。
可是大家都知道,江湖中如果有另一次动乱开始,它还是会出现的,依然会带给人们无穷无量的信心和希望。
这就是小李飞刀!
这就是小李飞刀的“侠情”道义象征。
再说“武”的意志象征。
因为小李飞刀已经成了一种神圣的道义象征,成了一种圣境,因此,从“武” 的角度来说,小李飞刀绝不是通过刻苦修练可以练成的,也不是有什么神铁精英便可以打造的。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是以意志和力量为象征,这种力量的来源是侠者的崇高人格。
小李飞刀的“武功”因此是个特例。古龙自己在《关于武侠》(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2年版《猎鹰赌局》录)中说:
小李飞刀。
他的刀从不随便出手,但只要一出手,就绝不会落空。
我一向很少写太神奇的武功,小李飞刀却是绝对神奇的。
我从未描写这种刀的形状和长短,也从未描写过它是如何出手,如何练成的。
我只写过他常常以雕刻来使自己的手稳定,别的事我都留给读者自己去想象。
武侠小说中的武功,本来就是全部凭想象创造出来的。
事实上,他的刀也只能想象,无论谁都无法描写出来。
因为他的刀本来就是个象征,象征着光明和正义的力量。
所以上官金虹的武功虽然比他好,最后还是死在他的飞刀下。
因为正义必将战胜邪恶。
黑暗的时候无论多么长,光明总是迟早会来的。
所以他的刀既不是兵器,也不是暗器,而是一种可以令人心振奋的力量。
人们只要看到小李飞刀的出现,就知道强权必将彼消灭,正义必将伸张。
这就是我写“小李飞刀”的真正用意。
小李飞刀所秉承的武学原理,便既不是经络内息,也不是暗器技巧,更不是什么刀法,它的秘密甚至也不是我们在前面曾经谈到的生生不息、盛衰荣枯。它代表着一种抽象的理念。
平湖百晓生“兵器谱”上排名前三位的三种兵器,形成了三种不同的武学认识:
排名第一的天机老人“天机如意棒”,其中的文化涵义是命——天命;
排名第二的上官金虹“龙凤双环”,其文化涵义是人力,包括精明的智谋和不择手段;
排名第三的李寻欢“小李飞刀”,其文化涵义是侠义,包括情感、道德和正义。
结果是上官金虹战胜了天机老人,却又死于小李飞刀之下,刚好和“兵器谱” 排名颠倒。人力战胜了天机,侠义却又胜过人力。
写到这里,想起古龙在《浣花洗剑录》中关于中、日武学的比较。
能够通天达地、天人合一的境界固然高妙,而与“天”相合一的“人”必须是 “侠义”的人,他的武功也才能真正与天的境界相融合。
这是古龙从《浣花洗剑录》开始,又从《多情剑客无情剑》开始以“飞刀”的象征来加以揭示的武学至理,它一直贯彻到古龙生命与创作的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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