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目连戏
为教育金枝,郭子仪在府宅后院建了一酆 都城宫殿,设十八层地狱,中坐阎罗开子,主生杀大权;旁侍人曹官,掌人间生死簿。牛头马面手执钢叉立门左右,并设无常鬼、琉璃鬼、通风鬼、报信鬼、大头鬼、无头鬼、赤发鬼、勾命鬼等诸般鬼怪,个个锯齿獠牙,凶煞狞目,眈眈慑人。另设恶狗庄、蚂蚁庄、望乡台、金银桥、剥皮厅、勾心亭等,善者死后过金银桥,登莲花宝座,来世脱生贵人,凡淫愚泼妇、忤逆之辈、坑拍拐骗之徙、短斤缺两之流,死后均登碴垃山,受铜柱炮烙、剜眼割舌、剥皮扒心、油烹等酪刑,打入十八层地狱,变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
冥宫造好之后,郭子仪扬言众人皆可看,唯独不让金枝看。金枝是个叫向东偏向西,叫打狗偏撵鸡的人,越不让看她越要看,这日她偷偷打开宫门,见无常鬼手拿勾魂套板坐于正中,金枝举步近前刚要去抓,只见无常鬼忽地站起将她套信(内设活动机关,踏上活板鬼便站起套人),这下吓得她魂飞魄散,一个后仰躺倒在地(脚离踏板鬼便收套归座),好半天才清醒过来。继而又看了里边有关十八层地狱的许多故事,联想自己诸多罪过,不由胆战心惊毛骨悚然,自此痛改前非判若两人,尊公敬婆,倍加贤孝。
唐王身为万乘之尊,造下这等忤逆之女,日夜忧虑渐渐成疾,郭子仪前去控病,唐王又因女儿之事向皇兄赔情,郭子仪听后大笑,说金枝一改前非,唐王不信,郭遂将缘由道出,并领唐王御目亲睹。唐王看后茅塞顿开,无可救药的金枝女,原来此法能令其改恶从善,不由龙心大悦。为端正社风,教化天下不良之辈,传旨全国建城隍庙,内设地狱。后人据此便编写了《目连救母》变文。
对于目连戏,许多人感到既陌生又神秘,多数人通过媒体的介绍,只知道东至、石台古有戏班今有演出,然而,说到贵池,人们普遍认为,那里是傩戏之乡,殊不知贵池东南山乡亦有目连戏的踪迹,不久前,在梅街镇太平村就举行了一场精彩的目连戏演出。
民俗文化专家何根海教授考察认为,贵池民间目连戏之所以广泛流行,传承三、四百年,其发生发展当与这里独特人文背景有密切的联系。贵池紧靠近佛教圣地九华山,乡民多笃信佛教,这里民间认为目连就是九华山供奉的地藏王菩萨的化身,而且九华山化城寺每十年举行一届目连盛会,大江南北的目连戏班和大批香客均必经此地上九华,故目连戏在贵池便自然兴盛起来。万历七年,安徽祁门人郑之珍编写《目连救母劝善戏文》三卷。剡溪系今之石台县占大剡溪村,与贵池邻近,贵池原名秋浦县,有一条秋浦河连接石台的剡溪,占大也曾一度属贵池管辖,所以贵池民间所有目连戏班社演出本均系郑之珍成书剡溪的《目连救母劝善戏文》。又居祁门栗木村及石台大宇坑村(剡溪河畔)老艺人口碑材料看,该地早在明末就有了目连戏班。贵池目连戏当在明末清初由石台和徽州祁门两条路线传入,最初可能是外来班社演出,后来本地逐渐出现了“土班子”,目连戏由九华山北麓贵池山区逐渐流播全县。
由于乡民们的现实心理需求及传统的宗族观念为目连戏的提供了内在的条件,加上贵池本土丰富多彩的民间文化为目连戏的生存发展创造了适宜的土壤。因而使得贵池目连戏绵延、流传至今。
这次目连戏演出地太平上安吴村,以及2004年曾演出过的长垅桂村即地处九华山西南麓,笔者在与贵池目连戏艺人进行交流、探讨时,老艺人们的回答也基本上印证了何根海教授的学术结论。
目连戏具有较为固定、戏文典雅的剧目,正统而丰富的唱腔,神奇而夸张的脸谱,行当俱全,还有讲求排场的一套演出规矩。唱腔是联曲体制的,但在清末后,由于与京、徽剧的接触,艺人们迈出了突破曲牌向板腔体靠拢的步伐。脸谱以净、丑为主(净脸谱包括生旦)。用红、黑、白三色为主勾抹出花脸、标脸、鬼脸、元宝脸、三块头等样式。演出的规矩颇为繁多。贵池目连戏因其一开始便在艺术上受到弋阳、青阳腔的影响,主要是用高腔形式在演唱,后来又兼唱部分昆曲、乱弹、徽戏,流传的时间和影响很长很大,故它在戏曲史上还是占有一定的地位的。
目连戏实际上就只一本《目连救母劝善戏文》分上、中、下3卷,计100折(出),历叙傅相之妻刘青亵渎神明,被打入地狱,其子傅罗卜救母心切,遍历十殿地狱,终于母子团圆的过程。剧中吸收了许多民间传说和故事,富有浓郁的乡土气息;演出中将“唱、做、念、打”融为一体,穿插以筋斗、跳索、蹬坛、叠罗汉等杂技表演,在戏曲表演艺术上独树一帜,对其他剧种产生较大影响。另外,傩戏、民间小曲、山歌、小调、舞蹈、杂耍、乐器、绘画、雕刻、剪纸和风尚民俗等也与目连戏巧妙的结合起来,丰富了目连戏的内涵,扩大了目连戏的外延,使其具有观赏娱乐教化劝世的文化和社会功能。
目连戏的演出曾经十分兴盛,也曾出现过潘双贵这样享有盛誉的目连戏艺人,但由于种种原因,如今的演出已日渐衰微。这次太平长安吴的演出主要是为吴姓续修宗谱成功而演,为筹备演出,村民们花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服装不够,只好四处借用,演员不齐,就到外村去请,资金不足只得挨家挨户募集……费了好大的劲,勉强把台搭起来把戏唱起来,戏曲节目也无奈只能大幅度删减,原本要唱“两头红”(从太阳下山到次日太阳起山)的,这次只唱了四、五个小时,村中负责组织的“班主”(相当于傩戏会会首)吴炳权老人说,因目连戏中角色多,而现在能唱的演员太少,且大多是从外村傩戏会中请来的老艺人,许多人一人要同时担当多个角色,要不停地换衣、换妆,累得够呛。能演到这样,实属不易。七十多岁的老艺人章瑞桂对贵池目连戏的传承发展深表担忧,他说,因他自小就熟悉目连戏,而目连戏的唱腔与傩戏的高腔差不多,尽管间隔多年不唱目连戏,但他依然能上台就唱,可他毕竟已年过七旬,时日无多,现在的年轻人连傩戏都少有人学,还有谁真对古老的目连戏艺术感兴趣?!可这的确是真正的民间文化瑰宝呀……。
目连戏讲究武功杂耍,动作激烈,当地老百姓往往称“演目连”为“打目连”。明张岱《陶庵梦忆-目连戏》条记载,当时徽州目连戏班的演员在台上,“如度索舞矩、翻桌翻梯、肋斗蜻蜓、蹬缸蹬臼、跳圈窜火、窜剑之类,大非情理”。徽州目连戏还极具观众参与性,祁门栗木村在演出目连戏之前,全村人都要“斋戒”,大清扫,并由班主在每户门上张贴“虔诚斋戒”字样的黄裱纸,一直到演出“刘氏打狗开荤”时,村人方可动荤。演“叉鸡婆”的演员可以到台下乱跑,到摊上随便抓东西吃。演到《刘氏逃棚》,台上台下万人齐声呐喊,声势吓人。
目连戏是一个复杂的文艺现象,虽然以佛教的面貌出现,但它包容了道家和儒家的思想。佛教的因果报应,道家的清静无为,儒家的忠孝节义,在剧中都得到了体现。明清时期在徽州占统治地位的程朱理学,就是吸收释家、道家学术思想成果创立起来的新儒家学派。郑之珍生活在程朱故里,其思想必然受到新安理学的浸淫。经他改编整理的《新编目连救母劝善戏文》,恰到好处地反映了三教合一的思想。正因为目连戏在表演形式上受到民间老百姓的欢迎,意识形态又符合士绅阶层的要求,所以在徽州一直很盛行。
民间还常常把“打醮”、“庙会”、“请菩萨”等活动同目连戏结合在一起。很多地方在闰年或闰月以及遭到天灾人祸时演出目连戏,演出的规模一般都较大,三天三夜到七天七夜不等,而且往往从太阳落山演到次日太阳出山,俗称“两头红”。有的地方白天唱“平台”(徽剧或京剧),晚上唱目连戏。1979年歙县韶坑班还演出过三天三夜的目连戏。
贵池民间目连戏之所以广泛流行,传承三、四百年,其发生发展当与这里独特人文背景有密切的联系。据笔者考察,其中有四点值得我们注意和研究。
其一、独特的地理位置便利了贵池目连戏的产生和发展。贵池位于吴头楚尾,依山傍水,控扼大江,“浸浦、镇齐山,清溪南来,九华东引”,水陆效能便捷。这里山川奇丽景致迷人,秋浦仙境饮誉江南,自古洎今引来无数骚人墨客。尤其是贵池紧靠近佛教圣地九华山,乡多笃信佛教,这里民间认为目连就是九华山供奉的地藏王菩萨的化身,而且九华山化城寺每十年举行一届目连盛会,大江南交的目连戏班和大批香客均必经此地上九华,故目连戏在贵池自然会顺乎民情地兴盛起来。另外,从目连戏剧本产生地来看,亦颇占地利之便,目连戏约形成于宋,而在贵池盛行当在吸万历七年(公元1579年)以后。万历七年,安徽祁门人郑之珍“惜文不趋时,而志不获遂,于是萎念于输场,而游心于方外,时寓秋浦之剡溪”“搜实事,据陈篇”而编写《目连救母劝善戏文》三卷。剡溪系今之石台县大区剡溪村,与贵池邻近,贵池原名秋浦县,有一条秋浦河连接石台的剡溪,占大区也曾一度属贵池管辖,所以贵池民间所有目连戏班社演出本均系郑之珍成书剡溪的《目连救母劝善戏文》。又居祁门栗木村及石台大宇坑村(剡溪河畔)老艺人口碑材料看,该地早在明末就有了目连戏班。稽诸典籍亦发现此说不虚,明人张岱《陶庵梦忆》载:“徽州旌阳戏子剽轻粗悍,能相扑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连凡三日三夜。”所以我认为贵池目连戏当在明末清初由石台和徽州祁门两条路线传入,最初可能是外来班社演出,后来本地逐渐出现了“土班子”,目连戏由九华山北麓贵池山区逐渐流播全县。
其二,搬演目连偏僻落后山民的现实和心理需要。人的精神面貌决定于社会实际状况,由于古代山区自然环境、生态环境较为恶劣,生产力水平低下,经济落后,而且时旱时涝,灾荒之年往往又伴以瘟疫,加之各家各户各村社宗族的具体情势又有所不同,故被贫穷和疾病困扰的酸涩疲庸的山民们便想用与“打醮”、“赛会”、“请菩萨”等民俗习惯相类似的目连戏这种文化载体,来酬鬼神驱蜮疠,禳灾祈福,企求风调雨顺人丁安康六畜兴旺。于是他们或一家或几家或村社公堂或氏族宗教因时因地请演目连来还愿和劝世,企望通过人为营造辅设阴森恐怖玄虚梦幻般的地狱景象来憬悟因果报应孝顺父母敬忠君主的还愿劝世思想,慰藉他们虔诚而严峻的心理,托意何其复杂幽遂!对山民们来说,搬演目连实在是一种无奈的心娄期盼!同时,目连戏演出后还伴演京剧、杂耍,这种娱神娱人的艺术形式也为山民们枯躁平淡的日常生活凭添了几许欢快愉悦和轻松节拍,极受他们的喜爱。
其三,贵池丰富多彩的民间文化为目连戏的生存发展创造了适宜的土壤。这里曾孕育着绵延至今被学术界誉为中国“戏曲活化石”的贵池傩戏,它那古朴粗犷拙野土艳的艺术风格和复杂隆重的祭祀仪典均对目连戏产生过较大的影响。这里又是风靡全国的徽池雅调青阳腔的发祥地;后来崛起了多所创新颇具江南韵味的贵池黄梅戏。这些对贵池目连戏的唱腔艺术和戏剧表演艺术均有渗透和影响。另外,民间曲调、歌谣、小调、舞蹈、杂耍、乐器、绘画、雕刻、剪纸和风尚民俗等也与目连戏巧妙的结合起来,滋润丰富了目连戏的内涵,拓展扩大了目连戏的外延,使其具有观赏娱乐教化劝世的文化和社会功能。
其四,宗族观念维系着贵池目连戏的根基。贵池山区有浓厚的建立在祖先崇拜基础上的宗族观念,族长们使用宗法血缘关系规范和维护宗族内部统治秩序。各宗族均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封闭系统,各宗族的文化传统也世代延绵,因此贵池各宗族目连班社的唱腔和表演上均有一些细微差别。贵池目连班社大多是本氏族宗族内自然组合而成,戏班的班主(亦称“班头”)一般以较有戏剧造诣在族内具有较高威望艺人担任,由他聘任邀约组建戏班,班子的大小视班主的戏剧行头(戏服道具及资产多少而定,少则十几人,多则三、四十人,个别是甚至有五十余人(永庆班))。目连戏演员分九角十行,即目连生、武小生、员外生、末、净、丑、旦、贴旦、老旦和配角(小角)。演员一旦应约,由班主决定去留,他们长期辗转于乡村宗教祠堂庙宇或露天广场唱庙台戏或野台戏。正由于山区宗族观念强,大多数戏班均以姓氏作为班社名称,如刘街长垅桂之高升班,马衙新屋董家班,里山花园巩家班、白沙韩家班,解放的琅河上保杨永庆班、观前的茅坦杜家班祠堂包春台班。其中享有盛誉的名优有高升班潘双贵、永庆班的杨永良、董家班的董正怀等。宗族家庭关系的根深蒂固是贵池目连戏数百年来顽执赓续传承的社会保障,同时也是目连戏兴盛光大的重要动因。
第二是祭五猖。贵目连戏演出时必须有年尊辈长的乡首(老斋公)临时主持。正工开演目连戏正剧前,由“戏子”五人扮成黑、白、红、黄、蓝五色脸谱的“五猖菩萨”。他们手执钢叉,由乡首提着灯笼在前导引,旗锣铳爆簇拥着“五猖”,其他“戏子”和乡民们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五猖庙”或“水口”(村社交通要道或土地庙、社会庙)祭猖(俗谓“朝庙”)。祭猖以后,任何人不能和扮演“五猖”的“戏子”说话,否则就要“中猖”,中了猖的人就要死亡。随后,五猖菩萨到戏台上,而向台内然后转身绕台一周,一边绕台一边将手中的钢叉舞得铮铮有声呼呼生风,意欲驱鬼逐疫,除妖灾邪,这时台上紧锣密鼓,台下铳爆齐放,出现一片狂欢景象。最后“五猖”退场,台上打闹锣鼓。正式搬演《目连戏救母善戏文》。祭猖恐怕是一种人为营造的阴森蛮赫带有严重图腾禁忌色彩的民间宗教祭仪,人们想通过这短暂而质朴神野的祭仪来驱逐各方鬼蜮瘟灾,祈保本族人丁平安六畜兴旺。
第三是演出目连正剧。(目连戏救母善戏文)分上、中、下三卷,共一百零二折,每卷可分三次演出。贵池近代民间演出脚本有两种:一种是文人加工整理出来的,书写工整、文辞畅达,词意含蓄;一种是艺人口耳相传的本子,文字粗浅简单,通俗直露。今刘街乡长垅桂姓、叶姓氏族尚有手抄残本,明版木刻本建国前已轶。该戏剧情是叙述善人傅相济孤扶贫,供佛成仙。其妻刘青提不敬神明,杀害生灵,打僧骂道,触怒上苍,被打入丰都地狱。其子傅罗卜孝母情真,皈依佛门,改名大目犍连,去地狱寻母,遍经十殿,百折不回,终一感动神明,赦其母脱离地狱。目连戏救母故事最早起源于西晋竺法护译《佛说孟兰盆经》,该经述说了释迦十大弟子之一目犍边沿救生母脱离饿鬼道的经过。
第四是对具特色的玩杂耍。“平台”唱完后便是玩杂耍,贵池目连戏杂耍有“筋头”、“窜刀门”、“跳索”、“云里翻”、“蹬坛”、“翻高台”、“盘吊杆”、“滚钉板”等,其中“盘吊杆”尤为惊险,它是将一根高三五丈长的杉木剥去树皮、竖立在台前空场中央,由一擅长武功的演员抓到树杆的顶端,表演“罗汉显圣”、“顺风扯旗”等种种姿势,如有失手,树干上的演员则会立即附地身亡。高升班潘双贵的绝活是“滚钉板”,即赤身抱钉板翻滚而身上不带一丝伤痕。他的另一绝技是“花台戏”,即搭三层戏台。底层为阴(鬼)堂,二层为阳(人)堂,最高一层为天(神)堂。从天堂到阴堂,要从三层上翻下来(参见彭文廉主编《贵池戏曲史料集》)。这些散发醇厚泥土芬香的杂耍娱人技艺给山民枯寂平淡的生活增添了莫大欢乐和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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