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私乘烈士
| 按：《六六私乘》作者秋宗章(1896—1955年)，是秋瑾的异母弟。本文是作者为纪念大姊秋瑾就义二十七周年而作。“六六”系指光绪丁未(1907)年阴历六月六日秋瑾在绍兴轩亭口英勇就义的日子；“私乘”意为家史。原稿在一九三四年写成，以后又写了《六六私乘补遗》作为补充。抗日战争之前，曾在杭州《东南日报·吴越春秋》副刊连载。现经作者亲属加以校阅订正后，重新发表。 民十五之冬，女甥王桂芬辑《秋侠遗诗》，邮寄请文，弁诸简端。予诺之，久不报。明年，桂芬渡美习航空，行李戒途，迫不能待，搜集未备，仓卒付梓。予文则以人事匆匆，迄未具草。回忆丁未之岁，予才佩觽之年，稚气未除，少不更事，虽女媭成仁，亦知哀恸，顾历年稍久，记忆无复了了，间有留存脑海者，又以畏溯旧事，不忍覼缕。职此之由，搁管者屡。上年中央党史编纂委员会有党史之辑，条例项目，属填事略。兹事体大，攸关先大姊毕生信史，罔敢以疏懒辞。既为叙次申送，犹有绪余，缘格于例，多所割弃。因复成《六六私乘》若干言，冀存异时故实，且以塞吾甥之责。嗟乎，一宵风雨，无限悲秋。握管吮毫时，正不知涕之何从也。 天水秋氏，世居绍兴山阴县西南二十里之福全山，聚族而处，耕织自给。传至某世，有兄弟两人，弗乐耕耨，请于父，愿就外傅，父不许。兄弟窃就村塾请业，深夜同榻，置瓦灯于侧，共枕而读，如是者数年，父不知也。俄而次子以瘵没，父廉得其情，禁之益厉。某岁，长子饰辞晋郡，应童子试，一战而捷，名列前茅，贺喜者踵门，父犹疑其误。子归，询之良确，大喜过望。自是吾族遂以耕读传家，渐负乡望。传至高祖讳学礼，字立亭，官秀水教谕。曾祖讳家丞，字砚云，官江苏华亭、青浦、上海、南汇等县知县，邳州知州。祖讳嘉禾，字露轩，官福建厦门海防厅同知补用知府。父寿南，字益山，号星侯，三品衔，官湖南郴州直隶州知州。四世均登贤书，乃为越中右族矣。 予兄弟姊妹凡四人。长兄誉章，字徕绩，附生，候选训导。伯姊闺瑾(后易名瑾)，字璇卿，自号竞雄，别署鉴湖女侠。仲姊闺珵(后易名珵)字佩卿。予次居最幼。先大父宦闽久，先君随侍，全眷侨寓，故伯姊实生于闽，时为光绪元年夏正十月十一日也。幼与兄妹同读家塾，天资颖慧，过目成诵，为先君所钟爱。教以吟咏，偶成小诗，清丽可诵。及笄以后，渐习女红，尤擅刺绣，虫鸟花卉，阴阳反背，自出心裁，靡不毕肖。顾性不乐此，旋即弃去，时复把卷伊吾如宿儒。先妣单太淑人，系出名门，亦读书识字，遂自课之，盖慈母而兼师保焉。光绪十年以后，先君膺余姚邵筱村中丞(友濂)之聘，为台湾抚院文案。中丞调湘，先君亦以直刺听鼓楚南。奉藩司何公檄，筦榷常德，量移湘潭。姊方待字闺中，遂与邑绅王氏联姻，于光绪二十二年夏正正月初五日成礼。婿字子芳，行四，风度翩翩，状貌如妇人女子。姊转伉爽若须眉，瑟琴异趣，伉俪不甚相得。越岁五月二十八日，生子沅德，字仲瀛。辛丑八月二十五日，生女灿芝，字桂芬。是年十月十六日，先君弃养于桂阳州廨。道远，姊未及奔丧。予兄弟二人扶柩至湘潭，择地安厝，眷属亦赁庑安顿就绪。乃与王氏合资创和济钱肆于城内十三总(地名)，逐十一利，以济日用，亦由姊孑身远嫔，不欲睽违亲属，从其志也。 钱肆主者陈某，性刁狡，貌为谨愿。欺先兄之不谙阛阓利弊，姊又日处深闺，为旧礼教所束缚，不能躬往稽核。且待人接物，胸无城府，亦不虞有他，陈某遂得上下其手，任意侵渔。翌年岁杪，母金尽耗，宣布清理。人欠无法追偿，欠人则必须归清。湘潭旧例，各钱肆得发钱票，每币计值制钱一串。至是，持票者纷纷兑现。先兄为信誉计，悉索敝赋，破产以偿，姊亦典钗鬻珥以继之。顾陈某包藏祸心，犹施鬼蜮，窃已兑之票，自后户出，遣其爪牙，伪作贩夫状，复由前门入肆兑现，先兄据案持筹核算，不暇旁騖，未烛其奸。肆伙故与陈某沆瀣一气，立予付款，不稍留难。转辗弊混，又损资巨万。其初犹欲背城借一，重振旗鼓，卒以后难为继，无力复兴。然损失虽巨，一无蒂欠。贾人相传，谓为他肆所未有。邑中某姓，至欲以五百金购“和济”市招，续营钱业，兄及姊均靳而弗与。戚友中有深悉陈某之奸者，托兄之名，讦之于县。县令拘陈某押追。姊悯之，语兄曰：“资产既去，不可复返。虽科陈某监盗或侵匿之罪，九死以蔽其辜，于事胡济？宽大待人，其宥之便。”兄以为然，为言于县令，释之去，邑人咸誉为盛德。后闻陈某匿资作富家翁，广营田宅，而三五年间，祝融肆虐，庐舍为墟，有子不肖，依然赤贫，亦可见报施之弗爽矣。有一事为予所毕生不能忘者，其事甚细，而姊之爱弟，无微不至，已可于此觇之。当余七龄时，读于家塾，姊介湘人袁某来就西席。其人颇有文名，顾年少气盛，不知诱掖，动施夏楚。先兄及姊犹谓朴作教刑，故自无碍。是岁，予右耳根溃烂，历久弗痊。一日，因诵书不熟，袁某以戒尺击案示威。予惧而走避，触彼之怒，以拇食两指钳予右耳，牵之令前，用力过猛，耳根之肉，脱离过半，血涔涔下，余痛极大号。家人询得其故，亦斥袁之不能为人师。姊适归宁，睹之恚甚，立下逐客之令。明日，袁遂辞馆而去。数年后，姊自东瀛归里，偶话前事，犹为愤愤。袁亦东渡留学，异国相逢，不无芥蒂，乃至彼此未通闻问。事之起因，良由予之鲁钝，然师道如此，宁得谓为循循善诱乎! 先君居官，以清廉著。鹤俸所积，原非丰裕。脱令子侄力保先畴，兢兢业业，犹可毋虞冻馁。既丁“和济”之变，则一败涂地，资产荡然。异地不可久留，乃摒挡作归计。罗掘所有，得数百金。扶先君灵榇，于癸卯五月旋里。犹忆成行之先日，予偕侄辈往王宅谒姊辞行。姊虽不作儿女之态，顾骨肉远离，相逢无日，亦不禁黯然。临歧，丁宁频数。予侪惟含泪应之。归途道经湘潭厘局，追惟先人宦辙，以及儿时游钓之所，益为棖触。今兹事隔三十年，回首前尘，犹恍然在目也。 自予家归里后，姊婿子芳入赀为小京官，携眷北上。当是时清廷失纲，亲贵用事。值甲午、庚子两次丧师辱国，赔款亿兆，累卵之危，岌岌不可终日。而君酣臣嬉，泄泄沓沓，犹不知振作。姊目击心伤，思以改革为己任，新书新报，靡不浏览。所受刺激既深，持论亦益烈。稠人广坐，议论风发，豪情胜概，不可一世。尝摄舞剑小象，又作《宝刀歌》、《剑歌》以见志，和者甚众。桐城吴芝瑛女士者，挚甫先生(汝纶)犹女，为梁溪廉惠卿(泉)德配。惠卿官户部郎中，偕居京邸。女士幼承家学，尤精八法，诗文转为书名所掩。于时人少所许可，邂逅论交，独倾倒于姊，结金兰之契，女士稍长，妹之。两情爱好，不啻同怀，居处密迩，过从酣唱无虚日，惜随手散佚，稿已不可得见。姊之思想既甚变迁，乃首倡男女平权之说，尝语女士曰：“女子当有学问，求自立，不当事事仰给男子。今日志士昌言革命，吾谓革命当自家庭始。”女士然之，惟以凡所云云，锋芒太露，足使腐儒掩耳，骇世惊俗，时时戒以慎言。姊曰：“吾所持宗旨如此，异日女学大兴，数十年后，必能达吾目的。然不有倡之，谁与赓续也？” 于是有东渡留学之志，而子芳不善之，靳弗与资。姊遂脱簪珥，谋举费，勉强成行。京师相识诸姊妹，先期置酒城南陶然亭为祖帐，此光绪三十年秋间事也。会宁河某君(疑即王照，字小航，宁河人，戊戌以礼部主事言事，超擢候补四品京堂。变政避日，复潜行归国，在京闻沈荩被逮而死，虑亦不免，乃至步军统领衙门投案，下刑部狱。)以戊戌事自首，系刑部狱。姊闻之，乃分其金以应急，展转达狱中，属勿告姓名。迨宁河遇赦出狱(西后诏赦党人，王照出狱，复原官)，始知之，而姊已东行。宁河寓书谢之，事后与人语，辄为流涕。然姊与宁河初不相识也。某女士赠诗有句云：隐娘侠气原仙客，良玉英风岂女儿。”二语为能仿佛其生平云。(见芝瑛所撰《记秋女士遗事》。) 姊抵日本后，初入预备学校，补习日文。以资斧未充，利在速成，故所习倍常程。明年乙巳，考入实践女学校肄业。是夏，孙中山先生赴日，夏正六月二十三日，东京留学生开欢迎会于富士见楼，到者甚众。旋开同盟会预备会于饭田町程家柽寓宅，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矢信矢忠，有始有卒”为誓词。次日，开成立会于赤坂区桧町内田良平之宅。越数日，又在灵南坂子爵阪本金弥宅，开干部选举会，推孙中山先生为总理，黄兴为庶务(其职权为协理)，汪兆铭为评议部议长，邓家彦为司法部总长。各省分会置分会长一人。姊被推为浙江分会长(见《太平杂志》第一号田桐撰《革命闲话》)。事为清廷所闻，与日政府交涉，由文部省颁布留学取缔规则。留学生群起而争，陈天华以蹈海死，众人益奔走相告，相率罢课。一时归国者，在上海创立中国公学。而驻日公使杨枢收买若干不肖学生为间谍，刺探学生虚实，姊既深憾帝国主义之压迫，又亟欲返国为革命实地工作，乃于丙午春间归国。道经上海，晤吴芝瑛，述其留学艰苦状，出新得倭刀示之曰：“吾以弱女子，只身走万里求学，往返者数，搭船只三等舱，与苦力等杂处，长途触暑，一病几殆，所赖以自卫者，惟此刀耳。”俄而行酒。酒罢，姊拔刀起舞，唱日本歌数章，芝瑛之女以风琴和之，歌声悲壮动人。翌日别去，两人自此遂不复见矣。 当姊之留东也，目睹我国留学生之种种腐化，颇为痛心。纵〔此处疑脱一“无”字〕文部省之取缔，亦久欲拂衣径归，此其旨趣，可于所撰《中国女报序》中见之。其言曰：“当学堂不作，科举盛行时代，其有毅然舍高头讲章，稍稍习外国语言文字者，讵不曰：‘新少年新少年’。然而大道不明，真理未出，求学者类皆无宗旨、无意识，其效果乃以多数聪颖子弟，养成翻译、买办之材料，不亦太可痛哉。十年来此风稍息，此论亦渐不闻，然而吾又见多数学生，以东瀛为终南捷径，以学堂为改良之科举矣。今且考试留学生，某科举人、某科进士之名称，又喧腾于吾耳矣。自兹以后，行见东瀛留学界蒸蒸日盛矣。呜呼，此等现象，进步欤？退步欤？吾不敢知。要之，此等魔力必不能混入我女子世界中，我女界前途，必不经此二阶级，是吾所敢决者。”尔时留学生之目的，大多数眷恋于高官厚禄，下焉??，不得视为苛论也。 姊留东时，不废吟咏，然遗稿留存不多。所习见者，惟《中国女报》所载五七律数首而已。如《感时》云：“祖国陆沉人有责，天涯飘泊我无家。”《黄海舟中》云：“驰驱戎马中原梦，破碎河山祖国羞。”《感愤》云：“抟沙有愿兴亡楚，博浪无椎击暴秦。”均脍炙人口。又《日人石井君索和即用原韵》有句曰：“漫云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亦足觇其胸襟。在创办《中国女报》以前，曾与留日同志创《中国白话报》于东京，月出三册，每期约四十页，委托日人代印，鼓吹排满，论调最为露骨，与同盟会机关报之《民报》殊途同归。他人作品，类皆托名张禄，惟姊所撰白话论说则直署真姓名，不稍隐讳。出版十余期，姊即回国，箱箧满贮是报。丁未之变，悉付丙丁。惟余髫龄好弄，爱其封面图画，曾向姊乞得数本，今犹存在。盖亦足为中国革命史中之纪念品矣。 清代光绪三十年，科举停废，各省广设学堂。然风气闭塞，人心顽固，不为社会所信任。且戊戌变政，一现昙花，新党婴祸至烈。前轸未远，可为殷鉴。是岁改革，疑非西后本意，事变之来，未可逆料。故子弟之入学堂者，不无戒心。予及二侄，初就外傅，读于私塾。姊闻之，不谓然也，自东贻书，命予入会稽县学堂，长次二侄，则入徐伯荪烈士手创之东浦热诚学堂。岁时通问，督趋甚至，原扎均毁，今所存者，惟致大侄壬林之函，虽非全璧，犹为手泽。今特捡出制版，(如图)，以供众览，吉光片羽，弥足珍已。 光绪三十二年二月某日昧爽，姊返自东瀛，着紫色白条棉织品之和服，宽襟博袖，盘髻于顶，乍见几疑是。姊笑抚余首曰：“弟长大长〔此字疑应为“成”字〕人矣，犹识阿姊否？”予闻语恍然，惟牵衣憨笑。早餐后，入学时间已届，不忍遽行。姊慰之曰：“弟速往读书，晚间归来，有饧食贻妆也。”予无已，怏怏而去。当时情况，如在目前，今日追忆，则一一为伤心资料矣。悲夫! 姊既归，乃弃和服不御，制月白色竹布衫一袭，梳辫着革履，盖俨然须眉焉。此种装束，直至就义之日，迄未更易。改装伊始，曾往越中蒋子良照相馆摄一小影，英气流露，神情毕肖。今兹视之，恍如隔世。家居数日，应吴兴浔溪女学之聘为教员，与石门徐寄尘女士订交，文字骨肉，最为投合。暑假辞职。有湘人蔡竞女士者，留学日本，入实践女学校，资用乏绝，遂至辍学，姊念其无告，挈之返国，而女士孑然一身，无家可归，复慨然自任，邀寓吾家。尔时从兄弟同堂共居，犹未分炊，食指甚繁，时虞不给。家人退有后言，姊明知之，即亦不问。客南浔日，又挈一孤苦女生吴珉女士。姊曾戏予曰：“今日来一远客，将尊汝为师叔，莫不羞否？”自丁未六月六日之变，蔡、吴均他往，先后适人。吴女士且易名为惠秋，示不忘也。 《中国女报》创办之始，原拟集股万元，以二十元为一股，置办印机，聘请名人担任撰述，印报编书，同时并进，基础既固，然后可期久长。当时曾将所订章程，刊登上海《中外日报》，分送各女学堂，意谓女界风气已经开通，不乏同志相与邪许。虽越时甚久，入股者仅四五人，集款才数百元。事与愿违，势将中辍。姊既悲且愤，益知开浚民智，潜移默化，则女报之创为不可缓。复勉筹数百金，赁庑于上海四川路厚德里。仓卒筹备出版。自撰《发刊辞》曰：“世间有最凄惨最危险之二字，曰黑暗。黑暗则无是非，无闻见，无一切人世间应有之思想行为等等。黑暗界最凄惨之状态，盖有千万不可思议之危险。危险而不知其危险，是乃大黑暗。黑暗也，危险也，处其身其间者，亦思自救以救人欤？然而沉沉黑狱，万象不有，虽有慧者，莫措其手。吾若置身危险生涯，施大法力，吾毋宁脱身黑暗世界，放大光明，一盏神灯，导无量众生，尽登彼岸，不亦大慈悲耶？……夫含生负气，孰不乐生而恶死，趋吉而避凶？每所以陷危险前不顾者，非不顾也，不之知也。苟醒其沉醉，使惊心万状之危险，则人自为计，宁不胜于我为人计耶？否则虽洒遍万斛杨枝水，吾知其不能尽度世人也。然则曷一念我中国之黑暗何如？我中国前途之危险何如？我中国女界之黑暗更何如？我女界前途之危险更何如？予念及此，予悄然悲，予怃然起，予乃奔走呼号于我同胞诸姊妹，于是而有《中国女报》之设。……”其旨趣可见一斑。报既印行，集编辑、校对、发行之责于一身，不辞劳怨。除躬任撰述外，旌德吕碧城女士之文、石门徐寄尘女士之诗、会稽挽澜女史(陈伯平烈士之妹)之小说，均有投寄。卒以资金不充，销路甚滞，且无丝毫广告收入，仅出两期，即告停顿，铩羽而归。家从兄美章，无力就学，姊独任其难，资助学费，命入吴淞中国公学肄业，晚间即寄宿《中国女报》馆，俾助理庶务。至是，亦中途退学焉。 姊二次归越，乃弃宣传工作而为实际工作，约徐伯荪烈士创办大通体育师范学堂，以府山麓古贡院之义仓为堂址，先兄徕绩，亦任历史、舆地教习。大通学堂托名为养成小学体育师资，实则训练军官，内部编制，悉仿正式陆军，备为革命基本队伍。予家居南门和畅堂，为明季大学士朱公别壁，虽非甚宏敞，然颇多间舍，又以地僻，不甚为人注目，故一切会议，均假予家客厅为之。予年幼不解事，无所避忌，遇紧急会议时，关防严密，则予亦尝挥诸门外也。诸人之来，或骑或步。最习见者，为徐伯荪、竺酌先、孙德卿、黄介卿、王季高、程毅诸先生。午前集会，日旷散去，座间切切私语，亦无人敢往窃听。大抵所定计划，就金、处二府属及嵊县等处，阴招壮士，编为八军。以“光复汉族、大振国权”八字别之，总名之曰“光复军”。熔铸金约指二八枚，镌诗于上曰：“黄河源发浙江潮，卫我中华汉族豪，莫使满胡留片甲，轩辕神胄是天骄。”分颁魁杰，以资凭证。姊左手小指，亦戴其一。就义之后，不知流落何所矣。部署就绪，公推徐烈士为首领。姊为协领，王季高(名逸，乳名金发)，竺酌先(名绍康，又字谪仙，前浙江省保安处长竺鸣涛之父)，张恭(金华人，参与辛亥、癸丑两次革命，见嫉于袁世凯，嗾使侦探诱捕之于沪，后被赦归，病殁故里)，吕逢朝(处州人)为分统。未几，徐烈士以绍兴党山村富豪许少卿之助，入赀为候补道，束装赴皖，奉檄为巡警学堂总办。往返密商，俟皖事得手，则浙省亦发难响应。议定，遂选光复军三十二人赴杭，又别遣二百人，散去江干伺动静。一经宣布，则省中第二标新军即为我用，同时攻上海而逼苏常；皖军则上扼武汉，下趋江宁。东南半壁，即可为根据地，简搜精锐，北窥幽燕，天下事可传檄定。讵知徐烈士以巡警学堂庶务顾松偾事，先期而发，刺杀皖抚恩铬后，即被捕惨戮。风声至渐，而越祸起。种种计划，悉付泡影。实清祚之未绝，非人谋之不臧也。 绍兴府知府满人贵福，出身翰林，于先姊之人格学问，极为钦迟，尝撰联赠之云：“竞争天演，雄冠地球”。姊虽恶其人，然利用其昏庸，免为革命阻力，故亦虚与委蛇。越中有劣衿某某等数人者，平时厕身学界，以搢绅先生自命，干预词讼，声名狼藉。以贵福之推重先姊也，则亦辗转结交，藉广声气。姊嫉恶如仇，夙谂若辈隐慝，深知鄙薄，不稍假借。以此某某等均深衔之。呜呼，孰知祸因即种于此乎!皖难既作，徐烈士之家属，首先波及，其尊人梅生先生被逮。所谓劣衿者，憾徐转不若撼姊之甚。彼辈于大通内幕，略有所闻，为避嫌远祸计，亦为睚眥报复计，遂联名告密于贵福。贵福故与皖抚思铭有葭莩谊，恩被刺殒命，不无狐兔悲。既据劣衿告密，乃于六月初三日晋省，谒浙抚张曾扬，密陈“大通体育会女教员秋□，暨嵊县平阳党匪首竺绍康、吕鸿楙等，有枪六百支，将于六月初十日左右起事，请发兵剿捕。”曾扬信之，派新军第一标标统李益智(为曾扬之亲信，由山西任所挈之来浙，派充标统，其人性情暴戾，且好渔色，不为浙人所重)率领常备兵两排，计三百人，随贵福来绍。翌日下午，会同山、会两县，督同营兵，包围大通学堂。时学生已放暑假，留堂者仅三十余人，闻耗奔避。新军弹如雨发，击毙二人(或曰七人)。有某生被逼落水，一兵发枪，弹穿其背，死状甚惨。姊已知万难幸免，束手被拘，学生亦同逮十二人。全堂搜捡一过，略无证据发现。而新军收队归府时，沿途高唱凯歌，以庆奇功，可谓不知人世间有羞耻者也。 绍兴旧府属新昌县东五十里天姥山，有动石夫人庙。相传宋室南渡时，金兵到此，有巨石无数，自山巅滚下，金兵触石而死者踵相接。后人槽其灵异，醵金建庙，崇祀勿衰。虽齐东野语，不必果有其事，而长老传闻，犹虎虎有生气。姊曾撰题一联云：“如斯巾帼女儿，有志复仇能动石；多少须眉男子，无人倡议敢排金。”其志趣已可概见。顾当被逮鞫问时，自承为男女平均革命，非满汉种族革命(据当时报纸记载)，此外则唯自书“秋风秋雨愁煞人”七字，义亦甚晦。所以然者，殆由投鼠忌器，不欲贻祸家族，故讳言之云尔。不则“倡议排金”者，宁非无的放矢乎？ 姊就义惨状，知者甚多，毋庸殚述，且涉笔至此，心意烦乱，罔知所从，亦不忍追忆也。然自此案发生后，越中人士，明知贵福之倒行逆施，大都噤若寒蝉，不敢仗义执言。而贵福则犹未悔祸，欲兴大狱，按照大通学生名册，命山、会两县一体查拿，或派差访辑，责令家属交出。又委山阴县知县李君，来予家搜查军火(事详后)。闾阎驿扰，群情惶惑。城内居民，稍有资产者，惧祸至之无日，相率迁避乡间。市廛银根，异常紧迫，钱业向杭垣调集现银十万元，以备缓急。渐抚张曾扬，听信佥壬煽惑，复檄委候补道陈翼栋抵纽，会同查办。翼栋亦卤莽灭裂者流，据匿名揭帖之言，带队擎枪，捣毁绍城同仁学堂，乘机抢掠，历二小时，搜无实据，乃将堂中董事，拘之府署，将穷治之。于是教育界人士大哗，联名电讦。上海《中外日报》于此事曾加以评骘，颇能鞭辟入里，略诵：“同仁学堂事，由吏役诬作而起，非若妄东秋某，枪毙学生，事关人命，激动公愤者可比。乃越人舍大而遗细，置豺狼不问，而向狐狸。即此以观绍郡绅士之无人，更甚于他府矣。”同时某报有署名佩韦者，致浙省绅界书，责备甚至，谓：“公等中于惧罹祸累之一念，而卒不敢异议，是不惟无义气、无热血，亦且眼小如豆，胆小如粟矣。是天下可鄙可怜之人，[疑脱一“无”字]公等若也。”又有某报撰《卖友者之将来》一文，对于某某等之告密，冷嘲热讽，词严义正，略谓：“秋某之死，不死于侦探，而死于告密；不死于渺不相关之人，而死于素号开??一念故，不惜牺牲一弱女子，以自丐其生，在彼固宜以为得计。虽然，彼其将来，果能见赦于官吏与否，殆尚有所不知。”舆论之激昂，可窥一斑，因摘录之，以见公道之未泯也。 浙抚张曾扬，既为满奴所蒙蔽，铸此大错，颇为舆情所不满。曾扬患之，乃于六月八日捏词电奏，略云：“获到金华、武义匪目供出，系大通学堂勾结起事。当由该府嵩守，禀请执查。旋据绍兴府贵守禀称：‘大通学堂系逆匪徐锡麟所办’。查阅江督皖抚电钞，徐匪供词情节略同。当饬贵守星夜来杭，面商一切，并扎派常备军两队赴绍兴，会同贵守查办。又据绍郡绅士密禀：‘大通体育会女教员匪党秋□、吕鸿楙、竺绍康等，谋于六月初十左右起事。竺实党首，闻已纠约嵊匪万余人来郡，乘机起事。’等语。贵守当于初四日傍晚，率领军队，前往大通学堂及嵊县公局搜查。该匪党胆敢开枪拒捕，兵队亦开枪还击，毙匪数名，并获秋□及余匪十余人，起出后膛枪三十支、子弹六千多粒。讯据秋□供认不讳，并有亲笔悖逆字据。匪党程毅，亦供出秋□为主谋、余系胁从等语。由该守电禀。当即复电，饬将秋□正法，仍搜捕未获余匪。嵊县、金华等处军队后到，亦格毙匪首多名，捕拿匪党二十余人，余匪星散。杭州省城，近已戒严，目下尚称安谧。请代奏。扬庚。”查是年五月中旬，金华、武义等处，有九龙党刘耀勋开堂，乘机抢掠。驻衙巡防副将沈琪山，于十八日率巡防队抵武义，二十三日与匪激战，拿获头目聂李唐、李嘉宾、李好江、李良金、李维纶、李何济、陶思乾等，会同武义县知县钱宝熔禀报。初与大通学校无涉。张电所谓“勾结起事”，诬陷罗织，不足为信。惟谓据绍郡绅士密禀云云，则即前文所记之劣衿某某等十人所为，确系事实。惜辛亥光复时，府廨档案已无此函，坐令反革命之土劣，得以漏网，有余憾焉。 同时贵福亦有所谓安民告示云云：“大通学堂体学会事，前奉抚台密札，据金华府电禀武义县获匪聂李唐等引供出党羽甚众，内有赵宏富，缙云人，在绍兴体育堂司帐，勾结大通学堂党羽，希图接应起事。饬即密拿。当时密访，果有女匪秋□勾通竺绍康、王金发等，图谋不轨消息。禀奉抚宪，派兵拿获。而秋□竟敢开枪拒捕，又在学堂内搜出九响快枪四十余支、十三响快枪一支，夹弄内搜出子弹六千多颗，又有悖逆论说，及伪造军制单字据。当堂提问时，秋□已承认不讳，并认竺绍康、王金发亦曾相识。拿获秋□时，在其手中夺得七响手枪一支，装有子弹。续奉抚台电，准安庆电据徐锡麟之弟徐伟供：徐锡麟与秋□同主革命。可见秋□图谋不轨，在在确有证据，此次正法，并无冤枉。民间均多误会意旨，合再明白示谕。现匪首秋□，已经正法，竺、王两匪在逃。如有能拿获竺绍康、王金发二匪，每获一名，赏一千块洋钱。如有来府报信以致拿获，每获一名，赏五百块洋钱。至于学堂，乃是奉旨开办，学生乃国家所培养，断不能因大道学堂之故，概以大通学堂例之。如有不肖之徒，敢与学生为难，一经本府知悉，定当重惩不贷。”凡所云云，桀犬吠尧，阅之令人发指。沪上报纸，如《中外日报》、《时报》、《文汇报》等，大声疾呼，昌言无忌，指斥贵福罪恶，不留余地。贵福欲以一手掩尽夭下耳目，故有此示。惟是民<1.tiff>可畏，虽在专制时代，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张曾扬与贵福，内惭衾影，外顾清议，卒至不安于位。未几，曾扬调晋，贵福亦调安徽宁国府。皖人习闻贵福之悖谬，一致拒绝，不克履新，卒清之世，蹭蹬终身，顾犹不自咎责，强颜语人，憾及秋氏。入民国后，易姓名为赵景琪，钻营入仕。此獠不杀，诚不能不碍于天道矣。 六月六日先姊就义之耗既播，桐城吴芝瑛女士首为作传，旬日后又记其遗事，且谓：“罪人不孥，古有明训。吾与女士有一日之雅，又能道其平生，愿以身家性命，保秋氏家族。望当道负立宪之责任者，开一面之网，饬属保全无辜，勿再罗织，成此莫须有之狱，诬以种种之罪状，使死者魂魄尚为之不安。此余既为之传，又有纪其事之微意也。”所撰祭文，亦极沉痛。其辞曰：“呜呼!君之死，天下冤之，莫不切齿痛心于官吏之残暴也。吾意大厦将倾，摧楹折栋者，又嫔然交错于其间，非一人之所能支者明矣。尼父以至圣之才，怀济世之志，尚不能挽衰周风靡势削之运。今时已将矣，澜已倒矣，君固英杰，奈之何者!设不幸微斯阴霾惨毒之冤，恐数载后，同时奴虏耳。生人之类，修名讳恶久矣。浙帅甘冒不韪，完君志节，成其千秋不朽之名，虽曰害之，其实爱之，此仁人之用心也。反常移性者，欲也。触情纵欲者，禽兽也。以浙帅之贤，岂嗜欲之流、禽兽之类与？意者抑君礼祀以求之哉!”此外，徐寄尘女士之祭文，天僇生之哀词，均传诵一时，文长不录。 尔时民间传说一异事，迹近误会，而言者凿凿，一若信而有征。据谓姊被逮后，系于请室。有某妇者，作奸犯科，禁锢终身，已不作重睹天日想。惟居狱中久，与狱吏渐习，狴犴以内，行止亦甚自由。所居适与姊邻室，悯姊遭遇，调护甚至。相处两日，姊即就义。某妇闻之，哭失声。一夕，忽见姊入室，不言不语，厥态甚庄，良久始隐，狱中人皆亲见之。予谓此事或由心理幻化，要难凭信。厥后又闻湘潭王氏，亦于某夕闻堂屋发巨响，且有革履橐橐之声，终宵不绝。王氏大惧，百计禳解无效。其时甥男女辈，均为伊大母所抚养，乃抱两雏默祷之，请顾念襁褓物，勿为已甚。自此遂寂然无声。而姊壻子芳，已先期辞官归湘，因悸致疾，翌岁捐馆。由是言之，风马之车，英灵傥在，招魂剪纸，神其来归乎？ 初，皖江发难之耗，传之越中，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先姊逆料势将波及，亦曾早为之所。予家旧宅之西南隅有小楼，庋置杂物，其下为姊卧室，平时扃键，人迹罕至。室后扶梯，隔以木板，有扉可以启闭。推去木板，则梯下黝黑，终年不见天日。而姊之秘密册籍，以及往来电函，靡不储藏于此，虽家人亦弗知之。比事亟，浔阳女学学生吴珉女士犹居我家，乃助之移出，悉付丙丁。故后此满奴搜索，一无发现，惟以其须有之词，锻炼成狱而已。 予五六龄时，先君官桂阳，闻歌老会有攻城之讯，先君巳拼与城共存亡，惟念孺子无辜，不忍同归于尽，又以公然出走，民心惶忧，乃制黄布之袋，命予及诸侄各据其一，虱处其中，臧获辈作负米状，深夜肩之而出。既而事定，终亦无恙。此予命宫初次所遭磨蝎也。复次，则为丁未六月之事矣。予家所藏革命文件，既已尽数销毁，先姊已谓脱然无累，犹存万一之想。且以光复军草创伊始，基础粗定，即此些微胚胎，萌发已非易易，雅不欲萎于俄顷。抑先姊生平胆大气豪，尝喜冒险，以是迟未果行。藉令畏葸苟全，洁身以去，则徐烈士皖江发难之日，以至六六之变，相距一旬，时日从容，早可就道，宁至构会乎! 是岁六月初三日，阴雨未霁，予家方有私奠，姊亦与焉。饭后围坐宴语，不殊畴昔。俄而先兄召余密室，诏之曰：“少顷予往峡山村张时帆家(时帆为先兄之妻弟)，汝等言乡间集资报赛，亦欲偕行。余佯未许，汝则固请，然后同往。顾情景宜逼真，母留罅隙，致滋疑窦，否则不汝贷也。”予闻言大震，盖先兄性严重，曾授余读，夙畏惮之，亟唯诺如命，颇讶是事之突兀，亦不解胡由出此。既退，兄遂扬言命仆夫雇小舟，将往峡山践观赛之约。予知旨，立请同行，兄初弗应，予请益力，姊佯为缓颊曰：“弟方暑假，家居无事，童年好戏，母拂其意，盍破例挈往一游乎？”兄闻语勉诺，予亦雀跃。嗟呼，同气女兄，此别遂成永诀，追维畴昔，有余恫矣。 予既偕兄乘舟以行，风雨凄其，相对默默。橹声欸乃，若助太息。天夺其魄，局中人犹不梧大祸之迫于眉睫也。峡山村距郡城二十里，日晡而至。嫂氏挈侄辈方归宁母家，睹予兄弟不速而至，良以为怪。兄亟与耳语，嫂亦无辞。翌日，延一乡人何姓者，晋城探音耗。黄昏归来，始知大通学堂被抄，姊已就逮，且有收系家属之谣。事不可测，兄既惊且痛，苦无术营救。吾侪居此，复非安全之所，即晚匆匆他适。此一页奔波小史，遂初展序幕矣。 距峡山村八里，有镇曰漓渚，为山阴、诸暨两邑往来孔道，人烟稠密，市集繁盛，称越郡西乡巨镇。离镇三里许，有宝寿禅寺，建于林莽间。自镇遥望，有山屏蔽，峰回路转，乃睹寺门。住持僧正法，年五十许，生性孤僻，不乐与人周旋，香火寝衰。赖有薄田百亩，山产称是，每岁收入，勉足自给。当光绪中叶，寺宇日就颓圯，先兄之妇翁，曾为创议鸠资修复，故张氏遂为是寺护法檀那焉。吾侪既谂峡山不可以久留，亟思迁避，顾满眼荆棘，无地容身，莽莽红尘，桃源何处？退回审慎，行止未由自主。忽忆及宝寿禅寺，差可安顿。是日晚间九时，乃雇一脚划小舟往漓渚，舴艋一叶，共载兄嫂侄辈佣妇暨予凡七人。舟小不能回旋，促促若辕下驹。幸为途匪遥，历一小时抵埠。适遇大雨滂沱，都无雨具，除嫂氏与佣妇抱幼侄分乘肩舆外，诸人皆昏夜冒雨步行。道滑泥泞，不敢携烛笼，暗中摸索，逾越田塍，颠踬者屡，衣履尽湿。鼓勇前进，久乃得达。剥啄寺门，则已问讯前候。住持僧所住禅房，较为幽邃，昼间扃闭，谢绝游规。是晚迁让予等下榻。明旦晨兴，履湿不可钠足，姑着予兄庞大之黄色革履，履底缀蹄形之铁，着地橐橐有声，跬步不容妄动。先兄心绪拂逆，性益躁急，尝怒目斥责曰：“吾家遘兹奇祸，若曹未知死所，犹复泄泄沓杳，何无心肝乃尔!”坐是予及侄辈动辄得咎，噤不敢声，几如待决之囚，静待命运而己。 六月六日旁午，予家遣人来寺，密报先大姊就义之耗。予侪童騃，初犹未谂，既而睹予兄及嫂氏之吞声饮泣，乃知已罹奇祸。于是兄哭，予及侄辈亦哭。又虑声闻于外，不敢号咷，但有呜咽。顾已为住持所闻，亟遣徒来告：“顷有客来寺随喜，察其行迹，疑是官中吏役，请稍留意。”兄闻之惧，亟强予等屏声静气以待。良久良久，始闻游客已去，喘息稍定。实则此寺为越郡大丛林之一，平时游客孔多，是日会逢其适，遂滋自扰。然住持僧终以寺近市廛，不能终秘，脱有变故，悔将奚及，乃别为介绍，迁避于平水镇之广孝寺。 在起程以前，予短衣窄袖，犹作学生装束。兄甚以为虑，为予假一土布短衫，长袖及膝，着之良不称体。俟黄昏人静，乃步行出寺，雇舟前往。同坐者除兄嫂及一佣妇外，幼侄尚在襁褓，不能离母，长、次两侄则以别往诸暨避难，故未偕行。漓渚距平水镇可七十里，一棹容与，舟行奇缓，乌篷不启，蒸郁异常。数日以来，予惊惧失??而蚊蚋扰人，俄即惊寤。少顷入睡，复如之。一宵之中，精神肉体，两受痛苦，为毕生所永不能忘。颠沛流离，一至于此，谁为为之？孰令致之？非贵福之所赐欤？ 夏夜苦短。昧爽，至平水镇。舍舟而陆，又步行十余里。乃至广孝寺。住持僧雪莲，倜傥任侠，慰藉良厚。寺有上下两院，下院爽垲，布置亦稍整洁，雪莲自居之。惟渠以有眷属，且生平好客，座上常满，良非善地。既为逋客，则入山惟恐不深，入林惟恐不密，倘有人迹罕至之所，日与辕鹤共处，乃为得之。职是之由，则上院适符某选。两院相距才数百武，极为隐僻，中惟一龙钟老僧卓锡，盖即雪莲之阿阇梨也。此老僧者，自炊自食，既耄且聋，鲜与人交接，人亦遂淡忘之。予侪既至，辟室于东偏小楼，明窗净几，足慰日来奔波之苦。自先兄以次，人各茹素，食脱粟饭，以山中苦笋佐餐，间或层以腌蔬，论其甘美，不异粱肉。播迁之际，随遇而安，有此享受，已为乐土矣。 且住为佳，惊魂稍定，人亦劳止，汔可小康。逝者已矣，惟一念及余家近状，则为之杌陧不安，又苦无从刺探。数日后，来一寄书邮，其人为城东某庵带发修行之女尼，法号德圃，年事已高，腰脚弥健，自平水镇徒步入山。既至，吾侪如聆空谷足音，更不暇作他语，亟询消息何似。乃知贵福自围搜大通学堂后，犹复包藏祸心，疑军火别有藏匿之所，檄委山阴县知县李钟岳来予家查抄。番役密布，户阀为满，前后逻守，毋许出入。此辈倚势横行，视为利薮，耽耽欲逐，乘机乾没。赖李令贤明，躬亲弹压，每至一室，督同搜检，翻箱倒箧之际，仍守秩序，故无丝毫损失。时吾家守宅者，胥为女流，惊惧失措，疑为籍没。李令睹状恻然，屡以温语慰藉。约炊许顷，迄无违禁证物发见，遂徒而去。或疑吾家门首，将有发封之条。遣人密觇，则亦无有。于是家人咸颂李贤明，感叹勿置。予兄闻之，稍以为慰。惟贵福则因先姊系山阴县狱时，李令不能刑迫，抄查军火，又劳而无功，憾其沽恩市义，将假他事严劾，以泄其忿。一方拟别遣酷吏来予家，再度搜检，必获证物乃已。卒以人言藉藉，慑而中止。李令目睹贵福之横暴，欲平反此狱，虑非其敌，居恒郁郁，积不能平。未几，忽投环自尽，以谢邑人。居官清廉，几至不能归榇。噩耗既传，闻者太息。今西湖秋社，为设栗主附祀，崇功报德，俎豆馨香，灵爽烟媪，庶几来格乎! 于此有一事，今日思之，犹不幸中之大幸。倘使当时发觉，则李令亦未能左袒，而予家毁矣。其事惟何？盖当李令搜查时，他室遍至，虽佣仆所居，亦难幸免，而西南隅之一角小楼，夙为先姊之卧室者，则以地僻，独未莅临，此中殆有天焉。姊平日有倭刀一柄、孛朗宁手枪一支，晚间置枕畔，昼则随身佩带，不须臾离，亦从未异置于家，自无大碍。尚有莲蓬式九响手枪二杆、子弹百发，藏于姊室衣橱内。又日文书籍，及留东时所寄家书，均杂贮一藤箧，搁置后圃垂圯楼上。侥天之幸，均未败露。非然者，瓜蔓之抄，贵福亦当振振有词耳。 凡稍谙清代掌故者，于康、雍、乾三朝之文字狱，类多谈虎色变。盖明代遗民，眷怀救国，心伤左衽，既无力光复神州，其愤懑不平之气，一以托之著作。不幸事发，则严刑峻法，处以重典，牵累子侄，无或幸免。甚至文人学子，偶然吟咏，失于检点，触犯忌讳，往往为人捃摭以闻。动膺惨戮。此种先例，指不能缕。嘉道以还，士子深中科举之毒，无人敢蹈禁网，文字之狱渐罕。降及光，宣之交，孙总理组织同盟会于东瀛，公然排满，不稍隐饰。其初清廷颇思绳厥祖武，穷治反侧，既而默察大局，知非压制所能奏功，则又翻然改图，力示宽大。自预备衣宪之诏下，狐埋狐搰，益不能不有所顾忌。故徐烈士皖江发难之役，张之洞、袁世凯等，皆尝力主严办，科以极刑，并夷九族，以为惩儆。独肃亲王善耆力争不可，庆亲王奕劻、醇亲王载澧、贝子载振和之。徐之亲族，遂得从宽免议。以此因缘，张曾扬与贵福于大通一案，纵有株连之心，而环境万难允许。虎头蛇尾，但能不了了之。脱令兹事发生于数十年前清宝鼎盛时期，则吾族宁有噍类乎! 予家搜查，既无实据，方谓事态可渐缓和，讵杯蛇市虎，谣诼孔多，盛传官中将二次光顾。明知里巷谰言，未可据以为信，要不能不预筹防范。于是将莲蓬式手枪埋于后圃，掘一深坑，覆之以土，上植蔬菜，略无痕迹，其余书籍函札，则夤夜焚毁，数宵乃毕。先姊手泽，遂悉付祖龙一炬，绝少留存。予尝于书笥寻检殆遍，惟留东时寄壬林大侄之函，硕果仅存，然原书二纸，只得其半。最可惜者，姊所撰《精卫石》弹词手稿四本，初意在《中国女报》逐期刊布，以女报出版两期，费绌停顿，搁置勿用，原稿第三本遂亦误历此劫，余幸完好无缺，是或灵爽式凭，乃得侥免。予近发一宏愿，拟将发焚之稿，别为撰补，俾或完璧，异日付之欹劂，即以真迹上石，庶广流传。续貂之讥，所不敢辞矣。 七月望后，风声稍靖，次案似告段落，吾家当可无事。先兄渐作归计。予年幼，思家尤切，仍衣曩时所假之长袖短衫，遣一乡人，伴之先返，逾一来复，兄嫂乃归。俄长、次两侄亦来自诸暨。劫后团聚，相见悲苦，环顾座中，颇有遍插茱萸之感。略一念及，不自知涕所从来。戚友以予家初遘丧乱，避若蛇蝎，间有情谊素孚，无可诿卸者，偶然辱临，徒以不入耳之言来相慰藉，益令人笑涕俱非。亡何，秋季始业，会稽县学堂行将开课。予以〔及？〕次侄以避嫌故，均自动退学，在家温读，直至明年春季，始再报名入校，然已牺牲半岁学业矣。 尔时有一困难问题，耿耿于怀，不容恝置者，先大姊之灵榇是已。当六月初旬，吾兄弟颠沛造次，已为亡命之客，慑于淫威，不敢前往收尸，但由善掌草草成殓，藁葬于府山之麓。掩蔽无具，听其暴露，此则先兄引为大戚，而又责无旁贷者也。会贵官〔福〕去官。过去事已为社会人士所淡忘，先兄遂密雇夫役，移榇赏禧门外严家潭丙舍暂厝。明年戊申，桐城吴芝瑛、石门徐寄尘两女士，推故人之谊，为窀穸之谋，卜兆西泠，营建茔地。董其事者，为芝瑛女士之夫无锡廉惠卿先生。先兄至杭会葬，于灵榇过断桥时及安窆后，各摄一影，留为纪念。墓成，芝瑛女士自书“呜呼鉴湖女侠秋瑾之墓”之碑，<2.tiff>勒贞珉，立于墓门。寄尘女士撰墓志铭，亦由芝瑛女士书之，石印成册，分贻朋好。论者谓其事其文及书法，足称三绝，盖非过誉也。 崇阡卜吉，奉奠礼成，入土为安，永固魂魄，意谓可以无事矣。讵知轩然大波，转瞬复起。有满御史常徽者，忽奏请平墓，词连南中首事诸人，吴、徐两女士均未能免。两江总督端方，于惠卿伉俪，夙相推重。芝瑛女士知其人有金石之癖，赂以拓碑板数种，值价巨万，为外间所不经见。端方大悦，力任昭雪，而美国传教士麦美德女士，尤为奔走斡旋，幸未根治，惟平墓则事在必行。先从父青士公，方官黑龙江提法司，先兄以迫于境遇，往依之谋升斗。浙抚增韫，故与从父有旧，贻书龙江，促家族迅速迁葬。先兄不敢抗，间关万里，遄返浙中，仍移厝严家潭丙舍。 宣统元年，予家所赁城南旧庐，为原主所赎。同堂从兄弟行，遂有析居之议。先兄拟将眷属迁居漓渚，固两稔前旧游地也。料量家务讫，未候徙宅，先期北上，客于津沽。其年八月，湘潭王氏遣干役二人来越，重移先大姊灵榇返湘，与姊婿合葬。先兄未归，余侪年幼，乏人主持，家嫂于兹事初无成见。既王氏主合葬，则亦听之。惟以姊附之棺，材木窳劣，迢递数千里，不胜远道。乃别购巨棺一具，套于柩外，途中簸顿，当可无虞。筹备竣事，行有日矣，而津沽凶问忽至。初先兄自黑归越，迫于虏廷谕旨及浙抚乱命，跋涉长途，悲愤交集，家居半稔，邑邑寡欢。凡所蕴积，悉付吟咏。取放翁诗句，自署其稿曰：《风雨一宵恨满楼诗草》，命名之意，殆与“秋雨秋风愁煞人”之句，隐有关合也。及从兄弟析爨议定，复以家累，未许闲居。而先从父则以平墓之惧，方自辨白，雅不欲先兄复往，致滋物议。无已，改弦易辙，止于津门，效力河工，益自韬晦。卒以忧能伤人，夭其天年。初受暑为湿热之症，以客中起居饮食，百凡不便，忽又转痢，西医以药水治疗，不效，困顿床褥，寝至大渐。有同门僚壻鲍君，幕游昌黎，闻讯赴津，则以诸医束手，急电家嫂，力命大侄前往侍疾。倚装未发，而噩耗至，则已于八月二十六日捐馆，享年三十有七岁。伤哉，既丁女媭之丧，又抱鸰原之恸。觞豆言欢，虚期魂梦，幽明永隔，涕泗何穷。门衰祚薄，吾乌能肩兹重责乎？ 招魂致祭，设座荐亡，孀妇孤儿，凄惶可想。大侄壬林，童年失怙，星速奔丧。次、三两侄，虽在髫龄，如雪麻衣，亦知哭父。斯时吾家卒遘变故，家运艰危，自顾不惶，奚暇他及。湘中所遣干役，在势不能不令其暂待，行期屡易。直至九月中旬，始克扶柩起程。辞灵祖奠，草草举行。追维两三年间，兄姊相继物故，在逝者一棺附身，万事俱已，而生者自念，情何以堪。李后主有云：“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亶基然乎! 邑人阿金、嵊人阿富，佚其姓氏，均大通学堂工役。阿金业舟子。畴昔先姊自堂返宅，间亦弃骑而舟，胥由阿金执役。自丁未之变，两人均乘间遁免，亦不知流离何所。宣统二年秋间，忽偕至予家候兴居，语及前事，于邑不胜。此辈细人，忠款乃尔，以视得鱼忘筌者，诚间矣。 辛亥八月武昌起义，浙省相继光复，缅怀死难诸先烈，愿捐顶踵，誓灭妖氛。或丧先轸之元，或埋苌宏之血。见危授命，视死如归，不有表彰、奚资矜式？于是浙省当道，徇地方士绅之请，有营建秋墓之议。派员往湘，专司其事。湘潭王氏，初以惊动先灵为辞，拒绝迁葬。浙中人士，则以先姊归正首丘，宜瘗故土，争之甚烈。几经平亭，卒得启穴归榇。仍就西泠桥畔旧址，筑茔安葬。三尺桐棺，迁徙频数，至是乃佳城永固焉。 湘人刘典，咸丰间以诸生从戎，随左宗棠转战皖赣有功，官至广东巡抚，卒谥果敏，建祠西湖。光复后，刘典过去历史，与革命旨趣不合，未便崇祀，没收入官。梅盐朱介人(瑞)为浙江都督，以刘祠适近秋墓，乃拨给秋社，改为鉴湖女侠祠。社长徐寄尘女士，擘画经营，规模粗具。当齐耀珊长浙时，刘氏子侄，夤缘北政府内务部，咨请省置〔署〕发还。惟以祠旁隙池，已建秋墓，视为刘氏捐助，仍从其旧。浙人闻之大哗。赖省议会诸议员提案力争，始得打消。孙传芳据浙，又一度归刘氏。直至民十六，国民革命军底定东南，复得收回。予客皖江十稔，居乡之日至罕，于此事底蕴。不甚了了??行，据友人报告，方悉其事，亦无案可稽，爰就耳食所及，志之如此，详晰记载，俟诸异日。 西湖秋社甫经成立，而鉴湖秋社亦居然接踵而起。局外人观察，以谓越中为先姊桑梓之乡，又为成仁之地。神州光复，革命告成，邦人士追维先烈创业之艰，死事之烈，千秋禋祀，礼亦宜之。庸讵知内幕实为一滑稽剧，其作用迥非若是简单也。先是，漓渚镇之宝寿禅寺，即吾侪丁未岁六月一度避难乏所(已见前文)，寺产无多，而觊觎者大有人在。果焉民元之夏，有人假借佛教会名义，图谋兼并。事机不密，为住持僧增珐所闻，即惊且惧，丐镇中请檀护为助。有张某者，夙工心计，阴念此事非出奇制胜，决难瓦全。彼辈既挟佛教会名义而来，在法此间当以更大之名义拒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庶其有济。遂号召于众曰：“昔秋女侠尝游宝寿禅寺，爱其景物萧旷、流连不忍遽去，雪泥鸿爪，大是有缘。设为人攘窃以去，非惟住持僧之责，抑亦护法之羞也。为今之计，宜于寺中附设鉴湖秋社，纪念先烈，即所以保存兹寺。一举两得，无逾于此。诸君以谓何如？”众拊掌称善，议遂定。实则先姊生前游踪，曾否至寺，既不能起九京而问之，亦只能任若辈假名以存已耳。 增法于兹事有利无害，自所乐从。乃由地方绅商，联名呈请官厅传案，仓卒筹备，瞬即就绪，于寺中左偏辟静室，正中设一神龛，位置栗主。先大兄徕绩、前任山阴县知县李钟岳、河南烈士程毅，均附祀焉。夏正六月六日迎主入祠，巡行全市一周，一切仪仗，悉仿丧葬，突梯滑稽，直同儿戏。绍兴民团统带何悲夫(旦)率部一排、军队一队，前往参加。增法节瓶钵余赀，备素肴款客，所费亦□百金。席间，悲夫质发起诸人曰：“越郡创设秋社，不让西湖秋社专美于前，诚为当务之急。顾社址宜居城市，交通轻便，庶使四乡人士之来祠崇拜者，无跋涉之劳。曷为附设于此荒僻禅宇，致令游人裹足？事先又无宣传，不容他人妄参末议，草草成事，终嫌亵渎。不佞景仰先烈，虽明知之，亦复躬预其盛，不知诸公何以教我？”主其事者闻之，顾而言他，乱以他语，悲夫遂置之不问。然而寺借之计，则已售矣。 当越郡光复时，嵊县王季高，首先率部入城，易帜响应。事定，遂为绍兴军政分府都督。有邑人章某者，挟申韩术，曾居浙抚张曾扬幕府，微闻丁未大通之狱，实左右之，事无佐证，章固弗承也。季商既主越政，籍没其家。章机警，先期兔脱。季高因于入官之产，拔田二十亩，为先姊永久祀产，交由大侄负责保管，永久为例。未久，季高下野。越年而有二次革命，时局变迁，祀产幸尚无恙。民国四年，章某以袁世凯之力，获充财部秘书，权势炙手可热，旧产先后璧还，惟祀田颇难借口。值先从父青士公方任约法会议议员，侨居燕京，章乃浼乡人关说，愿为大侄谋一善地作交换。侄初不许，惟念彼居要津，势不能敌，国民党方为袁氏非法解散，党员星散，无可诉语，只能勉诺。章既踌躇满志，所谓交换条件，则已食言而肥。大侄本无意于此，第一笑置之而已。 粟主入祠典礼告成，寺门乃悬一铅质黑地白字之牌，大书“鉴湖秋社”。事果奇效，彼垂涎寺产者，已杜妄想。然赵孟所贵，赵孟能贱，原为人之恒情，比丘何知，胡能例外。彼其立社之初，无非借秋社之名，为保产之计。事过境迁，于清净佛地，设此不伦不类之秋社(僧人势利，固有此想，非笔者厚诬之也)，已极痛心疾首。且增法为人，异常怪癖，于兴建水陆道场，在他寺借此沾润，求之不得者，而增法拒之唯恐不速，个性如此，则秋社之难持久，早在吾人意料之中。是以翌岁六月六日，为先姊就义六周年纪念，鉴湖秋社诸社员已淡然忘之，不再举行祀典。顾名思义，立社之本旨云何，恐亦将哑然失笑。此后吾尝往寺诇察，所设神龛，蛛网密层，尘霾积封，已如荒废古刹，终岁不见人迹。寺门所悬秋社之牌，久为住持撤去。所谓鉴湖秋社，固已形存实亡。增法圆寂，继承衣钵者，为其再传弟子。恐无几时，此社将自然消灭，数方栗主，或将视为舆薪而拉杂摧烧之矣。可慨也夫。 民国元年，徐寄尘女士创设竞雄女学于上海白克路。竞雄为先姊之别字，以之名校，所以垂纪念而示不忘。费无所出，胥赖旧同志量力资助，王季高尤独斥巨金，以为之倡。辛苦经营，勉强成立。延聘教员，如叶楚伧、邵力子、胡朴庵、潘更生诸公，均一时胜流。开办未久，声誉雀起，孙总理且手书“勤敏朴诚”四字贻之，俾为校训。卒以基金未充，捉襟见肘，百凡规画，迄未实行。至民十六年，国民革命军抵定东南，女士以孱弱之身，病不能支，乃属吾女甥王灿芝主持其事。接办期年，添设高中、初中两部，更谋扩充为大学。愿力过宏，益难<3.tiff>持。会灿芝以先烈后裔，得中央政府补助，留学海外。民十七春，负笈美洲，付托无人，遂致停办，社会惜之。寄尘女士念创学之艰难，不忍苦心孤诣荡然澌灭，颇有志恢复。有纪侠中女士者，为先姊执教浔溪女学时入室弟子，与寄尘女士亦有师弟之谊。自毕业女体育专门学校后，服务社会，历任各女中教席，所至有声。因请出长此校，易名为私立竞雄女子小学，赁庑派克路牯岭路协和里三号为校址。念二年秋季，呈由上海市教育局令准成立，黉舍重开，弦诵不辍。微特纪念先姊，昭示来许，而树人树木，造就后进，亦有足多焉。 绍兴轩亭口为先姊成仁之所，地处闹市，过客喧阗，凭吊欷歔，不胜向往。数年前，邑人王子余先生，鸠集同志，列名发起，就原址改建风雨亭，立纪念碑，以资观感，醵金不足，请求政府补助，已观厥成。予久客武林，不恒返里，偶然假旋，又以所居僻左，末由瞻礼。然发起诸君子之盛意，则家属欣慰之余，所当顶礼感谢者也。 西湖秋墓之侧，亦建有风雨亭。阅时稍久，柱木渐为白蚁所攻，以致倾颓。秋社徐寄尘社长，曾发起重建，估计需费数千金。社款支绌，万无余力。因印发捐簿，分致社员，求助将伯。瞬逾两稔，应者寥寥。窃谓此非私人之事，亦非少数社员之事。在公家，纪念先烈，责无旁贷，区区之亭，所费几何，纵度支窘急，筹建犹非甚艰，曷为让善勿居，视同秦越乎？ 叙述至此，忽忆尚有数事，为前文所未及，因补志之。先君好饮，予兄弟姊妹四人，秉此遗传，留恋良酝。忆丙午之冬，岁已云暮，大雪竟日，积之盈尺，室内呵气成冰，冷不可耐。姊温酒消寒，独酌无偶，瞥睹予及二侄午桥在侧，因笑谓曰：“尔侪能饮呼？”曰：“可。”姊戏取案上二巨盏，各容酒半斤许，引满之，命予等作鲸饮。一吸而尽，姊莞尔曰：“犹有余勇可贾否？”予年少好胜，强应之，复浮一大白，幸无醉态，而午桥则玉山颓矣。后此每举以为谐谑之资云。 先姊赋性质直，胸无宿物，眉宇间含英气，双瞳尤奕奕有神，待人接物，必信必忠，生平不尚狙诈，亦不乐人谄谀。予幼时与侄辈嬉，间作妄语，辄遭呵斥，以故綦畏惮之。犹忆河南程烈士毅，某日来予家，不知是何过失，为姊所责，严词诋诃，不留余地。烈士惟唯唯引咎，不敢辨白。及午餐后，携予手游于户外，谑浪笑敖，犹有童心。前事俄已忘却，固由烈士天性肫挚为不可及，抑亦先姊胸襟坦白，所以感人者深也。予于烈士最为谂熟，尝见其着黄色斜纹军服，镀金之纽，熠熠生光，剪发蓄八字髭，肤色黄黑，身材中等，声容笑貌，宛在目前。丁未之变，亦连带被逮，以无佐证，狱久不决。先姊就义，烈士幽禁囹圄，闻耗较晚，惊起跳踉，若中狂痫，不食不饮，卒致瘐毙。今西湖秋社奉其栗主附祀。社会鲜知其人，因纪其崖略如此。 贵福知绍兴府。山阴县知县李钟岳既以忤旨被迫自尽，而会稽县知县李瑞年则于大通之狱实终始之，能得贵欢。李，福建建瓯人，在沈金鉴长浙时，檄委为萧山县知事，沈剑侯先生(定一)通电反对，指为秋案祸首，未克履新，调任富阳。洎革命军底定东南，曾一度归籍。未久，复还寓武林，闻官橐充牣，已于杭市置产，作终老是乡计。此君于清室为忠臣，于民国为能吏，浮沉随俗，出处何常，诚识时务之俊杰矣。 秋宗章曰：予撰《六六私乘》，累二万言。叙述冗琐，无当宏旨，是亦不可以已乎。虽然，予窃有说焉。先大姊幼育世禄之家，长适素封之婿，席丰履厚，夫复何求？恒情方歆羡之不暇，而身处其境者，必欲敝屣尊荣，牺牲生命，躬任险阻艰难之革命工作，抑又何欤？推厥用心，良由国势阽危，祸至无日，微彻底改革，不足以图存。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充斯念也，勇往直前，百折不挠，宜其九死而〔疑脱“无”字〕悔矣。彼张曾扬、贵福之徒，桀犬吠尧，势难两立，积憾所至，必诛锄而后快，赤固其所。所可异者，汉族苗裔，轩辕华胄，既乏应守之土，亦无可酬之庸，自命清流，实同祷杌，助纣为虐，阴谋中伤，何嫌何仇，而忍出此。人心险嚱，世道沦丧，今日固无真是非可言，异时史官秉笔直书，将以公等为何如人乎？陆放翁诗云：“吾曹自欲期千栽，世论何曾待百年。”是则吾于握管记载之余，良为公等烦虑者也。 复次，胜清季世，胡焰未衰。革命诸烈士，或丧先轸之元，或埋苌弘之血，前仆后继，视死如归，义概雄心，古今罕觏。辛亥起义，有志竟成，曾不崇朝，故土光复。后人追维前烈，崇德报功，铭彼旆常，勒斯钟鼎，巍峨铜像，永壮山河，允宜一体褒扬，无分轩轾。然返顾先姊则何如者，一抔黄土，禋祀犹虚，祠宇凄凉，垣墉不整。公家付诸弗闻，社会亦复淡忘。前曾有人建议，范铜铸像，借资景仰，而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亦只等诸画饼。以彼立〔例？〕此，抑扬立判。岂炎凉世态，犹欲施诸长眠之人乎？抑以吾侪人微言轻，未由见重于当道，乃至累及逝者，没没无闻呼？呜呼，先姊往矣。综其一生，自有光荣历史，照耀寰区，永远不可磨灭，身后枯荣，无损毫末。第劝忠褒烈，国有常经，倘于此而不加之意，则表彰先烈之谓何？此又吾撰《六六私乘》之微意也欤。 为《六六私乘》续貂 冯元芝 秋烈介弟宗章先生，一再在其《六六私乘》阐述女侠毕生事迹，同时俊彦，亦得因此而彰其名焉。因忆民廿在鄂，有人以残缺诗稿寄余，稿末仅著“存甫”二字，书法苍劲，有如其诗。综览所作，多咏同盟会时期流亡事，惜未示其姓名里居，访之不得，如有重负。渠有《西泠怀秋》三绝，似与秋烈曾共患难。伊何人斯？录询秋君，乞有以教之。原诗： 一、几个人还忆旧盟，延陵挂剑感高情；预知此后西泠水，流到桥边激不平。 二??君右，明月松楸共往还。 三、文字网罗我亦亲，三年曾寄狱中身；徒存皮骨归空相，惭愧而今后死人。 《六六私乘》校勘附记 秋仲英 祖姑母秋瑾是我国近代一位著名的女革命家。在辛亥革命前四年，不幸以身殉国。秋瑾不朽的革命英雄形象，至今仍是光照人间，受到祖国人民的崇敬。今年是辛亥革命七十周年，对于这样一位杰出的时代觉醒的前驱人物，已经引起了越来越多的社会科学工作者们和广大读者群众的研究兴趣。最近，我校勘《六六私乘》完毕，追念烈士光辉的一生，为了传信后世，觉得有很多的话想说。这里特别是对当前分歧最大的秋瑾生年问题，不能不就我所知，谈一些我个人的看法，以供研究秋瑾的同志参考。 秋瑾出生距今仅仅一百多年。而她究竟生于何年？目前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归纳当前的几种说法，除了“属虎”说外，共有三说：一说生于1875年；再说生于1877年；又—说生于1879年。三种说法，几乎都是言之凿凿，有据可循。但实际上，除第三说“秋瑾1879年生于福建云霄”之说，是秋瑾的胞妹秋珵，误为秋瑾，属明显的以讹传讹之外，第一、二两说，实则是虚龄与实龄之别，并无多大悖谬。但持第二说“秋瑾生于1877年”的同志，却另有一种设想，以为光绪丁未(1907)年，秋瑾殉难的时候，秋弟宗章年仅十二岁。他在相隔了二十七年之后，撰写了这部洋洋二万余言的《六六私乘》，这就不能不使人怀疑：当年的秋宗章，还是处在“稚气未除，少不更事”的童年时代，而秋瑾则早在他未出生之前，已经远嫁在湖南；秋瑾殉难时，其父、祖两代，在秋瑾生前，早已全部亡故，我祖父即秋瑾的长兄秋誉章，也于1909年病故在天津；在秋家已无人能详知秋瑾生平的情况下，怎会有可能写出这样准确、详尽的回忆文章来呢？也正是基于这样的猜测，因此有人认定：“《六六私乘》当中，绝大部份材料，不是本人亲知，而是得自向别人的探听和有关的文字资料，所以，《六六私乘》所述，也不能视作是权威之说。”对此，我想提供一些具体情况，以与持第二说的同志商榷。 我叔祖父秋宗章撰写《六六私乘》的时候，我祖母张顺姑和秋瑾的庶母孙氏(秋宗章生母)，都还健在。那时候，秋宗章本人在杭州浙江省财政厅任第一科科员，他常以“黄华”的笔名，在《东南日报》的《沙发》、《吴越春秋》副刊和《越风》、《人间世》等杂志上面，发表一些历史掌故文章，是杭州市“作协”会员。其时，我们与叔祖父的家眷，在绍兴偏门外峡山村，合住在一个台门之内。我清楚记得，叔祖父撰写《六六私乘》时，写作态度是非常谨严的。他常常为着弄清一个人名、地名，或为了解一件事的来龙去脉，就从杭州赶回到家里来，一边查阅文字资料，一边与我祖母等人反复回忆核对。他们几个人围坐在我家前廊下一张小方桌前，侃侃而谈，往往是到了开饭的时候，他们还谈得十分有劲，而不得不延迟开饭的时间。这是我亲眼目睹的事实，因为那时我已有十七岁，正在上中学。其实，我叔祖父所以能够放胆接受国民党中常会的委托，撰写《六六私乘》，正是因为我秋家有人能详知秋瑾的生平，而且她生前的遗件尚多，查考资料来源又相当充裕，处处感到有把握才接受下来的。例如《六六私乘》发表之后，当时就有人对秋瑾就义的日子，提出质疑，认为“就义之日，实为初五”。连邹鲁《中国国民党史稿》、黄鸿寿《清史纪事本末》也都指的是初五。当时对邹、黄两人的记载，都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不能不看作是权威之说。但我叔祖父却认为：“为传信后世计，是乌可以不辨？”①著文力斥谬误，坚持自已的说法：“秋瑾就义的日期，应为清光绪三十三年(丁未)六月初六日。”文章除另有一些考证之外，唯一理由就是：“家嫂健在，坚谓无误。”②可见我祖母对他的帮助和支持是不小的。此外，关于秋瑾的婚年及归宁日期，他也征询过我祖母，一一著文考证。 我祖母张顺姑和秋瑾是嫡亲的姑嫂关系，而且因为互识诗文，这位嫂嫂一向很得秋瑾的尊重。秋瑾东渡日本留学的时候，学费难筹，曾得我祖母的竭力援助。(可参见秋瑾致大哥誉章书信——《秋瑾集》第42页。)我祖母曾经去过湖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侍奉翁姑，彬彬有礼，深得堂上的宠爱与器重。在姑嫂之间相处，感情上也十分融洽。从曾祖母单氏夫人去世以后，她就一直是我家的当家人。秋瑾从日本归国，后期奔走革命，无论是经济上或精神上，都得到我祖母的热情支持和帮助。可以想见，凭这样一种亲密无间、情逾骨肉的亲属关系，我祖母对秋瑾的生平，特别是关于她的生年、婚年，非但不会不了解，相反只会比别人了解得更详细一些、透彻一些。《六六私乘》与其说是秋宗章写的回忆录，还不如说是相当部分全出于我祖母的口述，由他笔录，来得更确切一些。所以，它是取材于第一手资料，这同“得自向别人的探听和一些有关的文字资料”情况是有根本的区别的。当然，也应当坦率承认，《六六私乘》当中，记写秋瑾有些革命活动的经过情节，因非是我祖母亲身参加过的，情况不明，叔祖父在撰写时，不能不取之于其他有关的文字资料，它转手从别处得来，在时间概念上或具体细节问题上，难免会出现一些明显的错误，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但对于一些最基本的情况，诸如对秋瑾生年、婚年一类的重要纪年，这是应当确信不疑的。 《六六私乘》是一部很有史料价值的珍贵资料，它经受了多年禁锢和长时期的被人冷落，现在发掘出来并经过校勘，得到出版部门的支持，重新与广大读者见面，这无疑是一件令人鼓舞的好事。遗憾的是我家多年珍藏的烈士生前遗件和秋氏家族世系表等，在十年浩劫时，一再遭到抄家，被毁殆尽。但我相信，通过更多人的分析、探索和争鸣，对秋瑾的准确生年等，必将会迅速作出实事求是的定论。 注①②：均见《六六私乘补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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