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79

公元579_1分词条

公元579
作者:哭之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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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79 引子

 

我用手扇了扇弥漫的烟雾,撇了一眼靠在我身侧吞云吐雾的明熙,满足感顿消,内心生出一种发泄后的空虚和无聊之感。她总喜欢在鱼水之欢后吸一支烟,就如同大餐之后的甜品,但这对不会吸烟的我就是一种折磨了,欢愉已去,烦恶由生。

  明熙帮我吹散了眼前缭绕的白烟,但并没有停止吸烟的意思。我克制着情绪,问道:“帮我上封推的事怎么样了啊?”

  明熙又朝我怀里靠了靠,胸前的被单滑落,露出她那对大小恰到好处的乳房。她立即伸手将被单拉了起来,掩住自己的胸部。这就是她的习惯,虽然和我是这样的关系了,仍然不会在非性事时间随便裸露关键部位,保持着一点矜持、一点羞涩和一点神秘。绝不像许多女人那样,只要捅破了最后的窗纸,就不再关窗了,总是赤裸着身子在男友或老公面前走来走去,自以为性感,其实这实在很愚蠢。

  我见她半晌不说话,就催问:“我问你呢,说话啊。”

  她慢慢地吐出最后一口烟,反手将烟蒂捻熄在床头的烟灰缸里,慵懒地问:“你和我做情人的目的就是想利用我的职权在网上扬名立万啊?”

  我有点语塞,说实话去年和明熙暧昧上的时候根本还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也就谈不上目的性。不过后来了解了她在鼎鼎大名的G点原创文学网做副总编,目的性也就自然产生了。因为我似乎只有爬格子这最后一条路了,我从小作文就是学校里的范文,围棋、游泳、唱歌也都不错,还能拿着中国历史侃得头头是道,但都没玩到专业水准的高度。通过三十六年的不断验证,这些能力只能让一些女人迷了眼,却绝不是任何老板所需要的。连汉朝在前还是唐朝在前都不知道的人可以挣钱,而我虽然清楚秦始皇为什么能凭借青铜武器战胜铁质武器,但却换不来好的收入。终于,我在第三个本命年到来的时候失业了,在家庭里的地位落到了谷底。老婆一再逼我找工作,可哪个公司招聘的年龄限制会超过三十五岁?因此我开始写小说了,经常和明熙腻在一起可以说一半是因为在家里太压抑,另一半就是为了我的小说。谁的小说放在大流量的文学网首页,点击量就会狂飙,即便那是一本很烂的书。有了超大的点击量就能和文学网签约拿稿费,还有希望出版发行。

  我没法将实情告诉明熙,主要是因为面子,我不希望任何知道自己现在的境遇竟如此之差,在儿子面前要维护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父亲形象,在情人面前要保持从容不迫、潇洒裕如的男人魅力。

  我想了想说:“是啊,辛辛苦苦给你做了大半年的*隶,怎么也该奖励奖励、回馈回馈了嘛。”

  明熙“噗哧”一笑,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胸膛,说:“原来你是个婊子啊?开始可没跟我谈清楚有价钱的哦!”

  “想赖账啊?天下哪儿有不要钱的宵夜?”

  “那你开的价码也太高了点吧?再说你并没把本小姐侍候舒服了。”

  “还价从挑剔服务质量开始,你很在行嘛。”

  “是啊,你漫天要价,我就地还钱,总不能你说一口价就成交啊。我还的价嘛——你今晚就不许回去了!”明熙仰起脸叫着我的外号,眼睛和嘴角都蕴含的娇态。

  我立即踌躇起来,自己原创的为杨广翻案的《隋炀大帝》已经写好了序章和前四章,原计划就是今晚回去校稿,明天开始发布了。明天是个黄道吉日,宜开市、动土、出行、挂匾、修造,不可错过呀。而且最关键的是现在都晚上十点过了,现在找什么借口跟老婆请一个通宵的假啊?明熙的老公出差了,她无所谓,可我不能莫名其妙彻夜不归吧。

  虽然明熙命令加威胁的话语使用撒娇的口吻说出来的,但我一旦拒绝在她家过夜,她真的不配合我明天发稿上封推可怎么办啊?就算以后给我上了,却错过了明天这个黄道吉日,冥冥中造成的损失恐怕也难以估量。权衡利弊轻重,我决定留下,面前这个G点原创文学网的副总编,并不是我的恋人,所谓的情人关系,何尝不是某种程度的交易?

  “好吧,今晚不回去。”我说。

  “可你迟疑了一会!”明熙娇嗔地看着我,眼波里却泄露出她内心的满足和兴奋。

  “呃,我是担心明天早上被邻居看见……”

  “你以为你很有名啊?谁认识你啊?”她半合双眼,嘴唇一翘,一副轻蔑的表情。

  “……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明熙听了这话表情立刻黯然了,我立即意识到说错话了,无异于说她是个不知廉耻、不守妇道的淫娃荡妇。我连忙搂紧她的身体,凑嘴去咬她的耳垂,这对她是最致命的一招,每次我使出这一招,她立即就会浑身酥软、欲火大盛。可是此刻她并没做出任何反应,没有动作、没有喘息、没有声音。我心里有些发慌了,正不知如何弥补时,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我的胸口已经结结实实挨了她一掌。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明熙,自从交往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发怒,我确实不知该如何应付了。女人翻脸真的比翻书还快啊,刚才还柔情蜜意的,现在就冷酷成这样了。

  明熙似笑非笑地伸开她的右掌,掌心赫然有一小块血迹,我忙低头看自己的胸前挨她掌击的地方,也有一点血迹,还有一只死蚊子的尸体。哦,她在帮我打蚊子啊?那也不需要用那么大的劲嘛,胸口上已经隐隐然出现了一只红砂掌。

  我伸手弹掉那只死蚊子,说:“去洗洗吧。”

  明熙却一翻身骑坐在我身上,挺着骄傲的乳房,慢慢将右掌举到嘴边,她伸出舌头,将掌心的血迹舔舐了。那动作、那神情,仿佛给她一点火星,她便会全身爆燃起来。然后她一下子扑到我胸前,低头又将我胸口的血迹舔了,顺便挑逗了一下我的*。当我还在想这样她会不会得病时,她突然像一头发情的母狮子一样用嘴吸住了我的嘴,她滑腻腻的舌头窜了进来,疯狂地挑弄着我的舌头。我心中无声地叹息了一下,她的欲望一旦被点燃,真是比火山还可怕,再也找不到一星半点平日典雅的样子,有好几次我都不能不担心她会坐碎我的髋骨。可惜的是我还在不应期,刚才真的不该去咬她的耳垂,这下无法应对了……
1.恶俗的穿越竟然真的发生
“太子面色红润、呼吸均匀、脉相也很平稳,便跟熟睡时无异,老臣料想绝无大碍,兴许睡一会而便会醒过来,毫发无伤,完好无损啊。”

  “果真如此,那可是万幸。但前庭大典已经开始了,他若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可如何是好?”

  “要不让老臣用针灸一试,或可让太子尽快醒转。”

  “可是太子早膳后突然晕睡过去的原因不明啊,李太医用针是否稳妥,有无把握?”

  “娘娘,老臣无能,无法确知太子突然昏睡不醒的原因,但老臣与几位太医会诊的结果相同,太子身上并无任何疾患,用针刺之法唤醒太子还是有十足把握的。”

  “……既然如此,李太医就请用针吧。本宫对李太医妙手回春的手段曾有切身体会,不是信不过老太医,本宫还是要请老太医谨慎行针,前庭大典虽然正等着太子,毕竟典礼可以推迟,太子的性命安危却丝毫不可轻忽啊。”

  “是,请娘娘放心。”

  以上对话是在我彻底清醒之前听到的,然后我就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微胖的女人的圆脸,梳着高髻,竟似乎是中国古代贵妇的打扮。她一见我睁开眼睛,立即惊喜地大叫起来:“小主子醒了!皇后娘娘、崇妃娘娘,太子醒过来了!!!哎呀,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随着她的喊声,另外两个女人立即出现在我面前,一看就是中国古代后宫嫔妃的打扮,云鬓高髻、环佩琳琅。其中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女,艳丽的姿容中显出雍容,她的头上有一只金色的凤凰;另一个看上去有三十多岁了,皮肤微黑,却仍是个风韵十足的美女。

  接着我又看到了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身着中国古代的官服。

  我这是在哪里?还在做梦吗?是不是因为写《隋炀大帝》,梦回隋朝了啊?看这些人的服饰似乎也跟我从史料上查知的隋唐服饰相似,尤其是男人的窄袖翻领和女人的袒胸露乳。

  他们好像叫我太子,看上去是在寝宫里,在床上。我还懵懵懂懂,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那个微胖的贵妇已经伸手将我从床上抱了起来。我这才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是那么小,可能身高只有一米二,体重不过二十五公斤吧!

  这是梦境吗?我连忙用右手掐自己的左手,痛啊!这不是做梦!那这是怎么回事?我应该睡在明熙的床上才对,睁眼应该看到的是慵懒性感的明熙啊。

  难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这就是我一直深恶痛绝的小说体裁——穿越?!我,我,我晕!

  那贵妇将我递给服饰华美、姿色艳丽的少女,殷勤地说:“来,先让皇后娘娘抱抱。”

  欣喜之情挂满了那被称为皇后的少女的脸庞,使她得更加美不胜收,我看得出她想抱我,我虽然还有点莫名其妙,但出于男人的本能当然希望她来抱我,但她却微笑着说:“先让他的亲娘抱抱吧,刚才可把我们的崇贵妃给吓得够呛啊。”然后她转身对比她年龄大许多的崇妃说:“满月姐姐先抱抱你的乖儿子吧,他平安无事!”

  满月?满月是这个小太子的生母,这个小太子又是谁呢?我现在扮演的是谁?我糊里糊涂地思索着已经被交到了崇妃的手里,就像一个洋娃娃被女人传递着。那崇妃感激地看了皇后一眼,伸手将我接过去就深深地把我搂入怀中,紧紧拥抱,竟然抽泣起来。

  我看到站在一边的少女皇后的美目中也闪着泪花,但她气度雍容,立刻就控制住了情绪,转头对几个老头中为首的一个说道:“李太医果然是扁鹊再生、当世华佗啊,你说太子不一会就会醒来,果然就醒来了,连针也没有动。”

  那个李太医高兴地笑着,满脸的皱纹重叠堆积,越发深刻了,他躬身说:“全赖皇上和娘娘的洪福,太子乃真龙天子,自有天佑,老臣可承受不起娘娘这样的谬赞,”

  崇妃肆意地发泄着母爱,可我除了觉得被挤压得透不过气来,没有其他任何感觉。过了半晌,她才发现自己有点失态了,忙将我递给皇后,说:“皇后妹妹,快抱抱吧,刚才也让你受惊了,有你这样的母后,真是衍儿之福啊!”

  衍儿?我入主的这个小太子的名字是“衍”?

  进入那少女皇后的怀抱就感觉大不一样了,说不出得舒适和激动人心,以至于我都无心去思考有关穿越的那些事。她并不紧紧地抱我,而是抱着我不住地看我的脸。她的眼睛并不是极大,而是修长的丹凤眼,鼻梁挺拔,嘴唇饱满而微翘,皮肤细腻莹白,这样的美丽近在眼前,简直美得夺魂摄魄。

  皇后问我:“太子,你感觉怎么样?有哪儿不舒服吗?醒来还没说过话呢。”

  她说话时吹起若兰,让我心神荡漾,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正好看到她的乳沟,更让我五迷三道了,只好又抬起头说:“我没事了。”声音一出口,把自己吓了一跳,是清脆的童音,还没适应自己已经换成了小男孩的身体。

  皇后听了很高兴,问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现在有哪儿不舒服的吗?我们还是先让老太医再诊诊脉吧。”说着就抱着我坐下了。

  李太医躬身过来,皇后示意他也坐下,他便坐在了我们的旁边,伸手给搭住我的手腕。不一会,他本来笑眯眯的脸上严峻起来。皇后忙问:“有何不妥吗,李太医。”

  李太医迟疑着说:“太子此刻的脉相有点……有点乱,似乎心情激荡……”

  这不是废话吗?我坐在如此可人的美少女怀里,能不乱吗?美女坐在柳下惠怀里,他可以不乱,反过来让柳下惠坐美女怀里,没准他也乱。何况我又不是柳下惠,要不是这小男孩的身体,否则早就有强烈的生理反应了。

  皇后和崇妃又慌了,异口同声地问:“这是什么病症吗?”

  我可不想刚穿越过来就吃那些苦不堪言的中药,就挣脱皇后的怀抱跳下地来,大声说:“我没病我没病,我好好的呢!“

  他们见我生龙活虎的样子,都松了口气,只有小太子的生母崇妃不放心地问道:“衍儿,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你刚才早膳怎么突然就昏倒了呢?”

  “我哪里都舒服,昏倒的事……我也不知道啊。”我一边回答一边想:估计是这个小太子刚吃过早饭时我就附体了,所以他会昏倒,等醒来就换成我了。想到这里,我不由想起了明熙,她现在怎样了?也穿越了吗?会不会也来到了这里?在哪儿呢?

  这时一个身材中等敦实的中年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边跑边叫:“怎么回事啊?!太子怎么还没起驾……”猛然间他看见了皇后和崇妃,急忙住嘴并立即双膝跪地说:“不知皇后和崇妃在此,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原来是个太监,难怪白胖的脸上连一点胡茬也没有。

  皇后沉着脸看了那太监一眼,转头对那个微胖的贵妇说:“满娘,快给太子更衣吧,前庭的仪式可不能耽误了。”然后,她又过来抱起我,说:“以后我也不能随便亲我们的衍儿了,现在再让我亲亲吧。”说着,就将朱唇凑了上来,在我脸上亲了两下,香泽扑面、温软满腮,真把我给幸福死了。我立即抱住她的脖子,在她的脸上也亲了亲,其实我想亲她的嘴,但是不敢。

  皇后非常高兴,转头对崇妃说:“我看太子一点事也没有,不过李太医还是随时候命吧。”

  接下来,我就在六、七的宫女的围绕忙碌下换上了明黄色的龙袍和一顶珠帘长长的冕旒冠,这是皇帝的礼服啊,不是太子吗?我糊涂了。然后在很多人的簇拥下,我乘着一顶八人抬的暖轿去他们所说的前庭。屋里很温暖,但外面很冷,满天阴霾,寒风凛冽,宫殿的瓦上还有残雪,一派肃杀之气,但轿子前往的那个方向传来黄钟大吕慷慨激昂的奏鸣声。

  这是何年何月、哪朝哪代?我,又是谁?
2.登基却是儿皇帝
我在那个赵公公的引领下,在一大推太监、宫女簇拥下,从后门进入一个非常宽大又极尽奢华的宏伟宫殿里。大殿四角和龙椅台基两侧都有巨大的铜炉,里面烧着木炭,从笼盖的菱形孔中透出红色的火光和腾腾热气。宫殿正中的四根盘龙鎏金大柱围绕着一个四面台阶巨大基座,基座上是一座盘龙雕花的大屏风,显然屏风前面就是龙椅了,皇帝在坐在那里吗?

  大殿后部这边肃立着许多太监,排列整齐,大殿前部好像已经站满了官员,人很多,嗡嗡嗡的都在窃窃私语,看来皇帝还没来。殿外悠扬宏伟的钟鼓之声还在继续着。

  这是什么朝代?在搞什么仪式呢?一种初来咋到不知所措的孤独感抓住了我,让我感觉很不舒服。跟随我一起来的满娘似乎明察秋毫,来到我身边,蹲下轻声问:“小主子,有哪儿不舒服吗?”

  “没,没有。”我不自然地答道。

  “站累了吧?让奴婢抱你一会儿吧?”满娘殷勤地问。

  “不用不用。”

  “要站好一会儿呢,还是抬把椅子来坐着等吧。”说罢她也不征得我的首肯,站起身就向旁边的小太监吩咐抬把软椅来。

  小太监们的手脚很麻利,很快从从外面抬来一把木色深沉的靠背椅来,上面铺着厚厚的坐垫。满娘两只有力的手一伸就将我抱到了椅子上坐下,椅子很高,我的两只脚根本放不到地上,这让原本身高有一米七七的我感觉很陌生。

  这时,只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喊道:“皇帝陛下驾到!”

  钟鼓之声立止,大殿内外顿时鸦雀无声。过了片刻,大殿正门方向传来脚步声,我这里被巨大的台基挡着无法看到,估计是皇帝来了。站在我身旁的赵公公一路小跑却悄无声息地迎到了台基的侧面侍立。

  满屋子肃立的大臣们不约而同地一齐跪拜,并整齐划一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显然殿外的丹陛下面还跪着更多的臣子,外面的喊声虽然遥远,但更加气势雄壮,似乎生怕皇帝听不见。难怪被成为“山呼万岁”呢,果然非“山”不可啊,震得我屁股底下的椅子似乎都在颤抖。从这声音里可以判断,殿外的仪仗该是如何的盛大奢繁,我真想出去亲眼见识一下,鉴定一下古装电视剧里的排场是否真实。

  三跪九叩大礼之后,皇帝似乎说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就见侍立在台基侧面的赵公公躬身走上台阶,不一会就听见他公鸭般的嗓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有圣大宝,实惟重器,玄天表命,人事与能,幽显同谋,确乎不易……”

  这是在宣读什么诏书,一向对文言文颇为自负的我对这开篇竟听得似是而非,不知所云。就听他继续宣读:“域中之大,实悬定于杳冥;天下为公,盖不避于内举。我大周感苍昊之精,受河洛之锡,武功文德,光格区宇,创业垂统,永光无穷。”

  大周?夏、商、周的周?有那么远古吗?这大殿里的陈设、大臣们的服饰都不像那时候的事啊。再说,周朝时君王被成为“王”,“皇帝”这个词是秦嬴政发明的,从他开始才称为“皇帝”的呀,我困惑了。

  我一分神,赵公公随后宣读的朕以寡薄云云,就都没听见,便凝神再听。

  “皇太子衍,地居上嗣,正统所归。远凭积德之休,允协无疆之祚。帝王之量,未肃而成;天禄之期,不谋已至。朕今传位于衍。乃睠四海,深合讴歌之望;俾予一人,高蹈风尘之表。万方兆庶,知朕意焉。可大赦天下,改大成元年为大象元年。帝于是自称天元皇帝,所居称天台,冕有二十四旒……”

  “朕今传位于衍!”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这是南北朝时期的北周,那个龙椅上的皇帝是北周第四任皇帝宣帝宇文赟,正在宣读的是他的禅位诏书!而我此刻就是北周第五任也是最后一任皇帝宇文衍了,此刻的大典就是禅位大典。因为写《隋炀大帝》,从南北朝到唐的历史我又详细阅读了一下,所以对这个荒唐透顶的北周宣帝印象深刻。宇文赟二十岁时继位成为皇帝,第二年就莫名其妙禅位给了他年仅七岁的儿子,自己则专心淫乐,导致大权旁落,杨坚做大。

  靠,穿越到隋炀帝时期多好,怎么穿到这儿来了?到这儿来也可以啊,附身在隋炀帝他老爸杨坚身上也好啊,怎么附在这即将成为皇帝的小太子身上了,这他妈的算什么鸟事啊?!

  大殿里跟我的心里一样,一阵骚动,很多人有了轻微的动作,表情复杂,但没人敢交头接耳,为首的几个峨冠博带的大臣看上去还很镇定。将来推翻北周建立隋帝国的杨坚必在其列,但我不知道是哪个。

  正胡思乱想间,禅位诏书已经宣读完了,一直跟在我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就轻声对我说:“太子殿下,该您上去接受禅让了。”

  然后几个太监、宫女不由分说就簇拥着我朝前走,钟鼓又一次敲打起来,还有乐队加入合奏,乐声到也巍峨辉煌。

  我来到台基的正面,抬头看见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皇帝,冕旒冠、衮龙袍,中等身材,眉清目秀,留着两撇上翘的胡须,脸色是英国贵族式的苍白,正微笑看着我。这就是宇文赟了,跟我心目中猥亵不堪的设想颇有差距。这时就听肃立在宇文赟龙椅边的赵公公宣布:“太子殿下跪拜,接受天元大皇帝禅位!”

  我却傻愣愣的没做出反应,两边肃立的大臣都看着我,这才意识到都在等着我跪下磕头呢。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生活在封建帝制被彻底颠覆的若干年后,除了在庙里给泥菩萨跪过,还没给任何人下过跪呢,我踌躇了。大殿里的气氛便因此尴尬起来,仪式出现了冷场,赵公公不听地给我递眼色,示意我下跪。

  看来我是不得不下跪磕头了,但给这个荒唐皇帝下跪实在难以接受,直到大殿里出现一些窃窃私语,宇文赟的微笑消失,神色转为疑问时,我才勉强跪了下去。可是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同一个心不甘情不愿而且忘了台词的演员。

  赵公公焦急地小声提醒道:“殿下还不叩谢你的父皇?”

  我只好叩头说:“叩谢父皇。”

  然后就看见四个太监迅速地从侧面抬上去一个小龙椅,放在了大龙椅的前面,显然是给我预备的。见我还跪着不动,赵公公便高喊道:“请太子殿下上前接受天元大皇帝陛下授玺。”

  我站起身来拾级而上。与此同时,一个精光灿烂的鎏金大盒子从小太监手里递交给了赵公公,赵公公又将其双手呈献给宇文赟。宇文赟离座结果那只大盒子,见我走到了面前,就微笑着将盒子递到我的面前,说:“衍儿,从今往后,这大周的皇帝就是你了。”

  我伸出双手去接,不知是盒子异乎寻常的重,还是因为我对小太子手臂无力毫无防备,盒子一到我手上立即下坠,几乎就要脱手,大殿里一片惊呼。还好赵公公反应敏捷,一探身帮我稳住了盒子,才不至于掉到地上。盒子里装得可是皇权象征的玉玺啊,如果在这皇权授受的大典上玉玺坠地,不知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我虽然是冒牌的宇文衍,但也本能地惊出一身冷汗。

  赵公公见我抱稳了盒子,大声宣布:“礼成!”

  鼓乐再次喧闹起来,我被安排坐在了前面的小龙椅上,禅位后的太上皇宇文赟依旧在后面高大的龙椅上就坐。赵公公高声叫道:“行三跪九叩首大礼!”

  大殿中的臣子立刻全体跪伏在地,山呼海啸般地大叫:“天元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震得我耳朵里嗡嗡的,就像钻进了两只蚊子……

  禅位仪式之后是大宴群臣,在另一个大殿里举行。我被满娘等人服侍着换下了皇帝的礼服,穿上了常服。太上皇宇文赟也换了常服参加。出乎我意料的是后宫嫔妃和高官的命妇也都被召集来一同饮宴,一时间花团锦簇、赏心悦目。

  宇文赟的餐桌特大,摆满了玉盘珍馐,那个少女皇后和他同桌而坐。对了对了!坐在侧席的我猛然想起,史书上载得分明,这个少女皇后不是别人,是杨坚的女儿杨丽华啊。目前唯一的皇后,不过不久的将来她就有四个等量齐观的皇后姐妹了。宇文赟是古今中外唯一一个同时有五个皇后的皇帝,真正的天才!杨丽华还很年轻,现在应该只有十八岁,却已经被称为天元皇太后。我仔细打量着她,回味着她在我脸上留下的香吻,她也笑盈盈地看着我。她的端庄秀美自然不在话下,体态并不丰满,到蛮符合我这个未来者的审美情趣。不过我并没从她的眼角眉梢看到一点忧郁的神色,这和读史书时留下的印象不太一样。
3.儿皇帝还在吃奶
宴会刚开始,就听宇文赟说:“普六茹爱卿……”

  群臣中坐第三席的那个人立即就站了起来,躬身应道:“臣在!”普六茹是谁?没听说过,坐首席的难道不该是杨坚吗?我向那人望去,只见他生得眉目俊朗,三绺胡须,身形魁伟气却温文尔雅,一派平和,看上去三十多不到四十岁。

  宇文赟示意普六茹坐下,继续说道:“以后的朝政就要靠你多多辅佐儿皇了。”

  刚刚坐下还没坐稳的普六茹又立即起身,用眼角瞟了瞟坐在首席和次席的两个大臣,躬身说:“臣敢不殚精竭虑以忠王事!”

  宇文赟再次示意他坐下,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捻着唇边的胡须,满意地点点头说:“天选你进辅政大臣之列绝不会错的,爱卿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赤胆忠心,辅政重任你自然是不二人选了。”

  “天”选的辅政大臣?显然不止是普六茹,所有臣子都没听懂,都有点发愣。不过我困惑的并不是这个,宇文赟把皇位禅让给儿子后就不自称“朕”,而是自称“天”,现在第一次使用,群臣都没反应过来。我困惑的是史书上记得很清楚,宇文赟禅位时选定的辅政大臣是杨坚啊,怎么变成什么普六茹了?史书有错谬不成?

  宇文赟和杨坚的对话结束,饮宴继续进行。宇文赟先举杯叫大家一起干杯,全体都站了起来轰然饮杯,除了我。然后歌舞表演就开始了,杨丽华擎了酒杯,移步来到我的面前,关切地问:“衍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如兰如麝的气息让我再次心神荡漾,忙说:“没有不舒服,多谢……母后关心。”

  杨丽华认真地看了我一会,点点头,朝普六茹夫妇的桌前走去,为他们敬酒。普六茹夫妇执礼甚恭,非常的小心谨慎样子,杨丽华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皇后一离席,宇文赟立刻就与一个离他较近的大臣夫人眉来眼去,那个大臣却眼观鼻、鼻观心,置身局外,恍若不见。待杨丽华走回宇文赟身边时,那个大臣夫人不知跟自己丈夫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悄悄离席向后面走去。我看见宇文赟一直目视那位夫人,就知道他们是要在席间私会了,真是色胆包天啊,我真为杨丽华这位绝色佳人不忿。果不其然,那位夫人走后不久,宇文赟假意去方便,离席而去。我很想去偷窥他们如何偷情,却显然不得其便。

  也许是太上皇不在,也许是已经有了歌舞助兴,也许是酒精开始起作用了,总之宴会上变得比刚才热闹了许多,似乎炉火也更旺了。我看见杨丽华又去了普六茹夫妇那一桌,并且已经坐在了他们俩中间,相互在说着什么。她怎么与普六茹夫妇如此亲热?她也不去招呼自己的父母吗?我很想知道席间那位大臣是将来代周兴隋的杨坚,便离席朝他们那边走去,侍立在旁的满娘忙跟上我。

  见我走了过来,普六茹夫妇连忙起身恭敬地叫着皇上。既然宇文衍只是七岁的小孩,我就倚小卖小,说:“我看看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杨丽华微笑着说:“你现在可是皇帝了,不能再说‘我’,而要说‘朕’了,知道吗?”

  “哦……我……朕知道了。”

  杨丽华笑着点头:“那陛下就同我们一起坐吧。”其实这些大臣所谓的坐就是席地而坐。

  我便坐了下来,对普六茹夫妇说:“你们也坐,我……朕吃朕的东西,你们说你们的话。”

  普六茹夫妇依言坐了下来,神情谦谨。杨丽华对我在场似乎毫不介意,对普六茹的夫人说:“四姨娘的病总是没有气色,我又派人寻访到了两位江湖名医,明日就遣送他们去安州为四姨娘诊病。”

  普六茹的夫人还没来得及接口,普六茹就欠身说:“不劳天元皇太后娘娘亲自费心了,将那两位名医交给我来安排吧,尽快送到安州大野府上,您尽管放心就是了。”

  杨丽华眉头微蹙,不无幽怨地说:“父亲,现在旁人又听不到我们说话,何必还是那么拘礼啊?”

  她叫他父亲?!我大吃一惊,手里拿着的糕饼都险些掉下来。那他就是杨坚咯?不对啊,刚才宇文赟分明叫他普六茹,难道这位天元皇太后不是杨丽华?可史书上分明写着北周宣帝的皇后是杨丽华。我脑子里的历史线索彻底乱套了。

  这时就听普六茹的夫人赔笑着说:“女儿啊,不是你父亲有意生分,他身为柱国、辅政,不得不时时处处已国是为先,礼不可废嘛,你也不要怪他刻板。至于你四姨娘的病,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她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喝的药比喝的水还多,虽不见好,但也没有坏到哪里去。再怎么病她也有十足的精神教训下人的,厉害得很呢。”说着她爽朗地笑了起来,一望而知是个性情豁达的人。

  天元皇太后听了没有笑,说:“病人的脾气是不太好的……这不是四姨娘的本性。”

  普六茹的夫人说了“是啊是啊”,鼓乐声突然停了,天元皇太后和普六茹夫妇也停止了交谈,一齐向大殿中央看去。

  只见一群美女来到大殿中央,鼓乐再起,她们开始舞蹈。她们身着的服饰与殿内命妇以及宫女的服饰都大不一样,短裙、长靴、翻领、毡帽,绝对不是汉族服饰,色彩及其艳丽,以红色为主,首饰环佩也及其丰富,多为银饰。舞蹈非常奔放狂野,在某种程度上与两千年后的艳舞有些类似。全场人的眼球都被吸引了,尤其是男人们。

  普六茹盯着看了一会,可能是感觉到身边自己老婆监视和警告的目光,他收回了视线,镇定自若地说:“这《火凤凰》虽是前朝遗风,艺术成就不凡,但似乎还是不宜在朝堂上表演吧。”

  这舞叫《火凤凰》?很有味道!我的注意力也被热情似火的舞蹈吸引着,完全没有察觉到宇文赟已经偷偷溜了回来。

  君臣饮宴一直持续到晚上,午饭、晚饭连在了一起,但我没在那里吃晚饭,因为下午就感觉到无比困倦,不知道是穿越带来的不适还是宇文衍有睡午觉的习惯。我被满娘带回了寝宫,一觉睡到了日落西山才醒来。我的昏睡再次惊扰了天元皇太后和崇太妃,她们来到我的寝宫看我,并带来了李太医,确信我很健康后就走了,可能是宴会还需要她们继续参加吧。

  送走了天元皇太后和崇太贵妃,满娘开始吩咐其他宫女伺候皇帝沐浴。我坐在床上看着宫女们进进出出忙碌着,满娘则坐在我身边跟我说话,都是些哄小孩的话,我也懒得搭理。过不多时,一个大木盆被抬进来放在了外间,直径约一米五,高度六十公分的样子,然后是一班太监川流不息地提着水桶往盆里注水,蒸汽袅袅。大木盆旁架了一个火盆,火炭红亮。不一会,一个小宫女进来对满娘说准备好了,满娘便起身笑着对我说:“皇帝,我们该洗澡咯,我来帮你宽衣。”说着就来脱我身上的衣服,那个小宫女也过来帮忙,我出于本能就想抗拒,但一想她们看到的又不是我自己,而是七岁的宇文衍,就随她们把我剥了个精光。满娘抱着我光屁股的我从里间走了出来,只见大木盆旁边恭恭敬敬伺立着六个小宫女,有四个分别捧着不同的东西,有衣服、棉布巾、铜镜、梳子还有估计是卫浴品或化妆品之类的。

  满娘用手先试了试水温,然后将我轻轻放进盆里,温度正合适,十分舒服。盆里有个小凳子,我坐下水面就齐肩平。没有捧东西的两个小宫女,和刚才进去给我脱衣服的小宫女,三人已经将衣袖完全撩起,并在肩后用带子固定住免得滑落,就这样六条雪白的臂膀伸进盆里来帮我搓洗,满娘则走开了。

  三个小宫女看上都只有十五六岁,围坐在大木盆的四周。旁边就放了火盆,很热,她们都只穿了单衣,俯着身子轻轻在我身上擦洗,看着她们尚在发育中的胸部,若不是这七岁孩童的身体,肯定会发生无法控制的身理反应,不止这些宫女见了那反应又会是啥反应?这样的澡可从来没洗过,当真是无比享受。做为皇帝,我是不是可以要求美女和我一起洗澡呢?我遐想着……

  洗完澡,穿上宽松柔软的薄薄的短棉袍,估计是睡衣吧。她们又把我及肩的长发仔细梳理了一番,然后束到头顶挽了个髻,由一个小宫女抱着我走进了里间。进去看到的情景吓了我一跳——坐在床上的满娘上衣完全敞开着,胸前一对饱满微垂的大乳房,她正用手在自己的乳房上轻轻按摩着。她见我们进来,也不起身,说:“来,陛下,该吃奶了。”说罢从小宫女手上将我接了过去。

  吃奶?!都七岁了还吃奶?!我正不知所措,已经被满娘横抱在胸前,她用左手扶住自己的右乳,将*送到我的嘴边。这情景太让我惊异了,不知道是羞是窘,就傻傻地看着她涨涨的乳房、红红的乳晕和大大的*。

  见我不张嘴,满娘问:“陛下,吃奶啊,怎么了?”神情十分关切。我知道了,她在这里的地位之所以高,因为她是宇文衍的奶妈,从小喂养他长大的。这时我才想起来,好像皇家子女吃奶妈的奶经常要吃到十几岁的,每晚要喂奶估计是个规矩。

  不吃看来是不行的,何况这时肚腹中正感有些饥饿,我就张嘴含住了她的*,还没吸,就感觉一股热热的液体流进了口中,奶味浓郁。一吸之下,就如同大河决堤,必须快速吞咽,否则嘴里就要被涨满了。我此时的感觉十分复杂,不会有人记得婴儿时期吃母乳的感觉,我也不知道此时的感觉是否和儿时一样,但感受到的母性应该是一样的,我自然而然对满娘生出一些敬爱。这和吸吮、轻咬明熙*时的心情与感觉完全不一样,彻底的两回事。

  满娘看我吃得带劲,微笑着拿起我的右手,将手掌按在她的左乳上,轻轻抚摸,眼中充满慈爱。吃着吃着,我又昏昏欲睡起来,人奶有很强的催眠作用吧。我并不想睡,这种所谓穿越的状态还很不适应,另外还有很多错乱的历史问题还没搞明白。但眼皮子还是越来越沉重,就这样,我吃着奶,不知不觉地结束了穿越生涯的第一天,睡着前的最后一点思想是老婆和儿子会不会因为找不到我而着急啊?
4.普六茹真相
翌日清晨我就从睡梦中醒来了,看看自己还是小孩子的身体,确信这不是梦,我果真穿越了,穿越到北周最后一个皇帝——静帝宇文衍的身体里了。一直认为穿越最无聊的题材,没想到自己竟然正在实践,

  一向日上三竿都不愿起床的我,竟能那么早醒来,并神清气爽,这可能就是宇文衍的生物钟使然吧。宽大的龙榻上只有我一个人,帐幔低垂,帐中有一股清幽的香味。帐外点着一盏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息。我起身轻轻撩开帐帘,看见一个小宫女正坐在桌旁不住地点头,我轻轻下床赤着脚,地毯很厚很软。没打扰小宫女打盹,我无声无息地就向外间走去。外间也有一个值夜的小宫女坐着,她没打瞌睡,看见我出来,大吃一惊,连忙站起来就要下跪,我连忙用食指压住嘴唇“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出声。那小宫女果然不敢出声了,但还是轻轻跪伏在地,皇帝的身份确实压人啊。

  外间也有一张床,不过小得多,也垂着帐幔,显然有人在里面睡。我好奇心起,心想会是谁睡在这里呢,便走到床边。当我伸手却撩帐帘时就想起来了,肯定是满娘,撩开一看,果不其然,满娘熟睡正酣。

  我下意识地朝她胸部看了看,但绝无猥亵之意,笑了笑放下了帐帘,转身朝门口走去。跪伏在地的小宫女见状忙站起身来拉住我,轻轻说:“陛下,你没穿鞋呢!外面冷!”

  我朝脚上看看,屋内虽然很暖和,外间却没有地毯,踩在方砖地上,脚板还真有点透心的寒冷。我点点头停住了脚步。小宫女赶忙轻手轻脚地进到里间,把小皇帝的靴子和外衣、皮裘都拿了出来,熟练地帮我穿上。我也就趁机仔细打量了一下她,十四五岁的年龄,一双杏眼大而明亮,嘴稍稍有点大,从古人审美角度就不可取了,不过在我看来蛮好。她肌肤胜雪,胸部虽还没怎么发育,但蜂腰翘臀已经预示着她将来会有魔鬼一般的身材。让她带路参观一下皇宫吧,我这么想着也不说话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往外走,她的脸立即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羞得。

  外面的天色刚刚蒙蒙亮,空气清冽寒气逼人,薄薄的晨雾在若有若无地舒卷。我觉得身心很畅快,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进入肺腑,忽然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可能就是所谓的雄心壮志吧。我心想:为何不利用这次穿越的机会改写历史呢?为小皇帝摆脱两年后的杀身之祸,也不能把皇位让给杨坚,不如由我来完成国家统一和复兴的大业!想到这里我看看身边的小宫女,就从培植亲信耳目做起吧,便仰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宫女被我握着手,她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显然很不自在又不敢挣脱,她涨红了脸躬身回答:“回陛下,奴婢名叫伴月。”声音都有些发颤,估计这种待遇或遭遇是她进宫以来的第一次。

  “半月?半个月亮?怎么叫这个名字啊?”我问。

  伴月忙解释道:“回陛下,是陪伴的伴,不是半个的半。”

  “哦,伴月!嗯,那还不错,走带我去御花园走走。”

  我们就这样手拉手走出了小皇帝的寝宫,门口伺立的四个小太监看小皇帝和宫女形同兄妹一般,都惊得目瞪口呆,跪下时嘴里说的“叩见皇帝陛下”都变得参差不齐。宫门的匾额上有三个遒劲汉隶体的鎏金大字“正阳宫”在熹微的晨光中熠熠生辉。

  轻软的晨雾,使皇宫的建筑显得既巍峨又神秘,和我印象中的北京故宫有着巨大的差别。这里用的是青色的琉璃瓦,而不是金黄色的,建筑风格还存留着厚重古朴的秦汉遗迹,不像故宫那么精致华美。整个建筑群序列恢阔舒展,甬道纵横,殿宇栉比,空间尺度很大,显得华贵沉稳、极具威仪。

  我牵着伴月的手,一路走一路问这问那,她肯定很奇怪:这个生在皇宫长在皇宫的小皇帝怎么就像个初来咋到的游客啊?怎么连那些重要的宫殿都不知道名称和作用了?不过她还是一一回答了我的问题,这里是天元皇帝的寝宫、那里是天元皇太后的寝宫、这边是皇家佛堂、那边是御用厨房等等等等。只是不敢带我往皇宫的前半部分走,我知道那边是中枢要地,打死她也不敢擅闯的。

  最后我们来到了御花园,这时天光已经大亮了,我在一个石凳上坐下,放开了伴月的手。只见伴月一脸红晕未退,低垂的眼睛里蕴着一丝欣喜和憧憬,我猜想她一定是在做梦了,梦想着小皇帝看上了她,虽然身份低微今后做不了皇后,但混个嫔妃还是有希望的。万一能为小皇上生下一男半女的,那身份地位就更会扶摇直上了。唉,这也难怪她,做为一个宫女,她还能有什么样的梦想?这个小皇帝的生母朱满月当初就只是宇文赟做太子时的一个丫鬟而已。

  吸着清冽的空气、摸着裘皮大氅上顺滑的狐毫,我再一次确信自己来到了距离2008年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北周。但不知道是平行时空还是时间逆转了,2008年与现在同时存在还是尚未到来?如果并行,现在父母和老婆孩子他们一定急死了,如果逆转,那么未来还没发生还没注定,他们都不存在。

  希望未来并未发生,一则我不用再挂念父母妻儿,二则也可能改写历史、重塑未来。

  我正浮想联翩时,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说:“陛下,满娘到处找您呢,可急坏了,再找不着您可就要惊动天元皇太后和崇贵妃啦。”

  “哦,那我们就回去吧,我……朕刚好觉得饿了。”我说。

  我们三人没走两步,刚到御花园门口,就见满娘风风火火一溜小跑来到近前,身后跟着七八个小宫女、小太监。满娘先跪下行礼,我将她扶起,正要说话,她却先开口了,瞪了一眼我身后的伴月说:“陛下,没受凉吧?醒来找不到你可把我急死了,今天还有祭礼哪!”然后她转向伴月,脸色立即变得铁青,说道:“小妮子很聪明嘛,知道小主子已经是皇帝了,要早早巴结献媚。昨天才登大宝,今天一大清早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货就开始勾引皇帝了,胆子不小啊!”

  伴月还没听完她说话就已经吓得体似筛糠,跌跪在地上想分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颤栗着摇头。

  我到没想到满娘会这样发作,看看地上可怜的伴月,就说:“满娘,别冤枉了她,是朕自己要出来走走的,叫她带路。”

  满娘听了我说的话,不无诧异地看着我,估计是吃惊这七岁的小孩怎么一夜之间说话像个大人了。皇帝既然这么说了,满娘只好怀疑地看了伴月一言,牵住我的手往回走。她边走便唠叨:“我的小主子啊,你应该叫醒我嘛,让这些不知深浅的小蹄子带着皇宫里乱走,是要出乱子的。”

  “好,朕听你的就是,可你不许处罚伴月。”

  满娘点头应承了。

  回去洗漱更衣完毕,精致的早点已经准备好了,但一入口都不合口味,太甜。满娘见我竟然不爱吃平日最爱吃的糕点,很奇怪。我便说:“朕改口味了,以后不要吃甜的,早饭清淡点,要稀饭、肉包子和一些小菜就可以了。”

  满娘瞪大了吃惊的眼睛,她不得不对我这个七岁的小皇帝刮目相看了,荣登大宝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急忙吩咐太监换早膳。这时我想起了昨天的历史遗留问题,试探着问:“满娘,天元皇太后不是姓杨吗?怎么他爸爸姓普呢?”

  满娘被问糊涂了:“姓普?天元皇太后的父亲不姓普啊。”

  看来我猜的没错,天元皇太后就是杨丽华,我继续问:“可昨日我听父皇叫他普六茹爱卿。”

  满娘听了哑然失笑:“啊哈哈哈,这也难怪陛下搞不清楚了,你还没请师傅授课就登上皇位了,这些事情是应该搞搞清楚。事情呢是这个样子的,天元皇太后他们家本姓是杨,但他们祖上武川镇司马杨元寿立了大功,在前朝魏国时就被皇帝赐予了鲜卑贵族的姓氏‘普六茹’,一直沿用至今。天元皇帝叫他普六茹爱卿,就和叫他杨爱卿是一样的嘛。”

  我明白了,北魏本来就是鲜卑化的匈奴人创建的,此后分裂为西魏、东魏,到现在北周取代了西魏,当权者依旧是鲜卑贵族。鲜卑族的皇帝犒赏汉臣的手段之一就是赐个不伦不类的胡姓。不过当初杨坚曾叫普六茹坚,我还真不知道,昨天还以为他叫普六茹呢。我有些出神地回忆着杨坚的样子,感觉他很低调,如此深藏不露,确实不是池中之物啊。原来这个普六茹就是现在的随国公,天元皇太后的老爸,新任小皇帝的外公,未来的隋文帝。宇文赟这个傻B真是眼光独到啊,亲手把将来窃国篡位的枭雄扶上了权力的巅峰。无异于把铁锹交给杨坚,对他说:“请你给我掘墓吧。”
5.初闻千金公主
吃完早饭,按规矩我要去先去给天元太上皇和天元皇太后请安。先前呼后拥地来到宇文赟新的寝宫,现在这里被称为“天台”。在巨大的金碧辉煌的宫门口我竟被挡了驾,那个昨天在禅位大典上当司仪的赵公公跑过来趴在地上对我说:“奴才赵蒙恩叩见皇上。陛下,天元大皇帝陛下正在修炼佛道混元神功,他老人家说今日的请安就免了吧。”

  靠,佛道混元神功?不知又在和哪个女人混元呢!不见正好,我还不想看见他那副恶心的嘴脸呢!

  于是銮驾改道天元皇太后的寝宫弘圣宫,去见年纪轻轻的杨皇太后是让我兴奋的事情,昨晚她的朱唇香腮想起来就耳热心跳。见礼过后我发现杨丽华和昨天不太一样,不仅没有穿昨天那套皇后的礼服盛装,妆也只是脂粉薄施的淡妆,少了贵妇人的威仪和风度,多了青春少妇的清新和自然,可以说是更加可爱了,更加让我倾倒。

  坐定后我先说了件正事,当然是跟我的雄心壮志有关:“母后,刚才儿皇去给父皇请安,没有见到父皇,本来想向他禀告的事情就只好先跟你说了。”

  杨丽华斜倚软榻上,娴静中带着几份慵懒的性感,问道:“为什么没见到你父皇呢?”

  “那个叫赵蒙恩的大太监说父皇在修炼什么佛道混元神功。”说着我暗自好笑。

  杨丽华秀眉微蹙,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他真的还相信佛道可以合二为一吗?”听她的语气和内容,好像宇文赟练佛道混元还真有其事了。可怜的杨丽华啊,你那老公是多么荒淫无耻的家伙,难道你竟一点不知道吗?

  杨丽华也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接着问我:“那陛下想说什么事呢?”

  “我想请父皇和母后给我选几个博学鸿儒当老师,做皇帝的不能只会识字写字吧?”

  杨丽华惊喜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了,她说:“没想到衍儿一夜之间就长大成人了,看来你父皇那么早就禅位与你是没有错的。你的想法很好,就算你不是皇帝也到了该规范学习的年龄了,何况你现在已登上龙位统御大周,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虽然现在有我父亲等一干柱国辅政,但你还是得抓紧学习,以便将来亲政的时候成为一个能让大周国富民强的好皇帝啊。你小小年纪就能看到这一点实在是我大周之福、万民之福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心想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怎么可能有如此长远的眼光?就是八岁即位的康熙大帝那时恐怕也没这种见识吧。而我都三十六岁了,还是个了解这段历史的未来人。

  就听杨丽华继续说:“这事要抓紧,我看不能只奏禀天元皇帝,陛下应该直接召见我父亲,令他去办,尽快给你选几个德高望重又学富五车的鸿儒来做帝师。其实他去年就开始着手物色东宫三师了,应该有一些人选了。”

  “母后,什么叫东宫三师啊?”

  杨丽华喝了一口茶解释道:“就是太师、太傅、太保,合称东宫三师,都是太子的老师,现在就都做帝师了。”

  “哦,那现在就召见辅政杨柱国吧?我想母后和我一起见他说这事。”

  杨丽华有些奇怪我提出这个请求,不过是个天性温良恭俭让的好女人,也就答应了,不过她还是提醒我在正式的场合还是要用“普六茹”这个姓氏来称呼杨坚。按宫里的规矩,不能在后宫娘娘的寝宫里召见大臣,所以我们就移驾皇帝日常理政的泽被宫勤德殿。虽然杨丽华俭朴不喜铺张奢华免了依仗、銮驾,但她需要更衣,女人收拾起来本就罗嗦,何况古代的女人。等我们来到勤德殿时,杨坚已经在那里恭候了,显得那么勤勉,跟一般的权臣飞扬跋扈大不一样,也难怪他能开创大隋一统河山啊。

  杨坚叩见天元皇太后和皇帝后,我说了句“赐座”,杨坚的眼睛猝然一挑,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诧异,然后又恢复如常,谢座后从容坐了下来。

  我就将想请老师的事情跟杨坚说了,杨坚再次表现出些许惊异之色,随之对我大肆恭维了一番,什么少年皇帝志在千里,什么未来明君泽被万方,文绉绉的倒也不算肉麻。然后他说此事正在进行最后的甄选,不日三师的候选人名册及履历就可以呈奏进来。

  我并不知道北周有哪些饱学的名士,就想让杨坚大致介绍一下,心里好有个数,将来可能都是用得着的人才。可我还没开口问,杨坚已经站了起来,将一个手本用双手呈到我面前,说:“陛下,这是刚刚收到的突厥大使送来的国书。”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全是蝌蚪文,我连一条蝌蚪的公母都分辩不出来,只好茫然地抬头看着杨坚。杨坚坐下缓缓说道:“突厥国他钵可汗病重不治,不幸过世了,其子沙钵略继承了汗位。”

  我“哦”了一声,心想这不过是两国外交需要互通的信息而已,需要专门拿进来呈奏给皇帝吗?这时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的杨丽华却开口了:“他钵可汗去世了,那么千金公主的婚约是不是自动取消了呀?”

  杨坚面向自己的女儿,略一躬身,刚要回答,我抢着问道:“谁是千金公主?”反正我才七岁,原本该知道的事情而不知道也不奇怪。

  杨坚只好先回答我的问题:“回陛下,千金公主就是赵王之女宇文芳,是天元皇帝陛下的堂妹,也就是陛下的姑姑。”

  “突厥那个什么可汗死了,跟我这个姑姑的婚事有关吗?”

  “是,臣专程将国书带来奏明此事就是要说这个事情。也就是三个多月前,他钵可汗派使臣来我大周求婚,意结秦晋之好。北部边境的安宁于我大周意义重大,故而天元皇帝当时便应允了,并指定千金公主远嫁突厥。本来一切准备工作都已接近尾声,已经选定吉日在下个月初九就要送千金公主启程了,谁知……”

  我明白了,国际婚姻,那个年代的常用外交手段,突然间很想去看看我那可怜的宇文芳姑姑。

  “婚约是否自动取消了呢?”杨丽华又问,脸上带有关切和期待的神色,她很希望取消这桩婚姻吗?可能她做为嫂子,更关心的是小姑子的终身幸福,而不是外交和政治。

  杨坚沉吟了一会才说:“国书中并未提及此事,倘若单从千金公主许婚他钵可汗的方面来看,他钵可汗过世,婚约无从兑现,是应该自动取消的。”

  杨丽华听了立刻现出喜悦之色,却听杨坚继续说:“倘若从大周许婚突厥的方面看,这个承诺却不可废除,否则就涉及我大周的外事信用,干系重大,不可轻忽……”

  杨丽华脸上的喜色消失了,蹙眉说:“如果继位的沙钵略可汗继续求婚,此婚约确实不宜轻废。”

  我想了想,说:“就算新可汗继续求婚,那也可以换一个公主嘛。”这么说完全是为了成全杨丽华怜惜宇文芳的缘故,我怎么忍心让两个美女伤心。

  杨坚看看杨丽华又看看我,字斟句酌地说:“臣以为突厥国若不再求婚,此事自然作罢,若突厥国再来求婚,还是应由千金公主出嫁,不宜换人。”

  “为什么?”我问。

  “回陛下,千金公主的婚嫁准备已经基本齐备了,若是换人,且不说需要另寻合适人选,仅这个婚嫁的筹备就又要大费一番周章。突厥是否接受换人,换了人婚期势必推迟,这些问题也都必须考虑啊。”

  杨丽华点点头说:“这是老成谋国之言。”那意思是她同意杨坚的意见了,我只好默许了。心里盘算着等会要不要去宇文芳的府上看看她,哦,不对,我是皇帝,应该是我召见她。
6.荒唐到了祖宗面前
结果宇文芳我并没有召见成,接下来的日程都安排好了——登基之后祭祀天地、祭祀祖先的大典。难怪杨坚来得那么早,难怪满娘早上找不到我会急成那样,他们虽然说过“祭礼”,但我全无概念。无比盛大的仪仗车架早已在皇宫皋门外准备好了,我被安排沐浴更衣后来到皋门,相当于北京故宫的午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感觉到震撼,旌旗蔽日、枪戟林立、车架如龙、百官肃立,看过无数美国大片的我有点看傻了。太多的礼器、仪仗我叫不出名字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历史知识太可怜了,还敢写什么历史小说,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我一出现,广场上的所有官员、御林军、乐师、太监、车夫等等立即齐刷刷地跪下,至少有上万人,好不壮观!“万岁”之声如同雷鸣一般,地动山摇。

  随后,我一个人坐上了一辆六匹马拉的超大型超豪华的车上,可能就是所谓辂车,就像坐在一个小亭子里,四面没有帷子,估计是想让百姓瞻仰新皇帝的风采。编钟鼓乐将气氛渲染得宏大而辉煌,上百辆车架、上千名官员和数千名御林军组成的庞大车仗队伍启程了,我的前方看不到队伍的头,我的后方看不到队伍的尾。车仗缓慢地经过长安城的中央大道,路边不计其数的百姓在焚香磕头、高呼万岁,还有的放起了鞭炮。面对这些,我油然升起一股巍巍乎高哉的自豪感,当皇帝的感觉真好啊,也难怪为了皇位可以兄弟反目、父子相残。

  那时的长安城很古老也很繁华,历经两汉、西晋、北魏的建设,俨然有首善之区、天子脚下的大都会气质,经济、文化、艺术、科技发达程度,何况北周刚刚吞并了北齐,一统北方,首都的大国气象更是盛极一时。街道很宽阔,至少我行进的这条中央大街非常宽,平整的青石板铺路,马蹄踏上去嘚嘚有声。人口很多,我能看到的地方全部都是人,而且都喜气洋洋的,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帝国行将覆灭。亭台楼阁随处可见,那时的高层建筑就是这些了,很显眼,立在普通店铺、民房之间,如同鹤立鸡群。

  走了很久,过了很多桥,没想到那时的长安竟有那么多河流。正午之前来到长安城外一个皇家园林,祭祀仪式就要在这里举行,估计这里就应该相当于北京的天坛公园吧。园林大门内二门外处树立着一个巨大的石碑,便如同照壁。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繁体的汉隶,由于在此要群臣按规矩排列,我换乘的亮轿就在石碑前停了一会。等得无聊,我就看了看石碑上的字,才知道那是司马相如写的著名的《上林赋》。莫非这里就是当年汉帝国时期的皇家园林——上林?或是上林遗址上在建的。于是我一字一字地读起来:“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灞浐,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曾听说西安市试图恢复“八水绕长安”的盛景,也就是《上林赋》里说的渭、泾、沣、涝、潏、滈、浐、灞八条河了,难怪刚才过了很多桥,可惜到了二十世纪以后,八水中有七条成了臭水沟。

  还想继续往下读,祭祀的仪仗开始了。此后的繁文缛节就无法备述了,我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他们的程序行动,实在是烦不胜烦。还好没有让我宣读祭天诏书,且不说太多繁体字我不认识,仅那冗长得要读一个多小时的分量,就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承担得了的。我就只管在一个小太监的引导下焚香跪拜。

  祭祀完天地,事情还没完,回到皇城太庙还要去奉元殿拜祭祖先,我暗自叫苦不迭。别说我已经被大半天的仪式折腾得头晕脑胀,就算精神还好,他宇文家的祖先又不是我的祖先,却要去跪拜,心里很别扭。但无奈我现在扮演的就是宇文家族的末代皇帝,还不演不行。

  虽然外面的太阳还没落山,太庙奉元殿里却显得十分昏暗,冷嗖嗖的有一股妖氛。殿里空空荡荡的,对面长长的墙上正中,挂着四幅先帝画像,画像前摆放这一张长长的供桌,桌上供奉这四位先帝的牌位。供桌旁坐着一个人,正是天元皇帝宇文赟,前面的祭祀活动他没露面,原来在这里等着被祭祀呢。我心里不由感叹:准备那么大的奉元殿、那么长的墙面,是为了千秋万代供奉许多宇文家的君王,只可惜北周总共仅有过五位君王,加上追谥的太祖宇文泰也不过六位,其中四位已经挂在了墙上,最后的两位就在殿里一坐一立。

  在赵公公的指挥下,我率领百官叩拜先帝,再叩拜宇文赟。跪着听太监宣读祭祖诏书时,我发觉宇文赟的服装很奇怪,下摆很宽大,坐在那里一大摊子,神似章子怡在08年春节联欢晚会上穿那套大裙子。再看宇文赟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梦似醒,更加的古怪。我觉得一阵恶心,不再看他,转而向写着“大周高祖武皇帝之位”的牌位后看去,那是北周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宇文邕,也就是天元皇帝宇文赟的父亲。他英明神武一生,消灭了北齐,一统北方,只可惜英年早逝,又选了个如此不堪的儿子做皇帝,他打下的基业将在三年之内拱手让人,可叹!

  祭祖诏书宣读完,今天的仪式总算结束了,我和百官拜辞了宇文赟后就要往外走,谁知宇文赟突然叫道:“衍儿!”

  我反应了一下才知道是叫我,赶忙转身应道:“儿……儿臣在!”

  “你先别走,父皇有话对你说。”宇文赟说着,神情严肃对左右一挥手,所有的太监伺从都退了出去,诺大的奉元殿里就只剩了我和他。

  我估计宇文赟是要在列祖列宗面前严肃地对新皇帝嘱咐一番,只要揉揉已经开始咕咕乱叫的小肚子,朝宇文赟走去。

  突然,宇文赟宽大的袍服下摆一动,竟然有个女人从下面钻了出来,把我吓了一跳。定睛看那女人,是宫女打扮,年纪在十八九岁,非常丰满,满面潮红,额头、鼻尖还有细密的汗珠。我的天哪!在那么严肃庄重的祭祖仪式上,宇文赟竟事先藏了一个宫女在他裆下,至于做了些什么就可想而知了,难怪刚才他表情复杂。这也太荒唐了,在自己的祖宗面前就敢目无天理法礼的玩吹箫,我真的是瞠目结舌了,难怪北周只存在了二十五年,而这个宇文赟只活了二十二岁,报应!
7.怎样一个尤物
宇文赟看我目瞪口呆的样子,笑了笑说:“父皇刚才在练混元功,不必奇怪。”

  我心中冷笑,你真当我是不懂事的七岁小孩啊?不过也很惊奇他竟然也不在我面前避讳,让我看见这个宫女。可能不仅是认为宇文衍还小,不懂其中奥妙,可能还相信“为尊者讳”的古老训条能让自己的儿子守口如瓶。

  宇文赟又挥挥手,示意那个宫女退下,那宫女磕头退出了。然后宇文赟对我说:“衍儿啊,你知道父皇为何现在就禅位给你吗?”

  我摇摇头,史官们都说他禅位是为了能专心淫乐。

  他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以后你自会明白……”

  既然没打算说什么,叫住我干嘛?他脑子进水啦?我心中这么想,却不敢有所表示,只是垂手站立着默不作声。

  宇文赟又说:“你现在做了一国之君,婚事也应该议一议了。”

  我惊诧莫名,以为自己听错了,七岁就谈婚事?他脑子真的进水了吧?这家伙的想法和言行真的不可理喻,便嗫嚅着说:“儿臣还太小了吧?”

  宇文赟摇摇头说:“你不懂,你现在是君,后宫就不可空虚,否则就不合阴阳之理的天道啊。”

  疯子!我只好不再说话,看他打算给我婚配一个什么样的皇后,同龄的小女孩还是阿姨?

  他继续说:“婚事天自会考虑,现在要跟你说的是你了解了男女之事后不可专宠任何一个女人,无论她有多么可爱,否则将是亡国之兆。”

  “男女之事?”我装糊涂。

  “男女之事那是天伦,你以后自会明白。为何不可专宠一个女人呢?因为女人一旦被君王专宠,就必然恃宠胡为,上惑君心,下殃百姓。远有商之妲姬、周之褒姒,近有齐国的冯小怜,无一不是在君王面前邀得专宠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宇文赟说到这里咬牙切齿,大有不近女色一代明君的模样。

  他提醒儿皇不要专宠某个女人是对的,但将亡国的责任全推卸给女人,就太不靠谱了。他到是不会专宠一人,而是多多益善,恨不得让天下所有略有姿色的女人供他一人淫乐,还不是照样亡国?我看亡得还更快!但我只能点头说:“商纣的妲姬,周幽的褒姒儿臣都知道,但北齐的冯小怜还要请父皇给讲讲。”

  “北齐?”宇文赟奇怪地看着我,我立即意识到自己失口了,“北周”、“北齐”的说法后后来史学界的称呼,他们自己可从没这么叫过,都是自称“大周”、“大齐”。

  “儿臣说的就是覆灭不久的齐国。”我连忙解释。

  “唉!”宇文赟叹了口气说,“冯小怜在冬天寒冷的季节里,软如一团棉花,暖似一团烈火;在夏天褥暑炙人的时候,则坚如玉琢,凉若冰块。或抱、或枕、或抚擦、或亲吻,无不婉转承欢,那是一个天生的尤物啊!”说着说着,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语气充满感叹。

  “父皇怎么知道?”我暗自冷笑着问。

  “哦,听说的听说的,关于冯小怜的传言很多。”宇文赟有些迷离的神情急忙收敛了,清了清嗓子又转为严肃地说,“姜纬不禁暴殄天物,还专宠冯小怜一人最终葬送了祖宗的江山,所以说无论多么诱人的女人也不能被专宠。”

  姜纬?北齐后主不是叫叫高纬吗?我糊涂了,忙问:“父皇,齐国君王不是姓高吗?”

  “是姓高,但从现在开始都改成姜,以后‘天’、‘高’、‘上’、‘大’这几个字都只能由我一人使用,其他人的称谓中一律不准使用!”

  我无语了,想起了《尼罗河惨案》里一句台词:“你看那半疯的杰奎琳闪耀着拉丁血液!”再看宇文赟时,他却已经心不在焉地出起神来。刚才他似乎是在谴责高纬,但他的眼神里充满着遗憾和神往,遗憾他身边没有冯小怜这样的“天物”,神往能如北齐后主高纬那样拥有冯小怜的身体。

  在这个荒唐的年代,荒唐的事情太多了,只因荒唐的人太多,我不无感慨地看着眼神迷离、垂涎欲滴的宇文赟。不过做为一个男人,我也本能地在猜想冯小怜是怎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尤物,便问:“冯小怜还活着吗?和高……姜纬一起被处死了吗?”

  “她没死,她被俘获后就被先帝高祖武皇帝,也就是你的祖父赐予了代王,成了代王的小妾。”他的语气里分不清是艳羡还是嫉妒。

  我问:“父皇没见过冯小怜?”

  “没见过……”他淡淡地说。

  “那父皇何不召见一下,看看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到底妖成啥样?”我试探地说。

  宇文赟显然早有此心,有点像自言自语地说:“可她不在京城,在代王封地……”随即他又正色对我说:“这样的妖魅还是不要见的好!”

  代王的封地在哪里啊?北周的这些王爷我实在搞不清楚,今天上午从杨坚那里知道了一个赵王,现在又知道了一个代王,他们到底跟宇文赟是什么亲戚关系,如何论辈分,都还一无所知,甚至连这些王爷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史料掌握得太少啊!我要想改写历史,这些位高权重的宇文家族的王爷可不能不认识啊。思索了一下我装幼稚地问:“代王是哪个呀?父皇,儿臣还搞不清我朝的那些王爷们,希望父皇早点给我选派博学多才的师傅指导我。”

  宇文赟到不以为意:“你还小嘛,又是初登大宝,不过你有这样的心,天心甚慰!东宫三师的事早已责成普六茹坚办理了,他办事天还是放心的。那些王爷嘛,我现在可以先跟你讲讲,现在我的王很多,最有分量的五王是:赵僭王招、陈惑王纯、越野王盛、滕闻王逌,还有一个就是我说的代奰王宇文达。他们都是太祖皇帝的儿子,我的叔父们。本来你的太师是赵王、太傅是陈王,不过现在应该换更合适的人了。”

  我正想接口问还有哪些王爷,他的话锋一转,说:“这些王爷虽然都是宇文家族的,但大都不可依赖。他们自己仅有的本事也就是舞刀弄枪,却看不起文治武功的汉臣,开口闭口称他们为‘汉狗’。我们大周不日就能统一天下,那时治下都是汉家子民,治国就必须依赖汉臣。如果重用那些于国家无治世之能、对帝位有觊觎之心的王爷,那可就要误国啦。”

  没想到啊,这个史书里荒唐头顶的宇文赟竟然有这样的见地,颇有政治头脑嘛。

  他顿了顿接着说:“汉臣之中以普六茹坚最为得力,他行事谨慎老练,头脑清醒,多谋善断,又年富力强,将是你的社稷干城。”

  我无语了,刚才还觉得他又政治头脑,现在又发现他确实没有政治眼光,不能识人啊。他只看到了杨坚的能力,却没看到杨坚的野心啊。

  我想了想问道:“父皇风华正茂,又有普六茹坚这样的治世能臣,君圣臣贤,原可大展宏图啊,却不知为何要禅位与儿臣?”

  宇文赟讶异地看着我:“衍儿怎么一夜之间说话如此老成了呢?”

  这话我无法回答,只能不语。

  宇文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笑着点了点头,说:“禅位之事嘛,今后你自会明白。你还是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父皇好给你找个门当户对又让你称心如意的皇后啊。”

  晕,还真要给七岁的小皇帝办婚事啊?是荒唐还是另有深意呢?我沉吟了半晌还是说:“儿臣还太小了。”

  宇文赟意味深长地笑着,捻着唇边翘起的胡须。
1.帝王的权欲
结束了跟宇文赟的“密谈”,我饥肠辘辘地回到正阳宫吃晚饭,不,应该是进晚膳。晚膳的规模把我惊呆了,长桌上摆了上百种菜肴,两旁侍立的太监、宫女多大三十多人,满娘则站在我的御座旁给我夹菜。

  “这也太过奢靡了,我……朕一个人怎么吃得了那么多?早膳的点心不过十盘,今天中午在太庙的午膳也是素膳而已,这晚膳怎么搞得如此……如此……”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形容了。

  满娘赔笑着正要答话,我没容她开口接着说:“给朕留下两荤一素一汤,其他的全部分赏后宫的太监、宫女,不要浪费,全部吃掉。”

  “呃……”满娘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旁边的那些太监、宫女也都脸露惊诧,面面相觑。

  “还有,”我继续说,“从明日起,朕的早膳要稀饭、包子、两个小菜,午膳和晚膳一律两荤一素一汤,听到没有?”

  满娘见我拿出了皇帝的架子,连忙双膝跪倒,那三十几个太监、宫女也都跟着匍匐在地。满娘磕了一个头说:“回陛下,这可难为死奴才们了。今天上午陛下去祭祀天地时天元大皇帝陛下就下了旨意,要求从即日起正阳宫的纳言、御正、左右宫伯及膳食等规格配置都与天台一样,按帝王规制的双倍。”

  我语塞了,上头还有个太上皇,如果我坚持,那么受罪的就是这些下人了。这个宇文赟啊,真得觉得大周帝国已经吃不完用不完了吗?史书上记载,武帝宇文邕神武睿智而且生活及其简朴,他这个儿子怎么非但没有其父一星半点的影子,反而变本加厉的走向另一个极端啊?

  我沉吟了一会说:“都起来吧,这事我自去跟父皇说。你们都坐下来一起吃,把那些没吃饭的太监、宫女也都叫来轮流吃,把这一桌吃完!”

  满娘刚站起来听了这话吓得面无人色,又要下跪,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说:“规制是规制,但父皇没有不准朕赐你们陪膳吧?”

  满娘一听,可能觉得也无可辩驳,只好说:“这是陛下的恩典!”四周的那些太监、宫女都看着她,显然她不点头,我这个皇帝的话也跟放屁一样。

  我有些不耐烦了,皱着眉问满娘:“怎嘛?你们想抗旨吗?!”

  满娘吓得一哆嗦,她肯定是第一次见识自己一手带大的宇文衍有这样的威势,忙躬身说:“不敢不敢,只是一时间哪里去找那么多椅子,我们就跪着陪陛下进膳吧?”

  “跪着怎么夹菜啊?”我摇头说,“就都站着吃吧,满娘你坐下吃。”

  终于,在我的逼迫下,场面及其古怪的晚膳开始了。太监、宫女们捧着碗、握着筷围着长桌站了里外两圈,他们看见满娘自己夹菜才伸手夹菜,然后退后刨饭,让后排的人上前夹菜,而且只夹他们面前的那几样菜。我看着心里好笑,知道自己在这里,他们绝对吃不出这些山珍海味的滋味来,便三下五除二胡乱吃了一碗饭准备离去,说实话那些供帝王吃的这些珍馐玉馔我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我小心地放下晶莹剔透的玉碗和镶了金尾的玉筷,准备起身离开餐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满娘:“伴月呢,她怎么不在这里?”

  满娘欠身回答:“回陛下,伴月司职寝宫,不跟这些司宴的奴才们在一起。”

  “那她吃饭没?”

  “这个时间应该还没吃吧。”

  “那就叫她来这里吃。”

  “……陛下,她是值夜的,三更才上值,这时恐怕还在休息呢。”

  “哦……那就让她继续睡吧,不过今晚叫她在我的屋里值夜。”

  “是,陛下。”满娘的表情复杂。

  当晚三更,伴月来值夜时我已经睡着了,七岁孩子的身体确实经不住熬夜,但也许是心里留了一根弦,不知什么时候我又醒了。跟昨晚一样,低垂的帐幔外面透进来微弱的烛光。我轻轻撩起帐幔一角,见坐在那里值夜的正是伴月,她斯斯文文地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地面出神,好像在想什么心思,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似乎在想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我心中一动,撩开帐幔轻声叫道:“伴月!”

  伴月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会才慌忙跪下:“奴婢在。”

  “你困吗?”

  “回陛下,奴婢不困。”伴月声若蚊蝇。

  “困了就到床上来睡吧。”

  “不不!”伴月慌乱起来,“奴婢不敢……奴婢不困。”

  我也不知道是想恶作剧还是因为心存邪念,坚持说:“到床上来睡吧。”

  伴月犹豫了,迟疑着不做声,可能由于皇上的话就是圣旨也可能由于她也存着攀龙附凤的梦想。

  “过来。”我伸出一只手。

  伴月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呼吸急促、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艰难地向我的龙塌移了过来。可怜的小女孩,要是我拥有成熟的男人身体,就成全了她的梦想。转念一想,与其说是成全她,不如说是满足自己的邪念。怪不得都说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问题的动物,何况是拥有了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为所欲为是很容易的事,可见成其为一代明君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还好老天让我做皇帝却只是个不能为所欲为的儿童,否则真还难保我会不会比宇文赟、高纬他们更荒唐。

  伴月无比紧张地来到床边,我拉她,却没拉动。我笑着说:“别怕,我不会……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伴月慢慢坐到床边,浑身都在发抖,脸红得就像个番茄。

  “把外衣脱了吧。”我说。

  伴月艰难地咽着唾液,那么冷的天,她的额头却渗出汗珠。不难猜想她兴奋、紧张、羞涩、期待、害怕等多种情绪同时纠结的复杂心情,但很难对她此时的状态感同身受,所以我很有好奇心,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就在伴月开始宽衣解带时,门帘一挑,满娘穿着短衣走了进来,我一见立刻没了兴致。伴月吓得慌忙离开床边,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脸上已瞬间失了血色,变成苍白。

  满娘瞪了伴月一眼,走到床边躬身说:“陛下,怎么醒了?有什么吩咐的?”

  我悻悻地说:“没什么,朕只是想叫伴月上床陪朕一起睡。”

  满娘愕然了,转头去看衣衫不整低头而立的伴月,而伴月苍白的脸上则重新泛起一阵红晕。

  满娘表情很不自然地说:“陛下,你做噩梦了吗?是不是害怕了?要不要再吃点奶?还是让我陪着陛下睡吧……”

  我早已心情大坏,没好气地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睡了!”说罢放下帐幔倒在了枕头上。

  帐幔之外半晌没有动静,我想了想又撩开帐帘,见她们俩还呆立着没动,便说道:“今晚还是伴月在这里值夜,满娘你去睡吧!”

  早晨睡醒,起身见伴月还在,就放心了。看了那么多史书和宫廷剧,有一些对宫廷的基本认识使我害怕这两天自己对她的言行会导致她受苦,毕竟一个地位低下的小宫女若被皇帝宠幸了,就会触动很多人的神经,这些人为了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就会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种破坏力量,他们奈何不了皇帝,但要迫害一个小小的宫女还是易如反掌的。

  在伺候我洗漱更衣时,伴月的眼角眉梢都蕴含着幸福与羞涩,我见此情形的第一反应是高兴,但转念一想就高兴不起来了,让她心存幻想到底是对她好还是不好呢?一旁的满娘似乎对伴月的变化视而不见,只管指挥着太监、宫女们做这做那。我想这个满娘可能不是一个凭着皇帝奶妈的地位在下等奴仆面前作威作福的人吧,至少对伴月的事,做为一手带大皇帝的奶妈,小皇帝喜欢什么就应该尽力满足才是,无论从责任还是感情上,满娘都应该不会为难伴月的。

  伺候我洗漱更衣完毕,伴月她们这些值夜的宫女们就下值了,换了一班宫女来伺候我进早膳。宫女们都是轮班,只有满娘是全天候侍驾。
2.女人之间的事(上)
早饭吃完,小皇帝没有上朝的安排,政务可能都由杨坚一手包揽了。我想找的老师又暂时没到位,想了解的历史真相暂时无从请教,就显得百无聊赖了。我溜达着去正阳宫书房,见那个小太监一直跟着,昨天祭祀就是他一直跟着我,提醒我做什么、怎么做,想来应该是宇文衍的亲随太监了,但我却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其实可以直接问,就算他奇怪也得回答,不过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停住脚,转身喝道:“跪下!”

  那小太监猝不及防,吓得一个踉跄,赶紧匍匐在地。

  我双手一叉腰,做出小皇帝的架势,大喝道:“速速将你的姓名、生辰、祖籍、身世如实报来!”

  那小太监一愣,抬起头,一对小眼睛眨巴着,显然是不明白我的用意,但做为太监,他们出于生存的本能就要随时揣测皇帝的用意,他在揣测。

  “快说!”嗓子里发出的童音很响亮。

  那小太监到也不害怕,笑眯眯地说:“回陛下,奴才叫小末,保定二年七月初八出生的,祖籍同州,身世不明,打我记事起就在宫里了。老辈的公公们都说我是在宫门外捡来的,生辰、祖籍这些都是写在我衣襟上的,名字是老辈公公们给我起的。陛下问这些干嘛呀?”

  什么保定二年、什么同州我都听不明白,不过只要知道他叫什么就行了,我说:“有人告你冒名顶替,混进宫来,图谋不轨!”

  这话把小末吓到了,小眼睛使劲眨了几下说:“陛下,这这这是从哪儿说啊?我的姓名、来历都是那些掌事的老公公说的,我也不知道啊!”

  我心里暗笑,表面一本正经,点点头说:“起来吧,我还是相信你的,你今年几岁了?”

  小末边起身边答:“奴才今年十七岁了。”十七岁就混到太子亲随并熟知祭祀礼仪,真是个天才啊!

  我们继续往书房走,小末在我身后半步笑着说:“刚才陛下可把奴才吓坏了,我觉着你登上龙位就立即真龙附身了似的,这两天的言行已经就跟个成年的皇帝没什么两样了,确实是真龙天子啊!”

  我暗笑不答,心想这狗奴才确实极具洞察力啊,难怪不得混得挺不错。想起来昨天在祭祀典礼的过程中,这小子俨然已经有了大奴才的派头,估计就是天台那些跟着宇文赟的老太监也得礼让他三分了。

  书房很大,文房四宝都很古朴,估计是有念头的珍品了,要拿到央视“鉴宝”节目去,绝对把那些专家学者都震懵了。看着满架子的书,我随手一指,叫小末给我取下一部来,打开一看是《文心雕龙》。作者刘勰才死不久吧,他的书就已经进入了北周皇帝的书房,很不简单嘛。随手翻了翻,没法看,这种线装古籍也不是没见过,繁体字也大多认识,但那时没标点符号,让我读是没法断句的,只好叫小末把书又放了回去。

  找点什么事做呢?我觉得很无聊,想了一会突然心念一闪——千金公主宇文芳!何不召见她?想到这里我就想到了天元皇太后杨丽华,不如和杨丽华一起召见宇文芳。拿定了主意我说:“走,去给母后请安。”

  在通往弘圣宫的甬道上,涌动着初春料峭的寒风。我随口问小末:“你知道现在朝中有哪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吗?”

  “回陛下,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四大辅官了,大前疑是越王盛,大右弼是蜀公尉迟迥,大左辅是申公李穆,大后承是大司马随公普六茹坚。”小末如数家珍。

  这些官职名称听着太陌生,搞不懂各自意味着什么官衔、什么职分,但听杨坚排名在第四,不免奇怪,难道现在杨坚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便问道:“我听父皇说辅政的事不是都交给普六茹坚了吗?怎么他只排在辅臣第四位?”

  “回陛下,四大辅官是去年天元大皇帝继位时加封的,估计……呃……估计……”

  “估计什么?有屁快放!”

  “奴才估计这四大辅官的座次就要调整了……”小末眯着小眼意味深长地说。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四大辅官之外就数大司徒上柱国长孙览、大司空毕王闲、大司寇永昌公椿了,大司马是由随公兼任着的。然后嘛当属开封仪同大将军、春官内史中大夫郑译。”

  “这个郑译听上去好像官不大嘛,怎么也属于位高权重的人物呢?”

  “回陛下,郑大夫可是天元皇帝跟前的红人,从天元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太子宫办差了。”小末答道。

  “那他为什么没有被封为一等一的大官呢?”

  “陛下啊,这仪同大将军已经是很高的官爵啦,当然,郑大夫不是贵族出身,背景浅了点,所以……”

  我点点头,在这个以血统定身份的门阀时代,郑译算是混得很不错的了。

  天元皇太后的弘圣宫到了,门口的两个小太监见我来了,赶忙跪倒接驾,并说要去里面通禀,我阻止了他们,带着小末径直走了进去。到里面遇到的太监、宫女我也一律不准他们高声通报,想给杨丽华一个惊喜,只问明了她在暖阁里便直趋而入,当然谁也不敢阻挡也不敢违拗我的意思。

  来到暖阁前,我示意小末在门外候着,自己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里面很暖和,两个宫女侍立在外间,见我进来都大惊,我连忙用手指压住嘴唇示意她们不许出声。这时隔着棉门帘可以听见里间有个女人正在说话,却是满娘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只听满娘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言行举止就像个成人,连习惯、脾气、口味都变了。过去他每晚吃奶总是要把我两个奶子都吃空的,而且吃的时候总用手抚弄我另一只奶子,可现在吃都不太要吃了。哦,对了,还有啊,原来小主子每晚必尿床的,可这两夜都没尿。各位娘娘你们说怪不怪啊?”

  无疑满娘是在说我了,原来宇文衍还是个夜夜画地图的啊,肯定是奶吃得太多了,我心里暗笑。满娘称“各位娘娘”,难道不止杨丽华在?

  这时就听杨丽华的声音说:“满娘,你说小皇帝不爱吃甜的了、赐宴给奴才们一起吃、经常问些他原本知道的事情、语言有条理、行为稳重像个大人等等,究竟是想说明个什么问题啊?”

  满娘说:“不瞒各位娘娘说,依奴婢之见,这小主子一登上皇位,他身边就有狐狸精在作怪了!”

  “啊!”屋里一阵骚动,显然有好几个女人在里面,宇文衍的亲娘朱满月应该就是发出惊呼之声的人。我却被满娘充满创意的猜测刺激得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巴继续听。
3.女人之间的事(中)
还是杨丽华的声音淡定从容:“你这话从何说起?”

  满娘可能是迟疑了一下说:“回天元皇太后娘娘,昨天早上奴婢醒来就不见了小主子,一问才知道是被一个叫伴月的值夜的宫女带着出去了,可把我吓坏了。那么冷的天,一大早就离开了正阳宫,这可是小主子从来不曾有的事情啊。后来到处找总算在御花园找到了他们,伴月正满面春风呢。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说要处罚伴月,小主子却突然吩咐不准处罚她。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头……”

  “不对头在哪里啊?”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问道。

  “德太妃娘娘,容女婢继续说下去您就知道了。昨天晚膳的时候,小主子非要叫所有在场的太监、宫女陪他进膳,如果吃不完还要叫别的太监、宫女过来吃。进膳的时候小主子就问伴月怎么没来,并吩咐晚上伴月在寝宫里间值夜。等三更伴月上值的时候,小主子已经睡着了,可到了四更的时候奴婢突然被什么声音惊醒了。我进到里间一看,老天爷啊,各位娘娘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

  “你在说书呢?还卖什么关子?看到了什么快说!”这声音是朱满月的。

  “是是,崇太妃娘娘赎罪,当时真的把我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见那小贱人伴月正坐在小主子的床上脱衣服呢!哎呦,一副妖媚狐骚的样子,眯缝着眼睛、撅着小嘴,亮出一对还不如荷包蛋的小奶子,扭动着腰肢……”

  “皇帝呢?”杨丽华打断了满娘绘声绘色的描述。

  “小主子也醒着的,拉着伴月的手看她脱衣服呢。”

  里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中,我看不到里面那些人的表情,但不难猜想她们此刻的表情,肯定都在联想,人类失去联想,世界将会怎样啊。没想到这个满娘竟是个阴险的小人!虽然大体是实情,但油和醋都加得太多了点。她可能是担心自己的地位将被伴月取代,其实这是必然的,小孩子总要长大,总有一天会离开妈妈的怀抱,投入同龄女人的怀抱,谁也阻挡不了。

  沉寂了片刻,杨丽华问道:“你的意思是说那叫伴月的宫女就是狐狸精?”

  满娘回答道:“是啊,太后娘娘。您想啊,这小主子今年才七岁,不可能懂得男女之事的。可这两天他对伴月的言行就如同鬼迷了心窍一般,那伴月如果只是个凡人女孩,怎么可能让七岁的小主子迷上她,小主子还要她脱了衣服上床去伺寝。小主子若不是懂了男女之事,如何会对女孩子的身体发生兴趣?若不是有狐媚的妖法,小主子又怎么可能身为童子而有这样的变化?”

  其实满娘确实还没说错,现在这个七岁的小皇帝确实懂得男女之事,只可惜有心无力。但她要诬陷嫁祸伴月,恐怕就不是出自对小主子的忠心了吧。

  “真是这样可怎么是好?”朱满月的声音已满是惶恐和无助。

  “别慌啊满月姐姐,”又是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此事不可随便臆断,而且怎么能仅凭满娘一人的说辞就做认定?后宫出了妖孽岂是可以随便说的?”

  估计这话让满娘觉得不安起来,她忙说:“太后娘娘、太妃娘娘啊,奴婢伺候小主子七年了,完全是发自对小主子的无限忠心啊,也许猜测得不对,但绝无妖言惑众之心啊!”

  听到这里我差点一冲动就闯进去,但心念电转:我还是没法解释自己身为七龄童就对女人感兴趣啊,再说满娘也许真是出于护主之心呢,一进去就把哺育小皇帝七年的奶妈的新给彻底伤害了。

  “起来吧满娘,德太妃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杨丽华声音宽和,“相信你说的那些情状都是确实的,但也未必有你设想得那么可怕,像小皇帝不愿吃奶了、不再尿床了等等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他长大了嘛,总不成一辈子吃奶尿床啊?所以此事本宫自会派人从容调查,即便有妖孽,也自有驱妖除魔的办法,断没有让我大周的新皇帝被祸害了的道理。”

  满娘似乎迟疑了一下才说:“是……娘娘圣明!”

  这事就此要一段落了,满娘可能就要出来了,我赶忙示意两个宫女保密,自己一闪身躲到了外间的古玩架后面。过不多时,满娘就出来了,离开暖阁走了。我想我还是不要这时进去见太后和太妃吧,免得她们知道我听了壁脚不太方便。于是我轻声吩咐宫女不准泄露我来过,还横掌在脖子上做了个杀头的姿势以示威胁,然后我就溜了出去,带着小末回正阳宫。

  路上,我问小末:“满娘是什么来头?”

  “回陛下,她原是普六茹大人府上的仆妇,恰好她生孩子时陛下也降生了,当时普六茹大人的夫人就将满娘荐到了宫里,给陛下做奶娘。听说她祖上还是魏国贵族呢,后来落魄了才沦为奴仆的。”

  从小末的回答里我得到了两条信息:第一,满娘完全有可能是杨坚的眼线,杨坚可真是老谋深算、布局缜密啊;第二,满娘身上有贵族血统,可能有不甘人下的潜意识甚至显心态。

  “那满娘自己的孩子呢?”我问。

  “和满娘的男人都还在普六茹大人府上呢,他们夫妇都是包衣奴才,好像父辈就在普六茹大人府上当差了。”

  “她孩子是男是女?”

  “是个女儿,和陛下同龄。”

  “嗯,有机会到要见见。”

  边走边说,速度比较慢,我们离开弘圣宫还不及两百米,就被一个太监追上了说:“天元皇太后请皇帝陛下过去说话。”

  完了,那两个宫女转过背就把我卖了,不怕我杀头的威胁啊?靠,小皇帝就不是皇帝了吗?我只好又带着小末转身走回弘圣宫,来到暖阁里我伸手在离我比较近的宫女屁股上狠狠拧了一把,胖胖软软的,手感很不错。那宫女又痛又痒、又惊又怕,却又不敢出声,表情扭曲着强忍。然后我又恶狠狠地瞪了另一个个宫女一眼,吓得她一哆嗦,知道害怕就好,哼哼!
4.女人之间的事(下)
来到里间,见除了杨丽华和朱满月之外还有两个贵妇打扮的年轻女人,其实准确的说应该是少女,看上去比杨丽华还小。其中之一肯定是那个心直口快怀疑满娘居心叵测的德太妃,但另一个如何称呼我就不知道了,直好躬身笼统地说:“儿臣见过太后和三位太妃。”

  杨丽华笑容可掬地向我招手:“皇帝不必多礼,过来让我看看。”

  因为是在暖阁里,杨丽华穿得单薄,玲珑的身材凹凸有致,靠近她就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馨香,让人心荡神驰。我的手被她温软柔滑的手拉着,说不出的舒服,就听她说:“衍儿啊,进来应该先去给你亲娘请安啊。”

  我回头看了看坐在一边的朱满月,见她一脸的期盼又略带失落的神色,心中不忍,只好过去叫了一声“母亲”,虽然不是发乎真心,但朱满月还是激动地点头,眼眶也湿润了,这个可怜的皇帝的妈妈。

  我满心以为杨丽华召见我是要说刚才满娘说的那事,正踌躇着如何解释呢,谁知杨丽华说的是另一件事——放纸鸢,也就是放风筝。我问过小末,现在农历二月末,也就是初春季节,确实可以放风筝了,但是不是早了点啊?春寒料峭的,离乍暖还寒都还差点火候呢。

  就听杨丽华说:“我父亲给皇上选帝师的事情也差不多就要完成了,陛下只是从五岁开始接受过启蒙教育,所学所知远远不足以治国安邦、统御万方,所以立即就要开始接受规范的正式的教育,学习的时间还很长。为了让陛下读书时不那么孤单、无趣,需要给你选几个伴读。因此呢,我们就准备搞一个踏春放纸鸢的活动,邀请一些有适龄公子或小姐的贵族,请他们的家眷带同他们的孩子一起来玩。我们替陛下选一选,陛下自己也可以选一选,看哪些孩子合得来,可以今后一同读书娱乐。你说好不好啊,皇帝陛下?”

  原来是为这事啊,如果我真的七岁,一定高兴能找几个同龄的同学,可二十八岁的我要跟几个七八岁的纨绔子弟为伴,那就太无趣了。

  杨丽华见我没反应,问道:“皇帝意下如何呀?”

  我只好连忙点头说:“好啊好啊!定在什么时候呢?”

  “三月初三吧,如果天气不好就延后,总归在下个月上旬把这事办了。”这声音是我刚才在门外听到过的,应该就是德太妃了。我向她看去,见她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双杏眼灵动有神,翘翘的鼻头、薄薄的嘴唇,给人爽朗泼辣的感觉。坐在她身边的另一个少女太妃与她年龄相仿,脸比较圆,皮肤很白,一直没听她说过话,一副娴静的样子。

  “皇帝陛下今天午膳就在我这里吃吧,也陪陪你的母妃。”杨丽华这样做了安排,显然她很关照朱满月,朱满月也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后来她们就开始闲聊,我吃着零食观察着她们。从她们的言语称呼中得知,那个大眼睛爽朗泼辣的德太妃被称为“月仪妹妹”,那个圆脸娴静的敏太妃被称为“乐尚妹妹”。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那就应该是陈月仪和元乐尚了,她们分别是陈山提和元晟这两位柱国将军的女儿。这四个女人应该就是现在后宫里地位最尊崇的了,杨丽华身为天元皇太后,自然是第一位的,朱满月是现任皇帝宇文衍的亲生母亲,排次席,陈月仪和元乐尚也是将来天元五后中的两位。杨、陈、元三位少女,貌美如花、身材婀娜自不必说,杨丽华淡定,陈月仪奔放,元乐尚娴静,各有一番独特的美。而朱满月虽然年龄比她们大得多,但色未衰,花容正艳,身材丰腴,性情温婉,自有成熟女人的美。真是春兰秋菊、各有其味!她们都被宇文赟这样的衰人占有,真他妈的不公平啊!

  说话间,陈月仪突然问元乐尚:“乐尚姐姐,大皇上昨晚是不是招幸的你啊?”

  元乐尚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用手指指我,用眼睛瞪了一下陈月仪,那意思是怎么能在我面前说这种事。我赶忙顺手拿起精美的餐刀,装作很认真地开始切割一块绿豆糕,似乎对她们说的话恍若不闻。

  陈月仪看看我,笑着说:“没事,小皇上还小呢,听不懂的。再说我们正好试试满娘所说的是否属实,看他是不是真的懂男女之事。”

  朱满月还是担心地看看我又看看陈月仪,杨丽华则喝着茶不置可否。陈月仪视为默许,便催问元乐尚:“快说啊,是不是把你叫去了?”

  元乐尚瓷娃娃般的脸上红霞满天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还要恭喜姐姐呢。从大皇帝准备禅位开始,后宫嫔妃就多设了上百号,这一禅位,更不得了啦,一切配置翻番,后宫都快住不下了。大皇帝也忙得不见了人影,能想起宠幸姐姐,可见姐姐的圣眷依旧。我和满月姐姐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丽华姐姐进来也少有见到他吧?”陈月仪心直口快,虽听不出妒意,却恰如一个小怨妇。

  宇文赟那样一个烂人,值得为他这样吗?不过她们不这样又能怎样?

  我偷眼看杨丽华,她表情沉静,只是垂下了眼帘,用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子,没有说话。再看朱满月,强笑着说:“哎呀月仪妹妹,别把你和我扯到一块去。我已是昨日黄花了,妹妹却不一样,二八年纪、青春正茂,何愁天元皇帝不眷恋啊?”

  脸还红红的元乐尚说:“满月姐姐也不要这么说,天元皇帝还是记挂着你呢。昨晚就跟我说……说起姐姐了呢。”

  “哎,他是怎么说的呀?”陈月仪饶有兴趣地问。

  元乐尚皱眉看了看我,我继续仔细地将绿豆糕切成很小的三角形。

  “快说呀快说呀!”陈月仪一个劲地催促。

  元乐尚又看了看朱满月,见她也不无求知的欲望,只好放低声音说:“他说……他说我的脸虽然圆,呃……身上……身上却没有……没有那么圆,说还是像满月姐姐身上那样更好……”说完连耳朵脖子都红了。

  “什么身上圆不圆的啊?你不要吞吞吐吐的嘛!”陈月仪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说。

  逼得元乐尚起身跑到了杨丽华的身边,挽着杨丽华的胳膊说:“丽华姐姐,你看月仪她总是这么欺负我。”

  杨丽华微笑着拍拍元乐尚的手,对陈月仪说:“你要是想怎么圆啊,自己去请教你满月姐姐吧,没准也能生的龙子龙孙出来呢。”

  陈月仪也被说得脸红了,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这时朱满月开口了:“妹妹们就别笑话我了,我当初不过是太子宫里的一个婢女,既非豪门,又没读过书,有幸被龙潜时的天元皇帝宠幸,恰好得了衍儿……”说到这里她一脸欣慰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诚恳地说,“母以子贵这才得了现在的地位,其实完全不能跟几位贵族千金、知书达理的妹妹相提并论啊。天元皇帝的宠幸,对我来讲本来就属非份……”

  杨丽华听了忙说:“满月姐姐可不要说这种见外的话,我们共事一夫就是亲姊妹,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姐姐你身为大周当今皇帝的母亲就说明你命相高贵,没有什么非分之说。”

  陈月仪却翻着白眼、撅着嘴说:“满月姐姐你这样说我可要怀疑你占了便宜还卖乖咯,乐尚姐姐的丰乳肥臀的,大皇帝还嫌她不如满月姐姐的圆,那我这身皮包骨头恐怕早就被弃若鄙履了,唉,满月姐姐却还在那里说风凉话。”

  谁都听得出她在故意开玩笑,其实她虽在发育中的身体其实已经无限妖娆了,哪里是什么皮包骨头?杨丽华苦笑着摇头,显是对这个风风火火的月仪妹子头痛不是一天两天了。元乐尚则羞涩第低下头缩肩夹臂,像要把自己发育超乎同龄的丰乳掩饰起来,却使得胸前的乳沟更加深不可测起来。朱满月刚才自艾自怜的情绪一放,轻松地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她们的关系如此融洽,无疑是后宫之主杨丽华的功劳,这与史书上的记载一致。
5.玉体横陈的故事
踏春放纸鸢的活动没能如期举行,在三月初三到来之前,就发生了三件事。一件是我看到了四位帝师,只是还没被正式任命而已。他们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陈王宇文纯和毕王宇文贤,结果全是本家王爷,他们能教我什么呀?这让我大失所望。第二件是突厥新可汗又来了国书求婚,并指明要把千金公主送去完婚。宇文赟同意了,但有一个附带条件,他打发信使回去告诉沙钵略可汗:交出北齐的流亡皇帝高绍义。这事让我有两个感觉:宇文赟也并非全无政治头脑的昏君,还有就是更加想见一见千金公主宇文芳了。第三件是我被宇文赟带着离开了长安,前往洛阳,洛阳在前不久已被宇文赟封为“东京”,还在大兴土木。之所以要去,是因为他此前命令将北齐原首都邺城的石经运到洛阳安置,我们是去迎接石经的。这些所谓石经就是东汉及曹魏时期的石碑,不少是东汉大文学家、大书法家蔡邕丹书于碑,命工匠镌刻的熹平石经。据说这些石经刻好竖立起来后,每天来欣赏摹写之人所乘的车就多达上千辆。我做为一个凡夫俗子只能怀着崇敬的心情看那些石碑,至于上面的书法好在哪里,却是一窍不通。

  那时的交通条件,加之宇文赟双倍于常规帝王的大驾和我双倍于常规帝王的法驾,一路极尽铺陈,用的时日可就长了,直到三月二十九日我们才回到长安。进城的路上宇文赟别出心裁,身着金盔金甲,披大氅,执铜槊,骑一匹高大的白龙马在前面率队而行。他自以为八面威风,我却在想那一整套沉重的行头会不会把他的小身板给压垮了。当时护驾的军队竟多达两万之众,个个盔甲鲜明、刀枪耀眼,估计我们进了皇宫时,队尾都还在长安城郊十里亭外呢。一路上炮仗喧天、鼓乐齐鸣,闹得不可开交,回宫后第二天我的耳朵里还嗡嗡作响。

  离宫这段日子满娘和小末是随行的,伴月没有随行,这让我多少有些挂念。回来后见她照常来值夜便放心了,她没受到迫害。

  回宫的第三天宇文赟就下诏任命越王宇文盛为太保、赵王宇文招为太傅、毕王宇文贤为太师、陈王宇文纯为少保。我觉得这个任命不仅仅是为了给我安排老师,因为越王原来担任的首辅大前疑被撤销,改由原次辅大右弼尉迟迥担任,同时增补了代王宇文达担任大右弼。这是一个明显的政治信号:越王失势了。

  正式的学业也就开始了,每天上午来一个王爷来给我授课半天,暂时没有同学伴读。跟我料想的差不多,除了他们从小熏陶出来的政治心眼外,这些王爷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教我,而政治心眼他们又不可能教给我。讲的最多的就是他们熟知的北周历史,尤其是武帝以来的历史和邻国北齐、陈、南梁、突厥的一些事情。正好我想知道这段历史的很多细节,故而也虚心求教、认真学习。

  这天来的越王宇文盛,一个身材魁伟满脸虬髯的中年大汉,哪有半点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模样?不过他是参加过武帝灭齐战争的,我正好可以问他那场战争的详情。

  但意想不到的是他却大谈特谈起冯小怜来了,唾沫横飞。

  “有一个姓尹的大臣去觐见齐后主,候了半天被叫了进去,可他进去一看,后主竟然抱着冯小怜在里面等他。尹大臣非常尴尬,他只好低着头将要说的事情禀奏了,还没说完呢,就听见冯小怜娇喘细细、嘤声不止,他抬头看时,后主正将一只手伸到冯小怜衣襟里揉搓她的大奶子!尹大臣被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觉得这样根本无法奏对,只好草草跪拜辞出。他走出宫门时,在外面候见的大臣见他脸色青红不定、神情古怪,就问他发生何事,他却皱眉不答。其中有个姓农的候见大臣是他的好友,就将他拉到一边问明了情况,听罢大怒。这位农大臣冲开太监、侍卫的阻挡就闯了进去,见后主还抱着冯小怜亲热呢,他就一手遮住自己眼睛,一手指着后主大骂昏君荒淫无耻,丢尽了齐国列祖列宗的脸。谁知后主竟不知耻也不发怒,反而笑嘻嘻地说什么情爱是世间至纯至美的事情,没有什么丢脸的。并叫来几个太监按住这个姓农的大臣,当着他的面就和冯小怜交媾……啊,陛下你懂什么是交媾吗?”

  这时侍立在一旁的小末轻轻咳了一声,很显然,这些事情不合适跟七岁的小皇帝讲。宇文盛转过胖脸,捋着落腮胡瞪了小末一眼。小末吓得低头不再敢有所表示。宇文盛牛饮了一大口茶,眉飞色舞地继续说:“交媾嘛,这个……就是……你长大自然就懂了,嘿嘿!却说那大臣要闭眼不看,却被后主强令太监抠住他的眼皮,不准他闭眼。事后这位大臣出宫就以头撞柱自杀而死,后主不但没有触动反而变本加厉了。第二天就让冯小怜沐浴裸身,一丝不挂地躺在明堂的玉塌上……”

  我想起了李商隐的诗句“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宇文盛眯起他那双眼袋很重的眼睛继续说:“后主诏告京师内外花千金就可一睹冯小怜的花容和娇躯,以示至真至美。邺城的贵族富商面对这个告示又惊又疑,想报名却又心怀惴惴,不知后主到底是何用意。第一天展示时来客就很少,后主龙颜不悦,却看见参观者中有一个年轻贵族神情激动,忽然跪倒跪在冯小怜的玉塌边。在场的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冯小怜也是一惊。那人二话不说,眼睛死死盯着冯小怜,用手拉开裤子就在她面前自慰泄精,顿时引起一片哗然。后主更是重赏了这个年轻人,消息一传出,贵族、富豪便纷来沓至,不惜千金者甚众,等待参观的人排起了长龙。明堂里后主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些在冯小怜裸体面前惊艳动容的人们,深感得意。……哦,对了,自慰泄精陛下也还不懂。”

  我都懂,但只能懂装不懂,不过瞠目结舌的样子并不是装出来的,这么骇人听闻的故事对我这个见多识广的未来人而言也是惊心动魄之至。虽然在史书上看到过有关记载,此前也听宇文赟说到过,但如此绘声绘色地描述还是把我听得呆若木鸡了。这齐后主高纬也就罢了,那冯小怜难道一点也不觉得羞耻吗?有机会一定要采访一下她。

  但宇文盛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呢?从旁边小末的脸色上就看得出,讲这种事不但不是惯例,简直就是离经叛道。宇文盛是故意的?他被剥夺了首辅的位子,心中郁闷,故意胡言乱语祸害小皇帝?这个时代的人怎么个个都如此荒诞不经啊?
6.踏春放纸鸢
要不是突然来了个在天台供职的小太监,宇文盛对冯小怜的意淫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小太监带来的宇文赟口谕是:加封崇妃朱满月为天元帝后,衍儿速去拜谒朝贺。开始了,第二个皇后出现了,今后还有第三、第四和第五个,我从今天开始就多了一个天元帝太后。

  来到朱满月的寝宫,这里已经高朋满座,不过全是女人,以杨丽华为首的后宫嫔妃以及许多在京高官的夫人,姹紫嫣红,看得我眼花缭乱。宇文赟的低级嫔妃和那些命妇们给我行礼时,让我好生领略了一下“满屋尽是大波妹”。

  趁此机会,杨丽华落实了踏春放纸鸢活动定于后天在京郊丽苑举行,邀请命妇们携带适龄的公子、千金参加,命妇们自然都欣然应邀、满口应承。

  四月四日,搁置了一个月的踏春放纸鸢活动终于举行了。这天风和日丽、春光明媚,天元皇太后、天元帝太后和我的车架一早就出发了,后面还跟着很多低级嫔妃和仆妇的轿车。来到皇家园林丽苑大门时,已有大批的车轿停放在那里,许多贵妇人带着打扮一新的小贵族们,密密麻麻少说有上百人,小孩占了三分之一。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等候皇帝、太后、太妃们的驾临。来到丽苑飞临阁的大厅里,待太后、太妃和我坐定后,命妇们才依照她们老公的官职大小挨个带着孩子进来见礼。

  人太多了,我根本记不住都来了哪些官员的老婆和孩子,他们分别叫什么名字。只有一个孩子一经介绍我就记住了,而且印象深刻,因为他实在是大名鼎鼎。

  杨坚的夫人独孤伽罗领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要行跪拜礼,杨丽华赶紧伸手说免礼,然后转头对我说:“陛下,这个孩子就由我来介绍吧,他就是我的二弟普六茹广,今年十岁。”

  我的脑子立即“嗡”的一声,做梦也不曾想到过会在这样当面认识我小说中的男主角。在我脑子里,隋代周虽然是不远的事情,但隋炀帝毕竟是隋朝的第二个皇帝,而现在还是大周的天下,感觉还很遥远,却没意识到杨广和宇文衍就是同一代人啊。我经不住在想未来唐朝的开过皇帝李渊现在也应该是个孩子吧,今天他来了没?

  杨丽华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觉得奇怪,问道:“陛下怎么了?”

  “哦……我……朕想请他伴读。”

  杨丽华和她母亲听了都十分欢喜,独孤伽罗扯扯杨广的衣袖小声说:“广儿,还不叩谢天恩?”

  杨广照做了,但我看得出他眼神里的并无丝毫感恩。我着看他叩头后小声问杨丽华:“母后,不知今天李渊来了没有?”

  正要和杨广退到一边的杨坚夫人听见此问,突然一怔,向我和杨丽华望过来。

  “李渊?”杨丽华思索着,似乎不认识此人,突然她又想起来了,说,“陛下是问我的表兄弟唐国公大野渊吧?”

  对啊,史书上写得分明,李家和杨家是亲戚。这时我明白了禅位大典宴会上杨丽华和杨坚夫妇所说的“四姨娘”是谁了,就是杨坚夫人独孤伽罗的四姐、李渊的生母,所以李渊是杨丽华的表弟、杨广的表哥。“大野”这个姓一定又是皇家赐的鲜卑姓,我对杨丽华点点头。

  “陛下竟然记得我这个表兄弟,他在安州,来不了。再说他现在也不能做陛下的伴读了,我四姨父六年前就去世了,大野渊早已袭了唐国公的爵位,是有职分的人了。”杨丽华微笑着说。

  “他多大了?就已经是唐国公了?”

  “四姨父他过世得早……”

  “哦。”我点点头,心想不知有没机会见他一面。

  接下来介绍给我的是个女孩,在我所读的有限的史书里没有留下她的印象,但我看到她时就觉得异样,却说不出为什么。她是荥阳公司马消难的女儿司马令姬,今年八岁,天生丽质、美人胚子,将来一定出落得仪态万方。她神态从容、举止沉稳,少了别的孩子身上那股天真之气。见礼之后她那双明丽的大眼睛一直都盯着杨丽华看,似乎一直都没注意过我。

  待我换掉宽袍大袖的皇帝衣服,穿上短衣窄袖的胡服,风筝已经挂满了丽苑的上空。孩子们都在宽阔的草坪上放风筝,仆妇们在旁协助伺候,太后、太妃、命妇们则都在凉亭里坐着饮茶闲聊,观看争奇斗艳的风筝。小末将为我特制的风筝也准备好了,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形风筝。可我从小生活在城市里,罕有放风筝的机会,实在没有相关的经验,被小末抛得高高的风筝在我的牵引下又栽回了地面。试了几次都是这样,我的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黑着脸对小末说:“谁做的烂东西?怎么不能飞?!”

  这时一个婀娜的身影从我旁边跑过,一袭幽香随风而至,让我心中一荡。回头一看,是司马令姬正拉着她的风筝线跑向远处。我更觉得没面子了,回头又要发作小末,却看见杨广走了过来。他躬身对我说:“陛下,让我帮你吧。”

  我白了他一眼,问:“你的风筝呢?”

  杨广会首往天上一指:“在那儿呢,就是那只大鹏。”

  我顺着他的指示望去,一只形似青色大鸟的风筝在高空中舒展着双翅,在众多风筝中最高最远。

  “谁替你拉着呢?”我问。

  “我府上的丫鬟。”

  “你放的?放得那么高。”

  “是啊。陛下让我帮你放吧,你的线更长,能放得更高。”

  “不用!我自己放就能比你高。”我冷冷地说,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正看着我们。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条龙真的飞起来了,冉冉而起,越来越高,小末不足地鼓掌叫好。我觉得兴奋,便有意无意地拉着风筝朝司马令姬那里跑去。可是我风头没有出成就先造成了巨大的麻烦,我的风筝线和司马令姬的缠在一起了,她那只色彩艳丽的豹蝶和我的小龙相互拉扯着盘旋着往下栽。她急得跺脚大叫:“哎呀!怎么办嘛?怎么办嘛?你会不会放风筝啊?!”

  我正不知所措时就见杨广快步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木色深沉装饰华美的弓,却没有拿箭。他来到近前站定,气定神闲,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弹丸,比乒乓球略小,估计是枚铁弹。难怪他没拿箭,我再仔细看那张弓,发现弓弦的中部有一个皮碗,显然是专门射弹用的弓。杨广将铁弹扣入皮碗,对准上空将弓拉满,姿态潇洒。然后就听弓弦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司马令姬的那只蝴蝶风筝应声飘落,而我的风筝先上立刻就是一松,小龙风筝不再下栽了,竟一挺身迎风向高处飞去。我心里不由暗暗佩服,好手段啊,高空移动靶,杨广小小年纪竟然能弹无虚发,确非凡人!

  再看旁边的司马令姬,她恨恨地瞪着杨广,手里下意识地摇动线轱辘的手柄,将软绵绵的断线收回来。我觉得这事由我而起,应该安慰一下她,就将风筝交给了小末。我走到她面前刚要说话,杨广已经笑着对司马令姬说:“没办法,不能让皇上的风筝坠落,只好射断了你的引线。司马小妹别生气,我赔你一个更漂亮的风筝。”说着就向他的丫鬟招手,那丫鬟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三只风筝。杨广挑了其中最大的一只火凤凰风筝,双手递给司马令姬。

  司马令姬没有接,冷笑着说:“杨广,你别装模作样,以后你会倒霉的!”

  我大吃一惊,她叫他“杨广”,而且怎么觉得她话里有话呢。

  此时司马令姬的母亲沈氏已经跑了过来,惊惶地跪倒在地:“陛下,小女无礼,罪该万死,请陛下念她年幼无知,宽恕她吧。”说着伸手拉司马令姬,想拉她也跪下,可她却傲然而立,撅着小嘴看也不看我。

  我笑了笑扶起沈氏说:“是朕冲撞了令爱,令爱并未无礼,何罪之有啊?”

  司马令姬无不惊异地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睛真大。
7.四个新同学
结果这个大眼睛的女孩成了我的伴读之一,从四月六日起,我就多了四个伴读:杨广、司马令姬和郑泽、韦静怡。郑泽是小末提到过的权臣郑译的儿子,十一岁,一同读书的五人中年纪最大。韦静怡是上柱国、行军元帅韦孝宽的孙女,还没满七岁,是年纪最小的一个。我也不知道是宇文赟还是杨坚拍的板,女孩也能做小皇帝的伴读,这出乎我的意料,原以为明放风筝暗选伴读,所以才邀请了贵族小姐,原来小姐们还真在备选范围内。可能这事鲜卑人的王国,而且是在那个礼法如山的宋朝之前,所谓男女大妨还不存在吧。

  早上卯正时分,也就是六点我就起床了,见伴月有点郁郁的样子,心想可能是因为从洛阳回来后的这些天我都没有着意关照过她。她不可能明白,疏远她就是为了保护她,亲近她只会害了她,她已经在漩涡的边缘了,哪天突然消失也未可知啊。等我把皇位坐热了,才有能力剪除异己、培植羽翼。

  用完早膳,在暖春的朝阳下,小末陪同我前往新的教室,正阳宫北边的敏学斋,估计是取“敏而好学”之意。

  “今天是哪位王爷讲课?”我问。

  “回陛下,今儿是代王。”

  “就是父皇将冯小怜赐给了他的哪个代王?宇文达?”

  “是啊陛下,哪儿有第二个代王嘛。”

  “他还是第一次来授课嘛。”

  “可不是嘛,前些天他都告病假了。”小末说着,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你奸笑什么?”

  “……没……奴才没笑啊。”

  “我明明看到你奸笑了,还不承认?!”

  “……圣明莫过于陛下,真是烛照万里、明查秋毫啊……”小末把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开始阿谀。

  “少拍马屁!为什么奸笑?!”

  “呃……奴才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讲或不如实讲,就是欺君,你说当讲不当讲啊?”

  小末的小眼睛瞪大了,他绝对料想不到七岁的小皇帝竟能说出如此高水平的语言来,忙欠身说:“回陛下,奴才刚才笑是因为有一些风闻。代王本来一直以廉俭清高著称,朝野上下都知道他不好色,身为亲王,夫人和侍姬统共才四人。据说先帝灭佛时,代王奉命清理洛阳的沙门,有个尼姑庵一直都做着*的勾当……这*的意思……”

  “朕知道,不必解释,继续说。”

  “是。那些淫尼们知道啊,一旦别强令还俗,她们就做不成皮肉生意了,何况她们的庙产和所获淫资也都要被尽数没收。她们不甘心落得如此下场,就拿出大量金银企图贿赂代王,同时派上了十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尼姑一丝不挂地在代王面前跳艳舞。谁知代王不但不为所动,还当场拔剑斩杀了两个在他身边搓乳撩裆肆意挑逗的淫尼,结果不但这个尼姑庵顺利清理,整个洛阳城里近两千寺庙、数万的僧尼都被顺顺当当地肃清了。代王不为财色所动的清名因此盛传一时。”

  “三武灭佛”的事我大概知道,史书有载,但没听明白小末到底想说什么:“这跟他前几日请病假有何关系?”

  “陛下有所不知啊,先帝之所以将冯小怜赐给代王,就是想让天下人看看,同一个尤物,在齐后主那里就是祸水,而在代王这里就丝毫不能影响代王的清名,因为先帝相信代是冯小怜这样的美色,也不会让代王沉迷其中,同时也就向世人证明了大周皇族是不溺声色犬马的。但事与愿违,代王见到冯小怜的那一刻开始就对她奇宠无比,片刻不见都丧魂失魄的。奴才听说前些天是代王夫人李氏在闹家务呢,就是为了冯小怜的事,代王是身上没病,有心病。”

  “哦。”我点着头,心想这个冯小怜真是个妖精吗?能有如此大的魅惑力,不见见她可就白来北周一趟了。今天宇文达会不会也大谈冯小怜啊?有两个女同学在,那可就太尴尬了。

  来到敏学斋,四位伴读都已经到了,杨广、郑泽和韦静怡正叽叽喳喳聊得高兴,司马令姬一个人坐在旁边出神。小末一声公鸭叫“皇上驾到”打断了他们,三个聊天的立即噤声起立就地跪下,司马令姬却只慢慢吞吞地站起来,似乎并不想下跪。

  我双手虚扶,说:“免礼。以后在这里就不要拘礼了,这里只有同学没有君臣。”

  敏学斋的正屋供着孔孟的排位,教室在东屋,五张书案摆成U形,俩男同学在左,俩女同学在右,我居中,我的对面是老师的桌案,比我们的都大一号。教室的南墙上是整排的窗户,采光不错,北墙则竖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线装书,甚至还有一些竹简。

  我们五个分别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等候代王,大家都沉默,屋里的气氛显得很拘谨。我正想找点什么话题打破沉闷,代王宇文达到了。

  宇文达先以君臣之礼拜见我,然后我和四个伴读以师徒之礼拜见他。这个四十岁上下的王爷丰神俊朗、仪表不凡,年轻时绝对是个帅哥,现在更是极具中年男人的魅力,只是脸色不佳,估计都是被冯小怜给伺候的。

  “我跟越王、毕王、陈王商量过了,从现在开始,按经、史、子、集给你们授课,我负责讲史。今天我先大致介绍一下从三皇五帝到我大周建国的历史过程,从明天开始一朝一代地逐个详细讲解。”宇文达站在讲台前这样说。

  我一听就没了兴趣,他们几个多半不知道这些历史,但我不但知道从三皇五帝到现在,还知道从现在到公元2008年。听那些语焉不详的历史毫无作用,只希望他能尽快讲到北周建国到统一北齐的详情。

  五个学生中只有杨坚在聚精会神地听讲,郑泽的眼睛一直瞟着对面的司马令姬,司马令姬则只是低头摆弄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韦静怡呢虽然端坐但心不在焉眼神空洞,而我在观察着他们。

  好不容易熬到宇文达对历史的简述到了尾声:“到了我朝高祖武皇帝,国势强盛,君王英明,两次发动灭齐战争。第一次是在建德四年,以陈王宇文纯、郑公达奚震和司马小姐的父亲荣阳公司马消难为前三军总管,以越王宇文盛、同昌公侯莫陈琼、赵王宇文招为后三军总管,统六万人马御驾亲征。第二次是建德五年,以越王宇文盛、杞公宇文亮、广公子的父亲柱国普六茹坚为右三军;谯王宇文俭、大将军窦恭、广化公丘崇为左三军;齐王宇文宪、陈王宇文纯为前军,再统八万大军亲征,荡平了齐国,江北之地尽属我大周。”

  课间休息时,郑泽总是跟着司马令姬转悠,到不来和我们两个男孩为伴,毫无疑问是心怀鬼胎了。可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年代的孩子也早熟吗?跟二十一世纪的小学男生一阿姨那个懂得泡妞?我冷笑看着在院子里如影随形跟在司马令姬屁股后面的郑泽,没察觉到杨广已经来到我的身边,他用鼻子哼了一声,说:“大丈夫应以天下为己任,树雄心、展宏图、成大业,功成名就何愁女色?何需他这样求欢?”

  我暗暗赞叹:杨广就是杨广,也不负我为他树碑立传啊!

  忽然,院子了传来司马令姬的喝骂声:“滚开!你这个小流氓!”

  我和杨坚循声走了过去,就见司马令姬柳眉倒竖,一脸愤怒烦恶的神色瞪着郑泽,韦静怡则在旁边傻傻地看着。本来郑泽还是满面谄笑,见我们走了过来,就换了副脸色,恶狠狠地对司马令姬说:“你别以为你爹是柱国将军就很了不起,我父亲要上来就上来,要谁倒台就倒台!”

  听了这话我差点笑出来,这本是小孩斗嘴时常见的语言,在我这个成年人听来却太幼稚了。我忍着笑,做严酷状,说:“郑公子此话置朕于何地啊?”

  郑泽茫然地看着我,估计是没听懂,我只得用白话:“你父亲可以主宰大臣的荣辱起伏,那大周的皇帝是不是他啊?”

  这下郑泽听懂了,但只听懂了表面意思,他说:“不是啊,但天元大皇帝对我父亲很好,言听计从!”

  就听站在我身后的杨广大喝一声:“郑泽!当今天子就站在你的面前,你还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郑泽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说的话已经大大冒犯了新皇帝,也终于想起了我不只是他的同学,吓得赶紧跪下,却不知该怎么说,只是惊惶地看着我。跟这些小屁孩真是没话可说,我抬眼看了看司马令姬,她也正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些暖意。
1.她也穿越了?
次日上午的课取消了,我被安排接待各国前来朝贺我登基加冕的使节。禅位差不多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各国使节何以现在才来?一开始我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后来想明白了,其实很简单,这是在公元六世纪,信息专递的速度以及交通条件都无法与二十一世纪相提并论,两个月的速度已经可以算高效率了。地理上的距离感突然扩大了很多倍,让我有种进入蜗牛世界的错觉。

  大成殿是专门接待外宾的地方,宇文赟也出席了朝会,他坐在居中的大龙椅上,我坐在旁边的小龙椅上。一阵鼓乐喧天之后,各国使节开始依次入殿觐见。一共有五位大使,首先是陈国的,第二位是梁国的,第三位是突厥的,第四位是吐谷浑的,最后以为是党项的。每位大使行礼后都表达了一番他们本国国君对我登基的朝贺之意,随后敬上礼单。待觐见仪式过后,肃客入座后开始座谈。

  还有梁国使臣,这让我觉得很奇怪。南朝先后是宋、齐、梁、陈轮流坐庄,北周灭北齐之前是三国演义,现在则应该是北周和陈国划江而治的局面,梁国应该早就被灭了啊。便小声问宇文赟:“父皇,这梁国还存在啊?”

  谁知梁国来的使臣虽然须发皆白,耳朵却很尖,竟然听见了我的问话,起身答道:“启禀大周皇帝陛下,梁国虽小,却还没有亡国。被一个姓陈名霸先的逆臣贼子篡国为陈后,梁国社稷暂栖身江陵弹丸之地,有待大周国出来主持公道……”

  他话没说完,陈国那个壮硕的使臣就站了起来,大声喝问:“焉敢辱骂我大陈高祖皇帝?!”

  梁国的小老头毫无惧色,转向陈国使臣说:“陈霸先出身寒微,原在我大梁乃一乡间小吏耳,若非我主武帝恩赏简拔焉有他日后的发达,但贱种就是贱种,非但不知恩图报效忠大梁,反而篡位夺权,真是禽兽不如!”

  陈国的使臣已然大怒,怒吼道:“我高祖皇帝不但从交州一路杀到建康,平定了侯景弑君篡位之乱,还分别绍泰元年底和太平元年先后击溃齐国的大规模入侵,保住了江南百姓免遭涂炭,可谓是忠勇仁德。但令人失望的是他们萧家子孙个个懦弱无能,徒有江南大好山河而不能守,再忝居皇位只会是南国人民的祸害,正因为禅位与我高祖皇帝,南国才得以安享太平直至今日。到是你们那个萧察接受魏国的册封,心甘情愿当傀儡皇帝,竟忘了,原国都江陵是谁攻陷的,原梁元帝是谁杀的了!现在有何面目自居南朝正统对我大陈帝国大放厥词?!”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辞说得陈国那老头脸上青红不定,胡须乱颤却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宇文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手虚按,“梁国贵宾不要在此伤了和气,可不要忘了你们此行的目的啊。”

  见太上皇直接劝架了,两国使臣只好闭口不语,各自归坐,大殿里的气氛一时十分尴尬。宇文赟有意转移话题、缓和气氛,笑笑对陈国使臣问道:“请问贵国太子贵国后近况如何?”

  陈国使臣欠身回答:“回大周天元大皇帝陛下,敝国太子一切都好,多谢陛下关怀。”

  “天听说他有了一个新宠与寡人的皇后同名啊。”

  “呃,这个……臣不太清楚。”

  “哈哈哈,他的新宠姓张名丽华,美艳不可方物,原来只是孔妃的婢女,可有此事啊?”宇文赟的嘴脸活像一个家长里短的长舌妇!

  “这个……这个……这是太子的家事,臣下并不知道。”陈国使臣的脸色一望而知他其实很清楚。

  这时梁国的那个小老头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原齐国的冯小怜也是皇后身边的婢女而已啊。”他的意思很明显:冯小怜以婢女身份受宠,张丽华也以婢女身份受宠,冯小怜红颜祸水导致齐后主国破家亡,那么张丽华将来也会让继位的陈国太子误国丧帮,无独有偶啊。

  “你!”陈国使臣怒目而视。

  那老头轻捻胡须微笑不语,显然是有一点找回场子的得意。

  宇文赟赶忙又打圆场。我心里在想:现在陈国的太子显然就是陈国最后一任皇帝陈叔宝了,说张丽华将导致陈叔宝灭国也是对的啊,杨坚代周建隋后就是从陈叔宝手里夺走了陈国,国家重归一统。说起来,朱满月当初也只是宇文赟做太子时的婢女,还比宇文赟大十来岁呢,我冒名顶替的这个小皇帝宇文衍就是宇文赟青春期骚动的后果。

  也许是想解围,汉语不太标准的突厥大使这时站了出来,他躬身说:“大周皇帝陛下,在我国奉送的礼物里有一只活物,请允许我现在当面敬献给陛下。”

  在场的人都产生了好奇心,突厥使臣起到了缓和气氛、转移视线的作用。我冲他点点头,宇文赟也说:“活物?呈上来看看吧。”

  不一会,突厥使臣候在殿外的随从双手捧着一只罩着精美布套的笼子上来,突厥使臣接过来,轻轻取掉了布套,大殿里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我定睛一看,笼子里是一只猫嘛,又不是什么珍惜动物,至于有那么大反应吗?可宇文赟竟然离座走下丹陛去细看那只猫,我也只好跟着站起来走了下去。

  那猫不大,看上去应该是有半岁大,全身纯黑色的毛油亮油亮的,只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这品种我认识,是中国名猫,叫做踏雪寻梅,小时候隔壁邻居就养了一只。宇文赟和其他几国的使臣都围着突厥使臣手里的笼子啧啧不已,仿佛非常稀罕,他们没见过猫吗?

  突厥使臣很得意地说:“这是我们可汗费尽心机才从西域花高价买到的一只上等猫,它忠诚、温顺又聪明、可爱,把它送给小皇帝陛下,愿它能带给你快乐!”

  想起来了,好像猫这种动物是唐朝才传入中国的,在南北朝时期可能猫是极为罕见的,所以他们才会有如此反应,所以猫才能身价百倍成为国礼。

  我笑着说了声“谢谢”,就伸手拉起了笼子的栅栏门,把小猫抱了出来,它“喵”的一声投入我的怀抱,舔舐着我的手指,舌头上细细的倒刺刮得我麻酥酥的。

  接见完各国使臣,我回到了自己的正阳宫,小末提醒我应该给猫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我思索着,突然有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在我脑海里惊现——这猫会不会是明熙啊?我穿越到了蚊子体内,她穿越到了猫的体内?

  这个念头虽然荒唐无比,但一经出现就有着颠扑不破的顽强。我将小末和宫女们都屏退了,独自抱着那只猫观察,那猫也看着我,让我越看越觉得像。可如果是明熙,她也没法开口跟我说话啊,如何才能证明她是明熙呢?思来想去只能握住猫的前爪,提起来,盯住它圆圆的眼睛,看了好半天,终于轻声问道:“你是明熙吗?是的话点点头。”

  那猫看着我,没有反应。我又问了一遍,它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难道不是?我叹了口气放下猫,觉得很沮丧也很可笑,才发觉自己独自在北周,其实内心非常孤独。这时,那猫“喵”了一声,我突然醒悟了,拍着脑门自言自语道:“哎呀,她都不知道我是谁,怎么可能对我点头啊!”然后又过去抱住猫,认真而严肃地对它说:“我是司马洋,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晚就从你的床上穿越到这里来了,附在南北朝末年北周七岁的小皇帝宇文衍身上。你是明熙吗?是的话对我点点头啊!”

  我眼睛紧紧盯着那猫,天哪!它真的点头了!我差点兴奋得晕过去。

  “明熙?!真的是明熙!!!”

  小末听见我的大叫声,从门外探头,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哦,这猫的名字我想好了,叫‘明熙’,明月的明,熙熙攘攘的熙。以后跟我同吃同睡!”

  小米明显有些愕然了,但还是躬身应道:“是!”

  不过明熙并没有跟我同吃同睡,并不是因为太监、宫女们不听我的吩咐,而是明熙特立独行,想吃的时候就吃,想睡的时候就睡,不可能跟我的饮食起居合拍。没过两天,我就不再认为它是明熙附身了,它只是一只猫,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宠爱它。

  几天后的下午,我去给宇文赟、杨丽华请安,把明熙也抱着去了。自从正式开始学习后,请安的事情就被安排在了午后,一般这种时候宇文赟都已午休为由不让我进天台去请安,到是杨丽华天天都可以见到。先来到了天台,远远就听见宫门口有女人凄惨的哭号声。鸾轿抬近了我看到一个赤条条的宫女正被几个太监按在地上,一个大个子太监挥舞着刑杖,不断拍打着那个宫女,她的后背、臀部、大腿上已皮开肉绽,哭号得也越来越惨烈。

  那就是宇文赟所谓的“天杖”。
2.猫的惊人发现
我从没亲眼见过人的皮肉在板子底下碎裂翻飞、血珠四溅的场景,觉得实在惨不忍睹,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紧,见赵蒙恩一溜小跑过来迎接我,便喊道:“叫他们别打了!”

  赵蒙恩褪毛猪般白净肥实的脸上堆出了难色,嗫嚅着说:“呃,陛下,这可是天元大皇帝陛下要责罚的……”

  “朕叫你们住手就住手,父皇那里朕自会去说,是不是打量着朕取不了尔等的狗命,是吗?!”

  赵蒙恩一愣,点头哈腰地说:“是是,奴才这就去给陛下通禀。”说罢,转身往宫门里走,对那些小太监吩咐了一声,他们就停止了对那个宫女的暴行,但没有清理、撤离的意思,似乎还在等待下文。我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看趴在地上呻吟的宫女,她身体后部完好的皮肤不多了,血污和烂肉使这个原本柔嫩、姣好的酮体彻底失去了原有的诱惑力,多看一眼,对感官都是一种折磨。

  片刻之后,赵蒙恩出来了,叩头说:“皇上,天元大皇帝陛下还要午睡,说请安就免了,陛下请回吧。”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刚要吩咐回轿,忽然又听到那宫女痛苦的呻吟,就问:“那她呢?父皇怎么说?”

  “哦,回陛下,天元大皇帝陛下说既然是您说饶了她那就饶了她。”赵蒙恩说着回身对小太监们挥了挥手,那些小太监立即收拾起刑杖,架起那宫女,走了,血斑斑点点滴了一路。

  来到弘圣宫,我恶糟糟的心情立刻就好了起来。杨丽华见我抱着小猫,便接过去抱在怀里爱抚,我真希望自己是那只猫啊。农历四月中旬了,天气已经明显热了起来,杨丽华的服饰也就越来越轻薄了,要是现在能让她抱抱,那肯定比两个多月前隔着厚厚的衣服要舒服得多啦。

  “这就是突厥送给你的那只猫?怎么今天才抱过来啊?瞧它多乖啊!它叫什么名字啊?”杨丽华抚弄着猫说道。

  “它叫明熙,明月的明,熙熙攘攘的熙。”

  “明熙?这名字挺奇特的,是你给它取的?”

  “是的,母后。”

  “明熙……是什么意思呢?”

  “呃……也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叫它明熙。”

  杨丽华莞尔一笑,轻轻把明熙放到塌上,明熙一窜就没影了,找自己的乐子去了。

  “母后,朕……朕想见见宇文芳姑姑。”我憋了好久的愿望终于第一次说出了口。

  “噢?你为什么想见她呢?”杨丽华很奇怪。

  “呃……”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见她,好奇还是好色?“她就要远嫁突厥了,朕却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

  “你小时候见过的呀。”

  “那时小,早就不记得了。”

  杨丽华拉住我的手,笑着说:“想见你姑姑那是应该的,不过现在也不用着急了。突厥那边已经带来了消息,他们不答应将亡齐的流亡君主交给大周,根据这个态度,我估计你父皇必然会撤销这门婚约了。”

  “哦……”,我感觉着她双手的温软、看着她丰乳的圆润,有点恍惚起来,不自觉地动起歪脑筋:怎么找个借口让她抱抱,在她怀里靠一会呢?

  杨丽华突然说:“你看,明熙嘴里叼着个什么东西啊?”

  我连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明熙从她的卧房里跑了出来,嘴上叼着一个东西。我蹲下身去招呼明熙过来,从它嘴里拿下了那东西,看上去是个人形陶偶,但入手分量很轻,竟是木头雕刻绘制而成的。我笑了,随手递给杨丽华说:“不知它去把哪个宫女的玩具给偷了出来。”

  杨丽华却不接那木头人,而是凤眼圆睁,惊恐地盯着木头人,脸上血色似乎被瞬间抽干,便如同看到了鬼魅,整个人都僵住了。我见状大吃一惊,忙问:“母后,你怎么了?!”

  杨丽华艰难地抬起手,手不住地颤抖,嘴唇哆嗦着说“巫……蛊!”

  此言一出,两个侍立的宫女也惊得灵魂出窍,立即跪倒,趴伏在地。明熙似乎也被吓到了,躲在墙角观察。

  巫蛊?!这我知道,在中国历史上对这种邪恶事物的记载可谓俯拾皆是。我赶忙仔细端详那个木头人,只见它刻画精微,是个女人,服饰华贵,俨然就是皇后的盛装,胸口却有许多细小的洞眼,使用针扎出来的。有人在诅咒杨丽华!!!

  看着杨丽华花容失色、丧魂失魄的样子,一股英雄救美的豪气立即从我心头升起。竟然有人敢诅咒这样一个好女人,我必定要把此人揪出来五马分尸!!!

  我用力握住杨丽华的手说:“母后别害怕,让朕来查办这件事,立即就查!”

  杨丽华惊魂未定,问:“怎……怎么查啊?”

  我抬脚就上了她的软榻,站到她身边,她的头正好在我的胸前,我抱住她的脖子,用自己的小胸膛贴住她的脸庞,坚定地说:“有我在,谁也休想侵犯你!”

  不知是我小小身体里透露出的勃勃阳刚之气,还是她生就雍容淡定的贵族气质起了作用,她的脸色恢复了一些,眼神也不再那么惊惶了。

  我跳下床来,威严地对两个宫女说:“你,去把小末叫进来;你,去把弘圣宫里能进太后娘娘寝殿的宫女、仆妇、太监统统叫来!快!!!”

  两个宫女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出去传话去了。我回头微笑着杨丽华说:“母后,你就坐着看好戏吧,朕一会就能查出真相!”说罢,将木头人揣进了袖子里。杨丽华勉强微笑点头,对我的表现颇感诧异。

  不一会,小末先进来了,我严肃地对他说:“朕考验你忠诚的时候到了!”

  小末的反应很快,一听立即跪下,眼神坚定地回道:“主子尽管吩咐吧,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我点点头:“不需要你赴汤蹈火,你速去正阳宫调几个得力的太监过来,带上我书房那把剑,去负责看住这里的门,有谁敢擅自出入的,格杀勿论!”

  “是!主子放心吧,有只蚊子进出,陛下就砍了奴才的脑袋!”小末没有困惑或者游移,甚至显得很兴奋。

  我思忖了一下又说:“带上印泥和一些白纸。”

  小末不明白用来干嘛,但也没问,领命而去。

  不多时,十几个宫女和我派出去传话的两个宫女怯生生地走了进来,跪成一排。我回头问杨丽华:“母后,只有这些宫女能进入你的寝殿?”

  杨丽华看了看说:“对,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婢女,其他粗笨的和那些仆妇、太监我是一律不准他们进我寝殿的。”

  人不多,那查起来就更容易了。我走到墙角把明熙抱了起来,抚摸着它乌黑的毛,心里说:明熙,你可立大功了,回去好好犒赏你。然后慢慢从那一排宫女面前踱过去,一言不发。我估计一个七岁的小孩做出这副样子很可笑,但还是吓得她们噤若寒蝉。最后我居中而立,说道:“刚才朕的这只灵猫在太后的寝殿里发现了一个偶人,有人在用巫蛊之术谋害太后!”

  那十几个宫女闻言全部都骇得目瞪口呆,不少人禁不住发出惊呼,即便是刚才已经在此知道此事的两个宫女也再次被震惊,显然全都知道什么叫“巫蛊之术”,也都清楚其歹毒和可怕。

  “只有你们能进入太后寝殿,也就是说,做这件事情的人只会在你们这些人之中。”

  宫女们一阵骚动,相互警惕地看着。

  “敢对太后施行巫蛊这是十恶不赦的弥天大罪,量你们也没这个胆子,此事显然是有幕后主谋的,所以朕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谁做的自己主动招了,供出主谋,可以免死,逐出宫门也就罢了。那些没做的,但知道此事内情的,赶快举报,不罪反赏。”

  宫女们鸦雀无声,毫无反应。

  “如果没人出来主动招认,待朕查出来的话,那就要车裂了!并诛灭九族!”我那稚嫩的童音在宫殿里回荡,怀里的明熙也是一哆嗦。

  宫女中有的人在发抖了,有的已经吓得泪水长流,有的强自镇定默不作声。

  我退回到软榻边,放下明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杨丽华在我耳边小声说:“陛下好威严啊,不过恐吓估计是不会有效果的。”

  “母后别担心,朕自有办法。”我在她耳边小声说,嗅着她鬓边的芬芳,更让保护她的欲望愈发倍增。

  见果然没人被刚才的恫骇吓得招认,我似笑非笑地说:“看来没人愿意抓住这个机会啊……”

  宫女们纷纷叩头,参差不齐地说着“奴婢确实不知”。

  “那好吧,看来此人想要尝尝身体被撕裂成五块是什么滋味了。”我咬着牙说,然后对门外大声喊:“小末,把印泥和纸拿进来!”

  印泥和纸拿了进来,放在了桌上,杨丽华不解地看着我,宫女们也面面相觑。
3.初审巫蛊案
我走到一个宫女的面前,拉起她的手,吓得她体似筛糠。我掰住她一根手指头说:“你们知道指头上有什么吗?指纹!每个人的手指头上都有指纹,而且每个人的指纹都不一样……”我用二十一世纪的知识开始忽悠这些六世纪的人们。

  “哪个拿过那个偶人,哪个的指纹就会留在上面,朕已经命人拓下了偶人身上的指纹。现在嘛,只需用你们的指纹一一对照,真凶就无处可逃了。”

  所有的人包括杨丽华都听得瞠目结舌,这当然是她们闻所未闻的,很多人都低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查看指头上的纹路。

  “你们依次过来在纸上印下自己两个拇指的指纹!”

  杨丽华忍不住问:“陛下,为何只印拇指啊?”

  我笑着说:“母后,不管谁拿东西都要用到拇指。”

  “哦!”杨丽华恍然大悟地点着头,眼神中似乎不认识我了。

  “快,一个个过来印指纹!”我冲那些宫女大吼。

  第一个宫女迟疑地站了起来,来到桌边,两个拇指按到了印泥的盒里,然后按在了纸上。第二个,第三个,宫女们依次过来按手印,然后回去继续跪着。眼看着六个宫女都按过手印了,还是没人招认,我开始有点慌了。我哪里懂什么指纹技术啊?就算懂,这里也没有取指纹和对照指纹的条件啊。作案的宫女够沉得住气啊,用一千四百多年后的手段都吓不倒她?难道作案之人不在这些宫女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跪在倒数第三位的宫女一下子扑倒在地,哭喊起来:“陛下饶命!太后饶命啊!”

  我一惊,跟着长出了一口气——招了!

  “夏荷?!”杨丽华吃惊地盯着那宫女,“你!是你干的?”

  被称作夏荷的宫女磕头如捣蒜,嘭嘭有声,嘴里不断说着:“陛下饶命!太后饶命!”

  杨丽华失望又伤心地问:“是谁叫你这么做的?”

  夏荷暂停了叩头,抬起头来,额头上已经红肿起来,她正要答话,我却抢先说:“先说你有没同伙?!”

  夏荷犹豫了一下,然后视线投向正站在桌边准备按手印的那个宫女。那宫女如同触电一般立刻叫喊起来:“夏荷你不要冤枉好人,乱拉垫背的啊,我平日可没有得罪你啊!”

  我大喝道:“跪下!”

  那宫女就在桌子旁跪下了。

  “你叫什么?”

  “奴婢春兰。”

  “夏荷,你是说春兰是你的同伙,是吗?”

  夏荷还没答话,春兰又大叫起来:“冤枉啊!冤枉啊!绝无此事!”

  我走过去挥手就是一巴掌,打得自己手心也火辣辣的:“朕没问你的话!”

  夏荷这时雷雨滂沱地说:“是我们俩一起做的,我没有冤枉她啊……”

  春兰的半边脸上现出一只小掌印来,她转向杨丽华不住磕头哭道:“太后娘娘,奴婢服侍您五年了,忠心耿耿,绝对不可能对您做出这样的事来啊!求太后明查!”

  杨丽华看看夏荷,又看看春兰,显然有点动心了。她抬眼看着我说:“陛下,春兰既然敢去桌前印指纹,可能她真的没做,是夏荷在胡乱攀咬吧?”

  我盯着春兰,她灵动的大眼、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无一不再告诉我她很聪明,这使我更愿意相信看上去憨憨的夏荷。于是一摆手说:“母后,春兰敢按手印,只说明她或许没有拿过那个泥偶,并不说明她没参与此事!”

  杨丽华听了眼光一闪,一边点头一边惊异地看着我。

  显然平日就比较笨拙的夏荷像是被我提醒了,赶紧说:“对对对,陛下真是明察秋毫,是我拿着放到床脚下的,她是望风的,她没拿过……”

  “夏荷你含血喷人!你没有证据!”春兰大叫,“陛下,她这是诬陷,绝无此事,我冤枉啊!!!”

  看来这个春兰是个意志坚强的死硬分子,必须找别的办法让她现形才行。我大声喝道:“都住嘴!”屋内立刻寂静无声,静得几乎可以听到宫女们紧张的心跳。

  “春兰、夏荷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但这件事如果有半个字传了出去,朕可就没功夫追究是哪个嚼的舌头,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绞死!”

  “……是!”充满了颤音。

  待屋里只剩下春兰、夏荷、杨丽华和我时,我对杨丽华说:“母后,这个春兰不吃点苦头是不肯招认的,而此事现在不宜声张,在这里多有不便,朕就带他们到正阳宫去秘审吧。”

  杨丽华拉着我的手,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你……你才七岁,这事还是交给我父亲去办吧。”显然她并不坚持这种想法,刚才看到了我审案的手段,已经难以将年龄做为判断标准了。

  “母后,你就放心吧,朕已经长大了!”

  杨丽华不无欣慰地看着我,也不无讶异和怀疑。

  “太后明查啊,我对主子忠心不二,绝不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啊!”春兰又开始哭喊,怕被我带到正阳宫去刑讯逼供。

  “别闹了,你以为朕真的没有证据吗?”我慢条斯理地说,“其实偶人身上有两个人的指纹,你曾经拿过偶人,脸夏荷都不知道罢了。”

  杨丽华和夏荷闻言都很惊讶,春兰却瞪大了眼睛,愣怔了一下就大喊:“陛下,不可能啊,我从没拿过……奴婢连见过都见过,怎么可能拿过啊?两个人的指纹都不可能是奴婢的,陛下可以明查!”

  我微笑着问:“你没拿过什么啊?”

  春兰又是一愣,答道:“就是那个木头人啊,奴婢真的从来没见过,更没拿过。”

  “木头人?朕说过是木头人吗?”

  春兰傻眼了,张口结舌无法作答。

  我慢慢从衣袖里取出木头人,说:“刚才朕没有拿出来给你们看过,朕也没有说过是木头人,只说是偶人,有一次还说的是泥偶。可能是朕年纪太小了没记清楚吧,但你既然没见过更没拿过这东西,你从何得知它是个木头人啊?”

  春兰惊恐了,嗫嚅了半天才说出:“奴……奴婢……也不知道啊,猜的,奴婢是猜的……”声音已经不再高亢,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理直气壮。

  “哦,猜的。夏荷,告诉朕,这巫蛊之术用的偶人是不是都用木头做啊?”

  这时的夏荷已经振作多了,自首并供认了同伙,畏罪恐惧之心也就大减,忙答道:“回陛下,奴婢也是第一次见到巫蛊,但听人说过,偶人有用布做的、泥巴做的,还有烧制的陶偶和雕刻的木偶……”

  “春兰,那你怎么单单猜是木偶呢?”

  春兰的眼珠在忽左忽右地快速转动:“呃,奴婢想……能对太后娘娘施行巫蛊之人必是位份不低的贵族,木偶的刻画最逼真,所以……可能贵族才有心将其制作精美,以求灵验,故而……故而多半应该是个木头人。”

  真是反应机敏、巧舌如簧啊!我淡淡一笑道:“猜得很有道理,不过你有所不知,其实在木偶身上有两个人的指纹,一个是夏荷的,另一个就是你的,验证一下指纹你才肯认罪,是吧?”

  春兰的目光霍然一亮,大叫道:“冤枉啊!绝不可能呀陛下!我从来没用手直接拿过那个木头人……”说到这里她又猝然住口了,僵跪在那里动弹不得。

  我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你没用手直接拿过,那是用什么包裹着拿的啊?”

  夏荷大声说:“陛下英明!她就是用手帕包着木偶给我的!”

  至此,春兰的心理防线被彻底撕裂了,精神随即崩溃,原本跪立的身体轰然扑倒,瘫软在地上如同一团烂泥。

  夏荷对我投来敬仰、感激的目光,杨丽华惊喜地过来一把将我抱了起来,亲着我的脸颊赞叹道:“陛下真是聪明绝顶啊,不动一杖一鞭,就抓出了两个奸人,我看朝中很多大臣也没有你的小脑瓜厉害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搞得有点手足无措,刚才的镇定从容、机智灵活一下子全没了。可也并不因此变得像个孩,小孩在被爱抚时都会安置所素、受之无愧的样子,不会像我这样局促和窘迫。我其实是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好几岁的美女抱着,我瞄着唾手可得的那两峰一沟,真想去领略一下那温软的无限春光,但却怎么样也伸不出手去。鼓了鼓勇气,我抱住杨丽华的脖子说:“母后,保护你是我的责任。”说罢就用小嘴去亲她,但这次亲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腮下的脖颈,那是女人的敏感之处。

  杨丽华似乎并没觉出有什么异样,放下我说:“以后母后都不能再叫你衍儿了,你似乎一下子就长大了,真让我难以置信。”

  “小末说是真龙附体了,禅位那天晕倒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我要给她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嗯,我也这么想,真是我大周之福啊!”杨丽华频频点头。

  我回头看看跪在那儿发呆的夏荷和瘫软在地的春兰,说:“现在你们可以说了,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瘫软的春兰过电般一下子直起身来,如同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抢着答道:“是赵公公,是赵公公!”

  “哪个赵公公啊?”

  “后宫领衔大太监、内史令赵蒙恩。”

  “赵蒙恩?!!!”我和杨丽华异口同声,这一惊非同小可。赵蒙恩不仅是宫廷职位最高的宦官,而且是宇文赟身边离不得的红人。

  “确实是赵公公指使的。”夏荷跟着点头肯定了春兰的指认。
4.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
难道是宇文赟想害死杨丽华?不能啊,他任意妄为惯了,要废掉甚至杀掉杨丽华,何须用这么隐晦下作的手段?他惧怕杨坚在朝野内外的势力,所以不得以假手旁门左道?我猜测着,看到杨丽华眼神游移不安,十根纤纤玉指绞在了一起,眉眼之间写满了忧虑和不安,无疑她也在想是不是天元皇帝厌弃她了、要除掉她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对她来说就太可怕了。

  我只好丢掉自己的猜测,握住她冰凉的手,安慰道:“母后,别胡思乱想,此案还需继续深入调查,是谁想不利于母后,找赵蒙恩来一问便知。你先休息吧,朕把她们带到正阳宫去继续审讯,无论如何,定能保母后的周全。”

  “陛下,要不……还是请我父亲去审理吧……”杨丽华显然放不下心来。

  “母后,你不要忘了朕是皇帝,是真龙附身的当今天子,不再是懵懂无知的黄口小儿了。”

  杨丽华再次将凤眼睁得大大的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惊异、有疑惑、有期望、有焦虑,她肯定看不懂面前这个身高不及其胸、细皮嫩肉、童音悦耳却气度沉稳、眼神坚定、言行老练的小皇帝了。

  在返回正阳宫的路上我就开始思考如何提审赵蒙恩。不用问,赵蒙恩肯定是个老奸巨猾极难对付的家伙,他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了,宫闱的腥风血雨早已司空见惯,而且他现在身居高位,身后又有宇文赟这棵大树。棘手啊!

  我需要帮手!但现在谁能帮我?小皇帝的个人势力还没形成呢!我甚至想到了找杨广,他虽然机智勇武,但他现在什么职权都没有,还不如我至少有皇帝的招牌。找随国公杨坚是绝对不行的,一旦让位高权重的大臣得知此事,我必然就无法控制了,皇帝的招牌也只能换来阳奉阴违的恭敬和架空。

  先跟小末说吧,他是个只能依附于我的小奴才,耳目广、有脑子,是第一个可靠的帮手。事实结果没有令我失望,我不仅看到了小末更加兴奋的眼神和狗对主人一般的忠诚,还得到了他第一个很有价值的建议。

  他说:“主子,咱们得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说那赵蒙恩是什么人啊,既然是他指使的,自然密切关注,今日在弘圣宫里发生的一切恐怕明天一早就能传到他耳朵里,等他有了准备,以他的神通,这案子肯定就查不下去了……”

  我深深点头,拍着小末的肩头说:“对!有见识!我们必须给他来个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今日之内就将其拿下!”

  “盗铃?”小末听不明白,他当然不明白,那是来自二十一世纪韩乔生的发明创造。

  “现在几时了?”我问。

  “申时末了。”

  我反应了一会,换算过来是下午接近五点了,时间紧迫啊:“快到晚膳时间了,朕现在就召见赵公公。”

  小末眨了几下小眼睛,忙说:“不行啊主子,赵蒙恩的作息时间跟天元大皇帝的一样,太上皇睡了他才睡,否则就始终在太上皇身边伺候着,现在这个钟点,恐怕召他不来噢。”

  “朕是天子,叫他来,他敢不来吗?”

  “理是这个理,但他不来您又能把他怎样啊?他的靠山可是您父皇。”

  我沉吟了,过去抱起在书桌上打盹的明熙,想了想说:“那我们再审春兰她们,看她们还知道些什么,也许可以从别的人身上突破,不行就等晚上父皇睡了再召见姓赵的。”

  “接着审是可以审,不过依奴才之见,她们只是喽啰,肯定啥也不知道,审不出新东西。而要等到二半夜,只怕赵蒙恩就已经知道此事了。”

  我有些焦躁了:“那你有何良策?赶快说!”

  小末快速转动着他的豆眼,少顷,凑近了小声说:“主子,您想想谁去找赵蒙恩,他不敢怠慢啊?”

  “废话,父皇天元皇帝嘛!难道让父皇替朕传话?”

  “除了天元大皇帝呢?”

  “呃……太后娘娘?”

  小末还是摇头。

  我不耐烦了:“有屁赶快放!”明熙“喵”了一声,似乎是对我不文明语言的抗议,我将它放回了书桌上。

  “主子,春兰和夏荷中的任何一个去找他,他可不敢怠慢啊。”

  “哦!”我恍然大悟,一脚踢在小末屁股上笑道,“你小子还真有鬼心眼啊!”

  “嘿嘿,奴才这点伎俩都是不入流的小玩意,陛下是统御大周的皇帝,自然行的是正道,不会去想这些歪点子的。”小末不失时机地奉承。

  我在书房地跺了几步,说:“那就让夏荷去,她老实,借她俩胆也不敢出卖朕。”

  小末没有附和,我感觉到他可能有异议,却不敢直说,便就人选问题征求他的意见。这有赖于我根本没有自小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看不起下人的意识,何况小末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又鬼机灵,做我的高参也未尝不可。

  小末见我征求他的意见,便字斟句酌地说:“奴才认为可能……也许让春兰去会更好些。”

  “哦?为何?”

  “主子您既然审过她们,肯定已经看出来了,春兰机灵,夏荷老实。如果夏荷去,她畏威怀德,自然没有出卖主子的可能。但她不善伪装、拙于机变。如果她稍有异态,小太监看不出,也能被赵蒙恩给问出来,陛下可不要小看这姓赵的,他可是个察言观色、揣摩真意的大行家啊,否则怎么可能成为天元大皇帝离不得的奴才呢?”

  “嗯,春兰机敏沉着又伶牙俐齿,不至于有什么破绽被发觉,但派她去,不怕她临阵倒戈吗?”我明白了小末的意思,但依然有所顾虑。

  “奴才以为不用担心,就因为春兰够聪明,所以她不会做那么愚蠢的事情,通风报信只能救了赵蒙恩而绝对救不了她自己,非但救不了,还可能加速她的死亡。”

  “此话怎讲?”

  小末舔舔嘴唇接着说:“您想啊,她见不到赵蒙恩本人,通风报信就得让小太监递话,就让赵蒙恩有了转圜、运作的余地,他若得知了事已败露,保护只会是他自己,不但不会救春兰、夏荷,还会立即着手杀人灭口。到时候恐怕连奴才也凶多吉少了。”

  “可……太后和朕都亲耳听到了春兰和夏荷指认了赵蒙恩啊,难道他有胆子杀朕和太后娘娘灭口?”

  “主子,没证据啊。虽然他不能把您和太后怎样,但他在后宫一手遮天,随便抓一个平日与他不和的嫔妃,扣一个谋篡后位的罪名,就说是想栽赃于他,这事不就被他给平了吗?所以说春兰不会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何况她去了还得回来,出卖了主子也没地方藏身啊,点她一句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赵蒙恩的能量也太大了吧,简直手眼通天了,我心里惊骇,但不得不尊重小末这个后宫“老人”的意见,他的信息很有分量,分析也丝丝入扣,就按小末的建议办!然后我们开始商议了让春兰去说些什么才能把赵蒙恩给诳出来而且全无防备。

  “主子,依奴才只见,往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有效的办法。咱们就让春兰去找天台门口的小太监说一句话:有事要禀赵公公,请赵公公今夜几时几刻在某处见面。”

  “嗯,朕完全赞同最简单最有效的观点。别的宫女去说这种话,可能要被疑心得了疯病,但赵蒙恩让春兰她们干了那事,春兰要求见他,他不会不见。不过还是要改一改,让她去说有样物件要请赵公公看,这比有事要禀好些。禀事断没有让赵公公出来听的道理,赵蒙恩虽不能不见她,但多半觉得可疑,还会琢磨是什么事,可能因此就有了戒备。而有物件请他看,也许这物件不便携带呢?所以出来看就顺理成章了。”我侃侃而谈。

  小末竖起大拇指恭维道:“主子真是英睿天纵、缜密无双,奴才真是开了眼了!”

  抢在赵蒙恩得到消息前就拿住他突审的整套计策就此形成,如果成功,今晚子正一刻,也就是零点一刻,在天台后门的西甬巷设伏捉拿赵蒙恩。从下午两点过到凌晨零点,整个行动在十个小时内完成,这个很像FBI或者特种部队的行事风格,我暗自得意。在公元六世纪,交通和通讯技术极其原始,相对于二十一世纪,那简直如同进入了超慢镜头中。周围的人都习以为常,唯独我拥有高速度,至少拥有意识上的高速度。
5.半路杀出个淫棍
小末依计安排部署去了,还没回来,满娘就来叫我去进晚膳了。此刻我心里有这档子事,又兴奋又紧张,根本没胃口吃饭,就想回绝,但转念一想这满娘在后宫也算一号人物,没准就和赵蒙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了万全,我不能有反常的表现。于是我起身往外走,满娘没有来牵我的手,对我的态度多了恭敬甚至畏惧,而少了初时的随便和亲昵。这让我很满意,这些日子以来我成人化的言谈举止和对她敬而远之的态度起了作用,我可不希望一个老妈子借我的招牌狐假虎威,尤其是在知道满娘来自杨坚府之后。

  根据我的要求,膳食的规格已经节俭了很多,但还是非常丰盛,那是宇文赟和杨丽华的要求,我也无法违拗。吃饭时,我突然看到在旁伺候的满娘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块,就指着问:“满娘,怎么弄湿了?”

  满娘低头一看,脸上微微一红,笑着说:“哎呀,我自己还没发觉呢,这下可丢丑了。小主子,近日里你都不吃奶了,奶涨得没处搁,总往外渗,你看这不又出来了。”

  我略感歉意,说:“你把奶挤出来不就行了?”

  “挤了,每天挤两回都还是要渗出来啊。”

  “以后朕都不吃奶了,朕已经长大了,不想让大臣们觉得我还是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满娘听了没有立即回话,眼神里掩不住怅然若失的情绪。唉,奶妈是不能做一辈子的,何况让我一个三十六岁的大男人躺在一个比我年轻的少妇怀里吃她的奶,那感觉实在太别扭,不知道是唤醒了对人生第一种食品的记忆还是触动了要把玩这女人第二性征的欲望。

  “你去洗洗换换衣服吧,今晚叫伴月里间值夜,临风外间值夜。”

  满娘不明白我为什么专门安排今晚的值夜,但不敢问就回道:“是,奴婢去安排,换换衣服就来。”

  信任伴月,因为她忠于职守,值夜从不打瞌睡,现在巫蛊案发生,我必须尽快培植出自己的亲信力量。除了伴月,在正阳宫的宫女中我又看中了一个,现在正在伺膳的临风。有一次洗澡,她是伺浴的宫女之一,我发现她的手法非常巧妙,不是简单的搓洗,而是带有推拿、按摩的技巧,似乎对人体穴位和经脉的掌握非常到位,洗下来让我浑身舒畅,极其享受。所以临风我也要重用,可以做我的私人护理嘛。

  我喝了一口百合鱼冰片汤,心想这小末怎么这半天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结果说曹操曹操到,小末回来了。

  我不太满意地问:“怎么这么长时间?”

  小末满额头细密的汗珠,看不出是什么神情,来到我身边小声说:“陛下,奴才……”他说着,用眼睛向左右看了看。

  我感觉到事有不谐,挥了挥手说:“都退下,临风守着门口,没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太监、宫女们答应着退了出去,我看见临风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小末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还是小声说:“主子,出事了!奴才原是想等着春兰回来了再过来回禀,可眼看都过去了半个时辰了,她还没回来……”

  “啊?!”我大惊失色。

  “奴才就派了人去天台那边打听,听门上的小四说,春兰到天台宫门口时正巧被回宫的天元大皇帝给瞧见了,也不知为何,就把她叫了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父皇把她招进去了?为什么呢?”我心里猜想着。

  小末思忖着说:“也许要想问问天元太后的近况?也许是……”

  小末说不下去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宇文赟又兽欲大发了,把春兰招进去泄欲去了。宫里隔三差五就有宫女忽遭宇文赟施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赵蒙恩呢?”我问。

  “他当时就跟着天元大皇帝的。”

  “那春兰她就等于直接见到了赵蒙恩。”

  “不过奴才估计他们说不上话。”

  本来就没什么食欲的我更加没胃口了,穿越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如此不顺利,真让人心烦。

  就在此时,临风走了进来,远远站着怯生生地说:“陛下,太后娘娘那里的春兰来了,求见陛下。”

  春兰回来了?!!!我惊喜交集,差点大叫“快让她进来”,但我克制住了焦急的心情,缓缓地说:“嗯,叫她去书房候着吧。”

  然后我漱了口,带着小末从容走向书房。路上小末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头说:“主子不愧是真龙天子啊,真沉得住气哪!”我听得出那是由衷的,要是我看到一个七岁的小孩能如此沉稳,也会惊为天人的。

  暮色初降,书房里刚刚掌灯,我和小末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时,春兰正愣愣地呆立在里面毫无察觉,昏黄的烛光使她窈窕的身影似乎在不安地跳动。

  我的突然出现,把春兰吓得几乎惊叫出来,看清是我,急忙双膝跪倒。她怎么没了原有的沉着?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啊?”我尽量不动声色地坐下问道。

  “回陛下,奴婢刚才一到天台宫门口,就碰见天元大皇帝乘着亮轿返宫,奴婢无处躲藏,只好跪下,就被天元大皇帝看到了,然后就让赵公公叫奴婢跟着进去……”

  说到这里春兰停了下来,不知是在考虑措辞还是下面的话过于碍口。我便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春兰的表情很古怪,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侍立在侧的小末说,“天元大皇帝一直带奴婢进了寝殿,吩咐女婢给他更衣……奴婢……奴婢就给天元大皇帝更了……更了衣,然后就让奴婢走了,奴婢就回来了……”

  “什么?!父皇就专门把你叫进去更衣?更个衣能更到这会儿吗?!”

  见我发怒,春兰有些慌乱了,目视小末,嗫嚅着不说话。

  “小末你先到外面候着吧。”我估计春兰是有话要单独跟我说。

  小末退出去后春兰定了定神才迟疑着说:“陛下,奴婢……不知道该怎……怎么说……”

  我离开座位走近春兰,这才发现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原本唇上的口红已经荡然无存了,至于脸上的胭脂是否还在却是看不出来的,因为她此刻的脸颊依旧红润,甚至更加红润。看来我料想的没有错,宇文赟拿她泄欲了。

  “如实说。”我斩钉截铁,貌似办案,其实内心不无窥淫的兴奋感。

  “天元大皇帝他……他叫我给他……更衣,脱掉外衣后,大皇帝陛下又……又要我脱他的……他的……裤子……”春兰说着说着已经声若蚊蝇,脸涨得发紫,发育中的胸部在剧烈地起伏。

  “大声点,朕听不见!”我发觉自己有点邪恶。

  “是……是,大皇帝陛下叫我……叫我……用嘴……含……含……含住……”说到这里春兰看上都快要窒息了。

  我很想问:“含住什么?”但看着春兰濒临晕厥、楚楚可怜的样子,实在问不出口了,继续问就不是邪恶了,简直就是卑鄙!人家一个黄花闺女的第一次性经历竟然是这样,我还在这里落井下石还算什么鸟人啊?

  我假装沉吟了一会,说:“说后面的吧,还有什么?”

  “后……后来,大皇帝陛下就……就……喷……喷射了很多精液在奴婢嘴里,并命奴婢吞……吞了下去……”

  这回轮到我要晕厥了,我没想让她继续说这些,而是想问她性事之后还有什么,谁知这看似伶俐的丫头竟傻到了这个份上。

  “之后呢?朕问的是你跟赵公公说上话没?”

  春兰劫后余生般地透了口气说:“回陛下,奴婢没跟赵公公说上话,一开始跟着銮驾往里走,不敢说话。后来……后来就只有奴婢和大皇帝陛下……两……两个人,大皇帝陛下……那之后就叫我退下了。不过我离开天台前,跟秦公公说了,请他带话给赵公公,按陛下吩咐的,奴婢说有件东西要请赵公公今夜务必来看一下。”

  我长出了一口气,看来此事并没办砸,只是可怜一个花季少女被宇文赟半路杀出给玷污了,虽然她自己不一定觉得委屈,说不定还自觉交上了好运。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可以按原计划行事了。

  “小末!”我对门外高声叫道。
6.姜还是老的辣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并安慰一下满娘失落的心情,沐浴后我吃了她的奶,她很高兴甚至很感动,并说今天挤过了,还怕我不够。吃完奶我上床假睡了一会,待外间的满娘睡熟后就起身了,叫伴月和临风不许声张,继续在寝殿里守着就是,临走特意用手捏了捏伴月的手和临风的手。然后我来到了书房,逗弄着明熙,按捺着兴奋、焦急的心情,终于熬到了子初时分,小末进来说:“主子,按您的吩咐,奴才已经安排四个侍卫提前去天台后门西甬巷那边埋伏着了,再等一会,奴才这就陪着春兰过去,主子您就在这里静候佳音吧。”

  “不,朕要亲自去!”我看着晚上精神更好的明熙,神光炯炯。

  “奴才怕惊了圣驾。”

  “只有朕去了,侍卫们动手才不会犯嘀咕,只有在朕面前,赵蒙恩才不敢太过放肆。朕虽然年幼,却是能压千斤的秤砣。”

  “英明莫过主子!”很显然,小末也是希望我亲自去参与行动的,成功率才高。

  子正零点整,夜色深沉,只有一弯新月在天穹顶上撒下些许无关紧要的辉光。打更的吆喝声刚刚止歇,我和小末、春兰就来到了天台后门的西甬巷。没看到侍卫们埋伏在何处,听说他们都是所谓大内高手,身负绝技,肯定隐没在屋顶、树冠之类的地方吧,不知等会能否看到金庸老先生所描写那些精彩场景。

  我和小末躲进了甬巷北端黑黢黢的门洞里,不到跟前,没人会发现这里有人。春兰一个人站在甬巷中央,静静地等待着。诺大的皇宫禁地仿佛都静静地等待着,恰恰到了等待中,一贯如白驹过隙的时间就会变成蜗牛一般缓缓蠕动,让人难以忍受。

  那时也没有便携式的计时器,我无从得到准确的时刻。不知等了多久,等得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一旁的小木突然小声说:“主子,来了!”

  我的精神立刻一振,轻轻从门洞的阴影里探出了半个脑袋,向甬巷的南端看去。只见长长的甬巷尽头有一盏宫灯在慢慢向前移动,宫灯后有两个身影,一个敦实,一个瘦高。太远、太黑,看不清他们的服饰,更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只是那个敦实的人披着斗篷,从身材和这个打扮上看,估计就是赵蒙恩了。

  宫灯由那个瘦高的太监提着在前照明,赵蒙恩跟在后面,他们显然都已经看见甬巷中的春兰了。在距春兰还有五十步之遥时,斗篷包裹下的赵蒙恩停住了脚步,而那个提着宫灯的瘦高太监继续走近春兰。不愧是老狐狸,行事非常小心谨慎。

  瘦高的太监来到春兰面前,似乎听到春兰叫他“秦公公”。他们的对话具体说些什么,我们无法听清楚。他们没说几句,忽见春兰一扬手,她的手帕被甩了出去,在幽暗的夜色中恍如一只翩然而过的蝙蝠。那是我们为她和侍卫们制定的行动暗号,手帕出手,侍卫就立即动手抓人。

  此刻就听那瘦高的太监大声喝问道:“你……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远远站着的赵蒙恩未及做出什么反应,我就看到四个黑影从或高或低的阴暗之处闪了出来,如大鸟、如灵猫,身手矫健,两个扑向瘦高太监,两个扑向了赵蒙恩。宫灯落地,还没燃烧起来时,赵蒙恩及其随从已经被倒剪双臂当场制服。

  我兴奋地大叫一声:“嘢!”快步从门洞里走了出来,几乎是连跑带跳地奔了过去,小末紧紧跟在后头。

  就在这时,站在赵蒙恩身侧的一个侍卫突然叫了一声“不好”,右臂呼地一扬,然后就隐约听到甬巷南端的阴影里传来一声闷哼。那侍卫是正阳宫侍卫头目,小末跟我说过他名叫燕骏,功夫了得。就看他一纵身,几个起落向阴影处飞去,那身姿比我看过的任何一部武侠片里的轻功都不如,但非常真实,这是真本事,不是特技。

  我和小末来到赵蒙恩面前时,燕骏已经从南端的阴影处提着一个人走了过来,将那人扔在地上躬身说:“陛下,他们还伏了一个暗探,是天台门上的太监小四,险些让他走脱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转脸去看赵蒙恩,小末赶紧将宫灯拿过来,照着他,挟持着赵蒙恩的侍卫一把将他披风上的大帽子扯开。

  “这!!!”我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哪里是什么赵蒙恩?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太监。小末、春兰和四个侍卫也都惊呆了,毫无疑问,我们还是没算过赵蒙恩,他没中我们的计,我们却掉他挖的窟窿里了。

  我咬牙切齿瞪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太监,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赵蒙恩呢?”

  三个太监相互看看,都不约而同地沉默。

  燕骏说:“陛下,不用点手段,量他们也不会说。”

  我点头:“那就让他们试试你们的手段吧,但不要搞得鬼哭狼嚎的。”

  “是!”四个侍卫躬身领命,其中三个站到了三个太监的身后,太监们惊惧地想回头看他们要干什么,三个侍卫几乎同时出手,不知用什么手法在三个太监的颈后点了一下,然后用两只手按住了太监后背的琵琶骨。就看三个太监立刻呲牙咧嘴,痛苦不堪地扭动起身体来,但却都发不出半点声音。点了哑穴施酷刑,这些侍卫太有办法了,看来这一套早就练熟了,不知道有多少大臣也被这样折磨过,想到这里我也不寒而栗。春兰则早已退到一边,根本不敢看三个太监犹如厉鬼一般的表情。

  燕骏一抬手,三个太监扭曲到无以复加的脸立刻缓和了下来,他先拍一下瘦高太监的后颈一下,然后问道:“秦公公,皇上可正等着你回话呢,说说吧,怎么冒出来一个假的赵公公?”

  秦公公喘息着,攒了半天劲才说:“回……回陛下,奴……奴才不明白这是出什么事了,赵公公吩咐奴才和马公公一起来这儿问问春兰有什么事,没有……没有什么假冒的赵公公啊……”

  这小子不但对赵蒙恩很忠心,还挺油滑的,我忍着怒火问:“那你们后头跟个小太监算什么把戏啊?”

  “呃……这个奴才就……就不知道了,可能他有别的差事吧,正好在这里撞上了。”

  “你!”我勃然大怒。

  却听燕骏说:“陛下息怒,臣自有办法。”说着一指又点了秦公公的哑穴,然后他说:“臣等点的是他们的聋哑穴,他们此刻不仅哑而且聋。”说着他又拍开了那个敦实的马公公的穴道,说:“马公公,秦公公都跟皇上说了,你也说一遍,皇上才好知道秦公公所供是否属实啊。”

  披着斗篷的马公公神色有些慌乱,他看看旁边的秦公公,然后说:“回陛下,奴才不懂燕大人在说什么,要我们供什么啊?”

  又一个死硬份子,我瞟了瞟秦公公和那个小四,见他们都表情茫然又焦急地看着马公公。我心里暗笑:这一招心理战毒啊,他们只看得见马公公嘴巴在动在说话,却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让他们相互猜忌,最终窝里反。明白了侍卫们的审讯方式,我就肆意发挥起来:“马公公在天台是干什么的啊?”

  姓马的太监一愣,但还是回道:“奴才是管出行仪仗、车撵的。”

  我连连点头,又问:“马公公哪儿的人啊?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

  马公公如实回答了,我边听边点头,看得秦公公和小太监汗如雨下。

  我这样东拉西扯问了几个问题后,对燕骏示意可以了,他就点了马太监的聋哑穴,拍开了最后那个小四的穴道。

  我假装不以为然地对燕骏说:“不用问他了,马公公已经供认得很清楚了,比秦公公供认的还清楚,别浪费时间了。”

  侍卫头还没答话,小四已经磕头如捣蒜了,大叫:“陛下饶命啊,要是先问奴才,奴才就先说了,不敢有半点隐瞒哪!”

  我依旧不想听的样子,作势转身要走,小四慌了,飞快地说:“赵公公说太后身边的春兰有东西要请他看,但他不知道春兰搞什么古怪,不想理她,但又怕是太后的意思。所以派身材相仿的马公公冒充自己,和秦公公一起先来看看,如果没有什么异样,就带着春兰去天台后门去见他。他又派了奴才跟在后面观望,如果发现有异,就立刻回去告诉他……”

  我背对着三个太监,面对着小末,胜利的微笑已经挂上了嘴角:“那赵蒙恩现在哪里?”

  “回陛下,赵公公此时在天台后门执事房里等着呢。”

  我抬了抬手,小四的聋哑穴再次被封,三个太监委顿在地,仍旧相互疑惧地打量着。
7.姜却是嫩的滑
我看着趴伏在地上的三个太监,皱起了眉头,现在怎么办呢?放了三个太监就前功尽弃,但不放,迁延时间稍长,赵蒙恩就知有变了,可这个老狐狸仍旧在天台里,如何能拿到他呢?我紧张思考着。

  这时,燕骏说道:“陛下,让臣等去把赵蒙恩去抓来吧,他就在天台后门,抓他轻而易举。”

  “不可不可!”小末反驳道,“天台侍卫林立,高手如云,他们不知来人身份,自然会以为有刺客,必然下死命围攻。你们如果去了未必成功,还很危险哪。”

  一个侍卫不服道:“怕什么?以大哥和我们三个的本事,从里面抓个人全身而退,那有什么难的?”

  我摆摆手说:“不宜鲁莽,就算你们可以办到,但此事惊动父皇就闹大了,沸反盈天的朕也不好收拾了。”

  曲骏轻轻点点头,说:“陛下,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速拿主意啊。“

  我背着手踱步,其他人都紧张地看着我小小的身影。跺到第三趟时我无意间踩到了马太监长长的斗篷,猛然间眼睛一亮,计上心来。

  我指着马太监说:“朕有办法了,他们乔装,我们也改扮!”

  小末、春兰和侍卫们都瞪大了眼睛。

  我继续说:“燕骏,朕瞧你身材与这姓马的相仿,你换上他的衣服披上斗篷。小末换上这小四的衣服。那个小个子的侍卫驮着朕,高度应该与这姓秦的差不多,我们两人套上他的衣服,带着春兰去天台后门找赵公公。”

  他们几个听了都面面相觑,被我这个大胆计划惊呆了,一阵死寂。

  小末终于先开口了:“主子,这太过冒险,万一天台的侍卫发觉有异,又不知道是您,那可就非常凶险了。”

  “少废话,再耽误,就别想拿住赵蒙恩了!”

  我的命令当然没人敢违抗,燕骏建议道:“陛下,臣以为小末不可假扮成小四,我们中间必须有一个真货才能走进天台后门。就让小四带我们进去,只要我紧跟在小四身后,挟持着他,他就不敢乱说乱动。我假扮马公公保护皇上;三弟孙隆个子小,由他驮起皇上,假扮秦公公;二弟慕成就近找个无人的空房,看押秦、马两位公公;四弟马骅在我们身后尾随策应,别露了行藏,此事应可十拿九稳了。”

  我听了深深点头:“甚好甚好,就照你说的办!”

  我们迅速装扮了起来,春兰看着有些忍俊不禁。秦太监的纱帽戴在我脑袋上有点大,要落下来罩住眼睛,春兰就用她的手帕在我头上围了一圈,帽子带上正好卡住。然后解了小四的穴道,吩咐他带我们去天台后门,由他提着宫灯,燕骏紧随在侧,一只手按着小四的后心。春兰与驮着我的孙隆尾随在后,朝天台后门走去。

  幸运的是天台后门只点着两盏宫灯,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显得微不足道。

  门口的侍卫远远看见的我们,喝问道:“什么人?”

  小太监提起尖细的嗓子答道:“老莫啊,是我们啊!秦公公、马公公和我小四办差回来了!”

  对面答道:“哦,赵公公等着呢,怎么这半天才回来啊?”

  这时一个敦实的身影出现天台后门的门洞里,应该是赵蒙恩了。我们继续走近,我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高速跳动起来。

  宫门口,六个侍卫站在台阶下,而台阶上门洞里的正是赵蒙恩。我们来到了门前,小四上前冲两个侍卫点点头,侍卫转头看看他身边的燕骏,燕骏将肥大的斗篷帽子罩得很低,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估计马太监出去时就是这样,所以侍卫并未起疑。然后他们提起宫灯抬头要看看麻杆一样又瘦又高的秦公公,春兰忽然加快脚步,叫道:“奴婢参见赵公公。”说着并单腿跪下行礼。

  台阶上的赵蒙恩轻轻说了句:“让他们进来吧。”然后就转身走了。

  就这样我们顺利闯关,我快要蹦出来的心脏安稳了下来。进门时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一个侍卫小声问:“哎,老莫,公公们今晚演的是哪出啊?”

  那个老莫低声说:“省省你的好奇心吧,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差不多就是“好奇害死猫”的意思,我骑在孙隆肩上微微一笑。

  进了天台,远远见到赵蒙恩一个人独自在前面走,显然是要带我们往宫苑的深处去。我大惊,小声说:“燕骏,不能跟着他进去,尽速动手!”

  披风大帽下燕骏点了点头,转进一条长长的门廊,四下无人,赵蒙恩的身影就快要消失在门廊的尽头。也不见燕骏做什么动作,跟他走在一起的小四便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然后燕骏的身形就猝然向前扑去,斗篷随风展开,便如一只超低空飞行的金雕,迅捷而潇洒。

  斗篷呼啦啦的声响让赵蒙恩惊觉了,回头看了一眼,撒腿就跑,但他那身敦实的肥肉和一身敦实肌肉的燕骏没有可比性,还没跑出十步,就被燕骏老鹰抓小鸡般擒住。

  我们来到近前,赵蒙恩显然被点了穴道,跪坐在地上,张嘴大叫却没声音,满脸的愤怒。我叫孙隆放下我,去掉太监的帽子,站到赵蒙恩面前对燕骏说:“解开他的哑穴吧。”

  赵蒙恩虽然手足不能动弹,但嘴里惊惶地说:“陛下,陛下这是怎么回事啊?!”

  “找你可不太容易啊,跟朕走一趟吧。”

  “陛下有事直接叫人来吩咐一声就是了,奴才怎敢不上赶着巴结呀?”赵蒙恩的神色和言语都已经变得从容,果然是只老狐狸啊。

  “嗯,那就乖乖跟朕走吧。”

  不一会,我们又出现在天台的后门,不同的是队伍里多了赵蒙恩,他和小四都被点了哑穴,被紧随的燕骏挟制着。那些侍卫们不明就里,还问:“赵公公要出去啊?”

  没人回答他,我们扬长而去。

  回到正阳宫,就准备立即审讯赵蒙恩,必须在天亮之前搞定,否则赵蒙恩失踪的消息就被宇文赟知道,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如果宇文赟就是真正的幕后主谋,那我们就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到是不会被怎样,但参与这次行动效忠于我的这些人恐怕就要遭殃了。

  让燕骏他们守住书房门口,小末陪我在书房内审讯赵蒙恩,春兰和夏荷做为人证在侧室等候传讯。但此时宇文衍七岁儿童的身体是经不住这样熬夜的,我的精神虽然亢奋,但身体不予配合,纷纷进入了消极怠工的状态。实在受不了了,就悄悄叫伴月去给我拿了一碗参汤,喝完的参汤感觉就大不一样了,不仅是宫里的御用人参均非凡品,估计也是因为小孩的身体很少接受这样的提神刺激,故而效果显著。

  在我感到困倦喝参汤这个过程中一直没有问赵蒙恩一句话,甚至没有看过他一眼,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泰然自若的赵蒙恩慢慢得有点如坐针毡了,他被我无意间的置之不理给搞得有点发毛了。

  又用冷水擦了一把脸,我才拿出了那个木头人,晃悠着问赵蒙恩:“赵公公,你认识这东西吗?”

  赵公公似乎看不清楚,走近几步,眯缝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才大惊失色地说:“哎呀,陛下,这是巫蛊之术用的偶人啊!陛下您怎么拿这种东西玩啊,这……这可……不是玩的。”

  真他妈能装蒜!我从下午得知主使是赵蒙恩时,就知道审讯此人将是最困难的环节,此刻刚刚开始就已经感觉到了对方坚如钢、韧如革、密如丝的防御体系。

  “朕也知道这不好玩,你怎么不问问这是从哪里找来的?”

  “陛下,这东西是从何处找来的啊?”赵蒙恩白胖的脸上十分的放松。

  “你看这木头人像谁呢?”我反问。

  赵蒙恩再次凑上来眯眼仔细观瞧,看上去很认真的样子,然后思考着说:“奴才看……看不出来像谁啊。”

  “你不会连服饰都认不出来吧?”

  赵蒙恩又凑近细看,才吃惊道:“好像是……是皇后的礼服,这……这难道是在天元皇太后的寝宫里发现的?!”

  “是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赵蒙恩突然退后一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边磕头边惊惶地喊道:“奴才罪该万死啊奴才罪该万死……”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言行吓了一跳,转头看了一眼小末,心想:难道赵蒙恩就认罪了,有这么容易吗?小末却对我轻轻摇摇头。此时蹲在桌案上的明熙瞳孔圆圆,发出幽幽的蓝光。
8.惊爆内幕
就听赵蒙恩匍匐在地上继续说:“奴才身为内史令,掌管后宫禁苑的大小事务,没想到竟然在弘圣宫发生这种事情,竟然有人用巫蛊之术祸害太后娘娘,这都是奴才失察啊,才会发生如此令人发指的事情。奴才这就亲自调查,一定抓出祸首,然后向天元大皇帝和皇帝陛下请罪。”说罢磕头嘭嘭有声。

  “失察?”我笑了起来,转对小末说,“叫春兰、夏荷进来。”

  待春兰、夏荷跪在了赵蒙恩的身旁,我说道:“春兰,将指使你们放这个木头人到太后娘娘寝殿的人指认出来,并交代清楚他是如何指使你们做的。”

  “是,陛下。就是这个赵公公赵蒙恩指使我们做的……”

  赵蒙恩大惊,立即一脸无辜地大叫起来:“啊!含血喷人啊!这是诬陷!奴才……”

  我厉声喝止了赵蒙恩的呼喊:“你给我闭嘴!听她说完!”

  春兰便继续说道:“就是在三月二十九日的晚上,赵公公刚刚陪同天元大皇帝和皇帝陛下从洛阳回来,他找到奴婢,将这个木头人交给奴婢,指使奴婢放置到太后娘娘的寝殿里……”

  “当时你知道这是巫蛊之术吗?”

  “……奴婢知道。”

  “那你怎么还敢答应做这事,不知道此举罪大恶极是要诛灭九族的吗?!”

  “回陛下,……他……赵公公抓住了奴婢的把柄要挟奴婢,奴婢不敢不听他的吩咐啊……”春兰说着已经泪水盈盈。

  由于从弘圣宫回来就一直在商议、计划和实施抓捕赵蒙恩,两个宫女没有继续审讯,春兰此刻说的这些细节我也都不知道,便问:“什么把柄?”

  春兰还没说,脸就腾的一下红了,迟疑了一会道:“回陛下,奴婢……奴婢和侍卫穆忠……相……相好,被赵公公抓……抓了个正着。如果不按他的意思做,奴婢就会被杖责一百,逐出宫去,穆忠也会被撤职充作苦力啊,所以……所以奴婢没办法……”

  原来春兰早有性经验了,显然是个不安分的宫女啊,结果被捉奸在床,不得不受人胁迫。在这一过程中,我时不时观察赵蒙恩的表情,却见他一直紧锁眉头,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甚至连眉心间的皱纹都如同死猪鼻子上的皱褶一样纹丝不动。

  我又问春兰:“那么是你找到夏荷的咯?”

  “是,是奴婢再找夏荷的。”

  我转向夏荷,问:“你又为什么敢答应参与做这事?”

  夏荷浑身颤抖着回答:“春兰说这是赵公公的意思,赵公公已经派人把我的奶奶、父母和弟弟都扣起来了。如果我配合,他就会放了他们,还会给他们一大笔钱。如果我不配合,他就……就会把我全家人都……都给杀掉……”

  这显然是春兰编造出来的谎话了,想找个替罪羊,我问:“你为何那么轻易就相信了她的话呢?”

  “回陛下,奴婢和赵公公是同乡,他家在当地是……是非常有势力的,霸道得很,不由得我不信啊。”

  我转向赵蒙恩:“怎么样啊赵公公?你还用去找什么祸首吗?祸首就是你啊。”

  赵蒙恩连忙磕头道:“陛下,奴才冤枉啊,这两个丫头信口雌黄、血口喷人哪!奴才抓住了春兰和穆忠的奸情不假,按律要处罚他们,但他们好说歹说,奴才念及穆忠是天台得力侍卫,春兰又是太后娘娘的贴身丫鬟,心一软就放了他们一马,谁知这贱人竟然倒打一耙。还有啊,夏荷确是和奴才同乡,奴才家乡可能是有几个族人打着奴才的招牌干了些出格的事,兴许是得罪了夏荷他们家吧,竟然就跟春兰联合起来诬陷奴才啊,陛下一定要明查呀!”

  春兰和夏荷都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哭喊着申讨赵蒙恩,书房里一时乱成了一锅粥,小末不断大声呵斥并将燕骏叫了进来才让他们消停下来。我想这赵蒙恩如果顽抗到底,死不认账,还真拿他没办法,再拖下去天就快亮了,必须找个立竿见影、快刀斩乱麻的法子。

  燕骏将春兰、夏荷带下去后,我又把他叫了进来,吩咐道:“去拿根结实点的绳子来。”

  燕骏答应着出去了,我转向赵蒙恩说:“赵公公,朕累了一晚上了,没耐心陪你玩了。总之朕相信春兰她们说的是实情,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朕已认定了你是死罪。朕知道你在指望着父皇来救你呢,但那不可能,父皇要事知道了你竟敢用巫蛊谋害母后,你会死得更惨。所以现在朕就要处决你,一刻也不能多等了。”

  赵蒙恩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些惊惶,伏地大叫:“陛下,奴才冤枉啊,真的冤枉啊,您不能这样冤杀了奴才啊!”

  我冷笑道:“冤杀了又怎么样?皇帝想杀谁就杀谁!”

  这时燕骏已经拿着一根麻绳进来了,我就叫他栓在房梁上,系个套,准备吊死赵蒙恩。燕骏立即就窜上了高高的房梁,非常麻利地将一个绞刑架上的绳套做好了,垂在半空中,冷酷地张着椭圆的大嘴,小末立即将一把椅子放到了绳套下方。

  赵蒙恩见状更加恐惧,使劲磕头说:“陛下明查陛下明查啊,奴才无罪,奴才冤枉啊!”

  我打了个哈欠说:“把他架上去套住!”

  燕骏一把就将赵蒙恩提溜到椅子上,也不知点了什么穴道,就让他僵直地站在上面,然后将绳套套住他的脖子锁紧。赵蒙恩还在大叫:“奴才冤枉奴才冤枉……”

  我懒洋洋地问:“就算你冤枉,就算朕错杀了你,难道谁敢叫朕给你偿命?你唯一的靠山就是父皇,但你不会认为父皇会杀了朕给你这个狗奴才偿命吧?”

  听了这话,赵蒙恩愣住了。我抬头看着他问:“最后还有什么话说?”

  赵蒙恩又大叫:“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陛下千万不要听信两个小贱人的……”

  我失望了,焦躁地上去踢了一脚赵蒙恩脚下的椅子,叫道:“吊死他!”七岁的孩子当然踢不开那把椅子,我只是想恐吓一下赵蒙恩,逼他招供。可赵蒙恩依旧硬挺着叫屈。

  燕骏在一旁说:“陛下,不用听他聒噪了,让臣送他上路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燕骏已经一脚踢在那把椅子上。那可是一把硬木家具里的上品——紫檀椅啊,“喀喇”一声就被他踢得粉碎。赵蒙恩的身体立刻失去了支撑,向下直坠,套住他脖子的绳索瞬间绷直。

  我大急,这燕骏也太鲁莽了,我只是要吓唬一下,谁知他竟动真格的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没调查清楚呢,怎么能擅杀一个官居内史令的太上皇面前的红人呢?正要大叫,却见赵蒙恩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抠住了脖子上的绳套,身体在空中晃荡着,他惊惧万分艰难地叫道:“陛下……饶命……饶命啊,奴才认罪……奴才都招……”

  啊!他崩溃了!我大喜过望,刚要叫燕骏赶快放他下来,燕骏已经一扬手,看不清发射了一枚什么东西,栓在房梁上的麻绳随即断开,赵蒙恩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瘫成烂泥一般喘着粗气。

  我嘉许地看着燕骏,小末抹着头上的冷汗不住说:“好悬好悬!”

  燕骏一躬身说:“陛下恕罪,臣以为必须真的把他推到鬼门关上去,才能吓破他的胆,所以臣斗胆踢碎了椅子。不过奴才也早有准备,没有封闭他手臂上的穴道,另外还暗扣了一枚袖标,可保他不会被吊死。”

  “真是智勇双全、文武兼备的全才啊!朕要重重的赏你!”我看了看连如死灰的赵蒙恩,高兴地大声说。

  此时远处传来寅正三刻的打更人的梆子声和喊声,快凌晨五点了,必须赶在天亮前拿下赵蒙恩的口供。我便示意将瘫软的赵蒙恩架起来,燕骏应声抓住他的后脖领,提了起来。

  “招吧,你为什么要谋害朕的母后?”

  赵蒙恩此时的精气神完全都没了,有气无力地说:“不是奴才要害天元皇太后,给奴才十个胆子也不敢啊,这是另有其人,奴才也只是受人之托……”

  “你这话奇怪了,让你自己做你没胆,别人让你做你就有胆了,那人能给你那么大的胆气吗?这人是谁?”我边问边在猜测他说的会不会就是宇文赟啊,他真的厌弃杨丽华,并要害死她吗?如果真是那样,又该怎么办呢?

  “奴才不敢说啊,说出来奴才就……就死定了呀。”赵蒙恩无望地看着我。

  “不说就不会死了吗?”

  小末也帮腔道:“我看你还是多活一刻算一刻吧。”

  赵蒙恩还是犹豫着不肯说,我便引诱道:“不说,现在就得死。说了,也许朕会根据情况饶了你,并且帮你保守秘密,毕竟你不是祸首嘛。”

  显然刚才鬼门关前的那一趟,赵蒙恩已经听到了阎王爷驾前油锅里沸腾的声音,他紧张地思考了一会说:“好,奴才招……是……是冯小怜指使奴才这么干的……陛下饶命啊!”

  此言一出无不大惊,我不敢相信地问道:“你说的是那个原齐后主的宠妃、现在代王的小妾冯小怜吗?”

  赵蒙恩点头,我、燕骏和小末面面相觑,冯小怜的名声很大,谁都知道她,但她会谋害杨丽华,这太不可思议了。
9.太上皇的婚外情
经赵蒙恩详细交代后,一个颇具遐想空间的艳情故事呈现在我眼前。

  这事要从宇文赟登基说起。去年三月,北周改元“宣政”,刚刚灭了北齐的北周武帝、宇文赟的老爸宇文邕正豪情万丈、雄心勃勃,他那时多半在内心已经自比秦始皇、汉高祖和晋武帝了,这三位前朝的君主,都实现了江山一统、万方臣服,那是多么令人激动和神往的伟大与荣光啊。宇文邕已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挥戈南指,灭了陈国就将与前面三位伟大皇帝并肩。但就在这时,北方的突厥不但收留了北齐流亡的伪皇帝和贵族,还在北周边界的幽州杀伐抢掠,让宇文邕大为光火,便于去年五月二十三日统帅大军,分五路征讨突厥。可事与愿违的是宇文邕不但没能教训成那个没文化的北方邻居,还提前收到了阎王爷发来的请柬。五月二十七日他就身体不适,五月三十日下令停止进军,六月一日返回长安,当晚就一命归西了,年仅三十六岁。他的死不但是自己生命的结束,也敲响了北周帝国覆灭的丧钟,因为英明一世的宇文邕没有传位给同样英明的弟弟齐王宇文宪,而是传给了自己严加管教多年却适得其反的儿子宇文赟。

  六月二日,二十岁的宇文赟登上了北周帝国的皇位,故事的男主角就这样突然登上了舞台。本来给他准备的是一个广阔的政治舞台,但他却在上面跳起了艳舞,演了一出又一出毛片。史书上说他服丧期间就召集父亲留下的后宫佳丽,排成一排,由他检阅,然后选择年轻漂亮的陪他上床,竟还怨恨父亲的嫔妃太少。据说有一个低等御妻很有气节,誓死不从,还大骂宇文赟丧尽天良、丧心病狂,结果被他交给了一群侍卫轮奸致死。

  故事的女主角就在这种情况下登场了。

  先帝驾崩、新帝继位,按规矩所有的亲王、公侯、大臣都要携夫人齐集京城吊唁和朝贺。代王宇文达不但带来了夫人,还带来了冯小怜,原因不问可知,他在冯小怜身上得到的快乐堪比毒品,须臾难以割舍。宇文赟对冯小怜的芳名已经久仰了,便趁此机会,命赵蒙恩秘密安排了他和冯小怜的第一次会面。

  可能连宇文赟都出乎意料的是冯小怜竟是如此积极主动地投怀送抱,他父亲的那些嫔妃顶多也就是个半推半就。我不知道宇文赟逛过窑子没,如果没有,那么冯小怜一定是他见识过的最“烈性”的女人,一定比他的合法妻子们还要热情百倍。我也不知道冯小怜是否和宇文赟一样是天生的性欲狂,但她显然除了肉欲还有很多欲望,地位、尊荣、富贵、情爱,她全都想要,否则也不会发生巫蛊案。

  虽然一拍即合的冯小怜是被宇文赟验证过的天生尤物,但宇文赟却是个只有欲望没有感情的人,他至少有一点好,那就是不会像齐后主高纬那样沉迷于冯小怜,他不会沉迷于任何一个女人,不断探索新的处女地才是他的爱好。在他看来,任何女人都有不同的味道和妙处。因此,宇文赟没有强占冯小怜为妃,他满足于貌似情人的*关系。

  据赵蒙恩说,多半代王宇文达对服丧期间宇文赟与自己小妾的奸情有所察觉,服丧期未满就将冯小怜遣回了封地,不过这并不能截断宇文赟和冯小怜的关系。继位后的宇文赟经常出巡,看上去是视察全国各地,其实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与冯小怜私会。他不断玩弄着各种女人,但隔一段时间就想起冯小怜了,毕竟冯小怜是翻云覆雨的高手嘛。

  开始我不明白宇文赟出巡怎么能跟冯小怜私会,他又不可能次次都巡游代王封地吧。经赵蒙恩解释才知道,以前喜欢围猎的冯小怜,在大兵压境时还撒着娇要求齐后主“再猎一围”的她,自与宇文赟勾搭成奸后就突然开始信佛了。每当天子出巡的消息传来时,她就会跟代王家人告假,说去某某寺庙闭关祈福七七四十九天,为大周天子祈祷平安。这是一个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她每次都是被赵蒙恩秘密护送到宇文赟的行宫之中寻欢作乐。代王和代王夫人都在京城长安,所以远在封地的家人即便怀疑也无计可施。

  宇文赟确实一直只满足于这样不定期私会的性伴侣关系,但冯小怜却一点也不满足,很可能从一开始她就不满足,她的主动投怀送抱根本就是有目的的,那绝对不是为了平复一下荷尔蒙的骚动。她是否不断在向宇文赟提出要求,赵蒙恩不得而知,虽然他是宇文赟的亲信,却也不可能站在旁边观看他们的肉搏战和性游戏,自然无从听得冯小怜的枕旁风。根据猜测,冯小怜也许提了自己想当嫔妃甚至皇后的要求,但宇文赟置之不理,反正至今没满足她。也许她并没提什么要求,只是希望用自己的身体吸住宇文赟,但显然这个目的也没达到,宇文赟并不像高纬那样需要随时抱着她。不管是哪种情况,总之她想入住后宫的野心不曾片刻止歇,她要暗地里一个个搬掉可能是她进宫障碍的绊脚石,首当其冲就是皇后杨丽华。

  就在今年二月宇文赟带着我一起出巡洛阳的那次,某天深夜,冯小怜把宇文赟搞得心满意足、筋疲力尽,让他酣然睡去后,她偷偷出来找到了赵蒙恩。

  “哎呦,娘娘您还没睡啊,外边天凉,仔细受了风寒。”赵蒙恩不知从何时起就称呼她为“娘娘”了,至于是什么娘娘、谁的娘娘,就不得而知了,她也安然接受了。

  “赵公公,我睡不着,身子上发热,出来吹吹风。”冯小怜慵懒地说着,手指从被高高顶起的抹胸前滑过。

  被阉割后的男人不知从哪里还遗留了一点点对女人的欲望,太监和宫女之间那些烂事就是这点残留欲望的佐证。赵蒙恩悄悄咽着口水,没有搭话。

  “赵公公,普六茹皇后对你怎么样啊?”

  “呃……天元皇太后对奴才很好。”

  “有没有给过你很多赏赐啊?”

  “……有……有。”

  “有吗?据我所知,普六茹皇后的侍女夏荷和你同乡,你家霸占了他们家仅有的果园,夏荷就在普六茹皇后跟前告了你的状,结果皇后就勒令你退还并赔偿了一百两银子,可有此事啊?”宫灯和星月的微光中,冯小怜边轻轻柔柔地说着,边似有意似无意地用手抚弄着自己的身体。

  “这……”赵蒙恩一方面受着温软的刺激,一方面又被揭破了隐痛,那感觉十分复杂。他讲到这里时,让我想起了某部美国片,一个电脑高手上面被黑社会用抢指着头,下面一个妓女正给他吹箫,同时要求他在几十秒内破解一个强大的密码。

  “我以前是什么人啊?”冯小怜柔声问。

  “呃……娘娘以前是齐国的冯淑妃。”

  “胡说!”冯小怜突然大喝道,“我是齐国皇后!”

  赵蒙恩被抢白了才想起,大周的军队在齐国境内势如破竹,齐后主和冯小怜在逃亡的路上,她被册封为皇后,半路还专门停下来更衣,换上凤冠霞披。

  冯小怜重新转为柔和,说:“齐后主有多么宠爱我,天下人都知道,因此我有多么富有,你能想象了吗?”

  赵蒙恩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只是点头没有答话。

  冯小怜突然像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小盒子,轻轻打开盒盖,盒子立刻放射出温和、柔润的光华,赵蒙恩看呆了。盒子里是一颗夜明珠,乳白色的光晕中仿佛闪烁着万点紫色的星光,华贵得让人窒息。

  “赵公公,这珠子名叫‘紫气东来’,采自东海蓬莱三岛,不但价值连城,而且还有辟邪除妖的法力。今天就送给你了。”说着,冯小怜连盒带珠送到了赵蒙恩面前。

  赵蒙恩再有见识也没见过这样的宝贝啊,一时间竟张口结舌不知所措:“这……这……”

  冯小怜嫣然一笑说:“当然不会白给你的,你得帮我办一件事,办成后还有重酬。”然后她就拿出了用丝帕包裹着的那个木头人,说出了她的真实目的——谋害皇后杨丽华。

  赵蒙恩大惊,忙小声说:“娘娘,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奴才万万不敢万万不敢!”说着就想逃开。

  冯小怜也不拦他,只是阴阳怪气地说:“赵公公是不是想让我把你身上割下来的那块肉干拿去喂狗啊?”

  赵蒙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脚步立刻如同被粘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了。那肉干指的就是赵蒙恩阉割下来的男人专有的东西,按那时的风俗和认识,那是男人精神上和肉体上的命根子,割下来了也还是命根子,每个太监都要保管好自己命根子。晾成肉干避免腐烂,装在小瓷瓶里供着,自己死后才能再把这个零件装上去一起安葬,那么转世才能是个完整的人,不会再去做太监了。因此每个太监都极其珍视,后世的所有指望都在那一小截黝黑干硬的命根子上了。

  “你……你……你说什么?!”赵蒙恩声音突然嘶哑了。

  “别担心,赵公公,你把珠子和木偶都拿着,事情办成了,你的命根子自然会回到的你家正堂的房梁上,还带着一大笔金银财宝哦。”
1.敢殴打天子的小女孩
赶在鸡鸣五鼓之前,我把赵蒙恩等四个太监都放了回去。查证结果并非宇文赟要害杨丽华,这是个好消息,否则我也难以阻止。但祸首竟然是冯小怜,她身份特殊,是代王宇文达的小妾、太上皇宇文赟的姘头,人又不在长安,接下来怎么办可就需要仔细思量了。目前只能暂时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从长计议。

  回到寝殿时满娘还在熟睡,伴月和临风则熬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倒头就睡着了,但过不多时又被满娘唤醒了,起床时间到了。

  整个上午的学习时间我都在打瞌睡,好在是性格宽和的毕王宇文贤授课,并没有干涉我上课睡觉。课间休息时只有司马令姬没有来关心我是不是生病了,杨坚、郑泽、韦静怡都很热心地过来问寒问暖,但我一点也不感激,因为他们打扰了我的睡眠。我趴在桌上不耐烦地挥挥手叫他们走开,他们走开了,我再次昏昏然要进入梦乡。就在这时,我似乎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馨香,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是皇帝,可以下令今天的课不上了,回去睡觉。”是司马令姬。

  一句惊醒梦中人啊,生活经历里无论上学时还是工作后,无论头晚如何没休息好,第二天也得托着沉重的身子去坚守,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大权在握的皇帝啊。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感激地看了一眼司马令姬,不知是哪根筋躁动,上前一步就在她剥壳荔枝般的脸上亲了一下。

  司马令姬大惊,愣怔了一瞬就怒不可遏地看着我,我很奇怪她竟然没有娇羞和被皇帝亲了的兴奋,真是个有个性的女孩。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在我左脸上炸响,我愣住了,毕王、三个同学和小末都惊愕了。片刻的茫然后左脸上野火燎原般灼烧起来,我下意识地拉起司马令姬的右手,是断掌。原来我的右手也是断掌,顽劣的儿子唯一惧怕的就是我的右手,有一条掌纹横亘掌心的手。

  旁观者中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杨广,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我们身边,厉声喝道:“司马令姬,你不想活了吗?这可是当今天子!还不跪下!!!”

  “天子怎么了?天子就能肆意妄为调戏本小姐?!”司马令姬毫无惧色,理直气壮地说。

  小末也来到我身边,见她仍旧倔强,大声喝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敢殴打皇上,还不赶紧跪下磕头请罪,想造反啊?!”

  司马令姬轻蔑地看了小末一眼,刚要还嘴,却听郑泽急促地说:“令姬妹妹,你别耍小姐脾气了,别说是殴打天子了,就是辱骂天子也是死罪啊,这可是要给你父母惹来杀身大祸的呀!快请罪快快请罪!”

  司马令姬有点动容了,明亮的眼珠在大眼睛里游移不定,似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严重到可以无限上纲上线,殃及她的父母乃至整个家族。

  这时毕王宇文贤可能觉得不能不出来说句话了,便清了清嗓子,朝我们走来。我看着觉得委屈想抗争又不敢,害怕满门抄斩又不甘下跪的司马令姬,心里不忍,何况本来也没有怪罪她的意思,确实是自己非礼在先,便说:“好啦,朕第一次就说过了,在学堂里只有同学没有君臣,她本无罪,何来请罪?”

  小末似有不甘:“主子,她这……”

  我用眼神阻止了小末。郑泽赶忙对司马令姬说:“皇上不怪罪你了,你还不叩谢天恩?”

  我看得出司马令姬对我的表态有些惊奇和不解,但绝无感激,便对郑泽说:“才说了只有同学没有君臣。”

  杨广躬身说:“皇上仁慈,皇上圣明!”

  然后我对站在一边没插上话的宇文贤请了假,便带着小末走了。边走边想这司马令姬还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女孩啊,小末却不忿地嘟囔:“主子您怎么就这样饶过了那小娘们儿啊?她敢打你,这……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走,去弘圣宫见太后娘娘。”

  “主子,您不回去睡会儿啊?”

  “现在不困了。”确实不困了,被一巴掌打醒了,原本计划下午也跟杨丽华通报巫蛊案的情况,现在可以提前去了,还得感谢司马令姬呢。

  来到弘圣宫,经宫女指引,我来到了后院濯柳池边。四月末已然有些灼热的阳光在这里被清凉的风吹散了,池边杨柳依依随风飘摆,长长的柳条把被风吹皱的水面抚平。真是个好地方,我残余的困倦更是一扫而光。

  沿着池边朝凉亭走,远远就看到亭内有两人,一个是杨丽华,一个则是杨坚。毫无疑问,巫蛊的事她必然告诉她父亲了,这也难怪,她最可信任和依赖的就是她父亲。我的出现让杨丽华有些诧异:“皇上今天上午没有课吗?”她脸色不好,估计昨晚也彻夜未眠。

  我一边示意杨坚平身,一边答道:“昨天那事朕还要来禀报母后。”说罢我目视杨坚。

  杨丽华明白我的意思,说:“我已经将昨日的事告诉父亲了,皇上来得正好,说说后来的情况吧。”

  杨坚用疑惑的眼神看看杨丽华又看看我,杨丽华笑了笑说:“父亲,你还不知道我们这位小皇帝已经长大了吧?你可不要在把他当七岁的小孩子看待了。”

  杨坚忙躬身说:“臣不敢。”

  杨丽华转向我说:“陛下啊,刚才我跟父亲说你昨日如何审案的详情,他还不相信呢,要不是我亲眼所见,也无法相信陛下一登基就获得了成人的心智。”

  我笑着说:“多谢母后夸奖,朕不知是怎么突然开窍了,确实是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但还稚嫩得很,还需要随国公这样的柱国干臣多多教导和辅佐。”

  杨坚急忙躬身说:“陛下少年老成乃社稷之福,臣定当殚精竭虑辅佐陛下成为一代明君圣主,一统天下,开创我大周的太平盛世。教导那是万万不敢当的,陛下已真龙附体,圣明睿智、烛照万里,臣虽痴长些年岁,却是凡夫俗子一个,焉敢不自量力,指手画脚。”

  枭雄就是枭雄,我虽然知道他是个野心家,听了这话也感觉受用得很。但这样的相互吹捧还是不能继续下去了,我便说:“随国公坐吧,朕把昨夜审案的情况跟母后和你说说,也好拿个主意。”

  于是我将通宵忙碌的情况跟他们说了,只是略去了我们进入天台才抓获赵蒙恩的细节,只说他被春兰诱骗出来在天台后门甬巷里抓到的。听完我的讲述,杨坚沉吟不语,杨丽华则脸色苍白地不断念叨:“冯小怜……冯小怜……”,不知道她是因为自己老公宇文赟与冯小怜的奸情而伤心还是被冯小怜的超常的非分之想所震惊。

  “此事该如何处置啊?”我问。

  杨丽华的樱唇动了动,但欲言又止,她将目光投向了她的父亲。我真的愈发敬佩她了,一个花季少女,面对如此恶毒的伤害,没有手足无措痛哭流涕也没有歇斯底里蓄意报复,有如此的胸怀和定力,真不愧是一代名后啊。

  我也转向杨坚,问道:“随国公看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沉吟了良久之后,杨坚终于开口却把皮球踢了回来:“陛下尚在冲龄就能亲审此案,轻而易举就从两位宫女口中查到了赵蒙恩,又智取赵蒙恩,使其交代出真正的元凶。陛下可谓大智大勇,令臣佩服得五体投地,故而臣以为陛下显然已经有了乾纲独断的超慧,必有定见在胸。且此事乃皇室家务,既涉及亲王又牵连太上皇,恐臣没有置喙之理吧。”

  杨丽华听了脸色黯然,我不禁在心里大骂杨坚这个老滑头,他并不是不想发表意见,而是要先探探我的口风。不过从某种角度上讲,我这个小皇帝是得到杨坚的尊重,严格说应该是重视。于是我老实不客气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朕的想法有三:处心积虑用巫蛊之术谋害太后娘娘,罪恶滔天,无论是谁都罪无可赦,如此心如蛇蝎的恶毒小人,必须严惩,以正纲常,并维护和保障太后的尊严,此其一。”

  杨坚听着频频点头,杨丽华则克制着激动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欣慰。

  我接着说:“冯小怜是代王之妾、父皇之宠,公然拿问处置,其中瓜葛必然公诸于众,有损父皇和代王的体面。后宫禁苑、太后寝宫竟然发生这种事,也有损太后娘娘后宫之主的体面,是故此事不宜公开处置,此其二。”

  杨坚依旧频频点头,而杨丽华的眼眶里已盈满了泪水。

  我继续说:“基于以上两条,冯小怜罪大恶极,必须严惩,但为存体面,又不可公开处置,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瞒着父皇、代王和外界所有人,秘密将冯小怜锁拿治罪,此其三。”

  杨坚停止了点头,杨丽华用嘉许的目光看着我,让我浑身舒畅。

  “朕说完了,随国公以为如何?”我盯着杨坚问。

  杨坚也不和我对视,眼帘低垂字斟句酌地问:“陛下的意思是……暗……杀?”

  “啊!”杨丽华禁不住一声轻轻的惊呼,好像这已昭然若揭的处置办法还是吓了她一跳。但她却起身来到我的身边关切地问:“衍儿,我才看到你的脸上怎么好像有红肿的痕迹,受伤了么?”

  她的问话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用手摸了摸左脸,隐隐作痛,我脑子里浮现出司马令姬那只柔弱无骨却似有神力的断掌来,嘴里却说:“啊,上午不小心跌了一跤,撞到柱子上了,不碍事。”
2.可能性的可怕
“怎么?母后不同意这样处置吗?”我边问边想这杨丽华是学刘备趁雷声丢筷子掩饰呢还是真的才发现我脸上的掌印。

  杨丽华并没正面回答,而是说:“秘密锁拿治罪,代王家人找不到她怎么办?代王和天元大皇帝追查起来怎么办啊?”

  “哦……这一节朕到没有想到……”宇文衍是太上皇,宇文达是亲王,都有权有势,他们要追查起来还真不好对付,这可不像FBI随便让谁人间蒸发那么简单,“随国公有什么更好的处置办法没?”

  “臣以为陛下所说的三点都很有道理,但太后所言也不可不虑……”杨坚慢条斯理地说。

  我不耐烦起来,这个也有理那个也不错,这分明是在国营企业工作那会儿中层干部会议中发言的风格,谁也不得罪,说了半天却是个连臭味都没有的屁。我皱眉打断他的开场白:“请随国公有话直陈,不要绕弯子!”

  杨坚的脸上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说:“那臣就照实说了。”

  “父亲有什么看法就说吧,皇帝虽为真龙天子,毕竟尚幼,还需要你的建言啊。”杨丽华插嘴道。

  杨坚点点头继续说:“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现在就商议如何处置……”

  语出惊人,我不得不洗耳恭听。

  “臣的意见也有三条:这第一,巫蛊案的最终元凶是否就是冯小怜,臣以为此刻下结论为时尚早。”

  杨丽华听到这话,杯子里的茶水都泼洒到了手上,显然和我一样吃惊。我问:“随国公认为冯小怜的背后还有人指使?会是什么人呢?”

  “可能性很多,首先我们只在太后的寝殿里发现了巫蛊,在别的娘娘那里,甚至在天元大皇帝和陛下的寝殿里却还没查过……”

  这话听着就更加惊心动魄了,难道有什么人要谋害皇室全家,妄图取而代之?!

  杨坚不慌不忙地继续说:“冯小怜乃齐后主的宠妃,齐国虽灭,齐之伪皇帝却还托庇于突厥,他们无力复国,便求助于巫术,与冯小怜勾结行此卑劣手段,也未尝没有可能啊。”

  我和杨丽华都倒抽一口凉气,这个猜测也太可怕了,那是政治谋杀,一个天大的阴谋。在我这个崇尚科学、尊奉唯物主义的人看来十分荒唐,但他们这些南北朝时期的人们却完全有可能很严肃地将其付诸行动。

  杨坚接着说:“此外,冯小怜是代王的人,巫蛊是否代王授意也未可知。须知那代王克勤克俭、不近女色之名素著,蒙武帝赐予冯小怜,就传闻他拜倒在其石榴裙下,这里面果真只是因为冯小怜色艺非凡吗?他们是否串通一气,色诱天元大皇帝于前,谋害太后娘娘于后,以便先谋取太后之位,而后图谋帝位呢?”

  杨丽华几乎惊呆了,微微颤抖地问:“这……这真有可能吗?”

  杨坚微微一笑,说:“女儿啊,你幼时也读过《史记》、《汉书》,为帝位兄弟相残的故事那是不胜枚举。为父在朝为官多年,深知宫廷云诡波谲,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我暗自叹服杨坚精深的分析,他开创大隋实在不是侥幸啊。

  “这第二嘛……”杨坚准备阐述他第二个观点,我急忙打断了他,我必须替杨丽华问一个她必然疑虑却无法问出口的问题:“且慢。朕还想问一下,随国公以为我父皇会不会与此事有关呢?”

  杨坚一惊,连忙站起来惊惧地说:“陛下慎言!”

  杨丽华似乎脸上不露痕迹,但她的不露痕迹也就露了痕迹。我做为儿皇帝提出对父皇的怀疑,这在谁都应该是骇人听闻的,而她却因为本来就有此担忧便刻意掩饰了,但她肯定竖起了耳朵。

  我示意杨坚坐下,笑着说:“不要紧张,你刚才说了一切皆有可能嘛,朕只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便问了出来。”

  “哦……”杨坚慢慢坐下,似有意似无意地转头看了看杨丽华一眼,“这是决计不可能的。陛下试想,如若天元大皇帝意欲废后甚至杀了丽华,何须用这样的手段?一纸诏书不就可以了吗?所以臣断定巫蛊之事与天元大皇帝绝无关联。”

  我瞟了一眼杨丽华,见她面无表情,也不知对他父亲的分析是否满意,便又问:“万一父皇忌惮随国公你在朝中的权势,投鼠忌器,不得已出此下策呢?”

  杨丽华闻言一惊,但还是没有任何表示。

  杨坚则被吓得跳了起来,施礼道:“陛下何出此言啊?臣虽忝居辅臣之列,却位居末席,且手无兵权,又是个汉臣。何况臣一心为公,忠于大周,既无不臣之心,亦未结党营私。即便天元大皇帝欲罢了臣的官爵、取臣性命,那也只是一纸诏书而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来忌惮之说?”

  我轻松地笑笑说:“随国公,朕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不要当真。你继续说第二点吧。”

  杨坚心有余悸地坐了下来,但脑门上并没看到冷汗,停了片刻才继续说:“这第二嘛,倘若巫蛊之事只是冯小怜一人所为,并无他人同谋指使,也应审后议处,不宜贸然将其暗杀。万一赵蒙恩供词有假,岂不冤杀了好人?”

  “朕是说的秘密锁拿后处置嘛。”

  “臣的意思是要留下供词,以绝后患。若是冯小怜神秘失踪,天元大皇帝和代王估计都会着手追查,只要查到了蛛丝马迹,陛下可就不好善后了。留下了认罪的供词,待天元大皇帝和代王查起来之后,可以秘呈供词,此事自然就容易平息了,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天元大皇帝和代王当会不了了之。”

  我深深点头:“随国公说得有理,这第三呢?”

  “这第三嘛,继续追查势在必行,那么当下的急务就是控制住赵蒙恩,以免他通风报信,倘若让冯小怜知悉东窗事发,有了防备,查下去可就难了。此外,对本案知情的所有人等都要有控制和处置的办法,一方面是防止将消息走漏给冯小怜,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天家的体面,我们查办此事并非见不得人,但我们查办的这件事是见不得人的。”

  缜密啊!我简直有点五体投地地佩服起来,同时背心也不禁发冷——这杨坚的心理也太阴暗了,可怕!我再一次仔细端详这位在中国历史上将留下重要一笔的人物,史书上记载他生有异象,可我看来看去,除了身形魁伟气度沉稳之外,确实看不出“面有日月河海,赤龙自通,天角洪大,双上权骨,弯回抱目”。那些描写显然是后人为了将其塑造成一个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而杜撰的,那样才能使他的篡位夺权变得合理合法。

  杨坚看我神不守舍的样子,试探地叫了一声:“陛下?”

  我回过神来,忙说:“随国公思虑周详,那么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呢?”

  杨坚想了想,皱眉说:“既然臣已然知道此事,虽是天家内务,但事涉小女安危,臣本不该置身事外。不过身为朝廷大臣,这么大的事情不禀奏天元皇帝,这……这可涉嫌欺君,实在是让臣左右为难啊。”

  说了半天,他这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啊?我有点发懵了。

  杨坚继续说:“陛下,臣还有许多急务要办,臣就先行告退了。”说罢就起身下跪施礼。

  这算怎么回事啊?他什么态也没表啊,到底他是管还是不管?我忙叫道:“随国公……”

  杨丽华却打断了我,说道:“皇上,让他去吧,在这里已经耽误了许久。”

  我看了看杨丽华,只好挥挥手让杨坚走了。当我的视线从远去的杨坚背影上收回来时,见杨丽华已经站到了凉亭之外的一颗大柳树下,杨柳扶风,她鬓角的发丝和罗衫裙裾都在和风中飘飞,池水印着她婀娜的身影,真如出水仙子般美丽。她在沉思,她的眉眼之间终于出现了我印象里应该有的淡淡忧郁,但那并不是我所希望的。

  “母后,令尊这是什么意思啊?”我走到她的身边问。

  “你还不明白吗?此事只能瞒着你父皇秘查,那么我父亲就无法直接参与,但他自会暗中协助陛下。这样万一将来天元大皇帝追查起来他才好掩护陛下。”

  我听得似懂非懂,正想问得更明白一点,杨丽华却说:“陛下快回正阳宫吧,把春兰、夏荷放回这里来,赶快按我父亲的意思去处理吧,尤其是赵蒙恩那里,迟则生变啊。”

  她说得对,事不宜迟,我只好拜辞。临走时杨丽华拉住我,用她温软的纤纤素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左脸,问:“还疼吗?”

  别说早就不疼了,就算还是火烧火燎的疼痛,此刻也不可能再疼了。我趁势搂住她的蜂腰,脸贴在她胸前,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3.兰陵王入阵曲
带着小末回到了正阳宫。先命人将春兰、夏荷二人送回弘圣宫,然后就立即召集燕骏四兄弟和小末到书房密议。

  但我们刚刚坐定,就听到问外有吵嚷之声,我不禁怒火中烧,刚才严令了外面的小太监,任何人不得打扰,看来是白吩咐了。可能我这种带有二十一世纪人权和自由的思想在这个年代是行不通的,必须揭下几张皮来才能让下人们听话了!

  我不耐烦地打开房门,见门外的两个小太监正在阻拦满娘继续前进,便喝问道:“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啊?!”

  两个小太监听见我的声音立刻转身面向我跪下,满娘却只躬了躬身说:“小主子,午膳时间到了,奴婢来找小主子去进膳,可这两个够奴才竟敢阻拦着不让奴婢进去。”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我正想对满娘发作,让她别忘了自己也是个奴才,可满娘走近两步问:“哎呀我的小主子,你这左边脸上怎么有点红肿啊,怎么看上去……”

  我生怕她说出“看上去像巴掌印”,也顾不上训斥她了,连忙打断她的话:“没事没事,不小心在柱子上撞了一下……哦,是朕吩咐的不让任何人进去,满娘嘛当然是个例外。朕现在不饿,你先回去吧,过半个时辰朕再去进膳。”说罢转身进了书房,将门关上。心想满娘可是杨坚派来的人啊,目前我要借重杨坚调查巫蛊案,不要对他的人太粗暴,应该是对的。

  一番密议之后,派燕骏的三个与他结拜的下属兼兄弟老二慕成、老三孙隆、老四马骅立即动身前往代王封地,秘密调查冯小怜的行踪,主要看她与什么人有往来,包括书信往来。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用调包的手段将赵蒙恩的那个命根子偷回来,这样就可以牢牢控制住赵蒙恩了。燕骏留在正阳宫协助我,今天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春兰的那个侍卫情人穆忠,他在天台当差,如果把他拉入伙,就有了一个能监视赵蒙恩的内线了。至于我自己,下午就要借请安之名,到天台找赵公公再“聊一聊”了。

  吃过午饭,困劲儿又上来了,满娘劝我去寝殿睡一会再去请安,但我只想熬过这一阵的困劲儿就去天台,就说:“朕就在这椅子上靠一会。”然后我以手支头,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感觉脑袋点了几次就没有再点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吵闹的声音将我从甜甜的酣睡中唤醒了。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坐在餐厅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而支住我头的不是自己的手了,而是满娘的乳房。她坐在一个高凳上,挺直着腰背,用自己的胸部支撑着我的头,那对饱满又极其柔软的大乳房成了我的枕头。为了不惊醒我并尽量让我舒服,这个姿势她不知保持了多长时间。

  我心下有些感动,但不想表露,就问:“满娘,外面吵什么呢?”

  满娘艰难地站了起来,我估计她肯定腰酸背痛、半身麻木,她说:“好像是小末来了吧。”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未时末申时初了吧。”

  都快下午三点了!!!我不由怒斥道:“到这个时辰了都还不打算叫醒朕啊?你们不想让朕去请安了吗?!”

  呼啦一下子屋里的太监、宫女都跪了下去,满娘也想跟着跪下,但她那副痛苦的表情让我于心不忍,便扶住她问:“满娘,你是不是腿很麻呀?早点叫醒朕,你不会那么酸麻,朕也不会发火了嘛。”

  满娘眼圈立刻红了,嗫嚅着说:“小主子,奴婢……”

  我打断她的话:“好了,叫宫女给你揉揉腿吧,朕要给父皇、母后请安去了。”说罢就走了。

  来到天台宫门口,见赵蒙恩似乎早就在那里恭候了。我本打算把赵蒙恩拉到一边他晓以利害就走,以为宇文赟会像往常那样并不会召我进去。谁知赵蒙恩却趴在地上说:“陛下,你父皇在里面等你呢,说你怎么还没来,叫奴才出来迎一迎呢。”

  宇文赟今天怎么心血来潮了,他午睡的节目已经结束了?我只好下了銮轿,跟着赵蒙恩往里面走。刚走进大门,就隐约听见左侧传来女人惨叫、哭喊的声音。我眉头一皱,问赵蒙恩:“那是什么声音?”

  “呃……陛下说的是什么声音?”赵蒙恩装傻。

  “赵公公,你耳背吗?是不是要朕提醒提醒你啊?”

  “哦……奴才听见了,听见了,那……那是天元大皇帝又在杖责一个宫女了。”

  “为什么?父皇天天都要打人吗?”

  “那到不是,下人们犯错才会被责罚,肯定是那宫女做错了什么事,所以……”

  “你是这里的总管,她做错了什么事,你会不知道吗?”

  “……奴才知道。”

  “她做错什么了,要打得这么惨?”

  “陛下,奴……才不好说啊。”

  “赵公公,”我压低声音说,“你的‘命根子’还要不要朕帮你寻回来啊?”

  “是是……陛下。”赵蒙恩也放低了声音说,“是那婢女没把太上皇伺候好,因此被杖责。”

  “没伺候好什么呀?”

  “……唉,就是那事,陛下明白奴才说的吧?”

  那事,还能是什么事,我点头说:“明白,为这事也要打人?”

  “那宫女还小,没经验,这是头一回,没把太上皇伺候舒服了……”

  “这需要什么经验啊?”

  “陛下有所不知啊,是……是让她用嘴,可她不会,还……还把太上皇弄疼了……”

  我恍然大悟,真恶心!心想这宇文赟这个淫棍好像好的就是这一口,昨天春兰也有相同遭遇啊。“上次你们在宫门口杖责的那个宫女也是因为这事?”我问。

  赵蒙恩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为什么今天不在大门口行刑了?”我又问。

  “上次被陛下看见后,天元大皇帝就‘天杖’的地方改到西门那边了。”

  我心里咒骂着那个自己必须跪拜称“父皇”的淫棍,随同赵蒙恩来到了天台的御极殿,还没进门就听到殿内传来音乐声。靠,那边将小女孩打得皮开肉绽,这边他却歌舞升平。

  跨进御极殿高高的门槛我就被鼓乐声震撼了,那不是温软、缠绵的靡靡之音,而是让我清楚地感觉到了遒劲、苍凉、雄浑、悲壮,宇文赟也听这种音乐?这太不可思议了。我加快脚步走进重重幔帐,一股草叶散发出来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眼前看到的是丝丝缕缕的青烟白雾,雾霭中一个红袍金甲手持短剑的舞者正在随着音乐舞动。

  不是靡靡之音,不是殷殷艳舞,宇文赟故意摆出一副欣赏高雅艺术的样子来给我看吗?我怀着困惑从旁边慢慢走到了宇文赟的席案旁,他的眼睛却跟随着舞者,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在侧席上还有几位我不认识的大臣,他们都看到了我,均起身欲行跪拜礼,我忙示意他们免礼坐下,然后自己也跪坐在宇文赟身边的席垫上。

  有着浓郁草原气息的淡淡青烟是来自两个巨大的香炉,也不知里面烧着什么样的东西,竟能营造出这薄雾的效果,还带着这么清新自然的味道。再看殿角那些乐师,竟都是些赤裸着上身、戴着皮毛、穿着皮靴的胡人壮汉。有的吹奏着牛角号,有的拍打着牛皮鼓,有的弹着弓弦,有的则用弯刀相互敲击,都是些极其简单甚至根本不是乐器的乐器,却合奏出古朴悠扬的乐声。

  我再次注目在缭绕薄雾中的舞者,这才发现他还戴着一个银色的面具,如狼似虎,极其狰狞恐怖,配着他那一身血红的战袍和黄澄澄的金甲,透出一股势不可挡的英武之气,恍如天神。他手里那把短剑竟是赤红色的剑身,伴着音乐上下翻飞,将雾霭撩拨得如云逐日。这不是舞剑,而是剑舞,古拙却不失优雅,豪迈但不乏柔美。

  一曲舞罢,掌声四起,大臣、太监、宫女当然也包括我都热烈鼓掌,但只有宇文赟如痴如醉,呆呆地看着大殿中央的舞者。

  我用手臂碰了碰他:“父皇。”

  他一怔,回过神来,才鼓起掌来,边鼓掌边问我:“衍儿,你几时进来的啊?天怎么不知道?”

  他看得那么入迷,看来他这个荒唐皇帝也能欣赏高雅艺术,我笑着说:“儿臣进来多时了。父皇,这是什么舞蹈啊?”

  “这是《兰陵王入阵曲》。”

  “兰陵王?!”我想起了曾有一部电影就是《兰陵王》,但我没看过,看来这个兰陵王很有名啊。

  “陛下,兰陵王就是原齐后主的皇兄高长恭啊。”另一个声音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挨边四十岁的大臣,虽然长得眉目疏朗,却是一脸谄笑。我望向宇文赟,宇文赟便介绍道:“你不记得他了吗?他就是你的伴读郑泽的父亲,仪同大将军、春官内史中大夫郑译。”

  哦,这就是宇文赟的亲信宠臣郑译啊,我点点头。郑译朝那舞者招招手:“过来叩见太上皇和皇上。”

  那舞者快步走了过来,双膝跪地,摘下面具就拜了下去:“小人冯风叩见天元大皇帝陛下,叩见皇帝陛下。”声音醇厚柔和,有点像央视的男播音员。

  当冯风抬起头来时,我和宇文赟都被惊呆了。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无比美丽的女人的脸,眉似柳叶、目若朗星、肤白胜雪、樱唇如丹。天哪!我脑海里立刻闪现出两个字——人妖!!!
4.峥嵘面具下的传奇
宇文赟惊异无比地盯着貌美如花的冯风问道:“你……是男是女啊?”

  冯风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明丽的眼睛:“回天元大皇帝陛下,小人是男儿身。”声音虽然柔和,但确实是标准的男声。

  宇文赟不敢相信地看了看郑译,郑译满脸堆笑地点点头。宇文赟站起身来,绕过席案,伸手将冯风扶了起来:“起来,让天仔细看看。”

  冯风站起身来,个子比宇文赟还高出半头,宇文赟凑近他的脸仔细端详,啧啧之声不断。我也起身来到近前,边打量边说:“你把这身盔甲脱掉,是不是女扮男装啊?”

  宇文赟点头:“对,脱掉行头看看!”

  “是。”冯风十分从容,退后两步就先摘下了头盔,扎着男士的发髻,额头勒着一根红色的布带。然后他熟练地解开拌甲丝绦,将金光灿灿甲胄一一卸了下来,不一会身上就只剩下火红的战袍。战袍是丝质的,单薄贴身,他的体型已经显露无遗,宽肩窄胯、胸阔腰圆,非常健美的男人身材。俊美无伦的脸庞配上修长健美的身形,头勒红带、身着红袍,玉树临风,俨然就是一千四百多年后动漫男主角的风采,其实二十一世纪在各种娱乐选秀中夺魁的男生也都是遵照这种标准,只看他的脸,你绝对不会相信他是个男人。

  宇文赟兴致盎然地围着冯风转了两圈,赞叹道:“真是个美男子!都传说兰陵王貌柔心壮,音容兼美,是个颇具传奇性的美男子。恐怕也没有你这般美吧。”

  冯风躬身道:“天元大皇帝陛下,那兰陵王貌美如夏花灿烂,虽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不能形其容,小人不及其万中之一。何况兰陵王虽貌若美妇,却是个勇冠三军、百战百胜的大将军啊。小人不过是对兰陵王仰慕不已的一个戏子,焉敢与兰陵王媲美。”

  “哦?难道你见过兰陵王?”宇文赟好奇地问。

  冯风潇洒一礼说:“天元大皇帝陛下请稍候。”说罢就转身走向殿角,在那几个乐师脚边拿起一个包袱,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卷轴,双手捧着走了回来。他站定对郑泽说:“请郑大人帮忙。”郑泽便搭手与他展开了那幅卷轴。

  卷轴是一幅工笔的人物肖像图,图中那人红袍金甲,貌美如花,左手拿着一个狰狞的面具,俊朗潇洒,仿佛就是冯风的画像,但画像旁边的题跋却是“齐故假黄钺太师太尉公兰陵忠武王像”。

  “这是兰陵王的肖像?”宇文赟惊异地问,“你从哪里得来?”

  “小人先父曾在兰陵王帐下效力,因为机缘巧合得到了这幅画像,紧接着兰陵王就被齐后主赐死了,此图就再也不敢示人。听先父说兰陵王比画像上美得多,任何画师均无法描画出他的神韵。”

  “他真的有那么美?还是个百战百胜的将军?那你讲讲他的故事吧。”我要求道。

  冯风面现难色:“陛下,这个……小人恐怕……”

  “怕什么呀?”我不解地问。

  冯风瞟了一眼宇文赟,迟疑着说:“陛下,兰陵王是齐国人,曾是大周的敌人……”

  宇文赟笑了,摆摆手说:“这有何妨?各为其主嘛,何况现在齐国已亡,兰陵王也过世多时了。他的故事天也想听听,你就讲吧,不必有什么忌讳。来啊,赐酒!”

  赵蒙恩赶忙斟了一杯酒,用托盘奉上。我看了他一眼,心想巫蛊案的事情还没得空跟他说清楚,不过刚才进来前那一句敲山震虎的话应该会有作用,反正他也得在这里伺候着,等会再找机会跟他“谈心”也无妨。

  冯风跪地谢恩后将酒一口喝干,郑译惊道:“冯风,你从不饮酒,饮如此大杯不怕坏了你的嗓子吗?”

  冯风从容答道:“天元大皇帝陛下赐的酒,怎么能以保护歌喉为由拒而不饮呢?”

  宇文赟很高兴:“嗯,虽貌美如妇,却仍是男儿气概,好!来,给我们讲讲兰陵王吧。”

  于是我们各自归座,冯风则席地坐在了殿中央,娓娓说道:“兰陵武王是原齐国文襄帝的第四子,名肃字长恭。文襄帝遭刺杀时,兰陵王还只是六个月大的婴儿……”

  “这些我们都知道,”宇文赟插嘴道:“他的母亲是谁?好像没人知道,你知道吗?”

  冯风略一迟疑说:“据先父说,兰陵王的母亲就是琅琊公主元玉仪,只因怀疑元玉仪与文襄帝被谋刺有关,是故秘而不宣。”

  “原来如此,就是姜澄身前最后那个情人所生啊。谋害他,却又为他生了个儿子,真有意思!”宇文赟笑道。

  “姜澄?”冯风不知道说的是谁。

  郑译连忙说:“天、大、高、上等字只能由天皇大皇帝陛下使用,任何人的称谓、名字里都必须避讳。姜澄就是齐文襄帝。”

  “哦,小人不知,罪该万死!”冯风跪拜了下去。

  宇文赟摆摆手说:“不知者不罪嘛,继续讲吧。”

  “是……有人说元玉仪与原东魏皇室同姓,是东魏皇室为防文襄帝篡位而派到他身边的奸细,是刺杀文襄帝的罪魁祸首。但先父说,兰陵王之母是否就是谋刺其父的人,这并无结论,查无实证,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冯风似乎有些黯然。

  我开口问道:“这《兰陵王入阵曲》是你编排出来纪念他的吗?”

  “陛下,这《兰陵王入阵曲》是兰陵王帐下将士们为他编排出来的,为了庆祝和纪念‘邙山大捷’。在十五年前的冬天,当时的大周与突厥再次联合进击齐国,突厥从北面犯幽州,大周从西面直逼洛阳。大冢宰、晋公宇文护与柱国将军尉迟迥统帅大军十万,将洛阳城团团围住,修筑土山、挖掘地道,猛烈攻击了月余,洛阳守军眼看就坚守不住了。齐武成帝援军及时赶到了,挂帅的就是兰陵王。他们趁天阴大雾,从邙山顺利逼近大周围困洛阳军队的身后,以大将军斛律光居右、并州刺史段韶居左、兰陵王统领中军列阵迎敌。虽然兰陵王的军队颇有斩获,但大周围城的军队太多了,重围密密层层水泄不通,洛阳城内竟然不知道有援军杀到,没有做出任何配合行动。而兰陵王所率齐军发动了一次又一次冲击都没能撼动围城大周军的外围,兰陵王见此情形,知道如此打下去,齐军必败,便当机立断,命两翼和中军死死咬住对手,自己则戴上面具亲率五百精骑兵突入了大周围城军队的阵地中。”

  “他为什么要戴面具啊?”我好奇地问。

  “陛下,兰陵王面如美妇,有目共睹,但他的武功虎胆却没法从表面看到,因此他十六岁从军后,在阵前常常遭到对手的嘲讽和耻笑,没人敬畏他,战斗起来也没人怕他。这样的经历多了,兰陵王认识到自己的容貌帮助了敌人,便命人打制恐怖的面具,那之后每次参加战斗他都要戴上面具。逐渐,面具将军的威名越来越响亮,兰陵王成了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

  “和你一样的面具吗?”我又问。

  冯风微微一笑:“陛下,那可不一样,我这个表演用是木制的,而兰陵王用的是银质面具,造型极其诡异精美。”

  “剑呢?剑一样吗?”

  “不一样,陛下。兰陵王的剑乃精钢所铸的利器,而小人这把是红铜打制的,用于表演,图个好看而已。”

  “哦,那你继续往下讲吧,兰陵王冲入敌阵后怎样了?”

  “五百精骑在兰陵王的率领下,奋力冲杀,竟然在深达数十里的周军围城阵地中杀出一条血路,直达洛阳金镛城下。守城的齐国将士见城下出现了百余骑,人和马都浑身是血,为首的将领戴着面具,不知道来者何人,便不敢贸然出迎。当时周军随后掩杀,眼看再不打开城门,兰陵王和他所剩无多的骑兵就在劫难逃了。兰陵王只得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守城官兵才知道是兰陵王率援军杀到,士气大振,杀出城来,与援军里应外合将大周军队杀……杀退了。”

  宇文赟微微点头说:“这与我们的军报不完全相符啊,不过天相信你所说是真的。毕竟那一仗是我大周败了,臣子们要文过饰非一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冯风抱拳说:“陛下圣明!”旁边郑译等几个臣子脸色尴尬,我也不得不对宇文赟另眼相看了一回。

  宇文赟又问道:“这《兰陵王入阵曲》就是为了纪念这次‘邙山大捷’所创制的吗?”

  冯风答道:“正是。兰陵王素来爱兵如子、甘苦与共,加之骁勇善战,在军中拥有极高的威望。故而‘邙山大捷’后,三军将士共歌谣之,歌颂兰陵王的英武,便是此曲的雏形,后经乐师加工修饰,才有了此曲和这独舞。不过始终保留着最初武士用军中鼓号、兵器奏乐的传统,故而小人的班子里没有一件真正的乐器。”

  宇文赟点着头感慨道:“不同凡响的乐舞,让天对兰陵王的风采好不心驰神往啊!”眼睛一直盯着冯风不放。

  这时,一个始终没有说过话的大臣站了起来,躬身说:“天元大皇帝陛下,本朝就有这样的传奇美男子,何必去仰慕亡齐的一个无后之人?”语气中颇有愤懑之意。我注意到冯风面如敷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5.无独有偶美男子
“哦?王端,你说我朝也有兰陵王这样的人物?是谁啊?”宇文赟冷冷地问。

  “就是天元皇太后的外祖父——独孤信!”

  “噢,是啊!天到把他给忘了,呵呵。”宇文赟满不在乎笑着说。

  王端继续说:“独孤将军原名独孤如愿,自幼就享有‘独孤郎’的美称,一表人才、俊美非凡、风度翩翩。他在秦州时,一日出城狩猎的时间长了,日暮西山才发觉,急于在城门关闭前赶回城中,便一路纵马疾驰,结果把头上的帽子给震歪了。他歪戴着帽子一路进了城,结果从第二天开始城内外凡戴帽的官吏、贵族无不争相效仿,将帽子歪戴,一时间风靡秦州,甚至临近州县也都趋之若鹜,蔚然成风。足见独孤将军当年是何等俊美潇洒为万众瞩目啊,其风流倜傥之姿容,怎能不令人心仪景仰?”

  原来在古代也有这样的引领时尚的偶像人物啊?在《上海滩》里许文强歪戴帽子原来并不是发哥的创造,竟是杨丽华的外公发明的。

  王端的话还没完:“除了美容仪、善修饰之外,独孤将军还精于骑射、武力超卓、腹有韬略。早年在北魏为将时,河阴之变中,他单枪匹马,生擒能同时拉断三张铁胎弓的猛将袁肆周,名声大震。后来追随我大周太祖文皇帝作战无数次,几乎百战百胜、战功赫赫。曾在沙苑大败东魏二十万大军,当时统帅东魏大军的就是后来追谥为齐国神武帝的姜欢。这一战姜欢所部丧师八万余众,丢弃铠仗十八万。”说到这里,王端似有意似无意地撇了一眼从容自若的冯风。

  “还有,”王端稍微顿了顿又说,“不仅如此,独孤将军不但上马能驰骋疆场、攻城略地,他下马也能经略地方、治世安邦。任陇右十一州大都督、秦州刺史时,治理颇有方略,短短数年间就使秦州吏治清明、府库充盈、百姓富足、人口倍增。因此,太祖文皇帝以‘信著遐迩’赐名为‘信’。”

  王端说完,看着宇文赟,宇文赟却没有表示,他一直痴痴地盯着冯风。

  “天元大皇帝陛下……”王端提醒道。

  “哦哦!”宇文赟如梦方醒,“王爱卿说得对,说得对,坐下吧。”

  我不明白王端出来说这番话的用意何在,但又知道了一位样貌俊美却骁勇无敌的人物,觉得很有兴趣,便问道:“看来这独孤信和兰陵王简直是一对绝代双骄啊,他们身前见过面吗?”

  王端躬身道:“独孤将军生于北魏宣武景明三年,比兰陵王年长了四十一岁,做他的祖父都差不多了。独孤将军去世时,兰陵王只有一十四岁而已,他们自然是没见过面的。”

  “哦,可惜啊。”我确实觉得可惜,这样两个可堪媲美的人物能有一次聚首该是多么有纪念意义的一件事啊。

  宇文赟似乎一直对独孤信的话题没有兴趣,忽然问冯风:“你说令尊曾在兰陵王帐下效力,为何你没有从军,却做了一个戏子呢?”

  冯风见问忙答道:“先父曾受兰陵王厚恩,兰陵王为齐后主所害,先父痛不欲生,曾试图谋刺齐后主为兰陵王报仇。但一方面齐后主宫禁森严,先父无法下手,另一方面他感念兰陵王的恩德,要将其遗像和《兰陵王入阵曲》流传后人,最后还是带着小人投奔了大周。这几年,齐国灭亡了,小人的技艺也学成了,先父也病故了。先父临终前叮嘱小人,务必将《兰陵王入阵曲》流传下去,让后人世世代代都记住曾有这样一个兰陵王。”说着说着,冯风的眼眶里已经掬满了泪水,使那双妙目波光潋滟,绝美无伦。

  宇文赟似乎呆了,盯着冯风半晌才说:“呃……赵蒙恩,赏冯风和他的班子两千金!”

  郑译听了赶忙向几位大臣递眼色,站起身说:“天元大皇帝陛下,臣等就告退了。”

  王端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就和郑译等几位大臣一同施礼退了出去。从宇文赟的眼神里看得出,我也得告辞了,便起身说:“父皇,儿臣也该走了。”

  “好,好,赵蒙恩你送衍儿出去吧。”宇文赟朝我挥挥手,眼睛却须臾没有离开正在偷偷拭泪的冯风。

  赵蒙恩显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宇文赟的心思,带着我往外走的同时,将冯风的那几个大汉乐师也赶了出去,命小太监带下去休息。至于宇文赟想干什么,已经不言自明了。唉,真是个男女都不放过的超级色狼!

  不过,这样我就有了和赵蒙恩单独说话的机会。跨出御极殿我就放慢了脚步,小声说:“赵公公啊,朕知道你最揪心的就是你的‘命根子’,你尽可放心,朕自有办法取回来完璧归赵。”

  赵蒙恩忙说:“谢陛下谢陛下,奴才就是陛下的一条狗,陛下但有驱策,奴才敢不尽忠竭力以报圣恩。”

  我满意地点点头:“嗯,朕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不会做傻事的。”

  “陛下让奴才说什么做什么,奴才就说什么做什么,陛下不让奴才说的做的,奴才绝对不说不做,请陛下放心吧。”

  “是啊,效忠主子就奴才唯一的选择,否则连命都没有了,还要‘命根子’何用啊?”

  “是是是,陛下说的是。”

  至此我觉得巫蛊案的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了,便问道:“那个冯风的戏班子是从哪儿找来的?”

  赵蒙恩见我换了话题,也轻松了许多,忙答道:“回陛下,是郑大人寻来献给太上皇的。据奴才所知,郑大人寻访了很多戏班子,也有很多戏班子巴结他,但他从没举荐给太上皇过。而这个冯风,郑大人也不知从谁那里听说的,前些日子专门去了趟东京洛阳,将他给找了来。看得出太上皇很喜欢啊……”

  难怪郑译是宇文赟的宠臣,很会投其所好嘛。我点点头又问:“那王端为何要起来说那番话啊?”

  “哦,陛下,以奴才之见,王大人是为了提醒太上皇。”

  “提醒什么?”

  “陛下您想啊,冯风色艺俱佳,太上皇不久便会命他在大宴群臣时表演,若届时只一味夸赞兰陵王的俊美和才能,恐怕会伤了很多臣子的心啊。”

  “为什么?”

  “王大人说那兰陵王是‘无后之人’,不只是在说高肃满门都遭屠戮,没有留下子嗣,其实也就是在暗示独孤信将军的后嗣很多,他的几个儿子都在朝中封侯拜将。长子是开府仪同大将军,次子是河内郡公,三子文侯县侯,四子义宁县侯,五子项城县伯,六子建忠县伯,除了次子过世,其他均在朝中。再说他的女儿,长女是我大周世宗明帝的皇后,四女是已故唐国公李昞的夫人,七女就是随国公普六茹大人的夫人,天元皇太后的母亲啊。这些都是些何等样人啊?怎可轻易伤害?!”

  我恍然大悟,同时才意识到这“独孤郎”的后代是怎样一个星光璀璨的群体。杨坚将来建隋称帝,独孤伽罗便也是个皇后,再往后李渊建唐称帝,追封父母为帝后,那么独孤信的四女儿也成了皇后,也就是说他的三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三个朝代的皇帝。在他孙一辈的人中,有隋炀帝杨广、唐高祖李渊,还有现在的天元皇后杨丽华……

  进一步的感叹就是:政治这玩意真是深奥啊,我还嫩得很,愣没听懂王端陈辞的真意。

  走出天台大门时,赵蒙恩施礼恭送的同时意味深长地对我说:“陛下召见一下代王吧。”

  召见宇文达?他是在提醒我调查巫蛊案,这冯小怜的老公也是一条线索,我点点头迈上銮轿。

  回到正阳宫得知燕骏带着穆忠已候见多时了,便在书房召见了他们。穆忠是个皮肤黝黑、膀阔腰圆的壮汉,跪下叩头后就说:“陛下,燕大人已经将事情的原委都跟臣说了,臣叩谢陛下天恩。臣与春兰本已违反宫禁律令,又为了逃避责罚而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这些日子臣一直寝食难安,越想越害怕,本已决定带着春兰逃出宫去,亡命天涯。谁知陛下却给了我们一条戴罪立功的生路,臣感激涕零……”说到这里,这个高大的汉子禁不住哭了出来。

  “朕将来亲政时会改一改这后宫的律令,侍卫和宫女你情我愿的,朕就放宫女出宫让他们完婚。不过现在朕还做不到啊。”

  “陛下……陛下的恩德犹如再造,臣肝脑涂地不能报答皇恩呐。从今儿起,臣必当唯陛下之命是从,刀山火海,臣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满意地点点头:“穆忠,只要你和春兰协助朕办好了巫蛊案的事,朕不但能保全你们的性命,还可以想办法让太后娘娘同意放春兰出宫与你完婚!”

  穆忠大为激动,头磕得咚咚响:“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你现在的差事就是给朕看住赵蒙恩,他的一言一行都须留意,稍有异动就速来禀告朕。”

  “是,臣一定把这个差事办好,不负圣恩!”
6.斗争无处不在
吃过晚饭,我早早的就困倦了,七岁男孩的身体确实经受不住熬通宵的折磨。可我又不想睡,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情,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楚。便叫临风给我推拿推拿,我趴在书房的软榻上,舒适地享受着她刚柔相济、恰到好处的按、揉、拨、点、搓。在她的推拿下我很快就要沉入梦乡,就在我差不多已经睡着时,听到小末轻声说:“临风妹妹,主子已经睡着了,你就别揉啦,仔细又给揉醒了。”

  “不会的,”临风的声音也很低,轻轻柔柔的,“我就是瞧着主子很疲倦,用的推拿术就是助他睡眠的。我这样揉着啊,主子不但不会醒,还会越睡越香呢。”

  “是吗?难怪主子现在那么宠你呢。以前我咋不知道你有这手绝活啊,你从哪儿学来的?”

  他们当我已经沉睡,竟然轻声细语地聊起天来了,我便闭着眼睛听他们说。

  临风的双手轻柔地在我身上推拿着说:“我哪里学过什么推拿呀,只不过我爷爷是个郎中,医治跌打损伤、筋骨病痛小有名气,我打小看他给病人推拿,自然而然也就记住了一些。”

  “哦,你祖父还是个名医啊,那你父亲也应该是啊,家里日子应该比较富裕,怎么会把你送进宫里来了?”小末问的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唉,我的命苦,我爹虽然继承了爷爷的医术,但被征入军中做军医,不幸死于武帝灭齐的战争中,那年我才十二岁。我娘伤心过度哭瞎了眼睛,家里就我一个独女,生计无着,只好将我卖给了代王府做丫鬟,后来代王又将我送进了宫中。”

  “唉……”小末轻轻叹息了一声,沉默半晌才问:“那你跟代王的侧妃冯氏挺熟吧?”

  这个小末,到是真机灵,竟然抓住机会了解起冯小怜的情况来了,我心中暗笑。

  只听临风说:“冯妃啊?我见是见过,但我一直在京城的代王府侍候王妃的,冯妃在代王的封地上党郡。去年武帝驾崩、天元大皇帝继位时她来京城住了一段时日,好像有十来天吧,然后就回封地去了。”

  “你后来还见过她吗?”

  “没了,武帝葬礼之后我就被代王送到了宫里,就来到正阳宫当差,小末公公你知道的啊。”

  “对对……”

  “哎,你怎么打听冯妃的事啊?”

  “哦,呵呵,早就听说她是个绝色美人,你说曾在代王府做过丫鬟,我就问问呗。”

  “嘁!就你还惦记美人啊?你个奴才身份,人贱位卑,怎么轮也轮不着你啊。就算你做的官比赵公公还大,那你也是有心无力!”

  “嘿,你个小丫头,你怎么知道我有心无力啊?我有什么心,没什么力啊?”

  “……我……呸!呸!”临风显然是被说得羞了。

  他们聊的天到此没有再继续了,我也就昏昏然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一下,发觉自己被临风抱在怀里,迷迷糊糊的正觉得奇怪,就听小末说:“你不禀告满娘来抱主子,你把他抱回寝殿,就不怕满娘给你小鞋穿?她可是从不允许丫鬟们抱主子的。”

  临风抱着我边走边说:“以前我是不敢啊,但现在不怕了,主子都不吃她的奶了,还特别喜欢我和伴月,难道你没看出来?满娘她啊,哼,现在不敢拿我怎样!”

  “嚯嚯嚯,得势是吧?我劝你小心点好,学学人家伴月,就没像你这样,别以为就有本钱跟满娘叫板了。人家即便是瘦死的骆驼比你马大,何况人家还没瘦死呢。她可是随国公府上来的人,是把主子奶大的奶娘,天元皇太后都给她三分面子呢。”

  临风不以为然地说:“其实她那点心思谁不知道啊,就是想靠奶娘的身份多在这正阳宫里把持几年,等她的女儿满了十二岁就送到正阳宫里来,将来做通房大丫头,甚至幻想着混个嫔妃的位子呢。但她这个美梦做不下去了,咱们主子一下子就好像长成了大人,不吃奶了,也不爱由她摆弄了。而且啊,我听说太上皇要给主子找个小皇后呢……”

  “这我也听说了,但这跟满娘的心思有什么关系?”

  “你还号称机灵鬼呢,这都想不明白!主子大婚有了皇后,他第一个女人就不可能是别人了,做通房大丫头这条路就成了死路,她把女儿送进来也没戏啦。”

  我听了不由感慨:史书上记载了无数宫廷的腥风血雨,现在身临其境才知道,宫廷内的斗争无处不在,层次和目的不同罢了,连身份低微的小宫女也概莫能外,真让人无语。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似乎做了很多梦,但都不记得了,只隐约留下繁复困顿的印象。这天授课的恰好是代王,我想起了赵蒙恩昨天下午送我离开天台时说的话,趁课间找他单独说话,这比专门召见要自然得多。如果代王与巫蛊案有关,也不至于让他有所警惕。

  今天司马令姬在我面前显得很不自然,眼睛一直躲避着我,始终都不与我的视线相触。当我视线移向别处时,分明感觉到她的目光围绕着我,但当我聚焦到她身上时,她明亮的眼睛却总是隐在眼睑和长长的睫毛下。我知道这是因为昨天上午的那一巴掌,但似乎又不仅仅限于那一巴掌,感觉有点异样。靠,我不会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有那样的感觉吧?

  课间休息时,我来到代王宇文达身边,见我和身兼老师王爷说话,杨广他们自然都躲开了,司马令姬也跟着他们走出了敏学斋。

  “代王,你是我皇祖武帝的第几个兄弟啊?”

  “哦,我排行十一,武帝是我四哥。陛下因何问起这个啊?”宇文达态度从容。

  “昨日父皇考较朕对王公大臣的熟悉情况,说身为国君,如果连自己朝中的王公大臣都搞不清楚,还谈什么御人治国啊。叫朕背诵朝内所有王爷的家世、背景,可好多王爷朕都搞错了,被父皇好一顿训斥。”

  “是这样啊,”宇文达笑了,“陛下年幼,亲王又如此之多,有几代人,中间的血缘、辈分关系很复杂,陛下搞不清楚是很正常的呀。”

  “可是父皇要求朕必须熟记,父皇他自己又不给我讲,我只能问满娘、小末他们,他们也是稀里糊涂的,朕只好来问代王了。”我哭丧着脸说。

  代王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本朝的王爷里呢,位份最高的就数我们这些文帝的儿子们了。我父皇死后,是我们的堂兄宇文护当权,他逼北魏禅位,扶我三哥做了天王,建立了大周帝国。两年后他就废了我三哥后立我大哥为帝,就是明帝,但时隔一年,又谋害了我大哥,立我四哥为帝,也就是武帝。好在我四哥有雄才大略,隐忍了十一年后终于除掉了专权跋扈的宇文护,才得以开创我大周的盛世,我们剩下的这些兄弟才没有被宇文护给祸害死啊。”

  刚才我只是编了个由头跟来跟他聊,没想到他竟认认真真地讲起这些帝王家世来了,这相对于我想刺探的情况可就离题万里了。我心中暗暗着急,找到话缝就赶忙说:“文帝之后都是兄弟之间传位,可我皇祖武帝驾崩后为何没传位给兄弟呢?”这个问题正好可以测试一下他是否有觊觎皇位的心思,又与皇室家世有关,我很为自己的急智而得意。

  宇文达迟疑了,这个问题让他为难的话,就可能意味着说中了他的心思。但他思忖了一会还是开口了:“我四哥在位十八年,虽然驾崩时年仅三十六岁,但他的儿子,也就是你的父皇已经长大成人,传位于子而不传位于弟,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与当年我大哥、三哥的情况,当时子嗣年幼,又是宇文护把持朝政。”

  几句话说得冲淡平和,竟一点也没有心怀不满的徵状。我不免觉得气馁,只得顺着话题接着问:“皇祖驾崩时,朕叔祖辈的王爷就剩下越王、赵王、陈王、滕王和代王你了吗?刚才你不是说你排行十一,兄弟很多的呀。”

  “哦,不止我们几个,一共有兄弟十三人,我三个哥哥当了皇帝,二哥和十二弟去世得早,当时还没封王;五哥卫刺王图谋宫变未遂,被四哥赐死了;八哥谯孝王在去年二月病故了;四哥武帝驾崩时,还剩下六个亲王。”

  “那怎么我只知道五个啊?”

  “六哥齐炀王……他……去年在你父皇继位后不久就……就去世了。”

  宇文达突然变得有些吞吞吐吐,直觉告诉我齐王之死可能有什么隐情,便问道:“皇祖驾崩时才三十六岁,那朕的六叔祖应该更年轻,怎么就去世了呢?”

  宇文达俊朗的面孔上出现了痛苦的神色,眼眶也有些湿润了,犹豫了片刻才说:“六哥是……是被你父皇绞死的。”
7.吠犬不咬人
想起来了!就在宇文赟继位后不久,他绞杀了自己的六叔——齐炀王宇文宪,这在我为了写《隋炀大帝》而恶补历史知识时看到过,之所以留下印象,多亏宇文宪的封号中也有一个“炀”字。杀他的原因就是要摆脱齐王的位高权重的阴影,以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宇文达脸上出现的痛苦表情,明白无误地在提醒我:他对宇文赟绞死宇文宪的事有所不满。我惊喜地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个突破口啊!

  “父皇为什么要绞死朕的六叔祖呢?他犯了什么大罪吗?”我问。

  宇文达沉默良久不语,在我就快要以为不会有什么收获时,他咬了咬嘴唇,现出中年男人最具魅力的坚毅和沉着,缓缓说道:“我是天元帝的叔父,是陛下你的叔祖,一家人就该实话实说。刚才你也问到为何我四哥不传位给兄弟,说实话,我对四哥传子不传弟绝无半点怨言,几位哥哥和弟弟对此也都是坚决拥护,均不存什么非份之想。只是……我六哥齐王有着与四哥同样的雄才大略,可以经天纬地,本可以辅佐天元帝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伟业,但天元帝猜忌他有不臣之心,将他处死,这……这可是我大周的莫大损失啊。这让我很心痛也很……很心寒……唉……”

  这代表了什么?对宇文赟不满?有篡位自立之心?我开始紧张地思考起来。如果宇文达对自己的侄儿宇文赟心怀不满,那么他参与巫蛊案就有了动机,难道真的被杨坚言中了?我无暇多想,假笑道:“哦,这个朕还是第一次听说,代王似乎对此事有所不满,做侄孙的希望你最好不要表现出来,以免……以免父皇猜疑……”

  宇文达摇摇头:“我早就跟你父皇说过了,我心底无私,没什么好怕的。”

  我忙应付道:“代王真是个忠臣!”

  下午,去给天元皇太后请安时,我就把这一情况告诉了杨丽华。她显得更加忧心忡忡了。也许落实了是宇文赟要废掉她的后位还简单些,她也能痛快地做出选择。可现在越发扑朔迷离的案情只会让她越发寝食难安、惴惴不已。当问她我对代王的怀疑是否成立时,她思索了半天,最后说这要问问随国公杨坚。显然她有点六神无主了,毕竟一个亲王参与了对她的谋害与冯小怜个人所为区别太大了,可怕程度也不可同日而语。我也同意需要征求杨坚的意见,便想在弘圣宫召见杨坚,但杨丽华却拒绝了。她对我说:“皇帝召见大臣,或者女儿求见父亲,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总是混在一起,恐怕就会让小人浮想联翩了。”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已经开始防备躲在暗处还不为我们所知的敌人了,于是我回到了正阳宫召见杨坚。

  书房外是燕骏护卫,书房内除了小末侍立之外,就只有我和杨坚面对面坐着。我先将上午和宇文达的对话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之后,问道:“随国公,你看这代王是否与巫蛊案有关啊?你历事阅人要比朕多得多了,应该可以从代王与朕的这番言语中看出些端倪吧,说来与朕听听。”

  杨坚欠了欠身,用的还是老套路:“陛下心智非凡,必然已从代王与陛下的奏对中洞悉了真相,又何必来问臣下呢?”

  “随国公你就别诵圣了,朕若真的能够洞察一切,确实就不必问你了,不光是你,所有的臣子都可以不需要了。可这样的圣君真的有吗?何况朕还只是个懵懂少儿。”我揶揄道。

  杨坚的神色稍微有些尴尬,躬身说:“那陛下亲与代王对话,察言观色显然是有了一些定见的,不知可否先说与臣听听?也好给臣一些启发。”

  我心里暗骂,无奈地说:“好吧,那还是由朕来抛砖引玉。朕以为,代王既然对父皇杀齐王不满,且公然敢对朕说出来,就说明他愤恨之心极盛,就可以推断他可能图谋不轨,有篡逆的反心。他说齐王有与皇祖相匹的雄才伟略,可见他对皇祖不传位齐王而传位父皇颇有微词,这明显就是看不起父皇。再则,齐王被杀,他难免会有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感,为防患于未然,反守为攻铤而走险也就顺理成章了。”

  杨坚听了微微一笑说:“陛下小小年纪就能如此思考和分析问题,真是难能可贵啊,足见真龙附身……”

  “别拍马屁了,朕听得出你就要说‘但是’了。”

  杨坚赶紧说:“这也能被陛下看出来,我大周的一代圣主已是喷薄欲出了。臣确实有不同的看法……”

  “快说!”

  “臣以为,代王对陛下表达了他的不满,这恰恰证明了他并无二心。”

  “为什么?”

  “如若代王真的有不臣之心,真的策划和参与了巫蛊案,他应该谨小慎微对陛下所提的那些问题万分敏感才对啊。正所谓做贼心虚,陛下提的问题正是他的心病,他焉有不惧不妨之理?对那些敏感的问题应该避之唯恐不及,而他却侃侃而谈,并坦诚地表达了他的不满。他为何不猜测一下陛下问那些问题的意图何在?为何不慷慨陈辞大表忠心呢?这只能证明代王心底磊落,绝无篡位之想,才敢毫无芥蒂地将真心话说出来。何况他说出‘我早就跟你父皇说过了,我心底无私,没什么好怕’这样的话来,他与巫蛊案断无干系,应是确凿无疑的了。”

  他分析让我大为折服,不禁叫道:“透彻!透彻!若非随国公这番鞭辟入里的话,朕几乎冤枉了代王,朝中有随国公这样的人真是社稷之福啊!”

  杨坚惶恐地说:“陛下之言臣不敢当啊。”

  排除了代王的嫌疑,我很兴奋,都替杨丽华高兴,便说“朕已派心腹前往代王封地秘查冯小怜的情况,这边赵蒙恩朕也敲打过了,晾他也不敢乱说乱动,春兰的那个情人穆忠也已对朕表了忠心,会替朕看住赵蒙恩。既然代王没有参与巫蛊案,事情就简单得多了,随国公你看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做的?”

  “陛下真是雷厉风行啊,两日之内就已经将事情处理得如此妥帖,臣十分感佩,也替小女叩谢陛下眷顾之恩。”杨坚说着就要下跪。

  我连忙拦住他,心想这枭雄就是枭雄,装孙子的时候比真孙子还像。

  杨坚重新坐下接着说:“这太上皇和陛下的寝殿里查过没有?还有你母妃帝太后那里、陈太妃、元太妃那里都去查了吗?臣以为这些地方也须尽速彻查一下。”

  “哦,这还没有。”

  “陛下还是尽快安去查查吧,一方面可以除掉那些可能存在的危害皇室家族安危的秽物,另一方面若查到还有偶人便可提供更多线索,冯小怜要放置第二个木偶,就必然用到另外的什么人。查出更多她的同伙,就更容易厘清真相。”

  “可赵蒙恩从她那里只拿到一个木偶啊。”

  “除了赵蒙恩,冯小怜是不是还有别的帮凶,这可不能不防啊。只截断了赵蒙恩这条线,尚不能确保堵住了祸害之门啊。”

  厉害!厉害!我深表赞同地点头:“有道理,朕随后就安排此事。”

  杨坚微笑着站起身来,施礼说道:“陛下没有别的吩咐,臣就退下了。”

  “别忙别忙,这满后宫的到处翻箱倒柜找木偶,很难做得滴水不漏,一旦传扬出去,岂不事与愿违?怎么个查法,随国必然已有成竹在胸,快告诉朕,怎样才能查得神不知鬼不觉呢?”

  杨坚依旧微笑:“陛下自有办法。”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怎么跟这个杨坚说话总有点没处抓拿的感觉啊,看来我与这个实际年龄相仿的杨坚相比,实在是差着十万八千里!我急道:“什么办法?”

  杨坚笑而不答,慢慢将目光投向我身后的某个地方,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明熙正蹲在书架的上用雪白的前爪洗脸呢。用这只猫?它从杨丽华床底下找到了木头人,难道就把其他木头人都找出来?这恐怕有点太不靠谱了吧?

  “用猫?!”

  杨坚点点头说:“其他的都好办,就是天台里太上皇的寝殿比较麻烦,恐怕得靠赵蒙恩了。”

  嘁,那个荒唐透顶的淫棍是否被人诅咒关我屁事啊?我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说:“朕知道该怎么办了,多谢随国公。”

  “臣告退。”

  我起身想去从书架上把明熙抱下来,但我个子矮了够不着,小末正想过来帮我,明熙却很乖巧地扑进了我的怀里。我抚摸着明熙身上黑亮顺滑的长毛,问小末:“你说它能行吗?”

  “主子,奴才觉得没问题。”

  “为什么?”

  “这是一只灵猫啊,比奴才还懂得主子的心思呢,您没让它找,它都知道把太后娘娘寝殿里的木头人叼出来,可见它知道那是祸害主子的东西。刚才您这么一伸手,它就乖乖地跳进您怀里了,灵醒着呢。而且普六茹大人都说了它行,那是一定行的。”

  这个年代的人都信神鬼灵媒,他们都认定明熙能找出所有的巫蛊,我却对此将信将疑,它只是一只没有训练过的宠物猫啊,又不是一条训练有素的搜救犬。不过巫蛊的事现在是绝密,朱满月、陈月仪、元乐尚都还一无所知呢,一来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恐怕把消息走漏给了冯小怜,二来怕这些女人没有杨丽华那份镇定从容,别吓出个好歹来。既然秘查是必然的,不用明熙又用什么办法更可行呢?那就试试吧,明天我就抱着明熙到每个宫里都去转转。

  我用脸在明熙的身上摩挲着,心想:不管你是不是明熙附身,都要帮我完成搜索任务啊,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宠爱。
8.排查后宫新收获
次日下午,我抱着明熙先来到天台请安,跟料想的一样,赵蒙恩出来对我说:“天元大皇帝陛下说免了。”

  我把他叫道身边,低声问:“父皇还在看那冯风的表演哪?”

  “呃……是啊。”赵蒙恩傻笑。

  那冯风虽然长了一张美女的脸,但身材、气质并不阴柔,不应该算是娈童吧。这样也能让宇文赟淫欲泛滥,真不明白宇文赟是个什么怪物,变态也变得太离谱了点。

  来到弘圣宫,我跟杨丽华说了此行的目的,要去依次拜访朱满月、陈月仪和元乐尚,那些次一等嫔妃就暂时不管了。管也管不过来,武帝宇文邕算上正宫皇后才只有九个嫔妃,而他儿子宇文赟的嫔妃数量已超过了其父十倍不止,遗传变异变出格了。我并没有告诉杨丽华这是他父亲杨坚的主意,但她还是猜到了。她想了想,便提出跟我同去,这样可以显得自然些,我当然求之不得。

  和杨丽华一同乘坐她的轿车,在车上我见她寡言少语,眉宇见的忧郁之色更加浓重了,心中怜惜,便握住她手说:“母后,自从发现巫蛊后就没见你开心过,你是在为父皇的滥情神伤还是在为冯小怜的恶毒担忧啊?”

  杨丽华勉强一笑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都是皇帝的,天下的女人也自然都是皇帝的。他……他宠幸别的女人,那都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能留住圣眷。至于冯小怜,虽然她如此恶毒,但我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太上皇并没有废后的意思,又有陛下和父亲的保护,我有什么可惧的?”

  “可这几日你总是郁郁寡欢、眉头不展,我……朕……”

  “没有啊,我很好,衍儿就不要为我担心了,赶快查查你母妃的寝殿里有没有邪毒之物才是要紧事啊。”

  我只能用力握紧她冰凉的纤纤玉手,希望能让自己火热的掌心使她的手重新变得温软。

  来到朱满月寝宫时,宫女说她正在佛堂礼佛诵经,杨丽华就叫宫女去通禀,并说我们在寝殿里等她。我抱着明熙跟着杨丽华边走边问:“母后,皇祖武帝不是禁止佛教了吗,怎么那冯小怜也号称信佛,母妃她也礼佛诵经呢?”

  “哦,这个呀,是因为你父皇并没有坚持严禁佛教,我看他那意思还有可能颁布诏令恢复佛教呢。”

  “那岂不是违反了祖训?”

  “其实你皇祖武帝取缔佛教并不是真的要灭佛,只因为当时佛教推崇过盛,已到了泛滥的程度,严重影响了国计民生。沙门不交税,便吸引了大量百姓去做佛门弟子,劳力流失严重。全国寺庙林立,圈占了大量土地,还有打着沙门的旗号鲸吞兼并土地,一地庙产竟百倍于府库国帑。更有甚者,在寺庙里暗中晶莹青楼妓院,大大败坏了佛家庄严。武帝为了聚集国力灭齐,不得不用霸道行王道了。”

  “哦,原来如此,皇祖真是个有魄力的圣主。”

  朱满月对我们的到来惊喜万分,简直有点感激涕零了。她虽然一直在和杨丽华说着闲话,但眼睛却时常看着我。见我生龙活虎又少年老成的样子,她心里一定非常欢喜。

  明熙在朱满月的寝殿里逗留了许久,终于出来了,却一无所获。它似乎很失望,尾巴低垂,冲我轻轻“喵”了一声。我心里暗笑:找不到新的木头人是好事啊,笨猫!不过我并不能确定它真的懂得我带它来的目的,它真是只灵猫吗?

  杨丽华也看到了一无所获的明熙,似乎松了口气,笑着对朱满月说:“小皇上今天想到几个太妃的寝宫里都转转,可能是多日不见想你们了吧。姐姐还要诵经,我们就不耽误你的虔心了,这就告辞了。”

  朱满月是婢女出身,又是无可无不可的随和性格,虽然看得出依依不舍,但还是恭敬地将我们送出了寝宫大门。

  陈月仪的寝宫里很热闹,刚到门口就听到里头叽叽喳喳的,进去一看才知道,她正和几个丫鬟踢着藤球嬉戏呢,应该是就传说中的“蹴鞠”吧。她一身劲装,便如同一个女侠客,要不是头上的云鬓散乱,胸衣下的丰乳高耸,俨然就是一个新版兰陵王了。

  撒欢的陈月仪见我们到来,惊喜中带着狼狈,急忙跪地磕头:“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上,奴婢如此……不成体统,惶恐不已,请太后娘娘和皇上恕罪。”

  杨丽华笑道:“快起来吧,你这个样子要是让赵公公看到了,免不了又要挨太上皇的‘天杖’。你不是黄毛丫头啦,你可是明媒正娶到皇家来的贵妃,怎么就不知道学着庄重点,还是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

  陈月仪大大咧咧地起身跑过来揽住杨丽华的臂弯,领我们往里走。她的头发凌乱,身上香汗淋漓,脸上是运动后的灿烂红霞,其极性感,她其实是最符合二十一世纪审美标准的美女,无论性格还是外型。

  明熙再一次无功而返,我和杨丽华交换了一下眼色,她就站起身来告辞。刚刚简单梳洗更衣后的陈月仪却不干了,非要留我们在她宫里吃晚饭。

  “陈太妃,朕还要去看看元太妃呢,父皇说了不要只给母后请安,几位太妃也要常去看看,你可不要让我违旨啊。”我信口就搬出了太上皇。

  “天元帝真的这么说啊?那……那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听说乐尚妹妹这两日有些不舒服了,正好去看看。”

  杨丽华关切地问:“她不舒服,生病了吗?怎么没人禀告我?”

  “也不是生病吧,就是不太舒服,去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我们三人来到了元乐尚的寝宫,宫女说她还在寝殿里睡觉,杨丽华很关心,带着我们径直走进了元乐尚的寝殿。元乐尚刚刚得到丫鬟的禀报就看到我们走了进来,她赶忙从床上翻身下来就要下跪,杨丽华快步上前扶住了她,问:“听说乐尚妹妹身子不舒服,我和皇上、月仪妹妹特来看看你,快起来说话。”

  元乐尚头发披散着,穿着睡衣,圆润的身体透着慵懒的气息,她不好意思地说:“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就是老是犯困,总想睡觉,让两位姐姐劳神了。”

  我很自然地放下怀里的明熙,问道:“有没唤太医来诊脉?”

  “多谢陛下关怀,我没有生病,最近胃口还特别好,不需要看太医的。”元乐尚欠身回答。

  杨丽华扶她坐下问道:“真的没有什么不妥吗?”

  元乐尚迟疑了一下说:“……没……没有啊。”

  杨丽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问:“乐尚妹妹,你有什么事情瞒着姐姐吧?”

  元乐尚的眼神慌乱起来,脸也慢慢越来越红,朝我这边瞟了一眼。我连忙假装找明熙,蹲下身四下张望。就听元乐尚轻声说:“不瞒两位姐姐说,我……我都过了十日没见红了,以往早迟也就在三五日之内,可从没有超过十日的呀,我不知道这……这是为什么,不知道是不是病了……”

  我一听就知道她怀孕了。却听陈月仪叫道:“原来就这个啊,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经期紊乱得很,那不算什么病。”

  杨丽华严肃道:“你以为都像你,一天到晚疯疯癫癫没有妇道人家的样子!乐尚妹妹既然历来准时,迟了十日就须引起重视。我大致猜到原因了,不过还不能确定,要请满月姐姐来一下了。”

  听了她们的对话我差点晕倒,原来这三个少女后妃连起码的妇产科知识都没有啊,只有杨丽华可能猜到了三分,但她也没经验,只能请教生过儿子的朱满月了。

  杨丽华的贴身丫鬟冬梅被派去给朱满月传话了,陈月仪急不可耐地问杨丽华:“太后姐姐,你猜到什么了?乐尚妹妹她到底怎么了?”

  杨丽华却并不理她,对有点惴惴不安的元乐尚说:“妹妹快去更衣吧。”

  陈月仪一惊一咋地问道:“满月姐姐过来需要那么隆重吗?还要更衣?”

  杨丽华瞪了陈月仪一眼:“你懂什么?不是为了满月姐姐要过来,而是满月姐姐过来看后多半就要请太医来了。”

  “啊?!”陈月仪和元乐尚都错愕了,元乐尚的眼神里更露出惊惧之色。

  “不要怕不要怕,”杨丽华连忙安慰,“请太医来可不一定是坏事,乐尚妹妹还是去更衣吧,等满月姐姐来了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元乐尚顺从地站起身,走到里面换衣服去了。陈月仪却越发坐不住了,央求着杨丽华说:“姐姐先告诉我吧,到底怎么一回事啊?你不要卖关子了好不好?求求姐姐了,求求太后了!”

  杨丽华却慢条斯理地饮着茶,笑而不语。

  焦躁不安的陈月仪似乎想起了什么,大叫道:“啊!难道,难道乐尚妹妹她是……”

  杨丽华瞪着她说:“住嘴!你懂什么?!别在这儿咋咋呼呼的!”

  就在这时,就听外面太监叫道:“天元帝太后娘娘驾到!”

  与此同时,我看见明熙趾高气昂地从元乐尚的床上跳了下来,嘴里赫然叼着一件东西!
1.朝会突如其来
我看到了明熙叼着东西,杨丽华也看到了,她却镇定自若,颇有其父杨坚之风。我不动声色地抱起明熙,从它嘴里取下那件东西一看,不禁哑然失笑。那是一柄小小的玉制胡笳,粗短圆润,外型是个人偶,笑逐颜开的样子。

  “哎呀,陛下你这只猫怎么把乐尚妹妹的胡笳找出来当玩具啊?还衔在嘴里,让乐尚妹妹以后怎么吹嘛。”陈月仪边说边从我手里抢走了那只玉笳。

  “元太妃善吹胡笳啊?”我问,手在明熙的屁股上轻轻打了一下,心道: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猫也会滥竽充数!

  杨丽华接口道:“你还不知道吧,乐尚妹妹吹笳那可是一绝,你父皇可爱听了。”说着,她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今天此行没有发现其他的木头人,这应该是件好事。

  这时,朱满月走了进来,元乐尚也换好了衣服从里面出来了。杨丽华便将元乐尚的情况说与朱满月听了,朱满月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她走过去拉着元乐尚的手,刚要说什么,忽然又转头对我说:“衍儿,我们姐妹说几句话,你出去玩会儿吧。”

  妇产科的事当然少儿不宜,何况我还是个少年老成的男孩呢。我微笑点头,说:“父皇要朕给几位太妃请安也请了,那朕就回正阳宫去了,你们有什么体己话慢慢说吧。”

  在我将要走出元乐尚寝宫大门时,隐约听见陈月仪惊喜的叫声和拍手声,看来猜得没错——元乐尚怀孕了。这对元乐尚固然是件好事,但对她陈月仪就未必是好事了,她竟如此高兴,真是单纯得可爱。

  进来时天色晴朗,出来时却已阴云密布,看来是要下雨了。小末使劲催我赶快回宫,同时命人回元乐尚的寝宫讨几把大雨伞,因为我乘的亮轿无法遮风挡雨。好在雨没有立即就下下来,但我回到正阳宫是已经阴霾如盖,黑沉沉的浓云仿佛就快要压到地面上来了,只在天边留了条缝,提醒人们现在并不是夜晚。我前脚跨进书房,滚雷就从远方掩杀过来,大雨便倾盆而下。

  我抱着明熙懒散地坐在软榻上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雷声和恍若爆竹似的雨声,闪电时不时冲破一切阻挡,将幽暗的书房里照得雪亮。明熙的双耳直立着,跟随着雷声转动,显然对霹雳惊雷也颇有惊惧,喉咙里不是发出“呜呜”的示威声。

  小末点上了书房里的灯,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主子,这雷声好大啊。”

  “嗯。”我随便应了一声,心里想着派到代王封地的三个侍卫几时才能带回消息。要是在二十一世纪,西安与上党之间一天之内打来回还有时间办事呢,可现在却不知道要等多少日子了。没有飞机、汽车,没有高速公路,没有网络、电话,这日子过得真可谓度日如年。有什么法子能实现快速通讯呢?想着想着,明熙喉咙里的“呜呜”声让我眼睛一亮,我想起了另一种相似的声音——鸽子“咕咕”的声音,信鸽!!!

  我不但要迅速地建立自己的亲信势力,还得利用尽量多的未来知识,才有可能改写历史,逃避两年后被宰杀的命运。想到这里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刚要开口问小末关于养鸽子的事情,满娘擎着雨伞湿淋淋地走了进来。

  她将伞递给门边的小太监,满脸关切地走过来:“小主子,电闪雷鸣的,你害怕吗?要不要满娘抱抱?”

  我困惑地看着她:“打雷有什么可怕的?”

  满娘停步看着我,迟疑地说:“小主子以前可怕打雷了,奴婢担心,就过来了。到忘了小主子隆登大宝后真龙附身,已经是真龙天子了,便不怕打雷了。”

  我转向小末问道:“朕以前害怕打雷?”

  小末谨慎地点点头,没有说话。看来宇文衍是个胆小鬼,不过他才几岁点大的小孩,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到是现在突然不怕打雷了才让人奇怪。我笑笑说:“朕已经长大了,什么都不怕了,满娘不用担心。”

  “是,见小主子一夜之间长大成人真让奴婢欢喜啊。呃……过一会就该用晚膳了,奴婢就在这里候着,等会陪着陛下一起过去吧。”

  我刚要打发她先回去,好问问小末鸽子的事情,谁知一个小太监进来躬身禀报:“陛下,天台秦公公求见。”

  就那个像电线杆似的秦孝祖?他怎么突然来求见?难道是赵蒙恩叫他来的?出了什么事吗?我和小末交换了一下眼神,脑子里闪现了一系列问号,嘴上却说:“叫他进来吧。”

  秦公公下摆和鞋子都湿了,跪下叩头说:“奴才叩见陛下!”

  “什么事啊?”

  “启禀陛下,天元大皇帝陛下见下雨了很高兴,叫奴才来跟陛下说:等这场雨停了就去西山猎场狩猎,今儿个停了就明儿去,明儿个停了就后儿去,请陛下也准备着。”

  我不明白狩猎和下雨有什么关系,好像还是专等雨过天晴的时候,也许是有什么讲究的。秦公公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眯眯地说:“陛下,这农谚说得好——‘雨后好打猪’,这雨过天晴啊……”

  “好了好了,朕没有问你话,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我打断了他的话趁机语带双关地警告他,“这俗话说得好‘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张嘴管不好那可是要倒大霉的呀。”

  秦公公连忙伏地叩头:“是是是,陛下教训得是,教训得是!”

  秦孝祖走后,满娘就闲不住了:“哎呀,这可是小主子第一狩猎啊,还好那身戎装刚刚给主子做好了,不知合身不合身,主子要不这会儿就去试试?小末啊,这出去狩猎要准备的事情可多了,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去叫燕骏开始准备了?”

  这场初夏的雷雨在翌日凌晨收兵了,于是乎正阳宫里除了我都在天亮前就起床忙碌起来,由满娘、小末和燕骏分管着张罗西山狩猎的事宜。饭后,我正准备试穿一下那一身小巧精致又不失威武的甲胄,忽见赵蒙恩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叩见后对我说:“陛下,太上皇大聚百官朝会,请陛下速去大乘殿。”

  “朝会?什么事啊?怎么突然开朝会?”我穿越到此三个多月了,还是第一次听说开朝会呢。

  “回陛下,刚收到六百里加急边报,说突厥突然兴兵十万,正向并州进发,太上皇召开朝会就是要商议此事。”

  哦,是要打仗了,这突厥之害一直到了唐太宗登基后才一举荡平,不知北周朝廷是不是会跟突厥彻底翻脸、拼死决战。这让我又想起了许嫁突厥的千金公主宇文芳,两国彻底翻脸的话,她也就不必嫁到那蛮荒之地去了。既然杨丽华不愿宇文芳远嫁,我今天就试试能不能促使与突厥开战。

  大乘殿里济济一堂,我所见过的王爷、大臣全部都在行列里。我在侧席就坐后,朝会正式开始。宇文赟斜倚着靠背说:“今晨收到了六百里加急边报,据报,突厥阿史那沙钵略可汗集结了十万大军,正向我并州推进。情势紧急,今日朝会就为专议此事,各位爱卿有什么主张啊?”

  他的话音未落,右班首位的一个老臣就站了出来,躬身道:“启奏天元大皇帝陛下、皇帝陛下,突厥危害边关日久,去岁趁先皇武帝驾崩,两次兴兵进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致我边境各州百姓饱受荼毒。突厥罔顾两国协定,收留包庇亡齐之伪皇帝,对天元大皇帝陛下许婚的诚意视而不见,非但不交出亡齐伪皇帝及其党羽,还敢再次纠集大军来犯。臣以为我大周亡齐之后国力强盛,不应再对突厥这样毫无礼义廉耻的蛮帮示弱,应该调集重兵,坚决予以回击,并趁势进击突厥腹地,一举擒杀托庇于突厥的亡齐余孽,并逼迫突厥签订城下之盟,永远臣服于我大周。”

  我听完他的话觉得很带劲,却不认识此人,便回头看了看赵蒙恩,赵蒙恩连忙俯身低语:“这是四辅臣之首,大前疑尉迟迥。”

  我点点头,又斜眼去看宇文赟,他不置可否地问:“其他人还有什么主张没有?尽可畅所欲言。”

  郑译从群成队列里站了出来,躬身说道:“天元大皇帝陛下、皇帝陛下,臣以为不可擅动刀兵,而应以抚代征。”

  “哦?说说看。”宇文赟语气中明显带有鼓励的味道。

  “突厥与大周素互为盟友,先皇武帝就始终致力于结好突厥。先皇何等英明神武,却也要与突厥修好,就是因为突厥乃游牧民族,不事农桑,逐水草而居,且民风彪悍,散则为民,聚则为兵,这样的部族杀也杀不完、管又管不住。想那汉武帝兵强马壮,进击匈奴,可结果怎么样啊?国内百姓不堪重负,民生凋敝,而外面仍旧是征而不服,不得不连年用兵,落得个赢了面子输了里子啊。故臣以为安抚突厥为上,使之为友邻远胜于互为死敌,这也是武帝的遗策啊……”

  “郑大人这话不对!”一个粗壮的大臣突然跨了出来打断了郑译的话。
2.没有话语权的辩论
我定睛一看,出来说话的越王宇文盛,他的嗓门可真大呀,给我们授课的时候也都带着野蛮的气息。

  郑译躬身一礼,问道:“越王,臣的话哪里不对啊?”

  宇文盛挺着大肚子粗声粗气地说:“什么遗策不遗策的本王不知道,但本王却学会了你们汉人的一句话,叫做‘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先皇武帝与突厥修好那是为了联合灭齐,现在齐国已经不存在了,他突厥还有个屁的用啊!”

  他的话虽粗鲁,却引来不少大臣点头附和。不过郑泽一点也不气馁,恭恭敬敬地问:“那越王的意思是要主战咯?”

  “是啊,本王就是个带兵打仗的,不主战难道还主降不成?去年武帝驾崩,我们没有跟突厥计较,但现在我大周国力鼎盛,灭齐后百姓民心振奋、军队士气高昂,对突厥同仇敌忾,不趁现在把突厥收拾了更待何时?!”宇文盛点说带比划,到也颇有气势。

  郑译听完,不慌不忙地说:“越王啊,你素知兵事,应该清楚现在我朝大军都集结在长江沿岸,准备着挥戈南指,完成先皇武帝统一江南的夙愿。而南陈呢,虽自知亡国不远,却也不愿北面称臣,显见是要顽抗到底的。大江两岸剑拔弩张,我军主力如若此时北上,那南陈军队必然乘虚而入,与突厥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到那时我们腹背受敌,我大周可就危殆啦。”

  “呃……”宇文盛一时语塞,气鼓鼓的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位列前班的群臣里又站出一个人来,气宇轩昂,是赵王宇文招。他先躬身对宇文赟和我施了一礼,然后转向郑译说道:“郑大人为社稷安危着想,可见忠心。不过郑大人乃文臣,不曾带兵打过仗,虽知兵凶战危,却不解个中真味。你可知天元大皇帝陛下三个多月下令停止对南陈的征伐,召回了领军统帅滕王,这是何故啊?”

  “这个尽人皆知啊,天元大皇帝禅位给太子,大周王朝改元大象,天大的事情,需要暂熄兵戈,让各国使臣前来朝贺。”郑译摇头晃脑地说。

  宇文招笑了,摇摇头说:“郑大人,你所说的只是表现,而不是就里啊。”

  郑译皱眉问道:“那我要请教赵王了,这就里是什么?”

  “南陈虽然气数将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倚仗长江天堑,坚壁清野,固守城磊,不与我军决战。我军若想有所进境,就不得不去攻坚,虽有寸进却死伤惨重。加之南国江河湖泊众多,阡陌纵横,我精锐骑兵难以发挥优势,往往夺之难,而失之易。如此劳师靡饷岂是长久之计?故而天元大皇帝陛下审时度势,下令暂停征伐,整军的同时另谋善策。”

  这下轮到郑泽语塞了,但他依旧没有信服地将目光投向了滕王宇文迥,仿佛是要他出来证实宇文招的话才行。宇文迥却并不搭理他,等于默认。郑泽无奈,只得将求援的目光投向宇文赟。

  宇文赟沉吟了半晌问道:“赵王,你说了半天都是我朝与南陈之间的军事态势。今日朝会议的是如何应对突厥的进犯,你到底是主战还是主和啊?”

  宇文招躬身一礼说:“臣当然是主战。”

  “怎么个战法啊?你刚才说得很清楚了,我军征伐南陈,他们就坚守不出,那我军移师北上,他们难道不会趁机反攻吗?”宇文赟皱眉问道。

  “天元大皇帝陛下,我们愁的不就是他们坚守不出吗?臣以为此次突厥进犯,正是引诱南陈主力出击的天赐良机。我军主力可佯装北上,南陈必定以为我江防空虚,可以乘势进袭。我方前敌可一触即溃引诱南陈出动主力渡江北上,而我军主力则在前面布下口袋阵,待其自投罗网,聚而歼之,就可一举吃掉他们的主力。届时南陈还有什么本钱对抗天兵?江南大好河山便唾手可得了!”宇文招说得颌下五绺长冉飘散,加上他情绪亢奋,面色潮红,隐隐然竟有关公豪迈之态。

  群臣不少人点头附和,宇文赟却摇头说:“你说来说去还是在说如何对南陈用兵,南陈主力即便中计被我军袭破,那北边来的那十万大军我们又用什么去对抗呢?你这不是拆东墙补西墙,而是拆北墙补南墙吧。”

  其实宇文赟说的也不无道理,群臣中又有不少人点头称是。

  宇文招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说:“这个臣也想过了,臣以为大可不必有此忧虑。我朝大军大张旗鼓地移师北上,不仅是做给南陈看的,也是做给突厥看的。突厥蛮夷只图抢掠,并无袭占州府之念,更不会有吞并我大周万里江山的痴心妄想,他见我大军北上,必然迟疑不前,定不敢过分深入。在他观望之时,我军定已将南陈北上之师歼灭,待他得到消息醒悟过来,却已悔之晚矣,那时突厥若再不仓惶北逃,恐怕也要做我大周军队的刀下之鬼了!”

  我心里不由暗自赞叹,感觉宇文招简直是军事天才,他的策略真可谓一箭双雕。群臣不少人为之叫好,更有一些武将兴奋得开始摩拳擦掌。

  宇文赟低头想了想,说:“赵王之计听上去有一石二鸟之功,既化解了突厥的来犯之敌,又消灭了南陈主力。可你想过没有,如若南陈并未中计,按兵不动怎么办?难道让我军布下口袋阵空等,等突厥大军长驱直入来钻你的口袋阵吗?”

  郑译帮腔道:“对啊,赵王。如若南陈识破了你引蛇出洞之计,再与突厥联络,让突厥大举来攻,而他南陈暂时按兵不动。我军必然自然不能继续守株待兔,只得真的北上迎击突厥。而此时,南陈大军趁势倾巢而出,从南路直逼长安。我军却被夹在了中间,继续北上则都城不保,转而勤王则被突厥从后掩杀,首尾难顾、进退维谷,我大周顷刻间便有亡国之虞,不知赵王有没有想过啊?”

  有道理,我听了宇文赟和郑译的话,心理的天平又开始倒向他们主和派了。唉,我不懂军事,更不懂这冷兵器时代的军事,竟只有旁听的份,原本想极力主战的,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宇文招横了郑译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南陈、突厥相隔万水千山,中间是我大周地界,他们如何相互联络,即便联络得上,又怎么可能如此迅捷畅通。各关隘路口只需严加盘查就可以隔绝两国的消息,即便有信使漏网,也可大大迟滞他们的互通。兵贵神速,一条可以决定两军生死胜败的消息,只要迟到了三五日,就极有可能变得毫无价值。”

  宇文盛附和道:“对啊,七哥所言甚是!如果我们截获了南陈或突厥的信使,还可以偷梁换柱,设下圈套,让他们成了死鬼都还把血债记在对方头上,哈哈哈哈!”

  “哼!”宇文赟冷冷地说,“越王太异想天开了吧?即便他们联络不上,南陈也完全有可能按兵不动,诱歼南陈主力的构想就落空了。而也许就是因为我们去布那个口袋阵,失去了堵截突厥大军的最佳时机,岂不是抓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吗?虽不致亡国,却也损失巨大,还要被他们看了笑话好一番嘲讽!”

  宇文招昂然道:“天元大皇帝陛下多虑了,突厥是些冥顽不化的蛮夷而已,臣敢断定他们知道得知我军北上的消息,必然迟疑观望,即便杀伐掳掠也决不敢入境太深。南陈若不来犯,我军就分兵两路,一路南归固守江防,一路北上迎击突厥。虽不能收全功,却也可保我大周不被来犯之敌肆虐。”

  宇文赟见宇文招坚持己见,又有那么多大臣支持,皱眉不语,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却显得比刚才争辩时更为紧张。过了良久,宇文赟开口道:“随国公!”

  一直缄默不语也不附和那一边的杨坚似乎一惊,忙站出来躬身道:“臣在。”

  “你怎么一言不发啊?当此军国大事,你也得出谋划策才是呀。”

  “天元大皇帝陛下责备得是!不过臣之先父虽然跟随武帝南征北战,算个略有微功的武将,但臣却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更不懂兵机战策。恐对这军事要务难有真知灼见,故而不敢信口开河。”杨坚毕恭毕敬地说。

  “不一定要带过兵打过仗的人才有真知灼见嘛,所谓兼听则明,你也说说你的看法。”

  “是!呃……臣以为赵王和越王所言颇有道理,他们二人深谙兵法,所设请君入瓮之计可谓高妙,若收全功,似有毕其功于一役之效啊。但天元大皇帝陛下和郑大人所虑亦切中要害,即便南陈、突厥两军不能联络,仍有这边暂时按兵不动,那边逞强猛扑,而这边再乘势而动之忧啊。须知那两军也都训练有素、久历战阵,恰好合拍打中我之软肋并非绝无可能之事。”

  我就知道这条老狐狸会两边都不得罪,来个放屁都不带臭味。

  宇文赟有点不耐烦地问:“那随国公到底是什么主张啊?”

  “臣舞文弄墨或可一用,这兵戈之事嘛,臣终究有隔靴搔痒之嫌。天元大皇帝陛下烛照万里,必有定见,自可乾纲独断,必是最妥当不过的了,臣等谨尊圣命奉旨办差即可。”

  这些台词跟我设想的几乎毫无二致,终究他还是没有拿出任何主张来。
3.不打仗就狩猎
宇文赟见杨坚只是一味打太极拳,知道从他那里拉不到票,但也不至于反对自己,便不再问杨坚了。他在群臣里来回扫视,似乎想找出一个主张议和又说话有分量的大臣来。

  这时一个王爷又站了出来,说道:“天元大皇帝陛下,臣统帅南征军多时,最了解我军近况,故臣赞同赵王之策。兵者,诡道也。赵王之策虽然看似冒险,但对敌人而言就是难以预见之良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王对突厥和南陈军队的行动预判也是准确的。那么我们对北敲山震虎,对南请君入瓮之计也就似危实安了。”说话的显然是滕王宇文迥了。

  接着代王宇文达也站了出来说:“郑大人所谓议和不如说是求和,不知又要拿出多少金银玉帛、马匹粮草去填那永远填不满的狼子野心,我堂堂大周迟早会被他们盘剥光的。臣也赞同赵王之策,并愿请缨出征!”

  朝会的态势已经很清楚了,主战派这边已有五位重臣出来表态,其中四位是王爷,另一位是四大辅臣中的首辅。而主和派只有郑译一人发言,宇文赟虽然想议和,却因为手里的支持票太少而不能表态。他又沉默了半晌,点名叫到了四辅臣之一的李穆:“既然辅臣中有三位表态了,尉迟公和代王主战,隋国公主和,就差你的意见啦。”他直接就将骑墙派杨坚拉到了主和那边,显然是希望李穆能站在他这一边。

  李穆被点名要求表态,只得躬身奏道:“臣以为几位王爷和尉迟大人的话很有道理,但毕竟是在拿大周的社稷安危冒险啊……”

  宇文赟大为兴奋,仿佛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嗯,说下去!”

  李穆受到鼓励,清清嗓子继续说:“臣以为与其现在冒着玉碎的危险去搏毕其功于一役的宏愿,不如稍假时日,待我朝更加强盛,拥兵百万之时再去吞并江南和压服突厥。”

  郑译赶紧帮腔道:“李大人所言甚善,此刻我朝之军力要同时对付南北两国,毕竟捉襟见肘啊。”

  “不过……”李穆的话锋竟然一转,“郑大人主张议和嘛,正如代王所言,只能解燃眉之急而已,治标不治本。”

  宇文赟有点失望了,问道:“那你到底是个什么主张?”

  我也在想,是不是这些汉臣们都是杨坚那样滑不留手的主?

  李穆接着说:“臣的主张是不战不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这算个什么主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穆身上,要看他怎么个不战不和。

  李穆略一沉吟,说道:“臣主张重修汉长城,将羊圈的篱笆扎牢,狼群自然无功而返。”

  话音未落,大殿内一片哗然。

  宇文盛性子急,叫道:“你这算什么主意啊?突厥大兵压境,哪儿有时间让我们修筑长城啊?”

  宇文招也说:“李大人,你这到是个长久之计,但眼下怎么退突厥十万大军啊?现在我大周北境绵延万里,突厥不会等我们把长城修好了再来头撞南墙吧?”

  宇文赟敲了敲御案说:“让李公把话说完!”

  “赵王说的对,重修长城才是长久之计,对这种杀之不绝、征而不服的蛮夷,用深沟高墙挡在门外最为妥当。那么此次又如何退敌呢?臣以为可以恩威并施,迫其自退。所谓恩者,请天元大皇帝陛下继续重申许嫁千金公主的前约,同时收回让他们交出亡齐余孽的要求;所谓威者,就是兼用赵王敲山震虎之计,所不同的是只需从南军中抽调少量兵力,却大造声势,做出大军北上的假象。那突厥的阿史那阿史那沙钵略初登汗位,被这许婚的附加条件逼得下不来台了,只能硬着头皮以图树立威信,其实不过是要找个台阶下,我们就给他这个台阶嘛。如此,我们给了他面子又做出准备一战的架势,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进退。我朝便可不费一钱一粟,也不给南陈可趁之机,便可以将此劫化解掉了。”

  群臣听罢无比点头称赞,连首辅尉迟迥和代王宇文达也都频频点头,只有赵王、滕王、越王等几个主战王爷默不作声,面露不快。尤其是赵王,脸色最为难看,这也难怪,千金公主宇文芳就是他的掌上明珠。另外,我还注意到杨坚双眼微合,轻轻摇头晃脑,竟看不出是点头是摇头,我真服了他了!

  赵王宇文招还是没有放弃,问道:“李大人,你何以断定阿史那沙钵略只是来找台阶的?如若他们不为恩旨所动,破关而入怎么办?“

  李穆微微一笑,说:“臣有可靠线报,突厥实际兵力不过六万,号称十万。要知道突厥用兵从来不曾虚张声势,也从不曾大张旗鼓。他们若真的志在侵袭抢掠,以他们的铁骑,朝发夕至,此刻并州早已烽烟四起了。而此次他们竟然还在开进途中,鼓号震天,唯恐有人不知。什么原因让他们一反常态呢?臣以为就是为了找台阶。阿史那沙钵略可以无条件求娶令爱,同时又可以拿大周军已有准备封住各部族首领的嘴,志得意满,其兵必退!”

  宇文赟兴奋地拍案而起,大声说:“李爱卿之言才是真正切中了要害啊!只要判准了病因,对症下药,才能事半功倍。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天意已决,就按李大人的主意办。随国公……”

  杨坚连忙出班,应道:“臣在!”

  “立即为天拟一份给突厥可汗的国书,重申许婚的盟约,不要再提交出亡齐余孽之事,言辞要恳切但也不可露了怯意失了国威。”

  “臣遵旨!”

  “李爱卿……”

  “臣在!”

  “重修汉长城的事就交给你总理操办了,这事关大周长治久安,责任重大,交给你才放心嘛。”

  “臣遵旨!”

  朝会就这样看似圆满的收场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几个王爷为什么极力主战,而宇文赟为什么又如此怯战。还有,他肆意妄为惯了,想求和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嘛,为什么要召开朝会还要拼命拉票?其中必有深层次的原因。

  午后,赵蒙恩从天台传来了旨意,立即出发,去西山狩猎。我险些晕了过去,难道宇文赟极力避战就是为了能够安心狩猎?

  在一碧如洗的蓝天下,浩浩荡荡的皇家狩猎队伍出发了。这次与上次东巡洛阳不一样,那次车撵无数、连绵如龙,而这次除了一些运送物资的车辆,所有人员都骑马,另外还有大批的猎狗随行,一路上犬吠不止,好不热闹。我也骑马,不过七岁的小男孩还不能单独骑马,是和燕骏同乘一骑,他坐在后面抱扶着我。而年仅十岁的杨广却能得心应手地驾驭马匹,队伍出城后,他就纵马来到我的身边,劲装捷束,坐骑是通体如同一匹黑缎子一样的乌骓马,英姿飒爽。

  “你怎么来了?却没见你父亲来呢?”我问杨广。

  “回陛下,太上皇命家父和李穆大人留京处理朝中急务,不参加此次狩猎。我央求家父让我来,他好不容易才答应下来,太上皇知道了很高兴,命我来陪伴陛下。”

  我点头:“好啊!前番看你射风筝,今朝要瞧你射虎豹咯!”

  杨广听了很兴奋,大声说:“决不让陛下失望!”

  马队的行进速度很快,宇文赟经常带头策马狂奔。不愧是马背上的民族,诸王和宇文赟都骑术精湛,显出英武之气,还没有露出晚清八旗子弟那副熊样。据燕骏说,如果清晨出发,那么一日之内就可以到达西山皇家猎场,这次午后出发,半路就得扎营歇宿一晚。这让我颇感兴奋,可以有机会亲身体会一下古代营寨的味道。

  傍晚,我们来到了先头部队搭建好的营寨。在一片缓坡上,矗立着六座营盘,五座军营如花瓣一般簇拥着皇室和贵族大僚们的大营。营内大大小小的帐篷鳞次栉比、排列有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马队来回游弋,一派肃杀之气。若不是皇帝仪仗的各色旗幡和袅袅炊烟,我几乎要怀疑是出征打仗来了,而不是为了游玩狩猎。不过这也难怪,皇帝出行那就是一派如临大敌的景象。

  我住的大帐紧邻宇文赟的大帐,我的帐篷占地面积至少有两百平方米,而宇文赟的大帐简直就大得惊人了,少说也有五百平米,我真不知道这么大的帐篷是如何搭成的。

  晚霞失色的时候,在宇文赟大帐里的盛大晚宴开始了。人多了,大帐就显得有些拥挤,不过气氛更为热闹也更为轻松,和在皇宫里饮宴那种空旷的拘束感大不一样。帐外奏起了欢快悠扬的鼓乐。所有的王爷和大部分在京大僚都来了,九命及以上级别的高官里只有杨坚和李穆没来。

  宴会开始后不久,我就在左边第三排的末席上发现了一个特殊人物。
4.惊艳千金公主
他坐在那么不显眼的位子,之所以能在黑压压的人群中被我发现,原因很简单,大帐之内除了我和那些太监,只有他没有胡子。那个年代几乎没有哪个成年男人不留胡子,胡子是成年男子的标志,何况这还是鲜卑化的匈奴人建立的国家。

  没有胡子也还算不上很特殊,注意到他之后我观察发现,他竟然面貌秀美,也是一张美女的脸,这就足够特殊了。他绝不是冯风,冯风的戏子身份也没有资格坐在这个帐中饮宴。此人能参加狩猎并出席晚宴,那么他不是身居高位就是显贵子弟。出于好奇,我很想走近看看,这个年代盛产秀色可餐的男人吗?

  可我不能冒冒失失直接走到末席上去,毕竟自己的身份是皇帝,便回头对赵蒙恩招了一下手,他急忙趋前俯下身来问:“小主子,有何吩咐?”

  “左手第三排末席上那人是谁啊?”

  赵蒙恩站直了身子望了望,笑着俯身说:“回陛下,她呀,就是赵王爷的女儿,许嫁给突厥可汗的千金公主宇文芳啊。”

  她是宇文芳?!就是我久闻大名一直向见却还没见着的千金公主啊?!我不由大为兴奋,又问:“她怎么也来了?还身着男装?”

  “小主子,她可是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女中豪杰啊。从小就文武双修,既能吟诗作赋又能援弓纵马,性情豪爽,有志于统兵征战哪!所以特别喜欢狩猎,每一次狩猎都少不了她,那骑射之技堪称一流,与原来齐国的巾帼英雄花木兰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宇文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笑道:“呵呵,衍儿不记得你这个姑姑了吗?你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她第一次抱你,你就在她身上撒了好大一泡尿啊!”

  赵蒙恩笑着接口说:“是啊是啊,不过小主子也有三年没见过千金公主了吧,是不记得啦。”

  宇文赟点点头,拍了两下手,全场安静了下来,他朝宇文芳的方向招了招手,大声说:“芳妹,上前来,你的侄儿都不认识你啦,还不快来亲近亲近?”

  宇文芳应声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向男人那样叉手施礼,声音清亮地说:“臣叩见天元大皇帝陛下,叩见皇帝陛下。”她长身玉立,一派潇洒少年郎的风姿,粉嫩的鹅蛋脸上那双一字眉最是她男儿气质的点睛之笔。

  宇文赟不满地挥挥手:“什么大皇帝陛下、皇帝陛下?!这里不是庙堂,你也不是什么官员,你是天之妹,衍儿的姑姑,不要那么生分!”

  “是,臣妹知道了。”宇文芳再施一礼,冲我莞尔一笑,笑靥如花,还是分外动人。

  我问道:“姑姑,你怎么不跟你父王坐在一起呀?又穿着男装,害我还要问赵公公你是何人。”

  宇文芳微笑答道:“坐在父王身边就是女儿身份,既然是出来狩猎的,女孩子怎么要得?所以我现在是男儿郎,就不能坐在父王身边。”

  “哈哈,还是个假小子的性格!你就快要出嫁突厥了,不知道你这副样子,阿史那沙钵略可汗受不受得了噢。”宇文赟高声笑道。

  帐内一片笑声,可宇文芳不羞不窘,泰然自若,微笑道:“我这样才能叫他不敢再犯我大周,其实比长城还管用呢。”

  “说得好!”宇文赟拍案大叫,“芳妹不愧是女中豪杰,非但没有因许嫁突厥而涕泣抱怨,反而豪气干云,立志为大周的北疆安宁而献身。如此胸襟和胆识,不让须眉,虽昭君再世也多有不及,为兄好生感佩。来,敬芳妹一杯,为兄代表列祖列宗和大周百姓,谢谢你!”

  他这番话说得还像个皇帝,这个宇文赟偶尔会有昙花一现的良好表现,让我真的怀疑他是不是患有什么间歇性的精神疾病,不过是发作的时候才会表现良好。

  宇文芳爽快地接过酒杯,二话不说就一仰脖把酒干了,那份纯乎自然的潇洒令人心折。

  宇文赟又斟了一大杯酒,对赵王说:“七叔,也要感谢你为大周养育出这样一位有胆有识、能文能武、倾国倾城的公主啊,是赵王府的光荣,也是我大周的光荣。也敬你一杯!”

  赵王宇文招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来说:“天元大皇帝陛下谬赞,小王不敢当啊。”说完把酒喝了,谁都看得出他并没有那么好的兴致。他主战所献奇谋被否决的愤懑、掌上明珠被夺走的抑郁全都写在了脸上。

  宇文赟显然也感觉到了赵王的冷漠和应付,脸上的笑容没有了,但没说什么。在座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宇文芳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一边是太上皇,一边是自己的父亲,欲言又止悄然退下。大帐里就这样沉寂下来,帐外传来鼓乐之声变得分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啊,天元大皇帝陛下、皇帝陛下和各位大人,郑某有一事需请大家来评评理,趁此宴饮之机,正好说与大家听听。”

  我一看,说话的是郑译,笑容满面,显然是想调节气氛。有的大臣问:“什么事啊?”郑译便接着说:“方才这一路上,我都在与刘大人王大人争论一件事情,各持己见、相持不下,需要大家来做个公断。当时王大人说此次‘春搜’如何如何,我听了很奇怪,怎么成了‘春搜’啦?便说王大人谬矣,这次狩猎是‘夏苗’。他听了却大摇其头,坚持说是‘春搜’。我就问他为什么是‘春搜’而不是‘夏苗’,他就说‘夏苗’是在夏至之后狩猎方为‘夏苗’,现在还没过夏至,何来‘夏苗’。我听了哑然失笑,便告诉他立夏之后便是夏季了,立夏已过,狩猎便是‘夏苗’。于是乎争论起来,直到此刻还没有争出个结果,请各位说说,我和王大人到底孰是孰非啊,我们可是赌了二十金的哦。”

  越王宇文盛听完就用他的大嗓门叫了起来:“什么‘春馊’、‘夏妙’的,本王听不懂。打猎就是打猎,你们这些汉人却非要编出这些没点鸟用还让人听不明白的酸词儿,闲得没事干啊?”

  其实他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我也不知道什么“春搜”、“夏苗”,看来我的国学知识也就跟这个不爱读书的鲜卑王爷一个水平。不过让人费解的是,越王曾任四大辅臣之首,现在又是三师之首,就他那点文化,宇文赟为什么会选他呢?

  这时郑译身后站起一人,我认识,是王端,他冲宇文盛一躬身说:“越王,这可不是我们编出来的,这春搜、夏苗、秋狝、冬狩乃是古人对君王四季狩猎的命名,已流传千年,沿用至今啊。”

  宇文盛喝了一口酒问:“那这些酸词儿都是什么意思啊?”

  王端答道:“春季兽类发情,须择其不孕者猎之,是为搜;夏季田里秧苗蓬勃,狩猎便可减少野猪对秧苗的破坏,是为苗;秋季麝鹿膘肥,正式射猎的好时机,是为狝;冬季万物凋零,百兽稀少,可以没有选择地猎杀,是为狩。”

  陈王宇文纯听完了说:“立夏已过就应该是夏苗,王大人,你何以认为夏至之后才是夏苗呢?王大人学识如此之高,难道会认为夏至之后才是夏季吗?”

  很多人哄笑,郑译得意洋洋地看着王端:“怎么样啊,王大人?我说的没错吧,你可要输我二十金咯。”

  王端不服的样子,团团一揖,说:“王某说句不怕得罪其他王爷的话:诸王中不仅以赵王年龄最长,也以赵王最为博学多识,深通汉学,读过的史书典籍已不可车载斗量。故而王某要请赵王给评说评说,赵王说王某错了王某就错了,愿输二十金给郑大人。”

  宇文招听了此话,脸上立即浮现出笑容,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与宇文赟之间的不睦。他手捋长须说道:“多蒙王大人抬爱,不过王大人啊,本王却不会因此帮你赢二十金,而会让你输掉二十劲噢。《左传》之隐公五年中有记‘故春搜、夏苗、秋獮、冬狩,皆於农隙以讲事也’。农隙者,农闲之时也。现在春耕已过,正是农闲之时啊,此时狩猎便是夏苗啊。”

  王端听了做瞠目结舌状,郑译则大笑道:“赵王博学强记,引经据典,这下王大人可没话说了吧?哈哈哈哈!”

  全场都跟着笑了起来,刚才尴尬的气氛就被化于无形了。

  笑声中,已回到自己坐席上的宇文芳却站了起来,大声说:“父王所言不足为证!”

  女儿站出来否定父亲的说法,在座的人无不吃惊,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集中到这位女扮男装的公主身上。
5.猎场遇刺
宇文招皱着眉头回头看着自己的女儿,问道:“为父之言为何不足为证啊?难道《左传》上不是这样写的吗?”

  宇文芳从容道:“父亲记忆的不错,但女儿以为父亲错解了其义。现在春耕已过不假,但已到了麦熟季节,眼看就要进入农忙。因此现在的农闲乃春之农闲,而非夏之农闲,此时狩猎应为春搜。”

  宇文招不悦地问:“农隙就是农忙之间的闲隙,哪有什么春之农闲、夏之农闲的说法?你这么说有何凭据啊?”

  宇文芳不慌不忙道:“《国语》有云:‘狝于既烝,狩于毕时,是皆习民数者也。’烝者,新榖入仓也,说的自然是秋收之后。毕者,农事终了也,也就是在开春之前的隆冬。由此可以推论,春搜就应该是仲春播种之后。如果此时狩猎称作夏苗,那春搜岂不是要移到春耕之前,与冬狩合在一起啦?”

  在座许多文臣暗暗点头,我首次见到宇文芳展露才华,就为她的学识大为折服,真是一个奇女子!

  宇文招此刻的脸色变得青红不定,万分尴尬。郑译哑口无言呆立当场,王端虽然可以赢得二十赌金,但他也不敢为宇文芳叫好,因为他们二人的初衷并不在此。只有宇文赟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大帐内再次陷入尴尬的气氛中,冷场。

  就见宇文芳自己斟了一杯酒,款步走到父亲宇文招的席前,恭敬平和地说:“父亲,您从小教育女儿明辨是非,有大是大非,有小是小非。帝王四季狩猎的名称源自典籍,女儿以为错解典籍是大是大非,而孝敬父亲相比之下就成了小是小非。女儿不能为了仁孝,为了维护父亲的尊严而罔顾是非、玷污典籍。何况对父亲的失误视而不见,留给别人去讥笑,才是真正的不孝。女儿出来指出父亲的谬误正可以体现父亲门风正大、教子有方啊。请父亲接受我敬您的这杯酒吧。”

  听了这番话,我对宇文芳的敬佩真的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了。在座的人也无不点头赞叹,宇文招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女儿不但给了他台阶,还变相地称赞了他,也许还让他反而有些得意了。

  酒宴总体上是在祥和的气氛中结束了,但我相信谁都看得出,太上皇与赵王之间的不睦加深了。

  安睡一夜后,第二天午后来到了西山猎场,急不可耐的宇文赟命令立即开始围猎。诺大的山谷里浅丘绵延起伏,树林不是十分密集,但灌木葱茏没及马膝。所有随驾狩猎的人都全副武装、背弓挎箭,马匹嘶鸣、猎犬咆哮,五色旌旗在风中猎猎起舞。我也穿上了那身小盔甲,很重,以牛皮为主,少量的金属部件,看上去非常华丽威武。

  根据宇文赟的分派,他和五位叔辈亲王各率一队,共分六队。文臣多数都不善甚至不会骑射,就不参与,六支狩猎队伍的组成人员就是几个武将和几十个侍卫和禁卫军。划分了各自的狩猎区后,约定猎至日暮时回来比较猎物的数量和质量。分派队伍时,宇文赟专门说:“衍儿、普六茹大人的公子和芳妹随天这一队吧,免得拖累了几位叔王啊。”一副不占便宜的样子。

  随后我就听到四面八方都锣鼓齐鸣、号角连天,跟随狩猎的侍卫和禁卫军也跟着高声呐喊起来,原本鸟语花香一派幽静的山谷立即陷入喧嚣之中,杀气弥空。紧接着就看见林木间无数只种类不同的鸟腾空而起,乱糟糟地惊叫不已。

  六支狩猎的队伍纵马向山谷内冲去,朝约定划分的地界奔去。我坐在燕骏的身前,兴奋地大声问:“有没有狼虫虎豹啊?”

  “回陛下,猪、羊、鹿、兔不少,但虎豹在此地难得一见啦,要看运气了。”

  十多条猎狗冲在最前头,宇文赟和宇文芳并驾齐驱紧随,然后是燕骏带着我和杨广,本队的四名武将和侍卫禁军则跟在后头。奔了一阵,已来到谷地林密之处。松鼠在树上窜来窜去,野兔在草丛间忽隐忽现。时不时看见有野猪从灌木中奔出,看见马队,又立即转向,速度奇快。宇文赟停下来射了三次,总算射中了一箭,但并不致命,那猪负箭继续奔逃,猎狗们就蜂拥而上,我们也都跟着追了上去。

  我问燕骏:“你怎么不开弓啊?”

  “回陛下,臣的职责是保护陛下,而且这第一只猎物必须让太上皇射中,陛下看其他人不是也都没开弓吗?”

  可能是快要追上那头野猪了,宇文赟勒住马,再次张弓搭箭。随着他的弓弦响,燕骏突然大叫:“不好!”

  我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出了什么事,就见跑在我们身边的杨广急勒马缰,他高大的乌骓马立刻嘶叫着人立起来,他在马上回头向后看去。与此同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两声惨叫,燕骏一手抱紧了我,一只手猝然向侧旁急抓。他竟然抓住了一支黑油油的短箭!霎时间,一旁杨广那匹正在人立着嘶鸣的乌骓马连中三箭,杨广叫了一声就扑跌到灌木丛中,身体被灌木的枝叶遮挡。

  燕骏大叫:“有刺客!护驾!!!护驾!!!”

  宇文赟闻声调转马头,惊惧地四下张望。宇文芳立即策马挡在了他的身前,并利落地拔出佩剑,却是镇定自若。她大叫道:“燕骏,你快过来,保护好太上皇和小皇帝,我去看看。”

  跟随在后面不远的武将、侍卫和禁卫军也都拥了过来,其中有三人背上插着短箭,他们将我和宇文赟密密层层地围在了核心,武将们抱怨着没有带自己的长兵器出来。宇文芳则一提马缰朝来路冲了过去,甲胄掩盖了她婀娜的腰身,此刻人们看到的是一名无畏的勇士,有谁会注意到她竟只是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女?

  燕骏双手把抓住的短箭呈给宇文赟,然后吩咐士卒:“快放响箭示警,叫各队和禁卫军速来护驾!”

  三支响箭拖曳着长长的啸叫声直冲云霄,山谷里的人喊、马嘶、犬吠、兽鸣都盖不住这尖锐的声音。

  宇文赟镇定了一些,端详着那支箭问:“是弩箭,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回天元大皇帝陛下,是从东北方向。”

  我遭逢突变,这才缓过气来,看见前面不远处杨广的乌骓马伏地痛苦地低鸣,赶忙叫道:“燕骏,杨广可能中箭了,快去把他找回来!还有,姑姑一个人去很危险,你去保护她!”

  燕骏抱着我吩咐两个侍卫去找杨广,然后犹豫地说:“陛下,臣的职责是保护太上皇和陛下……”

  “你快去,这里有那么多人护卫,不会有危险。”我边说边要挣扎着下马。

  燕骏将征询的目光投向宇文赟,宇文赟却迟疑不答。

  我急道:“父皇,别忘了姑姑可是许嫁给突厥的千金公主啊,她的安危事关社稷安危呀!”

  宇文赟一怔,立即将马靠过来伸手把我抱了过去,并对燕骏说:“你去吧,一定要保护好千金公主的周全。”但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燕骏点点头,纵马出了圈子,朝宇文芳去的方向放马疾奔。我大叫:“带几个人去啊!”

  燕骏头也不回:“不用了,陛下。”随即就隐没在林木之中。

  这时,那两个去找杨广的侍卫已经从灌木丛中找到了他,一个人背着他朝我们走来,另一个持刀在后面护卫着。侍卫走进圈子,慢慢杨广放在了草地上,我看到杨广肩胛上插着一支短箭。我急忙跳下马,马背太高,七岁男童的身体又太矮小,险些摔跌,幸好被侍卫扶住。

  杨广双眼紧闭不省人事,我急道:“他怎么样了?”

  那侍卫说:“回陛下,他昏迷不醒,只要箭头无毒,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如果箭上有毒,这未来大名鼎鼎的隋炀帝岂不是就这样挂了?历史岂不是要改写?我霎时间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幻象,也许只是我脑子里臆造出来的,现实中并不客观存在。历史能被这小小的偶然事件改写,人生又何尝不是呢?

  山谷刚才的喧闹已经随着那三支响箭止息了,除了狗还在叫,似乎听不见别的声音了。恐怖的气氛便慢慢笼罩了上来,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紧张地四下张望着。惊魂未定的野猪在灌木中穿行,那些响动都会引起我们这群人的高度警惕。说实话,我也不能不紧张,要是莫名其妙成了宇文赟的陪葬,这趟穿越得就太不值了。因此不由想起了老婆、儿子还是有明熙,顺便也就想起了儿子玩过《三国真无双》后说的话:我要是穿着防弹衣端着冲锋枪,五虎上将加上许褚、典韦也不是我的对手,哼哼!
6.传说中的诸葛弩
等待总是让人非常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在危机四伏中等待救援,时间就像停止了一般。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的静默,抬头问宇文赟:“父皇,是谁要刺杀你啊?”

  他依旧骑坐在马上保持着天子威仪,听我突然说话,竟然吓了一激灵,然后强自镇定但不无恍惚地说:“父皇也不知道是谁……谁都有可能啊!”

  他的话让我深刻感受到了他内心孤家寡人的颤栗,显然他也知道自己是个无道的昏君,他老爸武帝对他近乎苛刻的严厉训教给他留下了可资比较的明君形象,他的恐惧就来自这里,远远不是简单的高处不胜寒。我曾和几个好友把酒畅谈人生,一致认为只有两种人是不会受到良心谴责的,一种是至善至真全凭良心为人处世的人,另一种是人性泯灭不留一丝一毫良心的人,他们的内心似乎都应该是快乐的。大多数良心被狗啃了一半的人,则永远会生活在内心的痛苦中。但那两种极端的人又有所不同,前者是无畏的,而后者将随时被恐惧笼罩。宇文赟无疑就属于后者,在这一刻,我突然萌发出一些对他的怜悯,他真的非常可怜……

  忽然,远处似乎传来了呼喊之声,宇文赟精神一振,命令道:“来人了,快叫他们过来!”

  于是臣子和士卒们齐声呼喊:“皇帝在此,速来护驾!!!皇帝在此,速来护驾!!!”

  率先赶到的是代王的狩猎队,他策马奔近,跳下马就双膝跪倒:“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宇文赟兴奋地说:“快快请起,十一叔第一个赶到,忠心可鉴,何罪之有啊?”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称呼宇文达。

  代王的队伍立即又在我们的圈外围了一个更大的圈,人人刀剑出鞘,全神戒备。宇文达来到我和宇文赟的身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关切地问道:“圣驾受惊了,可有受伤?刺客在哪里?”

  宇文赟似乎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说:“天和衍儿都毫发无伤,只是伤了几个兵卒和普六茹家的二公子。也没有看到刺客,芳妹和燕骏追去了。十一叔看看这个,这是刺客射来的弩箭。”

  宇文达接过弩箭仔细观察了一下,惊道:“此箭通体用精铁制成,箭长八寸,不是普通的弩箭。莫非……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诸葛弩!乃蜀汉诸葛丞相所发明,此弩可以极快速地连发十箭,射程可达三百步之遥,威力惊人……可这种弩已经失传多年了呀。”

  我问:“失传已久了?代王怎么知道这是诸葛弩的箭?”

  宇文达回道:“《魏氏春秋》上记载‘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

  “……那什么人会有这样的利器呢?”

  宇文达思忖了一会回答道:“据臣所知,南陈没有这样的武器,此弩最利于防守,可即便是南陈最精锐的守城部队也从没见过有这样的配备。那突厥则不可能拥有这样的能工巧匠,即便得到了失传多年的图谱,也造不出来如此精良的武器来。吐谷浑蛮昧,较突厥尤甚,更加不可能有了。南梁臣服大周已久,还指望我朝为其灭陈复仇呢,断无来谋刺大周皇帝的理由……”

  宇文赟打断了他的话:“行刺敌国君主,是战国时期才盛行的伎俩,始皇之后还有行刺敌国君主的吗?”

  我点点头说:“父皇所言甚是,行刺之人必是仇视皇室或者图谋叛逆之人。”

  宇文达点点头不再说话,陷入了沉思。

  不一会,远处又传来了犬吠马嘶的声音,越王宇文盛、陈王宇文纯、滕王宇文迥的队伍都赶到了,唯独不见赵王宇文招的队伍。

  宇文赟喝问道:“禁卫军都跑哪儿去了?怎么不来护驾?!右武伯皇甫绩呢?!”

  陈王宇文纯连忙说:“两千骁骑军都在外围负责设围和惊吓野兽……”

  不待他说完,宇文赟爆喝道:“示警的响箭声闻十里,他们听不见吗?!”

  “天元大皇帝陛下息怒,皇甫绩必然命令骁骑军在外围设防以阻止刺客逃匿,如果擅离职守,刺客恐怕就有机可乘了。”

  宇文赟没有再说话了,怕死的他这才明白禁卫军大部没来护驾的原因,真是可笑。他不无尴尬地环顾了一下,发现宇文盛的狩猎队伍里有两个士卒的马上各驼着一头野猪,他立即就迁怒于宇文盛,冷笑道:“越王,你猎得好快啊,是不是打算烤猪来给天压惊啊?”

  宇文盛看了看其他王爷的狩猎队,一只猎物也没有,虽然觉得心有不服但却也说不出话来。不问可知,他是最大大咧咧的王爷,听见求救的响箭,肯定不会像别的王爷那么细致,让随从丢弃猎物。却忽略了带着这些猎物就很有可能被扣上不忠的大帽子。

  见越王没有顶嘴,周围的人马也已接近三百人了,宇文赟略微冷静了些,便下令:“先回行辕,再作计较。”

  我急忙说:“父皇,得派人搜索刺客援助姑姑和燕骏他们呀!”

  宇文达立即请命道:“臣愿率五十骑捉拿刺客并保护千金公主。”

  宇文赟点点头:“你去吧,碰到赵王,叫他行辕集合。”

  “是!”

  刺杀两代皇帝的突发事件算是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但我知道这必将引发一场极其凶险的宫廷风波,宇文赟怀疑所有的人,也害怕所有的人。

  回到行辕大帐,宇文赟靠坐在榻上发呆,不知道是余惊未消还是在思索谁是元凶。随队狩猎的将领和在营中等候的文臣都喋喋不休地对我和他道惊和请罪,他不理不睬,我只有示意大家稍安勿燥。其实我自己也无法稍安勿躁啊,才来了三个多月,就亲历了巫蛊和行刺两桩凶险的事件,才真正体味到腥风血雨的内涵,这不是我这种生活在太平年间的普通百姓所能轻易感知的。

  过不多时,赵王宇文招的狩猎队伍回营了,但宇文招本人和几个随身侍卫却没有回来。

  “赵王呢?”宇文赟问。

  一个分配在赵王队伍里的将领躬身说:“回天元大皇帝陛下,赵王听代王说千金公主前去追缉刺客了,放心不下,执意要和代王一起去寻找,臣等也他劝不住呀。”

  这时,随驾的医官进来奏道:“天元大皇帝陛下、皇帝陛下,臣等已查验了普六茹广和几位禁卫军的伤势,也查验了弩箭箭头,这些箭无毒,他们的伤势大多无碍,只有一个禁军士兵伤及心肺,恐怕救不回来了。”

  我听说杨广没事,把心放了下来。宇文赟只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知道了。”

  这态度真他妈不像个皇帝,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对首辅尉迟迥说:“受伤的禁卫军要妥善治疗,他们有救驾之功。那位殉职的士兵要厚葬,厚恤其家属。普六茹广勒马人立,连人带马为太上皇挡了四箭,小小年龄就能舍身救驾,必须重重犒赏、大肆表彰!”

  尉迟迥一愣,看看我又看看宇文赟,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我还是第一次在群臣面前发号施令,大多数几乎从没接触的臣子都惊讶不已。而宇文赟似乎并不诧异,看了我一眼,说:“皇帝说得对!照他的旨意办。”

  尉迟迥这才躬身施礼口称:“遵旨!”

  日已西斜,本该是各队准备归营比拼战利品的时候了,但此时我们却在等着缉拿刺客的结果。

  “报!”一个侍卫跑进大帐跪下,“启禀天元大皇帝陛下、皇帝陛下,赵王、代王和千金公主他们回来了。”

  我不由惊喜地站了起来,宇文芳安然无恙!

  三个人走进大帐叩见,我和宇文赟同时说出了:“平身!”

  我看到宇文芳的肩头有血迹,正要问,宇文赟已急不可耐地先开口了:“刺客拿到了没有?”。

  宇文达拱手道:“只发现了三个刺客,臣无能,没能抓住活口,已将他们的尸体带了回来。禁卫军还在全面搜索猎场,这是刺客使用的凶器,应该就是诸葛弩……”说着,他双手托起了一把带着箭匣的弩机。

  “啪!”宇文赟在案上重重地拍了一掌,震得杯子都翻了,他怒道:“仅仅三个刺客,你们就用了那么长的时间,还一个活口都没有拿到?!你们……你们……”

  宇文芳忙抗声说:“这不干十一叔的事,他和父王赶到的时候,三个刺客已经死了。要怪就怪臣妹吧!”说罢把手中的马鞭一甩,一脸的不服和委屈。

  这宇文赟不感谢这些忠勇护驾并第一时间替他捉拿凶手的亲族们,反而进门就责难他们,刚才还一口一个“十一叔”,此刻就声色俱厉起来,真是乖张到了无法理喻的地步。我正要替他们说话,跟在宇文芳等三人之后的燕骏突然跪倒在地,说:“是臣无能,未能将刺客擒获,并致千金公主负伤,罪该万死,请天元大皇帝陛下降罪。”

  宇文芳见状回头大声喝道:“燕骏,你不但无罪反而有功,请什么罪?站起来!”
7.与巾帼英雄的亲密接触
宇文芳挺剑匹马朝弩箭射来的方向冲去,那里林木茂密,马在其中穿行十分困难。她眼看三条黑影就要逃离,便摘弓搭箭,一箭射中了其中一人的大腿,那人应声扑倒,两个同伙见状都返身回来救援。宇文芳跳下马背,仗剑朝三人冲了上去。

  那三人都黑衣蒙面,见来的是个女的,并不惧怕,没受伤的两人就抽出随身的短刀上前格斗。宇文芳不但骑射功夫了得,这短兵相接的搏击也根基扎实,以一敌二也毫无惧色,并很快就占到了上风。那两人看无法取胜,不敢恋战,但同伴受伤无法奔逃,会留下活口,就改变了战法。原来此二人身负轻功,便在林木间上窜下跳,靠灵动的趋避立刻扳回了局面。宇文芳自小与朝中大将习武,学的都是战场上用的功夫,可没有什么武林高手传她轻身功夫,她无法穿梭跳跃,战局就变得如同两只雄鹰在扑击地上的一只野兔。

  宇文芳好不容挡住了背后袭来的凌厉一击,却已经感觉到前方劲风扑面,暗叫不好。就见刀光一闪,已经砍到了自己的肩颈之间,眼见避无可避了。这一刀砍中,她即便不死也必然受到重创。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听见耳边“嗖”的一声,从前上方扑击下来的蒙面客和他几乎砍到的刀一起立即倒飞了出去,栽进了灌木丛中,但刀锋还是在宇文芳的肩头留下了两寸长的伤口。燕骏赶到了。用宇文芳的话说,他射出的这一箭力道堪比飞将军射石虎,竟能将一个正向前扑击的二百斤的大汉射得倒飞出去,膂力已经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燕骏的到来立刻改变的战局,剩下唯一一个没有负伤的蒙面客只与燕骏斗了几个回合就自知不敌,燕骏的轻功远在他之上,何况还有宇文芳在侧。那人突然虚晃了一刀,一下子窜到了被宇文芳箭伤大腿的同伴身边,挥刀就将那人杀了,然后立即引刀自刎。燕骏眼明手快,一支袖箭直射那人手腕。刀是射落了,那人没能割破气管,但鲜血狂喷,显然动脉断了,不一会就血尽而亡。

  宇文芳再去查看那个被燕骏射落的刺客时,只见箭没至羽,从胸部直穿后背,早已毙命了。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了赵王和代王他们的呼喊声。

  听完宇文芳的讲述,宇文赟不再说话了,许多大臣唏嘘不已。

  仍旧跪在地上的燕骏却说:“是臣无能,才导致两名刺客自杀,何况,臣还射死了一个,臣愿受重责。”

  宇文芳急道:“你那一箭是为了救我,还顾得上拿捏射的部位吗?快站起来!”

  我不知道宇文赟会不会拿燕骏当替罪羊,但无论如何都要为自己这个绝无仅有的贴身侍卫说句话了,何况他确实无罪有功,怪罪他们任何人都是没有道理的。我转向宇文赟说:“父皇,姑姑和燕骏不顾安危挺身缉拿刺客,忠勇可嘉。虽没能抓住活口,但也没有让刺客逃脱。何况,以那些刺客敢于自尽来看,即便抓住了他们,他们真的能供出元凶吗?儿臣以为姑姑和燕骏都是有功之臣,不应受到责罚,反而应当予以旌表。”

  宇文赟看了看我,叹口气说:“天也没有说要责罚嘛。你们辛苦了,护驾辑凶有功,回京自有封赏。芳妹你快下去让医官疗伤吧。”

  “谢陛下!”宇文芳转身一个踉跄,宇文招急忙扶住了她,我立即奔了过去,身上沉重的甲胄“咔咔”作响。

  我上去扶住宇文芳,叫道:“姑姑,你的伤很重吗?”

  宇文芳刚才因情绪激动而红润的脸颊此刻已经变得苍白,她摸了摸我的脸微微一笑说:“姑姑从小舞枪弄棒,受过无数次伤了,这点小伤不碍事的。谢谢你,陛下。”

  两个赵王府带来的婢女将宇文芳扶出了大帐,就听宇文赟突然爆喝:“王端!”

  我都被他吓了一跳,群臣也都是一惊。王端急忙趋前跪下战战兢兢地说:“臣在!”

  “你掌管礼祭、田猎,是吗?!”

  “是……是臣主管。”

  看来宇文赟是要追究王端筹备此次狩猎而竟有刺客潜伏猎场的责任了,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席位,准备看看到底会调查出什么结果,是谁企图行刺。出乎我意料的是宇文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我说:“衍儿,你下去休息吧。”

  看来他是认为我年幼,不适合参与谋杀案的调查。我只得躬身说:“是,父皇,儿臣退下了。”

  燕骏跟着我退出了大帐,一直候在外面的小末赶忙迎上来说:“主上受惊了。奴才在行辕里听说猎场里有三支响箭射出,可把奴才给吓死啦?哎呀,真是天佑大周啊,您和太上皇都没事,谢天谢地啊谢天谢地!”

  旁边的燕骏却跪下了,叩头说:“陛下,你为臣开脱了罪责,臣铭感五内,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啊!”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刚才发乎自然的一句话竟然能让他如此感动,可见宇文赟一贯的暴戾,也足见燕骏是一条真性情的汉子。

  “起来吧起来吧,你本来就无罪有功嘛……快帮朕把这身盔甲脱了,重死了!”

  脱掉盔甲我说:“带朕去看看姑姑和普六茹广。”

  “主上,您劳顿了一天,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还是赶快回帐休息吧。”

  “是他们救了朕和父皇,朕立即就要看他们,快带路!”

  于是我们三人先来到了宇文芳的大帐,一个婢女躬身说:“陛下,公主正在裹伤……”那意思好像是不方便让我们进去。却听里面传来宇文芳的声音:“让小皇帝进来!”

  燕骏和小末二人留在了帐外,我撩开帐帘走进帐篷。只见宇文芳坐在榻上,上身只穿了一件类似抹胸的小内衣,雪白的肩臂和一部分酥胸都裸露着,一个女官正在替她包扎肩头的伤口。我一惊,本能地就将视线移开。

  宇文芳笑道:“小皇帝也知道害羞啊?你光屁股的时候姑姑还抱过你呢,你现在才多大点儿啊,有什么可避讳的?快过来吧。”

  是啊,在她眼里我只是个七岁的小男孩,于是我大大方方走了过去,坐在她的身边。她的头发还没解开,还是男式的发髻,下身也还穿着男式的长裤和战靴。胸衣按捺不住凸显出来的胸部和她身上少女特有的香汗芳泽之气却让我目眩神迷,眼睛依旧不敢在她身上过多停留。我不太自然地问:“姑姑,伤口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医官给的上好金疮药已经敷上了,过不了几天就会好的。”

  “听说伤口长约两寸,还是要好好养护才行。”

  宇文芳笑了:“两寸算什么?我最大的伤口在这儿呢……”说着她就拉起了右腿的裤管,直至大腿根部。我眼前立即是一片仿佛带着眩光的雪白,在那圆润雪白的大腿上赫然镶嵌着一条半尺有余的粉红色疤痕,看着竟然有惊心动魄的感觉,不知是来自美还是血的震撼。

  “这……这么大的伤口?!姑姑是怎么受的伤啊?”我鼓了半天勇气还是没敢伸手去摸那道伤疤,不是因为对恐惧,而是因为心里有鬼。

  宇文芳看到了我的手抬起又放下,便抓住了我的手,摁到她大腿上,抚摸那到疤痕,说:“别怕,这伤是三年前留下的,早就好了。那次和韦将军比剑,始终奈何不了他,我不得不败中求胜,故意用这条腿去迎他劈刺下来的剑,他收剑不及,又见我受伤,心慌意乱,就被我一剑顶住了喉咙,呵呵!”

  宇文芳兴高采烈地讲述着她这道伤疤的故事,可我却有点迷迷瞪瞪、心不在焉了,因为我的手在她那条美丽无比又温润如脂的大腿上。我定了定神,觉得自己赶紧离去为好,现在的情形仅次于美女坐怀了,对我这个三十六岁的头脑、七岁身体的人近乎是一种折磨。

  “姑姑真是勇敢啊!不过还是要小心伤口感染。”我收回了自己的手,“你只身犯险缉拿刺客是不应该的,你是千金公主啊,可是肩负着我朝北疆安定的大任,若有闪失……”

  宇文芳转过头来盯着我看了好半天,说:“咦?我怎么觉得你突然长大了许多呢!你只是想着朝廷社稷,没有真的为姑姑担心啊?”

  我也发现自己刚才的话太过冠冕堂皇了,不好意思地说:“不是啊,姑姑,侄儿就是怕呀,担心你……”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一伸手将我揽到怀里,脸正好贴在她滑润的肩窝里,我差点魂飞魄散。我镇定心神从她怀里挣脱,觉得也不便立即告辞,便没话找话:“姑姑,你去追刺客,不怕她们用诸葛弩射你吗?听代王说,那弩飞矢如电,又能连续击发,威力骇人啊。”

  宇文芳不以为然地说:“你就不懂了吧?所谓做贼心虚,他们一击不中只有立刻逃窜的份,哪里敢负隅顽抗的啊。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传说中的诸葛弩,装上箭矢是很麻烦的,他们根本来不及再装了。”

  “哦!难怪代王说诸葛弩是防御的利器,不适用于行军作战,更不能用于骑射了。”

  “也不尽然,我看就很适用于伏击,不但射程远、声音小,而且又准又狠。”

  “对,就相当于战场上的狙击步枪!”我冲口而出。

  “狙击步枪?”

  “呃……呵呵……这是我信口胡编的……呵呵!”

  “枪的说法不妥,不过我觉着这‘狙击’二字很精辟啊。”

  “哦,姑姑你休息吧,朕就不打扰你了,还要去看看普六茹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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