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七年烈士
| 林则徐回到北京的年头，正是华北地区阶级矛盾激化，天理教农民大起义蓬勃展开的时候。天理教，又名八卦教、三阳教、荣华会，是白莲教的一个支派，华北农民的反清组织之一。一八一一年以来，直隶以大兴县药店学徒林清（一七七○——一八一三年）为首，河南以滑县木匠李文成（？——一八一三年）为首，积极展开革命活动，互相联络，酝酿起义。一八一三年上半年，华北地区继大旱之后，又来大雨，直、豫、鲁三省交界各县，灾情特别严重。李文成、林清等见时机成熟，便秘密会盟，决定于十月八日在京郊和滑县同时举义，林清部打入皇宫，直捣清廷，李文成则在起事后，率豫东、鲁西北义军及时赶来接应。不料中秋节那天，滑县天理教徒因制造军械失事，被知县强克捷等侦知，李文成等被捕入狱。文成妻李张氏领导滑县教徒，提前于九月三十日发难，攻入滑县县城，救出李文成。知县强克捷仓皇缒城逃跑，后因嘉庆帝误认他被起义军所杀，下了恤典，不得不畏罪自缢于封邱。滑县举义的消息传开，冯克善等在山东曹县、定陶、金乡以及直隶长垣、东明等地，发动教徒起兵响应，杀官围城，烽火四时。滑县提前起义，来不及通知林清。林清率领京郊天理教农民二百余人，仍按预定日期，攻打皇宫。在内传教徒的引导下，攻入西华门，占领尚衣监、文颖馆，直逼隆宗门。此时，嘉庆帝外出热河围猎，不在宫中。皇次子旻宁纠众踞养心殿顽抗，清廷禁旅亦急由神武门增援。京师大为震动，内外城因此而掩闭了四天。起义军在隆宗门一带坚持了二日一夜的战斗后失败，第四天，林清在近京的宋家庄被捕，不久处死①（①《林清》，《靖逆记》卷5。《林则徐集·日记》，第26页。）。京郊天理教农民军攻打皇宫事件发生后，嘉庆帝慌忙赶回北京，调集附近各省满汉劲旅开往河南、山东，疯狂反扑。一八一四年初，李文成于司寨力抗围剿的清军不支，自焚殉难。直、豫、鲁三省天理教大起义虽然失败，但它以席卷中原、直捣清朝统治中枢的壮举，沉重地打击了封建清朝。白莲教大起义宣告了清朝太平盛世幻景的破灭，而天理教大起义则进一步宣告，大清盛世已经无可奈何花落去，一去不复返了。对于这次大起义，嘉庆帝在跸驻烟郊时下达的《罪己诏》中，不得不承认是“非常之大变”，“为汉、唐，宋、明未有之事”，表示要“永怀安不忘危之念，励精图治，夙夜在公，庶几补救前非”①。这当然只是动听的谎言，“励精图治”只不过是谋求加紧控制农民，巩固封建统治，“补救前非”则是使农民起义不再发生。然而，从最高统治者口中供认农民起义刀光剑影对封建统治的威胁，毕竟反映了清朝统治危机的深刻。正是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以讲求变革图强为宗旨的经世之学，才在地主阶级内部露头并发展起来。林剧徐到庶常馆，从教习成格（果亭）、陈希曾（字钟溪，一七六七——一八一六年）、吴炟（健庵）学习满文。他刻苦认真研读，又时常向同乡前辈、时任编修的林春溥（字立源，号鉴塘、讷溪，一七七五——一八六一年）请教，与同年切磋，很快掌握要领，学业大进。天理教大起义时，林则徐是翰林院庶吉士，虽然无与事权，但他对这次起义是持反对和敌视态度的。在日记中，他称起义农民是“贼匪”、“匪徒”，称起义军首领李文成、林清、冯克善是“首逆”、“盗首”②。他对起义军的死对头强克捷之死，大表同情，三十多年后，他还写了一篇文章《书强忠烈公遗墨后》③，表彰他的“忠节”。然而，这不等于说天理教大起义的刀光剑影对林则徐的思想毫无震动。当时清廷君臣围绕这次事变探讨“致变之原”，廷奏连篇累牍，说法不衷一是，尽管他们都有意回避地主阶级剥削压迫农民的根本问题——土地兼并，但也或多或（①②③载葛士濬辑：《皇朝经世文续编》卷15，治体六，臣职。《林则徐集·日记》，第26、27、30、31页。《清仁宗实录》，卷257。）少承认阶级矛盾尖锐的某些事实，道出了吏治腐败、军事无能的某些衰败景象。“吏惰卒骄，文武并弛，而法制禁令为虚器，则事之可忧，岂独在‘贼’”①？大有山雨欲来，大厦将倾之感。林则徐没有资格参加讨论，但他关心时事，经常阅读邸报，而有敏锐的观察力，朝廷纷纭的议论不能不打动他的心坎，引起他的深思。用什么办法医治疮痍，振兴国家，上慰宸衷，下安百姓，使老朽的封建制度从气息奄奄之中恢复元气呢？林则徐开始了苦心的追求和摸索。六京师时期的林则徐，是一个政治地位不高的小京官。一八一三年至一八一四年，当翰林院庶吉士。一八一四年五月散馆，与吴慈鹤（字韵皋，号松巢，一七七八——一八二六年）“以清汉书同试，各列第一”②（①②林则徐：《次韵答吴巢松前辈慈鹤》，第１首自注，见《使滇小草》，收入林则徐手定本《己卯以后诗稿》。桂芳：《御制遇变罪己诏恭跋》，贺长龄辑《皇朝经世文编》卷９，治体。），授为编修。八月，充国史馆协修。次年三月，承办《一统志·人物名宦》，四月，充撰文官，十月，譒书房行走。一八一六年八月，出京任江西乡试副主考官，回京后充清秘堂办事。一八一七年六月，记名以御史用。一八一九年四月，充会试同考官，六月再次出京，任云南乡试正考官。一八二○年三月，补江南道监察御史，五月，充城差拟陪，派譒译会试闱差①。“读书东观，视草西台”②，职掌文史，责司纪纲，都是比较清要的职务。林则徐在北京的活动，现存文献资料很少。他后来写给同乡友人郭柏荫（远堂）的一封信，给我们提供了一些梗概。信中说： “愚初作翰林时，即有家眷，在京一年俭用，约以五百金为度。编修俸银、俸米及馆上月费，合计将及二百，寻常笔墨中亦有所得，能觅一馆地贴补，则又觉从容矣。……至都中本无官事，翰林尤可终年不赴衙门，若不读书，岂不虚度日力？然群萃州处，酬应纷如，京官中实在好学者，百不得一，亦风会使然也。……又历代文献、我朝掌故，史臣所必当通晓者，不可不孜孜留意，不特通于政事，即遇大考考差命题，偶涉不为聋瞆，不触忌讳，亦极有关系也”③。小京官微薄的俸禄需要弄文舞墨来贴补用度，身居茫茫京华免不了“酬应纷如”。林则徐初到庶常馆时，领俸米为老米八石八斗五升，梭碎米一石九斗④。一八一三年十二月，迁居粉坊琉璃街。一八一四年一月二十四日，长子林汝舟出生。在这期间，他代人撰、缮折子、书信来补贴用度，还接受过张师诚的接济⑤。一八一四年八月，移寓于虎坊之东，与浙绍（①②③④⑤《林则徐集·日记》，第32页。《林则徐集·日记》，第28页。林则徐：《致郭远堂书》，道光十三年六月二十三日于江苏。林则徐在京时期的自刻图章。以上履历，均据林聪彝《文忠公年谱草稿》。）乡祠对宇。他写信告诉家乡友人说：“新兼国史馆尚未办过书传，所劳劳者，只此无谓之应酬，不了之笔墨耳”①。他找到一教书馆地，每旬逢三、八日出时文，试帖课题一次，每次约费一、二天批阅课文②，以所得贴补家计。是冬腊月，他在日记中记道：“天气极寒。寓中亲眷只三人，大小俱病，殊不可支，连日延医调治，自厌又自怜也”③。一八一五年一月，次子林秋柏生，三日而殇。一八一六年三月，长女林尘潭生，一八一七年九月又添次女林金鸾，他的家庭经济负担更重了。一八一八年夏，移居土地庙上斜街。他写信给郭阶三说：“弟心拟今岁得一外差，略可奉佐行箧，而偏值守株。……弟今年新运甚为驳杂，春间大考竟至弗胜为笑④，三、四月间连殇二女，妇病连绵，医药为累”⑤。一八一九年六月，林则徐出京典试云南前夕，还为“病妇支床，京寓乏人照料，殊难释怀”，并接受沈维鐈“特分清俸”的接济⑥。（①②③④⑤⑥林则徐：《致沈鼎甫书》，嘉庆二十四年五月初六日于北京。林则徐：《致郭介平书》，嘉庆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五日于北京。按：郑夫人于嘉庆二十二年（一八一七年）八月二十六日生次女金鸾后，可能又再怀孕，于本年三、四月间流产一女，金鸾亦殇。林则徐嘉庆二十三年（一八一八年）日记：二月初九日，“有旨于十三日大考翰詹”。十四日，“午后见等第名单，列三等二十九名”。见杨钟羲《雪桥诗话》卷１１。《林则徐奏稿·公牍·日记补编》，第111页。《林则徐奏稿·公牍·日记补编》，中山大学出版社1985年12月版，第105—111页。林则徐：《致敬舆书》，嘉庆十九年八月初五日于北京。）在京期间，林则徐的交游十分广泛。关系比较密切的，有辛未会试座师董诰、曹振镛、文斡，本房师沈维鐈、朝考读卷老师宋镕，丁巳福建乡试座师周系英；有在京同年程恩泽、李彦章、李象鹍（字云皋，号双圃，一七八二——一八四九年）、王赠芳（字曾貤，号霞九，一七八二——一八四九年）、许邦光（字汝韬，号莱山，一七八○——一八三三年）、杨希铨、程矞采等；有同乡郭尚先、叶申万、王道行、梁章钜、廖金城、达麟等。又通过他们，结识一批新交。他常与“年齿同而义气合”①的郭尚先（字元开，号兰石，一七八五——一八三三年），“相与研究舆地、象纬及经世有用之学”②，“并几促膝，上下今古，或感慨悲歌，嬉笑怒骂，或酒酣耳热，泣数行下”③。那时，林则徐父执林芳春的门生卢荫溥（字霖生，一七六○——一八三九年）任兵部侍郎，郭尚先在他家就馆，很受推重。卢荫溥喜谈掌故，公余常招林则徐和郭尚先“集一小窗，谈至移晷，其他朝士罕与焉”④。白熔（字小山，一七六六——一八三九年），时任内阁学士，尝与林则徐比邻而居。他“博涉究典册”，又对后进“奖借尤殷殷”，给林则徐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林则徐回忆说：“昔我宦京国，赁屋相比邻，……墨缘契金石，谈宴交纵横”；“我昔初举子，绣褓犹稚婴。公见呼英物，谓当飞且鸣”⑤。（①②③④⑤林则徐：《寿白小山廷尉（熔）》，《云左山房诗钞》卷5。林则徐：《大理寺卿兰石郭先生墓志铭》，《云左山房文钞》卷2。林则徐：《大理寺卿兰石郭先生墓志铭》，《云左山房文钞》卷2。郭尚先：《增默庵文集》，附《兰石年谱》。林则徐：《大理寺卿兰石郭先生墓志铭》，《云左山房文钞》卷２。）从林则徐京师时期的日记中看出，他为出入升迁的官僚起草、缮书折子，做应酬文墨，应付朋友、同乡约会和喜??“京中之引人入邪，较之外间尤甚”，“故交游以少为妙也”①。社交活动是一种政治现象。嘉庆时代北京官僚、士大夫文酒唱酬之会蔚然成风，诚如朱绶（一七八九——一八四○年）所说的：“国家承平日久，士大夫褒衣博带，雅歌投壶，相与扬翊休明，发皇藻翰，不独艺林之佳话，抑亦熙化之盛轨也”②。这些附庸风雅的结社，是清朝统治者宣扬太平盛世的一种装饰，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官僚、士大夫醉生梦死的精神状态。林则徐“交游以少为妙”的话，是他不屑于世浮沉情绪的一种流露。林则徐厌倦于社交，还由于“京官中实在好学者，百不得一”，即志同道合的知己不多。所以，他参加过的社交活动虽然不少，但留下深刻记忆的，仅有辛未（一八一一年）同岁生的雅集，和一八二○年，也就是在京最后几个月参加的宣南诗社活动而已。辛未同岁生的雅集，是同科进士的文酒公宴。“与君在春明，文酒月一聚”③。（①②③《补题赵兰友同年雪舫传觞图》，《云左山房诗钞》卷5。朱绶：《宣南诗会图记》，见潘曾沂《功甫小集》卷８。林则徐：《致郭远堂书》，道光十三年六月二十三日于江苏。）仅据林则徐《丙子日记》所载，一八一六年三月四日，“辛未同年在浙绍乡祠团拜”。四月二十七日，“辛未同年在浙绍乡祠演剧，公请文远皋师”。七月三日，“诸同年招游南西门外之尺五庄，……是日集者十有六人，池荷初开，修竹成荫，坐花行酒，文宴甚懂”。七月二十一日，“辛未同年季会，集陶然亭，……是日会者三十二人，①。当时，林则徐和他们都是初登官场，大有一番经略抱负，“所持志同道合，不为势交，且偕出大贤之门，师承有自，平居以文字相切劘，德性相观摩，树立默守相期许”，集会时不免畅谈经纶，互相激励。这对有政治抱负的林则徐，是一个很大的鼓舞。他出京外任以后，每逢到京，遇上这种集会，“必作竟日叙，骊驹在门低徊，留之不能去”②。宣南诗社是嘉庆年间南方出身的小京官组织的一个文学小团体。它的前身是嘉庆七年同科进士朱珔（字玉存，号兰坡，一七六九——一八五○年）、吴椿（字荫华，号退旃）、洪占铨、夏修恕、陶澍（字子霖，号云汀，一七七九——一八三九年）、顾莼（字希翰，号南稚，一七六五——一八三二年）于一八○四年冬组织的消寒会③（①②③陶澍：《潘功甫以宣南诗社图卷嘱题抚今追昔有作》，《陶文毅公全集》卷54。林则徐：《龙树院雅集记》，《云左山房文钞》卷1。《林则徐集·日记》，第37、42、47、49页。），至一八○五年春，共集会四次，以赏菊、忆梅等为题相唱酬。一八○五年冬至一八○六年春，陶澍、吴椿、夏修恕因故未能赴会，朱珔等乃邀朱士彦（字体承、修承，号咏斋，一七七——一八四八年）、李宗昉（字静远，号芝龄，一七七九——一八四六年）、卓秉恬（字静远，号海帆，一七八二——一八五五年）、孙世昌（少兰）、张本枝（立亭）、黄茂（艺圃）、谢学崇（字仲兰，号椒石、蕉石）七人参与诗会活动①，集会九次后就风流云散了。一八○九年冬至一八一○年春，嘉庆十三年同科进士钱仪吉（字蔼人，号椒石、新梧，一七八三年——一八五○年）、刘嗣绾（字柬之，号芙初，一七六二——八二○年）、董国华（字琴南，一七七三——一八五○年）、朱勋楣、屠倬（字孟昭，号琴隝，一七八一——一八二八年）、谢阶树（向亭）、贺长龄（字耦耕，一七八五年——一八四八年）、周之琦（字稚圭，一七八二——一八六二年）亦结消寒诗会②，但不久也停止了活动。初创时期的消寒诗会，基本上是同科进士之间的文酒唱酬，目的在于消寒，规模和影响都不大。到了一八一四年冬天，董国华与朱珔、胡承珙（字景孟，号墨庄，一七七六——一八三二年）、吴嵩粱（字子山，号兰雪，一七六六——一八三四年）、谢阶树、陈用光（字石土、硕士，号实思，一七六八——一八三五年）、陶澍、钱仪吉发起复举消寒诗社，“间旬日一集，集必有诗”，“嗣是岁率举行”，参加者也打破了同科的界限，活动亦“不独为消寒”，成为居住在宣武坊以南一带，以南方出身的小京官和知识分子为主体的文学社团，后又称宣南诗社、城南诗社（或吟社、诗会）。从一八一四年至一八二○年间，先后集会三十八次，参加诗社活动的，除刘（①②钱仪吉：《衎石斋记事稿》，《旅逸小稿》卷１；周之琦：《金梁梦月词》上卷，《瑞鹤仙》自注；苏渊生：《先师钱星湖先生行事》，《碑传集补》卷10。朱珔：《小万卷斋诗稿》卷7。）嗣绾，周之琦系初创时期的老诗友外，还有黄安涛（字凝舆，号霁青，一七七七——一八四七年）、梁章钜、翁元圻（字载青，一七五○——一八二五年）、李彦章、周蔼联、林则徐、程恩泽等新人。林则徐是在陶澍己卯（一八一九年）夏备兵川东“出京后始入会”①。其时，林则徐奉使典试云南，入会应在一八二○年一月由滇返京之后。诗社中人，梁章钜、李彦章、程思泽是同乡或同年，而董国华、陈用光、刘嗣绾、黄安涛等人，在一八一六年就与林则徐有过往来②。从林则徐《题云汀给谏（澍）祷冰图》诗③看，他最迟在一八一九年春夏也已结识陶澍。关于宣南诗社的活动，胡承珙曾经追忆说： “尊酒流连，谈剧间作，时复商榷古今上下，其议论足以启神智而扩见闻，并不独诗也”。④44林则徐传①②③④胡承珙：《消寒吟社图序》即《宣南吟社序》），见《求是堂诗文集》，又见梁章钜《师友集》卷6。见《云左山房诗钞》卷1。《林则徐集·日记》载，嘉庆二十一年（一八一六年）正月初九日，赴郑心田处祝寿、观剧，宾客中有陈石士在座；十四日下午宴客，黄霁青、梁芷邻、李兰卿等在座（第34页）。二月初四日，“早晨赴黄霁青家，祝其太母寿。……午大风，游龙泉寺，赴程云芬之约，芙初、琴南、峪生、兰卿俱在座食斋”（第36—37页）。三月二十四日，“下午赴梁芷邻席，陈玉方师，陈石士、刘芙初、董琴南、程云芬、李兰卿俱在座”（第41页）。陶澍：《潘功甫以宣南诗社图卷嘱题抚今追昔有作》，《陶文毅公全集》卷54。 也就是说，诗社除聚会赋诗外，还探讨学术问题。从现存的集会诗来看，他们唱和的不外是饮酒、赏花、观碑、赏画和庆祝郑康成、苏东坡生日之类的即兴诗，没有多少政治内容。他们大多通于经学，长于考据，在学术上看不出有“反对汉学”的倾向。至于“时复商榷古今上下”，大体上是指对古今诗画、碑帖等的鉴赏品评，并不带有进步的政治色彩。不过他们地位相近，“多文学侍从之职”，都是南方出身，且怀才不遇，有许多共同的语言，有时借诗抚今思昔，倾吐对时局变迁的感慨①。林则徐参加诗社活动最多不过半年，没有留下直接的记述。《云左山房诗钞》中与宣南诗社有关的诗，仅有一八二七年作的《题潘功甫舍人（曾沂）宣声诗社图卷》。现在，我们只能从这首诗了解林则徐参加活动的一点梗概了。 宦游我忆长安乐，听雨铜街梦如昨，朝参初罢散鹓鸾，胜侣相携狎猿鹤。清时易得休沐暇，诗人例有琴尊约，金貂换酒玉壶春，斗韵分曹劈云膜。林则徐朝罢之后，应约和诗友们饮酒赋诗，给他留下了愉快的回忆。①关于诗社的性质和活动，请参见拙作《宣南诗社与林则徐》（刊《厦门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64年第2期）。 四序流连付游屐，百端悲喜归吟橐，岂无叹息居不易，臣朔朝饥米难索。室如蜗角车鸡栖，衣似西华履东郭，秀句要教出寒饿，高歌未厌填沟壑。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京华，小京官的生活和大官僚们相比，实在是寒酸不过了，林则徐对此表示了无限感慨。“秀句要教出寒饿，高歌未厌填沟壑”一句，形象地体现他倔强不群的怀抱。“招寻已喜苔岑同，怀抱岂辞豪素托”，“偶喜追陪饫文字，敢擅风骚附述作”！他不禁提起笔来，和诗友们一起抒发这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情绪了。在白莲教大起义和天理教起义之后，经世致用之学在京师渐渐流行，这反映了嘉庆时代文风的开始转变。龚自珍（字璱人，号定庵，一七九二——一八四一年）、魏源（字默琛，一七九四——一八五七年）正是在这个时期来到京师，并在文坛上初露头角的。龚、魏从刘逢禄（字申受，一七七六——一八二九年）治公羊学，与宣南诗社成员胡承珙、陶澍、程恩泽、梁章钜诸人交往，但是否已和林则徐结识往来，他们三人现存的诗文结集中都没有提到。不过，从龚魏和胡承珙等人的关系，以及他们的挚友、一八一九年中状元的陈沆（字太初，号秋舫，一七八五——一八二六年）是林则徐的门生等情况分析，即便尚未交识往来，林则徐当已熟闻龚、魏之名，而龚、魏也必已将林则徐视为良师益友，彼此产生敬慕的感情。林则徐厌倦于庸俗的应酬社交，必然抓紧时间“力学而潜修”。为了通于政事，他利用京师的丰富藏书，“益究心经世学，虽居清秘，于六曹事例因革，用人行政之得失，综核无遗”①。基于大旱大饥和天理教大起义有着直接的关系，林则徐特别注意到京畿一带的农田水利问题。他广泛搜集元、明以来几十位作家有关兴修畿辅水利的奏疏和著述，查阅内阁收藏的清代档案文件，认真思考前人提出的在京畿附近兴修水利、种植水稻的意见，酝酿并开始写作《北直水利书》②。林则徐认为“直隶水性宜稻，有水皆可成田”，通过大兴水利，广开水田，种植水稻，便可以满足京师一带对粮食的需要。这样，数百年来依仗糜费和弊端极大的漕运进行南粮北调的老问题就可以得到解决，而华北农民的生活得以安定，漕运和河工带给南方省份和漕道两岸农民的额外负担又可免除，农民起义的威胁便自然地消弭了，实在大有益于国计民生③。所以，他尖锐地提出：“农为天下本务，稻又为农之本务，而畿①②③《开治水田有益国计民生》篇云：“上裨国计者，不独为仓储之实，而兼通于屯政、河防；下益民生者，不独在收获之丰，而兼及于化邪弭盗，洵经国之远图，尤救时之切务也”。《畿辅水利议》。《北直水利书》初稿今不见，林则徐在江苏巡抚任内，经门生冯桂芬等人协助，将此书改编为《畿辅水利议》。从现存《畿辅水利议》刻本所收资料看，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有关档案引用甚多，按当时的条件，不可能从外省获得，由此可以断定其写作时间始于京师时期。本节所引林则徐关于畿辅水利的意见，均引该书，虽成书入奏时间在后，但基本思想是一致的。李元度：《林文忠公事略》，《国朝先正事略》卷25。 内艺稻又??长期种植的传统习惯问题，也有仰赖漕运上下其手的官僚、吏胥、旗丁等的阻挠问题。特别是后者，是几百年来议而不行的关键。林则徐主张严惩阻挠，指出：“天下事当积重难返之后，万不得已而思变通，幸而就理，万世之利也。然北米充仓，南漕改折，国家岁省经费万万，民间岁省浮费万万，此皆自蠹穴中剔出、陋规中芟除者，则举行之日，浮议阻挠，必且百出，……要之，簧鼓不足听，而刁健不可长，是在卓然不惑、处之有道而已”②。元明以来畿辅开治水田，成效甚微，他认为还由于技术和办法的失当。为此，他提出具体的建议，说：“经画水田，要在尽力沟洫。陂塘之潴蓄，所以供沟洫之挹注也；闸堰涵洞之启闭，所以供沟洫之节宣也。沟洫修而田制备，田制备而地中之水一勺不疏为血脉，水旁之田，无一不化为膏腴”。多开沟洫以宣泄积水，一定会侵占农田，所以他又主张计亩摊发，照数拨补给贫民。同时，他又主张不准开垦有碍排水的淤田，以便遇上洪水泛滥，得有宣泄之地。他认为这样做，是“舍尺寸之利，而远无穷之害”③。为了论证在畿辅附近兴修水利、改种水稻的改革办法之可行，林则徐博引史籍、奏议，专章论述直隶土性宜稻，而①②③《禁占垦淤水淤地》篇，同上书。《惩阻挠》篇，《畿辅水利议》。《开治水田有益国计民生》篇，同上书。 “稻田之不广，良由人事之未修”①。在另章里，他列举历代开治水田成效的事实，指出：“至今畿南秔稻，犹其遗泽”，是“信而有征”的。这样，“主议者既决然于说之必可行，任事者亦晓然于功之有可据。或就废堰古渠之迹，寻访遗规；或即羹鱼饭稻之乡，讲求成法，而一切营垦事宜，可举而措之矣”②。林则徐在京畿一带兴修水利、推广水稻种植的主张，是一项涉及到漕运、屯政、河防的经济改革。他把着眼点放在“国计民生”上，妄图以此改变北方水旱成灾、满耳啼饥号寒的惨景，显然是和天理教大起义的影响有关的。他仅仅看到灾荒和漕运负担等对农民生活的影响，并没有认识到阶级矛盾的实质和根源，毫不触及封建制度的根基即地主土地所有制，想以此作为“朝廷万年至计”，只是一个幻想。但他在此时明确地提出“养民为本”的问题，仍包含着对封建权贵过分勒索、劫掠农村的抗议。这当然不是代表农民阶级谴责地主阶级，而是非当权的地主阶级和有远见的封建士大夫冀望改变现状的呼声。关于用人行政问题，林则徐嫉恶卑鄙鲜耻、尸禄保位的贪官污吏，主张起用矢忠皇朝的正直官吏。在承办《一统志·人物名宦》的过程中，他接触大量所谓忠臣循吏的事迹，《耻斋诗传》保存有“史臣林则徐从翰林院档恭录”一七七六９４林则徐传①②《历代开治水田成效考》篇，同上书。《直隶土性宜稻有水皆可成田》篇，同上书。 年乾隆帝所作、表彰前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林垐的《赐故明殉节诸臣通谥文》①，就是其中之一。林垐“矢志不渝，立身有素，际艰屯之运，力本难支，完精白之名”②，是不事二君的明朝忠臣。林则徐抄录这篇文章，虽然没有留下自己的评述，但期待有如林垐一类的良臣出来济世，是符合他的思想感情的。在现实生活中，他钦佩张师诚干练的统治才能。一八一六年，时任江苏巡抚的张师诚因为“愚孝”擅离职守被褫职，林则徐为之大表惋惜。一八一八年，嘉庆帝起复张师诚为编修，林则徐“不胜忭喜”，在致张师诚的一封信中，他称赞这一决定是“我朝求忠臣于孝子之门，圣度真如尧舜也”③。把澄清贪污政治寄希望于尧舜般的明君和尽忠尽孝的官吏，这说明林则徐对封建制度和封建主义的思想体系，不曾有丝毫的怀疑。在历史上，每当封建王朝摇摇欲坠的时刻，地主阶级中都有一些有识之士发出“振刷纲纪”之类的呼吁。京官时期林则徐的政治抱负，和他们并无本质的不同，说穿了，他只是矢志做一个济世匡时的正直官吏而已。七林则徐在翰林，还以书法知名，“出入欧、董，尤长小楷，①②③林则徐：《致张兰渚书》，嘉庆二十三年六月于北京，引自《一西自订年谱》，嘉庆二十三年条。见《耻斋诗传》，钞本，福州王铁藩藏。见《耻斋诗传》，钞本，福州王铁藩藏。为世所重”①。同年程恩泽曾经这样称赞他：“君昔解褐衣，书名倾一时；书自柳颜入，自将堂堂旗”②。他长期染翰挥毫，形成自己的风格。林则徐学书是从学唐书入手的。他临唐书留下的墨迹，有临欧阳询的《皇甫诞碑》、颜真卿的《送刘太冲序》、敬客的《王居士砖塔铭》等。这固然和当时盛行“馆阁体”、科举考试和选拔官吏都很重视楷法有关，也由于唐朝发展成熟的楷书（真书）源于王羲之，行书和草书也达到极高的造诣。由此入门，易于掌握书法的基本功，进而学钟繇、张芝、王羲之、王献之。后来，他谈自己的学书体会，说： “或谓学唐书者，专从事于间架分布之间，魏晋风流去之弥远，能真而不能草，宜碑板而不宜翰札。此言诚然。然初学临摹，辄舍唐人矩范，而踖等于钟、张、羲、献，是犹未能立而使之疾行，僵卧必矣”③。钟繇、张芝、王羲之和王献之，在书法史上是被视为“书圣”的人物。唐人孙过庭《书谱》称：“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钟、张之绝，晋末称二王之妙”。学书者无不希望自己能得此绝妙，但初学时就直接临摹他们的书法作品，在林则徐看来，“是犹未能立而使之疾行，僵卧必矣”。这些对学书门径的看法，是很有道理的。①②③《跋沈毅斋墨迹》，《云左山房文钞》卷４。程恩泽赠林则徐诗，《云左山房钞件》，林家溱藏。金安清：《林文忠公传》。 楷法讲求平正挺拔，林则徐把它概括为“笔力秀挺，墨气鲜润”八字。要达到这种艺术境界，他认为：“此亦惟于腕下作功夫，无他谬巧也。盖笔提得起，有操纵向背，有起伏顿挫，则体直而无不挺，神现而无不秀。秀则不滞，挺则不俗，而墨气之鲜润即随之矣。凡一横一竖，除欹侧以取势外，无不贵乎注笔者，转处、钩处亦然，先注后转，则力足而不剽”①。“于腕下作功夫”，首先是临写法帖，勤学苦练，没有谬巧的捷径。唐初书家欧阳询的楷法刚劲险绝，武则天时期书家钟绍京的楷法柔润妩媚，他常将欧书《皇甫诞碑》和钟书《灵飞经》二种法帖，早晚更换临写，以取两家之长，刚柔相济。他认为这样做，“则骨干风神可以两得，不至偏于一边，未得其利，先入其弊也。临帖即用白摺，不必写于别纸，纵极不善书之人，而用心学帖，写过白摺千本，则未有不改观者”②。临写法帖固然重要，但闭门造车式的简单模仿，不是学书的真谛。所以，他又经常和师友家人研习观摩，推阐历代书法三昧。大书法家陈希祖是林则徐第二次参加会试时的荐卷老师，师子陈延恩（字登之，一字邃臣，号云乃）也善书法，他常登门求教。他后来在《跋陈登之排次玉方师遗迹卷后》一文中说：“忆师在日，每喜与徐论书，谓其会心不远。①②林则徐：《致郭远堂书》，道光十三年六月二十三月于江苏。林则徐：《致郭远堂书》，道光十四年二月于江苏。 时都下趋铁限者踵相接，纸绢盈数屋，而徐有求，必先予之”①。一八一八、一八一九年，刘大懿（苇闲）“由外台入为京朝官，与则徐听夕过从往来，书问必以精楷”②。这是与师长辈论书的情形。同年如程恩泽，同乡如郭尚先，都是当时书法名手，林则徐也常与他们讨论切磋。程恩泽在一八一九年冬为林则徐夫妇收藏的唐代书家褚遂良（河南）的《圣教序》、《慈恩塔》拓本题诗，内有“柳家新样欧家法，更有河南婉而惬”③之句，说明他们观摩的法帖还有唐代书家柳公权、欧阳询父子诸体。郭尚先的书法被誉为“颉颃元明两文敏间”④，他尝赠唐代书家敬客所书《王居士砖塔铭》初拓本，后来林则徐临写《王居士砖塔铭》几乎逼真，实受郭尚先的濡染。林则徐和师友们观摩历代书家的墨迹，颇有心得。东晋“书圣”王羲之（右军），是古代书法的集大成者，其隶、行、草、章草、飞白五体，皆列为“神品”。林则徐非常赞赏元代书家赵孟俯（子昂）评王羲之书法的话：“右军人品甚高，故书入神品”，并把他引用在自己的文章里⑤。后来，他还多次临写右军的《乐毅论》，寄赠友人。①②③④⑤林则徐：《跋刘文清手札后》，《云左山房文钞》卷４。林则徐：《大理寺卿兰石郭公墓志铭》，《云左山房文钞》卷2。程恩泽：《题褚河南圣教序慈恩塔拓本》，林氏家藏原件。林则徐：《跋刘苇闲廉访（大懿）墨迹手卷》，《云左山房文钞》卷4。《云左山房文钞》卷4。 宋代摹刻三代至唐书法古帖的《淳化阁帖》墨本，潘师旦用淳化帖重摹而参入别帖而成的《潘驸马帖》，也深受林则徐的喜爱。尤其是后者，林则徐尝谓：“视宋人翻刻阁帖，此最精采”。宋代书家中，林则徐最推崇的当是米芾（海岳）。他写一轴行书论书条幅（盖有“读书东观，视草西台”印章）赠逢年二兄，云： “大都米家书与赵吴兴各分门庭，吴兴临米辄不能似也。然赵书易学，米书难学，书品于此辩矣”①。他曾收藏米芾所书襄阳真迹，行书临写米芾《蜀素帖》中的第一首诗《拟古》，运笔潇洒，挥写自如，堪为传世珍品。元代书家赵孟俯，精王体书法，自成一家。林则徐尝跋其十札真迹，对后人点窜有所批评，如云： “前数札月日字，不知被何人点笔，谛视画中皆有墨污，然鼠迹床尘，尚未甚碍。至第九札四行残损处，竟将履字妄改为腹，有鸟焉成马之叹！昨取王氏墨刻校之，亦复如是，则知点窜在王氏前。陈拾遗云：‘青蝇一相点，白璧遂成冤’，安得郢人运斤尽垩而鼻不伤耶？王氏拓本第九札十一行，讹数为如，盖墨本损上两点故耳，似宜订正。第四札动字，第七札完字，皆由它字改成，非后人点窜”②。①②林则徐：《跋赵文敏十札真迹》，《云左山房文钞》卷４。见青雨：《林则徐的书迹》所附照片，香港《书谱》第12期，1976年10月出版。 梁章钜后来在《退庵书画跋》中记述和林则徐讨论历代书法名家及宋拓本《圣教序》、颜真卿《争座位》、米芾大字本《天马赋》等的情形。在传世的一些历代碑帖拓本上，我们可以看到林则徐所题的“敬观”名款。这都证明，林则徐鉴定古代书法，是有一定功力的。和师友研习观摩之外，林则徐还把一些墨刻作品寄给京外友人观赏。一八一四年，他写给家乡友人的信中就提到：“附去墨刻四卷，虽非古人书，亦尊意素所许可者。不复装裱，以便于携带也”①。 书法与绘画相通，所谓“画从书入，书以画入”，故精通书法必须精熟画理。林则徐尝云：“古??有口讲指画，墨法则非画理精熟不能识此妙也。海岳、欧波书中皆有画，云林、石田画中皆有书，即文、董亦然。此非多观墨迹，难与推阐三昧耳”②。林则徐学书又学画，所论“墨法则非画理精熟不能识此妙也”，自是经验之谈。一八一九年，林则徐为陈沆高中状元而“欲绘《梦苗诗讦图》”③，可见他善于绘画。对于古画，他也有颇高的鉴赏眼光。历来评论明画，有“粗文（即文璧，字微明）细沈（即沈周，字启南，号石田）”之说。他认为沈周①②③杨庆琛：《送林少穆编修典试滇南》自注，《绛雪止房诗钞》卷6。林则徐：《跋成亲王画册》，《云左山房文钞》卷4。林则徐：《致敬舆书》，嘉庆十九年八月五日于北京。之画工细，是无可非议的，然“石翁（沈周）意趣纵横，岂可貌似，徒以粗细区之，抑末矣”。他还指出：“后人赝托石田，每以粗枝大叶，貌为苍老，其工细之作，转非效颦者所能”①。这些见解，都很精辟。正因为林则徐对书画艺术均有讲求，他为师友的《花洲饯别图》、《受业图》、《祷冰图》、《滇华五芝图》、《秋林逸兴图》和画兰册等题诗②，都能得心应手。林则徐政余临池、论书，虽然有的属于无谓的应酬，引起过他的厌烦，但他从作书、论书中陶冶心性，增长见识，对他日后的政治生涯，也有潜移默化的影响。程恩泽说他“理事若作真书，绵密无间”③，是有一定道理的。八林则徐任小京官期间，曾经一次充会试同考官，两度奉命出京，充任地方乡试考官。这是他登科甲、举进士以来，施展政治抱负的开端。一八一六年九月，林则徐到南昌充江西乡试副主考官。科举考试在当时是知识分子成才的唯一途径，林则徐由①②③梁章钜：《楹联丛话》卷12。均见林则徐手定本《己卯以后诗稿》。卷端自题“自己卯（1819）至丁亥（1827）之作”。己卯之作题为《使滇小草》。林则徐：《跋沈石田山水卷》，《云左山房文钞》卷4。 科举出身，体会到士子成才的不易，主考官识拔得当，人才可以脱颖而出，一旦怠误，就会屈抑人才。林宾日得知林则徐被钦点江西考差后，“自以为踬于场屋，倍知科名之难，屡谕衡文当慎之又慎”①，这更坚决了他公正衡文、选拔真才的决心。林则徐和正考官吴其彦（字美存，一七七九——一八二三年）入闱后，从出题到印刷试卷，从评阅各房荐卷到点阅落卷，处处认真，一丝不苟。他每天评阅的荐卷至少二十本，多到三十五本。阅完荐卷，又“检数日前阅过荐卷，分别去取，并调阅二、三场互相比较”。最后“将拟中之卷，发交各房查对二、三场笔气”②。“凡头场四篇，通篇皆有评语。”③接着，搜检落卷，校阅批点，从中发现爱字二十一号卷是篇佳文，“诧为异才，亟拔之”④。又查出落卷中有的与取中并已经发刻之文有许多雷同，便将“已中副榜及拔贡者三人，俱抽去，另补他卷⑤”。“被黜之卷，必将如何疵颣之处分篇批出”。所有的批语，还自录底本，“不使有一篇批语相同者”⑥。①②③④⑤⑥《请定乡试同考官校阅章程并预防土子剿袭诸弊折》，《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49页。《林则徐集·日记》，第59页。《林则徐集·日记》，第59页。《请定乡试同考官校阅章程并预防士子剿袭诸弊折》，《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49页。《林则徐集·日记》，第58、59页。林则徐：《先考行状》，《云左山房文钞》卷2。 是科取中正榜九十四名，副榜十八名，“首披第六名即系优贡生，素有文誉者，其余知名之士甚多”①。其中不少还是座师曹振镛任江西学政时识拔之士②。发榜后，吴其彦和林则徐出门拜客，“访询舆论，均谓此次所录，清贫绩学者甚多，谓之清榜”③。通过这次乡试，林则徐与时任江西学政的王鼎（字省崖，号定九，一七六八——一八四二年）结识，建立了友谊。一八一九年四月，林则徐在己卯恩科会试中任十二房同考官。经他评卷举荐的有五十余卷，中者十人，是科状元陈沆便出于他的门下。他在礼闱中，曾瞩同考官龙汝言（号子嘉，嘉庆甲戌科〔一八一四〕状元）画白菜，并题诗云：“恰与状头商画稿，也期梦得一苗来”。陈沆的夺魁，使他梦幻成真，他高兴地准备自拈斑管，绘一幅《梦苗诗讦图》④，以为纪念。在给督学湖北的房师沈维鐈的一封信中，林则徐还激动地说：“状头陈秋舫素有才名，其文艺最所惬心。会榜名次稍屈，而于甲第大伸之，亦可云得一不恨矣”⑤。举人李纶元（鹄臣）的试卷没有被他录取，发榜后反而献诗执贽请业，林则徐在答诗中有“反唇幸未腾群议，拙目①②③④⑤林则徐：《致沈鼎甫书》，嘉庆二十四年五月初六日于北京。杨庆琛：《送林少穆编修典试滇南》诗自注，《绛雪山房诗钞》卷6。《林则徐集·日记》，第59页。林则徐：《己卯以后诗稿》，《题新安曹相国师花洲饯别图和苏斋先少韵》第二首，“青蓝先后一门同”句自注。《林则徐集·日记》，第59页。奚堪诩至公”①之句，虽是自谦，也反映了当时应试者对他衡文公平还是满意的。一八一九年九月，林则徐在云南主持乡试，任正考官。他一如既往，和副考官吴慈鹤一道，认真衡文。所出试题，首题：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次题：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之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三题：其事则齐恒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明显带有考察应试士子经世致用能力的用心。他严格选拔“有志于学，求付实用”、“文理优长”的“真才”，得正榜五十四名，副榜十名，“俶诡浮薄之词，概斥勿录”。云南的士子因而“感悦奋发”，称赞“自庄蹻启域、汉武置郡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盛也”②。这次乡试取中的举人戴絅孙（字袭孟，号云帆，一七九六——一八五六年），后来于一八二九年成进士，和林则徐长期保持师生之谊。典试虽然是临时性的官差，但因关系到士子的功名和地方文教的声誉，各省官员、士林都十分关注，对考官的接待因而十分隆重，使闱务也沾染了奉迎应酬的种种陋习。林则徐曾经加以抵制，又因最终不能免俗而感到惭愧。典试江西时的日记写道： 入闱时，“未刻由抚署坐亮轿赴贡院。自进省时，地①②林则徐：《己卯科云南乡试录序》，《云左山房文钞》卷1。林则徐：《李鹄臣孝廉（纶元）春闱卷为余所黜榜发后执贽请业而媵以诗次韵答之》，《云左山房诗钞》卷1。 方即备八座肩舆，力辞之，改为四人。是日亦已预辞，面临时仍备八座，仓卒不及改，心甚愧之”。在闱中，“自入闱以来，监临、提调、监试连日输送酒席，是日因近中秋，送席尤多，心甚愧之，且觉物力可惜”。①他反对摆阔气，讲排场，重工作实效，这一为政作风，即使后来身居高位，也没有改变。选拔清贫绩学的“真才”，从反对大官僚、大贵族、大地主垄断仕途而言，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但是，林则徐并没有反对八股取士的科举制度，只是想通过挽救时文和科场的流弊，来维护和完善这种制度。这一思想，他后来始终不渝地坚持着，如说： “国家承前代之旧，以四书文取士，自春秋两闱，内而成均，外面学使及郡县诸试，咸以四书丈定取舍，名之曰制义，盖朝廷之功令、士林之趋向系焉”②。又说：“文章经国大业，世盛操之自上而教化行，经义选士以来，公辅宰执出其中”③。八股取士制度为封建政权提供大量人材，是不可废除的。他反对的，是学者拘于时文试帖，“矜驶奥博，罔适于用”④。“向见埋头贴括者欲叙半点小事亦不能①②③④林则徐：《刘闻石时文序》，《云左山房文钞》卷１。《曹太傅制义序》，《云左山房文钞》卷1。林则徐：《制义丛话后序》，见梁章钜《制义丛话》。《林则徐集·日记》，第56—57、58页。明晰，无怪老辈以为社稷苍生晦气也”①。林则徐少工骈骊，饶有才华，供职翰林院时，尝与同乡、同年结文会，以作“文课”（八股文）、“诗课”（试帖诗）为活动内容。一八一六年，仅《丙子日记》所载，他在离京典试江西之前，在京参加集会二十一次，所作诗课有八十七题。他手定的第一部诗歌结集，便是《试帖诗稿》②。林则徐赴云南途中，写了不少诗，后来自编为《使滇小草》③。其中一部分是官场应酬及题画咏画之作，意义不大，封建伦理观念也极其浓厚，而《江陵两烈使行》一首，更是诬蔑明末大西军领袖张献忠为“滔天狂寇”，歌颂“烈使”的封建忠节的坏作品。一部分是途中遭遇及游览山水古迹的叙怀之作，反映他当时的思想感情。诗人沿途停靠驿站，从驿马的疲累联想到民间劳役的痛苦。《病马行》一诗，着力描绘一匹饥病交加而濒于死亡的老马，长年的尅扣草料、无情的鞭笞和过度的奔驰，使它筋力疲惫，奄奄一息，正倒在厩间呻吟。而“圉人”毫不体恤，站在一旁侧目怒视，等待她死后剥皮！诗人采用拟人化的手法，通过病马在临死前一瞬间所说的一席话，谴责了“圉人”的①②③《使滇小草》，收入林则徐手定本《己卯以后诗稿》。《试帖诗稿》，今存林则徐亲笔原稿残本二十二页，前八页为七十六首目录，后十四页是十九首诗，加上眉批，合计约二千四百余字。此册原为浙江宁海县人民银行退休工人洪品高所藏，现藏慈溪县文物管理委员会。《云左山房诗钞》及郑丽生校笺《林则徐诗集》所收仅二十四首。林则徐：《致毕星楼书》，道光二十九年于云南。原件故宫博物院藏。为非作歹。 昔饿求刍恐不得，今纵得刍那能食？国人怒视目犹侧，欲卖死皮偿酒直。马今垂死告圉人，尔之今日吾前身！以“圉人”泛指贪官污吏，用恶有恶报的宿命论观点加以谴责，虽然是无力的，但它确实表达了诗人对社会不公的鲜明态度。林则徐目击“生初岂乏飒爽姿”的驿马，由于草料“尽饱闲人圉人腹”，“厩间槽空食无几”，被搞得“骨立皮干死灰色”，联想到当权者对有用人才压抑、摧残，而昏庸无才之辈却位列朝班，饱食终日，遂感慨沉吟，写出《驿马行》一诗，结尾痛切地说： 君不见，太行神骥盐车驱，立仗无声三品刍！千里马拉着盐车上太行山，蹄伸膝折，白汗交流，而立仗宫门、无所事事的庸马、劣马，却悠哉悠哉地品味着高级的食物。这是多么强烈的反差！这首诗把用人不当、赏罚不明的吏治败坏现象刻划得入骨三分。时人评为“寄慨无限”，“神似少陵，读之令人声泪俱下”①。《舆人行》一首，描绘轿夫抬舆登山的劳苦：①《驿马行》、《病马行》眉批。眉批作者为谁，今无可考，见《使滇小草》。 前者歌呼后者应，歌声啁唽难为听，??，在裕州突遇暴雨，河水大发，“村夫歘来灿成行”，众擎成墙，涉过没肩的洪水，把林则徐送到彼岸，安全地脱离险地。他深为感激，抒写心怀说： 我心深感怀转伤，为语司牧慎忽忘。孜孜与民敷肝肠，毋施棰楚加桁杨。教以礼义勤耕桑，天下舆情皆此乡，世尧舜世无怀襄。①这正是他关心民间疾苦、决心做一个正直官吏的心情写照。对照他的日记，可知当时他对沿途农田水利和灾情颇为留意，如抵磁州时，见“双渠夹道”，“稻田资其霑溉”，便深有感触地写道：“噫！何地不可兴利，顾司牧奚如耳”②。又如赴定远县途中，他“闻雨后水发，尤不可行，兹以遇晴为幸，然此地告旱久矣，身虽行役，亦甚为盼泽也”③。林则徐从维护封建统治阶级的长远利益出发，要求地方官吏“为民敷肝肠”，这和《北直水利书》中表达的“养民为本”思想是一脉相承的。归途经武陟作《防河四首》，表达他对防治水患的关注：①②③《林则徐集·日记》，第77页。《林则徐集·日记》，第71页。《裕州水发村民舁舆以济感而作歌》，同上书。 漠家瓠子岁防秋，河济千年更合流；……百万惊鸿何日定？奏书频动至尊忧。不仁讵合号河公，欲击冰夷诉上穹；……恨甚波臣助淫虐，灵威早晚靖龙宫。……楗竹搴茭未许迟，千夫力挽万夫驰；……请看张乐仙园地，犹为筹防阁寿卮。使星博望正还槎，无计随刊只自嗟；……为祝春风三月好，金陵安稳看桃花。时人评“其各首纵横开合，宛是奏议，盖以诗当纪传时事，非复寻常登陟游览之作”①。《辰龙冈》、《飞云岩》、《即目》、《鱼梁江》、《牟珠洞》诸篇，描写沿途奇情壮采，“起笔陡峭，收笔淡逸”，“飞腾而入，用笔如神”②。“诗不矜奇善道情”，这些山水诗，横溢着他热爱祖国大好河山的情怀。《即目》一首，形象地勾描了贵州群山起伏的壮景：①②《飞云岩》眉批，见《使滇小草》。莫友棠：《屏麓草堂诗话》卷2。 万笏尖中路渐成，远看如削近还平。不知身与诸天接，却讶云从下界生。飞瀑正拖千嶂雨，斜阳先放一峰晴。眼前直觉群山小，罗列儿孙未得名。峰峦叠错，峥嵘险峻，犹如“弹丸脱手”①，跃然于纸上。他如凭吊之作，则反映他对历史人物的敬慕。《淮阴谒岳忠武祠》： 不为君王忌两宫，权臣敢挠将臣功。黄龙未饮心徒赤，白马难遮血已红。尺土临安高枕计，大军河朔撼山空。灵旗故土归来后，祠庙犹严草木风。歌颂岳飞抗击女真族贵族侵扰的英雄气概，呵斥秦桧等屈膝投降的罪行，满怀对岳飞“黄龙未饮心徒赤”的无限感慨。《使滇小草》中的这些抒情之作，如实地反映了林则徐京官时期的精神面貌。林则徐在两次外差中表现出来的才能，受到清廷的重视。一八二○年三月二十一日，他出任江南道监察御史。到任不久，便于四月九日出疏严劾福建澎湖协副将张保，指责官僚中“滥保市恩，渐成风气”，主张“严纪律，择将帅”，不让①《即目》眉批，见《使滇小草》。投诚之人滥膺专阃，或驻守要地①。此时，河南巡抚琦善（字静庵，一七九○——一八五四年）因上年马营坝决口甫堵，而仪封南岸又决，徒费国帑，被褫职以主事衔留办河工。他仍措置无方，料贩乘机囤积居奇，影响河工的进行。林则徐得知这个情况，又于五月八日上奏揭露料贩囤积居奇，建议敕令地方大吏“严密查封，平价收买，以济工需”②。这两次言事，均被嘉庆帝重视，加以采纳。十日，林则徐在京察中名列一等，带领引见，记名以道府用。六月三日，实授杭嘉湖兵备道，外擢浙江。①②《林则徐传》，《清史列传》卷38。《副将张保不宜驻守澎湖并应限制投诚人员品位折》，《林则徐集·奏稿》上册。第1—3页。 |
添加摘要
互动百科的词条（含所附图片）系由网友上传，如果涉嫌侵权，请与客服联系，我们将按照法律之相关规定及时进行处理。如需转载，请注明来源于www.hudong.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