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
本诗表达了陶渊明弃官司归田之后的人生态度和生活情调。既反映了他厌弃世俗、不满现实、洁身自好的心志,也流露出躲避矛盾、与世无争、独善其身的消极情绪。陈述“心远地自偏”的道理,强调归隐在心志不在形迹;后六句写隐居乐趣,重在表达诗人理解人生真谛后的愉悦。全诗融抒情、说理、写景于一体,语言平淡质朴,不假雕饰,但含蕴丰厚,富有理趣。顺应自然,回归自然的人生真谛。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我家建在众人聚居繁华道,可从没有烦神应酬车马喧闹。
要问我怎能如此超凡洒脱,心灵避离尘俗自然幽静远邈。
东墙下采撷清菊心情徜徉,猛然抬头喜见南山胜景绝妙。
暮色中缕缕彩雾萦绕升腾,结队的鸟儿回翔远山的怀抱。
南山仰止啊,这有人生的真义,我该怎样表达内中深奥!
1、结庐:建造房屋。
2、尔:如此。
3、日夕:黄昏之时。
4、相与还:成群结伴而还。
5、真意:自然意趣。忘言:不可言说。后两句的意思是,自己从大自然中得到的意趣,不可言说。
《饮酒》诗共20首,非一时之作。诗人在这一组诗的原序中说:"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铨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可知,这组诗多为诗人饮酒之后所作,内容多寓感慨,与"饮酒"之事无关。本篇为陶诗之代表。
在陶渊明之前,封建时代知识分子在人生认识上,似乎还是屈原所树立的那种忠君爱民,以死报国的人生道在陶渊明之前,封建时代知识分子在人生认识上,似乎还是屈原所树立的那种忠君爱民,以死报国的人生道路占据着统治地位,而陶渊明却把出仕从政看作是为了生存或某种虚幻的名利而使自己的心神(精神)为形体所役使:"既自以心为役使,奚惆怅而独悲?“发出了”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的断喝,并且身体力行地归耕于田园。这样,陶渊明就为屈原之后的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另辟新径,提供了一种新的人生追求,一条新的人生道路。屈、陶一进一退,一仕一隐,可以说是奠定了中国知识分子人生观的两种基本模式。以后,无论是王维、白居易式的亦官亦隐,还是苏东坡那种仕隐矛盾,进退合一的双重心理,都是从屈、陶的两种基本模式中变化而来的,这一点,贯穿于整个封建时代。陶诗的意义则与这种思想密切相关。首先,田园生活为他提供了新的审美客体:“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耕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以上均引自《归去来兮辞》)。从而开创了田园诗派;其次,与田园题材及其人生的追求相契合,平淡自然成为了他的美学追求,这一点,使他在“俪采于百句之偶,争价于一字之奇”的”采俪竞繁“的六朝时代,卓然独立,开启了唐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先河,成为下一个时代的先驱者。
此诗典型地反映了上述特点。
试看起首四句:“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何等平淡,何等自然,似乎是诗人不经意地在与你谈话,然而,那内涵、那滋味却又是相当丰富的。首先,它蕴涵着诗人对田园生活深深的喜爱。"结庐在人境",而又能不受车马之喧的侵扰,这里满含着诗人对人境之喧闹、官场仕途的厌恶和对安静田园之赞美;其次,诗人对“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一矛盾状况所作的解答,是“心远地自偏”,这里面包含着两层意思,一是只要“心远”,就自会去寻求偏远之地,从而达到无车马之喧的境界;再是只要"心远",无论地之实际上的偏远与否,都会达到心灵的宁静,这与佛教思想特别是禅宗境界已很相似。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对上句“而无车马喧”和“心远地自偏”的坐实。它不是抽象地论证,而是由虚入实,信手拈出诗人田园生活的一个最典型、最形象、最具有审美意义的场景,给予了最完美、最艺术而又最自然的表现。诗意深醇,却又元气浑成,融和冲淡,又能天然入妙,遂成千古绝唱!苏东坡对此曾有一段精彩评论:“渊明意不在诗,诗以寄其意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则本自采菊,无意望山。适举首而见之,故悠然忘情,趣闲而累远。此未可于文语句间求之。今皆作“望南山'觉一篇神气索然”(《竹庄诗话》)。在宋代,陶诗此句,诸版本皆作“望南山”,"望"与"见"虽字义相同,却有"有意"与"无意"的细微区别,大概自苏东坡有了这段精彩的分析之后,"望"字遂罢。此二句,除"采""见"两个动词,悠然天成,趣闲累远,其余动词,"菊""东篱""南山"等,亦无不佳。以至于这些物象以后成为田园、归隐与情趣高雅,不同凡响的象征物,成为华夏文化的重要构成。它们初看上去,如此随意散缓,但如细品,则滋味无穷。这种感觉亦如东坡所评:"(渊明诗)初看若散缓,熟读有奇趣",而要想品出个中滋味,则又"非至闲至静之中则不能到","此景物虽在目前"而"此味不可及也"。(宋人张戒《岁寒堂诗话》)。
诗人采菊东篱,有如倾听着大自然美妙的音响,观赏着大自然美妙的画面,那里一定有着清清的泉水,奏着庄严的天籁,那菊花一定散发着醉人的芳香,使诗人陶然欲醉,意与境会妙不可言。悠然之间,诗人举首展望,远远的庐山映入了眼帘,这时,诗人才发现,天色已是傍晚,一层淡淡的暮霭笼罩着远处的山景,使它更具绰约朦胧之美,在这绝美的日夕山色之中,飞鸟们结伴而归了:"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佳"字好,它恰如其分地透露处了诗人对"山色日夕"的感觉和体会,发人联想到那傍晚的山色;"飞鸟"二字,既是眼前之实景,为这平淡的画面增添了一点动感,同时,它又使人感到具有某种象征意味,使人感到它既是客体之物象,有时诗人主观之自我。它是"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那只倦于车马之喧而皈依山林的飞鸟吧!
结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由实化虚,以虚涵实,妙极!就其思想来说,当源于庄子:"辩者也,有不辩也,大辩不言"(《庄子·齐物论》);"言者所以在意也,得意而忘言"(《庄子·外物》)。诗人说自己从大自然里得到了许多启示,领会到人生之真谛,但又感到无法用言语表达,当然,也无须用言语表达。诗人由"欲辩"而达"忘言",这也是一种新的人生境界吧!就艺术而言,它涵盖了更多的,更丰富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容,各中滋味,就留给读者自己品味了。
陶渊明是东晋开国元勋陶侃的后代。只是到了他这一代,这个家族已经衰落了。他也断断续续做了一阵官,无奈靠山不硬,脾气却分外高傲,玩不来官场中钻营取巧的一套,终于回家乡当隐士去了。《饮酒》诗一组二十首,就是归隐之初写的,大抵表述醉中的乐趣和对人生的感想。本篇是其中最有名的一首。
人活在世上,总要找到生命的价值,否则人就会处在焦虑和不安之中。而社会总是有一套公认的价值标准,多数人便以此为安身立命的依据。拿陶渊明的时代来说,权力、地位、名誉,就是主要的价值尺度。但陶渊明通过自己的经历,已经深深地懂得:要得到这一切,必须费尽心机去钻营、去争夺,装腔作势,吹牛拍马,察言观色,翻云覆雨,都是少不了的。在这里没有什么尊严可说。他既然心甘情愿从官场中退出来,就必须对社会公认的价值尺度加以否定,并给自己的生命存在找到新的解释。
这诗前四句就是表现一种避世的态度,也就是对权位、名利的否定。开头说,自己的住所虽然建造在人来人往的环境中,却听不到车马的喧闹。所谓“车马喧”是指有地位的人家门庭若市的情景。陶渊明说来也是贵族后代,但他跟那些沉浮于俗世中的人们却没有什么来往,门前冷寂得很。这便有些奇怪,所以下句自问:你怎么能做到这样?而后就归结到这四句的核心——“心远地自偏”。精神上已经对这争名夺利的世界采取疏远、超脱、漠然的态度,所住的地方自然会变得僻静。“心远”是对社会生活轨道的脱离,必然导致与奔逐于这一轨道上的人群的脱离。
那么,排斥了社会的价值尺度,人从什么地方建立生存的基点呢?这就牵涉到陶渊明的哲学思想。这种哲学可以叫作“自然哲学”,它一方面强调自耕自食、俭朴寡欲的生活方式,另一方面重视人和自然的统一与和谐。在陶渊明看来,人不仅是在社会、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存在,而且,甚至更重要的是,每一个个体生命作为独立的精神主体,都是面对着整个自然和宇宙而存在的。从本源上说,人的生命是自然的一部分,只是由于人们把自己从自然中分离出来,在虚幻的、毫无真实价值的权位、名利中竞争、追逐不已,生命才充满了一得一失喜忧无常的焦虑与矛盾。因而,完美的生命,只能在归复自然中求得。
这些道理,如果直接写在诗里,就变成论文了;真正的诗,是要通过形象来表现的。所以接着四句,作者还是写人物活动和自然景观,而把哲理寄寓在形象之中。诗中写到,自己在庭园中随意地采摘菊花,无意中抬起头来,目光恰与南山(庐山)相会。“悠然见南山”,这“悠然”既是人的清淡而闲适的状态,也是山的静穆而自在的情味,似乎在那一瞬间,有一种共同的旋律从人心和山峰中同时发出,融合成一支轻盈的乐曲。所见的南山,飘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岚气,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出不可名状的美,而成群的鸟儿,正结伴向山中飞回。这就是自然的平静与完美,它不会像世俗中的人那样焦虑不安,那样拼命追求生命以外的东西。诗人好象完全融化在自然之中了,生命在那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境界。
最后二句,是全诗的总结:在这里可以领悟到生命的真谛,可是想要把它说出来,却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实际的意思,是说人与自然的和谐,根本上是生命的感受,逻辑的语言不足以表现它的微妙与整体性。
陶渊明的诗,大多在字面上写得很浅,好象很容易懂;内蕴却很深,需要反复体会。对于少年人来说,有许多东西恐怕要等生活经历丰富了以后才能真正懂得。
开头四句,以具体的生活体验,用一问一答的形式,揭示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很有理趣的生活现象——“心远地自偏”。“采菊”四句,即由“心远地自偏”生出,言东篱采菊,在无意中偶然得见南山,于是目注心摇,又为南山傍晚时出现的绚丽景色所吸引。结庐人境,而采菊东篱;身在东篱,而又神驰南山,全篇主旨总在显示“心远”二字。最后两句所说的“真意”在此,“忘言”亦在此。所谓“真意”,其实就是这种“心运”所带来的任真自得的生活意趣;所谓“忘言”,就是在陶渊明看来,世间总有那么一些趋炎附势,同流合污的人是无法体验到这种生活理趣的!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陶渊明是东晋开国元勋陶侃的后代。只是到了他这一代,这个家族已经衰落了。他也断断续续做了一阵官,无奈靠山不硬,脾气却分外高傲,玩不来官场中钻营取巧的一套,终于回家乡当隐士去了。《饮酒》诗一组二十首,就是归隐之初写的,大抵表述醉中的乐趣和对人生的感想。本篇是其中最有名的一首。
人活在世上,总要找到生命的价值,否则人就会处在焦虑和不安之中。而社会总是有一套公认的价值标准,多数人便以此为安身立命的依据。拿陶渊明的时代来说,权力、地位、名誉,就是主要的价值尺度。但陶渊明通过自己的经历,已经深深地懂得:要得到这一切,必须费尽心机去钻营、去争夺,装腔作势,吹牛拍马,察言观色,翻云覆雨,都是少不了的。在这里没有什么尊严可说。他既然心甘情愿从官场中退出来,就必须对社会公认的价值尺度加以否定,并给自己的生命存在找到新的解释。
这诗前四句就是表现一种避世的态度,也就是对权位、名利的否定。开头说,自己的住所虽然建造在人来人往的环境中,却听不到车马的喧闹。所谓“车马喧”是指有地位的人家门庭若市的情景。陶渊明说来也是贵族后代,但他跟那些沉浮于俗世中的人们却没有什么来往,门前冷寂得很。这便有些奇怪,所以下句自问:你怎么能做到这样?而后就归结到这四句的核心——“心远地自偏”。精神上已经对这争名夺利的世界采取疏远、超脱、漠然的态度,所住的地方自然会变得僻静。“心远”是对社会生活轨道的脱离,必然导致与奔逐于这一轨道上的人群的脱离。
那么,排斥了社会的价值尺度,人从什么地方建立生存的基点呢?这就牵涉到陶渊明的哲学思想。这种哲学可以叫作“自然哲学”,它一方面强调自耕自食、俭朴寡欲的生活方式,另一方面重视人和自然的统一与和谐。在陶渊明看来,人不仅是在社会、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存在,而且,甚至更重要的是,每一个个体生命作为独立的精神主体,都是面对着整个自然和宇宙而存在的。从本源上说,人的生命是自然的一部分,只是由于人们把自己从自然中分离出来,在虚幻的、毫无真实价值的权位、名利中竞争、追逐不已,生命才充满了一得一失喜忧无常的焦虑与矛盾。因而,完美的生命,只能在归复自然中求得。
这些道理,如果直接写在诗里,就变成论文了;真正的诗,是要通过形象来表现的。所以接着四句,作者还是写人物活动和自然景观,而把哲理寄寓在形象之中。诗中写到,自己在庭园中随意地采摘菊花,无意中抬起头来,目光恰与南山(庐山)相会。“悠然见南山”,这“悠然”既是人的清淡而闲适的状态,也是山的静穆而自在的情味,似乎在那一瞬间,有一种共同的旋律从人心和山峰中同时发出,融合成一支轻盈的乐曲。所见的南山,飘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岚气,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出不可名状的美,而成群的鸟儿,正结伴向山中飞回。这就是自然的平静与完美,它不会像世俗中的人那样焦虑不安,那样拼命追求生命以外的东西。诗人好像完全融化在自然之中了,生命在那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境界。
最后二句,是全诗的总结:在这里可以领悟到生命的真谛,可是想要把它说出来,却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实际的意思,是说人与自然的和谐,根本上是生命的感受,逻辑的语言不足以表现它的微妙与整体性。
陶渊明的诗,大多在字面上写得很浅,好像很容易懂;内蕴却很深,需要反复体会。对于少年人来说,有许多东西恐怕要等生活经历丰富了以后才能真正懂得。
对生命本真状态的真切体念——《结庐在人境》意象剖析弗洛伊德等西方精神分析学派认为,人的心灵深处有一个“本我”,还有一个“超我”。“本我”,就是老子哲学中的归根反本,它摆脱了文化符号的异化与扭曲,如婴儿自然而和谐的生命的本来面目,它接近于西方存在主义哲学所标举的生命的本真状态。“超我”则是社会文化塑造,特立而成自我,是存在于社会现实中,充当种种特定的社会角色,按照群体规范和要求行动的自我。“本我”和“超我”是一对矛盾,和谐地统一在人的灵魂深处。一时“本我”占据上风,一时“超我”表现明显。“超我”和“本我”的交错呈现,显示了人在不同时期里的不同行为表现甚至整个人生追求。放眼封建时代,许多文人在妥协世俗、扩展生命以用世;努力追求“超我”的同时,其实内心深处也时时流露出对险恶官场及叵测社会的厌弃,在竭尽心机地回归“本我”,力所能及地体念着生命的本真状态,如竹林七贤、谢灵运、陶渊明、李白、王维、苏轼等,但其中在追求“本我”道路上走得最远的,对这一状态体念得最真切的,恐怕要数陶渊明了。陶氏不但敢想,而且敢做;不但做了,而且做得那么彻底。他的这一出世心态在他的许多诗篇中均有所表露,在《饮酒》系列中尤其发挥到了极致。本文便以《结庐在人境》为例略作阐释。
《结庐在人境》一诗,是陶渊明诗歌意象的顶峰。在这首诗中,“本我”摆脱了“超我”的纠缠,澄明无碍地存在于诗歌意象中。“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这种“远”与“静”的境界是“本我”战胜“超我”后才可能出现的。“心远”并不仅仅是因为“地偏”,最关键的恐怕还是陶氏在心灵上的真正忘世,倘若心为物役,尘根未了,则即使身处“无车马喧”的偏地,也仍然会为凡事俗情所羁绊,像唐朝王维辈那样像模像样地隐居终南,但他心里图的依然是那条加官晋爵的捷径。在王维身上,“本我”仅仅是追求“超我”的一种手段。而陶渊明则完全不同,他的“超我”已然被排斥在心灵之外,“本我”即生命的本真已呈现出一种完完全全的展开状态。这个时候,不管形体在田园还是在闹市,“心远地自偏”,这种澄明无碍、自由自在的心灵使万物都展现出宁静悠远的情韵。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至此,诗人与“本我”融为一体。采菊的陶渊明,已是解脱了各种尘世纷扰,以生命本真状态呈现的陶渊明了。他心灵的悠然空明,投射在菊花与南山的意象中。他的整个身心已融入山气和美丽的夕阳之中,又似乎化作了飞鸟在大自然的怀抱中翱翔。如此心平气和、心无旁骛地与大自然相承合,体味着大自然本身无穷的韵味。在这种观照中,物是原态的,心是宁静的,心物交汇在内心里,在和谐意识中,认认真真地进入了一种物我同一的“忘我”状态。
前四句,诗人摆脱“超我”从世俗回归自然;中间四句,诗人又以一种超脱虚静的心态,真切地体念着生命的本真状态;到了最后两句,诗人则更似乎进入了一种神情恍惚、虚无缥缈的仙幻之境。“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所谓的“真意”即是对回归生命本真的体念与感受。这种体念与感受想要说但说不出来。古人说得好,“得意必忘言”,已然得了“真意”的陶氏,合情合理地“忘言”,绝不是故作高深,只是这种感受确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首诗中无酒,诗人却将其归入饮酒二十首,且成为其中冠冕,原因就在于其意象的捕捉与构成具有直觉无意识的酒神精神的特点。诚如古人所说:“这首诗意象构成中景与意会,全在一偶然无心上。‘采菊’二句,俱偶尔之兴味,东篱有菊,偶然采之,……而南山之见,亦是偶尔凑趣。山且无意而见,菊岂有意而采,……山中飞鸟,为日夕而归,……但其归也,适值吾见南山之时,……此亦偶凑之趣也。……其一点‘真意’,乃千圣不传之秘,即道书千卷,佛经完万叶,犹不能尽厥蕴,故但以‘欲辩已忘言’五字喝断‘此中有真意’之间。虽然,固已言之矣,不曰‘采菊东篱’云乎?”“偶尔之兴味”,即审美的直觉无意识状态。从此状态中蜕化而出的诗歌意象,才能获得“境在寰中,神游象外”的悠远不尽的意味。这偶然无心的情与景会,正是诗人生命自我敞亮之时其空明无碍的本真之境的无意识投射。这里,相与归还的鸟儿和悦欣慰,它们没有了彷徨,没有了迷茫,也没有了离群之悲伤。它们投射着诗人摆脱“超我”的孤独迷惘后,精神获得巨大的归属和依托感,从而呈现出自由而宁静欢畅的心情。
对生命本真状态的真心体念是这首诗真意之所在,也是《饮酒》诗及陶渊明诗歌的终极目标。
陶渊明(365?~427),又名潜,字元亮,号五柳先生,寻阳柴桑(今江西九江附近)人。陶渊明生活在晋宋易代之际十分复杂的政治环境之中。他的曾祖父陶侃曾任晋朝的大司马;祖父做过太守,父亲大概官职更低一些而且在陶渊明幼年就去世了。在重视门阀的社会里,陶家的地位无法与王、谢等士族相比,但又不同于寒门。陶侃出身寒微,被讥为“小人”,又被视为有篡位野心之人。可以想见,他的后人在政治上的处境是相当尴尬的。
陶渊明在柴桑的农村里度过少年时代,“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归园田居》其一),“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饮酒》其十六),便是那时生活的写照。他常说因家贫而不得不出仕谋生,这固然是实情,但也不能排除一般士人具有的那种想要建功立业的动机。“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杂诗》其五)就透露了这一消息。陶渊明29岁曾任江州祭酒,不久即辞职。后来江州召为主簿,他未就任。
晋安帝隆安二年(398),陶渊明到江陵,入荆州刺史兼江州刺史桓玄幕。当时桓玄掌握着长江中上游的军政大权,野心勃勃图谋篡晋。陶渊明便又产生了归隐的想法,在隆安五年(401)所写的《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中说:“诗书敦素好,林园无世情。如何舍此去,遥遥至西荆!”这年冬因母孟氏卒,便回寻阳居丧了。此后政局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安帝元兴元年(402),桓玄以讨尚书令司马元显为名,举兵东下攻入京师。元兴二年(403)桓玄篡位,改国号曰楚。元兴三年(404)刘裕起兵讨伐桓玄,入建康,任镇军将军,掌握了国家大权,给晋王朝带来一线希望。于是陶渊明又出任镇军将军刘裕的参军,在赴任途中写了《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他的心情矛盾,一方面觉得时机到来了,希望有所作为:“时来苟冥会,婉辔憩通衢。”另一方面又眷恋着田园的生活:“聊且凭化迁,终返班生庐。”这时刘裕正集中力量讨伐桓玄及其残馀势力,陶渊明在刘裕幕中恐难有所作为。到了第二年即安帝义熙元年(405),他便改任建威将军江州刺史刘敬宣的参军。这年八月又请求改任彭泽县令,在官八十馀日,十一月就辞官归隐了。这次辞去县令的直接原因,据《宋书》本传记载:“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职。”而他辞官时所作的《归去来兮辞》说出了更深刻的原因:“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陶渊明彻底觉悟到世俗与自己崇尚自然的本性是相违背的,他不能改变本性以适应世俗,再加上对政局的失望,于是坚决地辞官隐居了。
辞彭泽令,是陶渊明一生前后两期的分界线。此前,他不断在官僚与隐士这两种社会角色中做选择,隐居时想出仕,出仕时要归隐,心情很矛盾。此后他坚定了隐居的决心,一直过着隐居躬耕的生活,但心情仍不平静:“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杂诗》其二)他在诗里一再描写隐居的快乐,表示隐居的决心,如“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饮酒》其九);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饮酒》其四)。这固然是他真实的感受,但也可以视为他坚定自己决心的一种方法。在后期他并非没有再度出仕的机会,但是他拒绝了。晋朝末年曾征他为著作佐郎,不就。刘裕篡晋建立宋朝,他更厌倦了政治,在《述酒》诗里隐晦地表达了他对此事的想法。到了晚年他贫病交加,
“江州刺史檀道济往候之,偃卧瘠馁有日矣。道济谓曰:‘贤者处世,天下无道则隐,有道则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对曰:‘潜也何敢望贤,志不及也。’道济馈以粱肉,麾而去之。”(萧统《陶渊明传》)宋文帝元嘉四年去世前写了一篇《自祭文》,文章最后说:“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
这成为他的绝笔。死后,朋友们给他以谥号曰“靖节先生”。他的好友颜延之为他写了诔文,这篇诔文是研究陶渊明的重要资料。《宋书》、《晋书》、《南史》都有他的传记。
1.恬淡自然、醇厚隽永的艺术风格。陶渊明的诗歌题材和内容贴近平淡的日常生活,诗歌的形象也往往取自习见常闻的事物,而且是直写其事,不假雕琢,不尚辞采,陶渊明田园诗深厚的意蕴只以淡淡的白描和真情实感,托出诗的艺术形象和意境,然平淡之中见神奇,朴素之中见绮丽。朱熹说:“渊明诗平淡,出于自然。”(《朱子语类》)苏轼说他的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与苏辙书》)又说:“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东坡题跋》上卷《评韩柳诗》)元好问说他的诗:“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论诗绝句三十首》)陶诗除了这种基本风格外,还有一些被鲁迅称为“金刚怒目式”(《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的诗歌。朱熹也曾谈到他豪放的一面:“陶渊明诗,人皆说是平淡,据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说得这样言语出来。”(《朱子语类》)
2.高远拔俗、天然浑成的艺术境界。陶渊明的诗歌意象看似平淡无奇,然却创造了高远拔俗的艺术境界。其诗的主旨在于写意,在于表达自己的心志、情趣和人生体悟,而写景、叙事只是为意造境。陶诗的许多作品达到了物我合—、主客融合的浑然天成的艺术境界,做到情、景、理的交融统一。
3.天然本色、精练传神的语言。陶渊明的诗歌不尚藻饰,不事雕琢,而是惯用朴素自然的语言和疏淡的笔法精练地勾勒出生动的形象,传达出深厚的意蕴,达到了写意传神的艺术效果。他善于提炼日常生活口语入诗,沾染着浓厚的生活气息,也常用比喻、象征、寄托等手法,即使使用典故也是俗语化。
公元416年,刘裕调集全国的兵力,从东向西,分五路讨伐后秦。首发攻克了洛阳,西晋故都得到光复。第二年又攻克长安。长安经过百年沧桑,终于被晋军收复。消息传到江南,东晋朝野一片欢腾。刘裕通过北伐,极大的扩大了他个人的权利。朝廷为了讨好刘裕,下诏书封刘裕为相国,总管朝政,又封他为宋公,食邑十个郡,加九锡,位在各诸侯之上,刘裕故作推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朝廷控在刘裕手里,他想要什么,朝廷就得下诏书给他什么。他想当朝廷,当今的朝廷也得赶快让位给他,这是早晚的事。
那一年秋天,陶渊明总是闷闷不乐。他早就看透,东晋的气数已尽,刘裕篡位只是迟早的事,他整天为这件事悲伤郁悒。只要东晋存在,曾祖父陶侃的功绩就光辉灿烂,照耀家邦。一旦东晋灭亡,就一笔勾销了。他又想一切都在发展变化,兴衰荣辱也在不断地交替更换。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家庭,莫不如此。为这些事烦恼也没有用,还是多喝点酒,好好睡一觉吧。陶渊明只要弄到酒,没有一个晚上不喝他个一醉方休。他认识到,人生在世像闪电一样,稍纵即逝,就应该坦荡从容,无忧无虑地度过。也许靠着饮酒,我陶渊明就能青史留名。
醉酒之后反而诗兴大发,胡乱扯出一张纸,书写感慨,等到第二天清醒后,再修改润色。写好的诗稿越积越厚,让老朋友帮忙整理抄录。一共得到20首诗,陶渊明把这一组诗题为《饮酒二十首》序言是: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然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
其一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
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
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
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
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这首诗以失群鸟依孤独松,比喻自己隐居守志,终身得所。一只惶惶不安的失群鸟,日暮还在徘徊独飞。没找到合适的栖息之处。夜晚叫声悲切,依依恋恋,不肯远去。因遇孤生松,收敛翅归依。寒冷的劲风使万木凋谢,而松树独不衰。我像这只飞鸟一样,总算找到归所,千载不相违。
其二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己忘言。
(注:教材上大多为第五首)
这首诗写自己心与世俗远离,所以身在尘世,而心能感受超尘绝俗的真趣。自己虽构屋居住人间,但没有世俗车马往来的喧闹。这是因为自己的心远离尘俗,所以即使身居闹市,也如同在偏远的地方一样,不受干扰。苏轼说:“因采菊而见山,境与意会,此句最有妙处”。这两句是说无意中偶见南山,从南山胜境和悠然自得的心情,与自己隐居的生活中,感受到真意妙趣。日落时分,山景尤佳,飞鸟相伴而还。万物各顺其自然,这里有很深的奥妙,欲辨而忘其言不能辨。
其三
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
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誉毁。
三季多此事,达士似不尔。
咄咄俗中愚,且当从黄绮。
三季是指夏、商、周三个朝代。这首诗是说三代以来,人们是非不分,只是顺应时势随声附和。作者要与世俗背驰,要追随秦时夏黄公,绮里季等在商山隐居的四隐士,避世隐居。世上人们的行为有千万种,谁知怎么叫是,怎么叫非?有些人只简单粗略的从事情表面看是非,就随着别人表示赞誉或诋毁。夏商周三代以来,这种事情很多,但豁达之士有自己的主见,不随声附和。世俗中愚妄之辈咄咄逼人,但自己不能雷同,决计归隐。
其四
秋菊有佳色,浥露掇其英。
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一觞虽独尽,杯尽壶自倾。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啸傲东轩下,复得此生。
这首诗写作者饮酒食菊,远离世情。世情既远,就可以怡然自得。秋天是菊花最佳的时候。带着露水,采菊浸酒而饮,菊香和酒香融为一体,极佳。屈原《离骚》中说:“朝食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因为菊为傲霜之品,所以食菊能修身自洁。饮此忘忧之酒,使感情更加超凡脱俗。虽说是对菊独酌,但兴致很高,饮之不足。太阳落山,群动皆息,飞鸟归林。我在东窗下长啸一声,且舒怀。
其五
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
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
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
提壶挂寒柯,远望时复为。
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
有些树木,比松树高,遮掩了松树的雄姿。但寒冬到来,万木凋零,只有松树更加郁郁葱葱。作者要学习松树的风格,为人品格要坚贞,要高尚。青松在东园,杂树没其姿。等到严霜降,众树凋零,唯见青松卓然挺立。当松树很多连成林时,这种品质不被人看重。孤松挺拔,人才称奇。独自饮酒,时复远望。想到自己这一生,好像在梦幻里。人生岂能被尘俗的羁绊拘牵!
其六
清晨闻扣门,倒裳往自开。
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
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
“繿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
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
“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
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
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这首诗假托田父与自己的问答,来表示终身归隐的坚决态度,以答复那些好心劝他出仕的人。清晨闻见扣门声,没等穿好衣裳就跑着去开,原来是好心的老农,提着酒,打远来问候我,劝慰我,怀疑我的所作所为不和时宜,违背世俗。田父说:“破衣茅屋,不是高栖之地,整个社会都崇尚同流合污,希望你也能随波逐流。屈原在《楚辞•渔父》中说:‘世人皆浊,何不汩其泥而扬其波?’”诗人回答田父说:“深感父老好心相劝,但自己的天性很少能与人和谐一致。重返仕途诚然是可以学的,但违背自己的本性去做,岂非糊涂!暂且一起欢饮吧,我的车驾不可能返回。归隐的决心已定,再说也没用。”
其七
有客常同止,取舍邈异境。
一士常独醉,一夫终年醒。
醒醉还相笑,发言各不领。
规规一何愚,兀傲差若颖。
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
这首诗把醉者醒者加以比较,认为醒者拘与世俗之见,显得愚钝可怜;醉者能勘破虚伪,倒见出他的清醒。说明世事昏昏,不堪闻问,只好用沉饮迷醉,以示愤慨。有二客虽同一居处,但取舍态度完全不同。一客常独醉,一客终年醒。两个人互相讥笑,对方讲的话,谁也听不进去。醒者小心拘谨是多么愚钝,醉者颓然狂放倒比较聪慧。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说:“醒非真醒而实愚。醉非真醉而实颖”。告诉那些醉酒的人,日落后应该秉烛夜饮。
其八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
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
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
弊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
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
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
作者感叹自己少年好六经,有济世之志,而世道艰险,淹留无成。乃安道守贫,隐居躬耕,甘历饥寒之苦,而又孤独没有知己。少年时很少与外界人事交往,所好者是儒家六经。现在已经年岁高了,但学业停滞事业无成。自己抱着“君子固穷”的节操隐居田园,历尽饥寒之苦。悲风袭击破屋,前庭长满荒草。因为饥寒不能入睡,所以披衣起来,坐待天明。偏偏晨鸡不肯报晓,夜显更长。现在已经没有能理解自己的知己,所以我的所作所为,终将受到掩蔽而无法表白。诗中的孟公,是东汉刘龚的字。据《高土传》记载,东汉张仲蔚隐居不仕,“常据穷素,所处蓬蒿没人,闭门养生,不治荣名,时人莫识,唯刘龚知之。”
其九
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
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
作者用幽兰待清风以显其清香,比喻自己怀才待机。然而仕途险恶,鸟尽弓藏,所以只好隐居以芳香自守。生长在前庭的幽兰,饱含芳香,等待清风吹来。因为清风才能把它的芳香吹到远方,以别蒿艾。我现在好像失去方向,不认旧路。我想隐居田园,顺其自然,路子就能走通。我觉悟到归田隐居是对的,因飞鸟已尽,良弓该收藏了。
其十
子云性嗜酒,家贫无由得。
时赖好事人,载醪祛所惑。
觞来为之尽,是谘无不塞。
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
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默。
这首诗作者借西汉末年扬雄表达自己的志向。扬雄字子云。王莽篡汉时,那些巧言善辨之士,歌颂王莽称帝是天意,因而都得到封赏。扬雄不肯趋炎附势,因而没有封侯。扬雄生来好酒,家贫不能常得,只能依靠那些喜好追求古事的人,带着酒肴向他请教释惑,才能有酒喝。他有酒就饮尽,有疑难问题都能解答。当然,你问他攻伐别国的计谋,他不肯说。因为仁者考虑问题郑重认真,当言则言,不当言则不言。
其十一
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
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
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
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陶渊明过着宁静的乡居生活。这一天,他邀请友人松下坐饮。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喝酒没有桌凳可凭,只好铺荆于地,宾主围坐。没有丝竹音乐,只能听风吹松叶,只能听父老杂乱言。此情此景,酒不醉人人自醉。在醉意朦胧中,自我意识消失了,诗人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使人看到醉态可掬的诗人形象。诗人最后说:有些人迷恋于虚荣名利,而我则知“酒中有深味”。魏晋以来,名士崇尚自然,嗜酒如命,他们所追求的是与自然冥合的境界,只有通过饮酒,才能达到这种境界。酒之深味便在于此。
其十二
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
善恶苟不应,何事立空言。
九十行带索,饥寒况当年。
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
诗人一下笔,就一针见血地揭露了一个矛盾现象:人们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事实上可谓至善之人的伯夷、叔齐饿死在西山(首阳山)。伯夷、叔齐是商朝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死后,他们互让君位。周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终被饿死。诗人紧接着义正严词地提出,既然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什么古圣先贤要讲那样的空话呢?诗人又举出荣启期的事迹,证明善有善报之类的说教是空话。荣启期是一个安贫乐贱的人,是封建社会的一位善人。孔子说荣启期:“善乎,能自宽者也。”但这位善人九十岁还是以鹿皮为衣裳,以绳索为衣带,过着饥寒生活,像他青壮年时一样。但是伯夷、叔齐也好,荣启期也好,他们生前没有得到善报,死后名声却流传后世。他们所以能名声传世,依赖的就是固守贫困的节操。陶渊明本人正是这样一位固守穷节的贫士。
其十三
颜生称为仁,荣公言有道。
屡空不莸年,长饥至于老。
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
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
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
裸葬何足恶,人当解意表。
孔子的弟子颜回,可谓仁者也。然而他29岁,头发尽白,早死。荣启期也是有名的好人,但九十岁还过着饥寒生活。他们虽留下身后美名,但死后何所知。人生在世,有些人厚自养身,把身躯看得千金一样贵重,但临终时,再宝贵的身躯,也得消灭。西汉杨王孙于病危时,嘱其子裸葬,要以身亲土。人当解其真意。这首诗的前八句说名不足贵,后四句说身不足惜,都是愤世之言。陶渊明写《饮酒二十首》诗时,酒喝得不少,家中也经常断酒喝。当他写成十九首诗时,家里的酒坛酒罐又空了好几天。就在这个时候,一天清晨突然听见有人敲门。陶渊明披上衣裳,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邻居李老汉,抱着一个酒坛,站在门外。李老汉说:“我们家大清早刚酿成的酒,我想让你尝个鲜,就赶紧给你送来了!”陶渊明一看送酒来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地说:“我几天不吃饭不觉饿,可是这几天没喝酒,简直渴得要死!”“我还不知道你!”李老汉说,“就算渴死了,也要当酒鬼”。两个人朗朗地笑起来。
进到屋里,陶渊明急不可待地倒出一海碗酒,浅黄色的酒液散发着迷人的酒香,叫人垂涎三尺。因为是刚酿成的酒,没有经过滤,酒面上漂浮着一些酒糟,像一些白蚂蚁。陶渊明去找漉酒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挠头,想起头上缠的葛巾,蒙在一只空碗上,把另一碗浑酒倒在葛巾上。他掸了掸葛巾上的酒糟,重新把葛巾围到头上,头上的葛巾也飘逸着迷人的酒香,这股酒香,通过鼻子,一直钻到陶渊明的肺腑里。“这是个好法子”,陶渊明得意地说,“又过滤了酒,又能戴在头上闻香”。陶渊明举起那碗滤清的酒一饮而尽,顿时觉得两眼发亮,两掖生风,每一个毛孔都透气,每一个细胞都快活。
陶渊明喝足李老汉送来的酒,写成了《饮酒二十首》的最后一首诗。
其十四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
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
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
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
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
若复不快饮,恐负头上巾。
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陶渊明是以饮酒为题材,大量创作酒诗的第一人。他的诗,可谓篇篇有酒,寄酒为迹。伏羲、神农是传说“三皇”中两位最古老的帝王,已经离我们很久远了,世上已经罕见那样纯真的人。只有那个一生勤奋奔走的孔子,还想把四分五裂的东周社会弥补复原,让民风世俗再回到那个淳朴的时代。孔子的奔走努力虽然没有达到天下大治,他所期待的凤鸟虽然没有飞来,但经他整理研究,殷周以来的诗书礼乐,总算由残缺不全而恢复一新。可是,自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设坛施教的事业停止以后,他的微言大义就再也听不见了。世风江河日下,以致出现了那个疯狂的秦始皇,焚书坑儒,把诗书烧成灰。
好在西汉初还有伏生等几个老儒生,传授六经的工作勤勤恳恳。可是为什么隔世之后,六经就没人爱好和亲近了呢?如今有些人也像孔子那样成天在外驰车奔走,可是没有人前来礼贤问津。最后突然转到饮酒上,在这样令人绝望的世风下,我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只好痛痛快快地饮酒,才对得起头上戴的过滤酒的葛巾。陶渊明饮酒诗写了二十首,这是最后的一首。这组诗是借酒后直言,谈出自己对历史、对现实、对生活的感想和看法。因为是酒后直言,所以难免有谬误之处。“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椋,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释意】:
陶渊明的《归园田居》之一,这是一首著名的田园诗,是作者辞官回乡后的次年写下的。诗的开篇说,年轻时就没有适应世俗的性格,生来就喜爱大自然的风物。“误落尘网中”,很有些自责追悔的意味。以“尘网”比官场,见出诗人对污浊官场的鄙夷和厌恶。“羁鸟”、“池鱼”都是失去自由的动物,陶渊明用来自喻,表明他正像鸟恋归林、鱼思故渊一样地思恋美好的大自然,回到自然,也即重获自由。那么生计如何维持呢?“开荒南野际”就可以弥补以前的过失,得以“守拙归园田”了。
接下来描述恬淡自然、清静安谧的田园风光。虽然陶渊明从小生活在庐山脚下,这里的丘山、村落原本十分熟悉,但这次是挣脱官场羁绊,从樊笼尘网中永远回到自由天地,所以有一种特殊的喜悦之情和清新之感。他后顾前瞻,远眺近观,方宅、草屋、榆柳、桃李、村落、炊烟,以至深巷狗吠、桑颠鸡鸣、无不是田园实景,又无一不构成诗人胸中的真趣。“暖暖”,远景模糊;“依依”,轻烟袅袅。在这冲淡静谧之中,加几声鸡鸣狗吠,越发点染出乡居生活的宁静幽闲。
结尾四句由写景而写心,“虚室”与“户庭”对应,既指空闲寂静的居室,又指诗人悠然常闲的心境。结尾两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回应了诗的开头。这里显示的人格,即非别墅隐士,又非田野农夫。罢官归隐的士大夫有优越的物质生活,锄禾田间的农夫缺乏陶渊明的精神生活,所以陶渊明是真正能领略自然之趣、真正能从躬耕劳作中获得心灵安适的诗人和哲人。“返自然”是这首诗的中心题旨。它是诗人人生理想,也是这组田园诗的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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