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腿姐姐》
充满消毒水味的休息室里,几个大男生身穿淡绿色手术衣,头上戴着像水母一样的半透明手术帽,东倒西歪地躺在皮沙发上。
天花板的灯管忽明忽灭,灯管下的那些实习生,上午好不容易可怜兮兮地跟完一台手术,中午又马不停蹄地去做报告;午饭还没时间吃,紧接着又要到皮肤科跟诊,饶是他们这些大男生平日体力充沛,一连几日这样操下来,眼睛也已经睁都睁不开了,只要有空就自动往任何能坐能躺的地方挨过去,阵阵鼾声比老旧冷气机的声音还大。
不知道是谁的表闹钟响了,有人动了动手脚、有人打了个喷嚏,还有人猛打呵欠打到眼泪直流。千辛万苦兼依依不舍地从可爱的皮沙发上站起来后,这群眼带血丝、精神依旧不济的可怜实习生们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休息室,开始准备临床报告。
“以这个case来说……”台上某位同学非常努力报告,台下同学也非常用力撑开眼皮,拼命忍住想打呵欠的冲动。
“阿乐,我快不行了……”一个戴着眼镜的胖胖实习生借着转过头说悄悄话的机会,对着身旁人打了一个好大的呵欠。
“嘴张那么大干嘛?蛀牙都被我看光了。”徐家乐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勉力振作精神。
“蛀牙好啊!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牙齿健康,要蛀牙很难的耶!要不是为了追牙医系学妹,我也不用这么辛苦每天晚上故意不刷牙睡觉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把你大嘴闭上,臭死了。”
“那死人怎么报告这么久?昨天明明就看他睡死在床上,现在还能掰出这么一大段,我看他将来做医生一定红,随便讲讲就能把病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谁睡死在床上?根本是只有你这只死猪睡死在床上,阿蓝昨天半夜把我一起拉起来研究case,还从图书馆抱了一堆书回来,早上五点多才爬回床上去。”
“真的?你们这死没良心的!不会叫我一下?等下换我上去说什么?”胖子焦急地翻了翻手上薄薄几张纸,脸露哀怨的表情。“阿蓝讲了四十分钟,我大概只能讲四分钟,完了!完了!我的皮肤科大概过不了,要重修了……”说完他装出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眼睛却眯得细细的,用心偷看家乐手上一大堆厚厚的讲义。
“别想偷看。”他手一翻,把讲义全翻个面,只留下空白的背面在桌面上。
“阿乐……”
“没听到。”
“我请你吃饭。”
“不要。”
“我请你看电影。”
“不要。”
“我介绍漂亮学妹给你认识。”
“……考虑一下。”
“真的真的!牙医系有很多漂亮学妹哦!不然下次联谊我带你一起去,听说那所大学的医学系系花,漂亮到连系上助教都动心了呢!”
“学妹啊……有没有学姐啊?老是交一些比自己年纪小的,有时候也想试试看大姐姐是什么感觉啊……”他头微微抬起,若有所思地说着。
“姐——大姐姐?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个调调了?”胖子抓了抓头,看着台上的某位同学已经快讲完了,心里更有些焦急。“大姐姐也行啦!我家老姐就不错!有没有兴趣?有的话快把讲义借我一两张啦!”说完也不等人家同意,胖手一抽就抽走好几张讲义。
“喂喂喂喂!还我!谁让你乱拿人家东西的?”他伸手便要去夺。
“哎呀!大天才!谁不知道你过目不忘?人家在看《壹周刊》,你在看医学杂志——咦?这什么?”怎么上面全是一只只小蝌蚪?
“死胖子,小时候没上过音乐课吗?这是乐谱啊!”他把那几张乐谱抽了回来。
“你在临床报告上带什么乐谱?”胖子的一双小眼睛猛然张得好大。
“待会要去练团啊。笨!不然等下拿上去教大家唱歌吗?”
胖子打量了他一会,最后才举起一根手指,指着他说:“你,是怪人。”
“你又不是到今天才知道。”他白了胖子一眼。
晚上练完团,家乐骑着车回到男生宿舍,一进门便是一股扑鼻的呛人气味——汗臭、鞋臭、衣服酸味、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没吃干净的食物残渣,和各式各样奇怪的味道融合在一起。他习惯性地一上楼梯便憋着气,直到进了房里才吐一口大气。
推开门,一片漆黑,但刚明明在门口见到室友的鞋子,还有一双女鞋。
上铺床垫上传来轻微声响,他会意,只在自己桌前开了一盏小灯,打开电脑荧幕,看着今天早上临出门前丢给电脑跑的程式跑得怎么样了。
凝神细看那几千行程式码的当儿,上铺的声音愈来愈响,冰箱这时也吱儿一声地叫了起来,他心里啐了一口,怎么连冰箱也发起春来?
爬上某个BBS站。这站他还是三个月前接下站长一职的,虽然是架在男生宿舍网络里的一个小站,但人数也不少,每到深夜人数也总能破百,据说是上一代站长“努力”的成果。他对这个站的管理者其实也并不是很熟,只是他天性喜欢没事找事做,当初见站里许多事情没人管,嚷嚷了半天后,元老级站长亲自来问他有没有兴趣接下来自己弄?他想了想,点点头答应了,于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当了站长。
这站上总共有四个站长,除了他,和那位早已躲在研究所几乎不管事的元老级站长,其他两位都早已离开学校,一个据说考上了中医师执照,现在在台中执业;一个据说才从英国留学回来,目前动态不详,只知道是个女的。
心念一动,他查了查那位女站长的资料:
ID:Mei
昵称:妈的台湾怎么这么热?
其实姓名:我是站长,所以不告诉你。
联络地址:你想做什么?
出生日期:1977/7/25
学校级别:现在是米虫趴趴走。
好个“妈的台湾怎么这么热”!对胃口!虽然比自己大上三岁,不过没关系,他刚好想看看年纪比较大的女孩子是不是会比较不一样——至少别再重踏以前的覆辙,交往到最后女朋友变成自己的小妹妹,什么都要照顾什么都要管,养一只猫似乎都比养一个小女朋友来得轻松——至少猫还比较独立吧?
上铺传来一声闷哼,骚动停了下来。
难得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他决定先去浴室洗个澡。
水声哗啦哗啦地流着。
三个月前他才和交往近三年的女朋友分手。不是有第三者,也不是因为他不再爱她,只是他觉得两人个性并不合,再勉强相处下去摩擦只会愈来愈多,长痛不如短痛,愈早受伤,伤口愈早好。
他说:“你的个性并不适合我。”
她说:“我可以改啊!我们不是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一脸不可置信。
“为何要为了我去改变你自己?你就是你,不需要改变。”
“可是……”她急得眼眶红了。“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眼泪掉了下来,她抬手拭去,一面不由自主地摇着头。
“因为你不是我想要的老婆。”
“啊?”她抬头。随即是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这是很差劲的理由吧?可却也是他的真心话。
作女朋友可以,但要作一辈子相陪的伴侣,她不行。
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不得已,但他知道自己非这样做不可,即使分手后他的心到现在依旧虚着,空荡荡地不知悬在何处,只好不断找事情让自己忙碌,让自己麻痹,让自己不要去在意心底上那块空洞。
洗完澡,擦着未干的头发,上头的床垫上传来喃喃细语,想也知道那两个人在说些什么——这些话他从前也对一个女孩子说过。
不经心地看着电脑荧幕,使用者名单上出现一个紫色的ID——那是站长才能使用的隐身特权。
谁上来了?这站平常几乎没人管,常挂在站上的站长老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会儿难得见到“同类”,他心里难免有些兴奋。再看那ID,双眉一挑,不就是那大名鼎鼎的女站长?
于是丢了颗水球过去:“喵。”
“???”水球马上回了过来。
“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站长的隐身权其实可以解开,让其他使用者也能看到,像他就会三不五时现身,等着看会不会有女孩子向他搭讪。
“我认识的人太多,一现身水球就会向我丢不停,还是躲起来好。”
“出来吃饭!”他爽直地敲出这样的字来,心想她八成会被吓跑吧?哪有第一次在网络上向人搭讪就约出来吃饭的?
“啊?吃饭?为什么?”
“想看看其他站长是什么样。”先找个比较正当的理由试探看看,总不能开门见山就说想看看她长得怎么样吧?
“是吗?也好,很久没看到小红和大哥了。”
“小红?”
“是啊,朱鸿——抓你来这里当冤大头的学长啊!”
她说的是那位元老级站长,没想到她居然叫他小红……
“那大哥是……在台中那一位吗?”
“没错!聪明!他最近回台北了,我去约约看,有下文再告诉你。”
手放在键盘上,他有点愣住——居然这么容易就约成功了?
正迟疑着要不要继续搭讪下去,又是一颗水球丢过来:“大哥说可以哦!我去约小红,你等等。”
她已经开始约了?他吓了一跳,真是行事迅速的女孩子!他喜欢!
“可以了。这个周六晚上八点半,忠孝东路四段二一六巷香草市场街。小红说他那天口试,会晚点到,不过我们可以先去那边喝咖啡等他。”猛地又是一颗水球抛过来。
“动作真快!”他忍不住敲下这几个字。
“我也很想看看他们变成什么模样啊!不知这是不是都成了糟老头?哈!”
“你打电话给他们?”
“是啊!这用人手机都没换啊,一下就找到了。”
“那就这周六见喽!”
“好,拜拜。”
这颗水球丢完,她很爽快地下了站。
“喂!家乐,你怎么一个人对着电脑荧幕在傻笑?刚是不是上网偷看色情片?”铺上刚完事的室友突然探头下来问。
“色你个大头啦!我看你们就够了!”向上抛了一枚白眼。
周六晚上下了一场好大的雷雨,他本来打算穿得正式一点,但望了一眼外头的大雨后他便打消了念头,乖乖穿上短裤凉鞋,骑车出门了。
没想到才骑了十分钟雨便停了。到了忠孝东路,停好车后他看看自己,一身旧衣服,满脸的肮脏雨渍和凌乱的头发,看起来像个路边流浪汉,第一次见面就这副模样……算了,又不是相亲,想那么多做什么?
站在二一六巷口,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人。
旁边有个女生看起来也像在等人,他偷偷向女孩瞧了几眼。看起来相当年轻,年纪八成比自己小个一两岁,应该也是大学生吧?头发削成薄薄的羽毛剪贴在脸上,看起来相当轻盈;上半身穿着一件无袖白色高领背心,显得双臂修长;下身则穿着一条从膝盖破到大腿的褪色牛仔裤,从裂缝里可以看出她的肤色相当白皙;再往下看,牛仔裤下是橘色平底凉鞋,一双脚看起来干干净净,相当舒服。
他看了一眼自己穿着凉鞋的脏脚,不由自主缩了缩。
只见那女孩手里拿着一把小伞转呀转地,似乎也等人等得不太耐烦了。
有人向那女孩走了过来,原本以为是女孩在等的人,却没想到是个来搭讪的无聊男子,只见女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登徒子依旧不放弃,继续在她身边说个不停,最后女孩终于受不了开口——一开口就是一串日文。对方愣住,马上摸摸鼻子跑了,临走前还说了几句什么“不在日本好好混,跑到台湾街上拉什么客啊”的粗俗台语。
他偷偷笑了起来,斜眼偷瞄女孩,原以为她既是日本人,一定听不懂,没想到她却柳眉微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才止住笑没多久,又一个无聊男子找那女孩搭讪。这次女孩没假装没听到,而是笑了起来,手里雨伞转了转,脱口就是一连串口音纯正的英式英语。那无聊男子咿咿啊啊了半天,一句“Howareyou”都挤不出来,最后满脸通红地走了。
女孩伸伸小舌头,自己偷偷笑了起来。
“还不来?”女孩轻轻啧了一声,这次讲的却是中文,然后从小包包里拿出手机打了起来。
第一通像是没人接的样子,她又拨了第二通:“你还在阳明山?算了,早知道你八成不会来,你就好好和同学庆祝口试成功吧!嗯,拜拜。”
女孩的声音讲起中文有些甜甜嫩嫩的感觉,如果不看她的脸,光听声音可能会以为她只是个中学生吧?
她又拨了第三通电话,这次却是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不会吧?真这么巧?就是她?但想想这也不算凑巧啊!明明就是约在这巷口,说不定就真是她,只是自己一时被她的外表蒙蔽,才会先入为主地认定她不是那个女站长吧。
他有些茫然地从口袋里把响个不停的手机拿出来……
“喂?”
她马上转过头来,双眼盯着他瞧了一会,然后笑了起来:“你是克里夫?”
“啊?”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在那个站上的ID是Cliff,也就是自己的英文名字。
“你是Mei?”他讷讷地笑着问。心想,这时候自己看起来一定很白痴。
“是啊,你好!你怎么躲在我旁边这么久都不出声?”
“我不知道你就是Mei,不好意思。”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二十六岁了吗?”她笑了起来。漂亮的眼睛弯成眯眯的模样,嘴角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梨涡,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二十六岁的人。“不过没关系,大家看到我都猜不出我的年龄,上次去补习班教英文,人家还以为我是高中生呢!”
“你去补习班教英文啊?真巧,那也是我老本行哦!”他很熟稔地打开了话匣子。他这人最喜欢和陌生人或奇怪的人聊天,经年累月下来已经练就一身随时可以和陌生人搭讪的技能;只要是人,他都可以和对方扯上一两个小时不罢休。
“你也在补习班教?我猜一定是物理化学吧?你不是医科生吗,学弟?”说完她便呵呵地出声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响亮。
“是啊!敝人今年医学系大五,明年准备升大六,然后成天泡在医院里实习。”
“实习?不挺好玩的吗?”
“不好玩,早上八点进去,晚上八点出来,累得要死。”
“哇!你可是未来的医生呢!真是年轻有为!”她眼睛突然一亮。“咦?那好像是大哥!”
她侧过头往他身后看去,然后快乐地招了招手。
一个体型稍矮、戴着眼镜的男子,不急不缓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大哥!”她喊了出来,脸上的笑容似乎从没停下过。
咖啡店里,柑橘水果茶的香气缭绕在桌前,他们谈了些什么?他其实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这个二十六岁的大女生,一直笑得像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一样,但偶尔停下笑时,那投过来的眼神,却又深沉得像是饱经世事,让他有一种莫名心虚的感觉。
他总是自诩能在短短数言间便摸透对方的底细,知道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所有人在他面前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他只要随手翻几页,就知道这书里在讲些什么,还能随手拟出大纲。
但她不一样。他摸不清她的底。
她也是一本书,却是一本上了封套的书,上头还写着“拆封不退”四个大字,这愈引得人好奇心旺盛,想了解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喝完了咖啡,她领着他和大哥到便利商店去买了三瓶柠檬凉酒,一人一瓶,然后坐在敦化南路上的广场里,喝着酒,看着天空,聊着天。
“我好想再出去念书喔!”她轻轻说,喝完最后一口酒。
“妹妹这么想出去吗?”大哥看着手上的酒瓶,问道。
她叫他克里夫,于是大哥也跟着一块叫他克里夫。
但大哥叫她妹妹,他也要跟着大哥一块叫她妹妹吗?
“想啊。想趁着还年轻的时候多出去看看走走。”她把空瓶子在地上转了转。
他没吭声,还在认真思考到底该怎么称呼她。
“喂!克里夫,你在想什么?怎么一直不说话?”她拿起空瓶子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
“在想要怎么叫你。总不能也叫你妹妹吧?你比我大三岁啊!”
“那就叫Cina这是我的英文名字。”
“不要,好奇怪。”他不喜欢,这样就没了大哥和她之间那种亲呢的感觉。
“那你想叫什么?”她好奇地问。
“嗯……还在想。”
“那就叫她阿妹吧!小红以前都这么叫她的。”大哥突然插话。
“还说他呢!就知道他今天不会来,刚打电话,还在阳明山上泡温泉呢!”她微微皱皱鼻子,看起来就像个小女孩。
“阿妹?好啊,满不错的。”他喜欢。
“不过不要把我和那个‘阿妹’搞混了哦!虽然我也会跳舞,不过却是个大音痴。”
“才不会,你想得美!”
“呵呵……”她又高兴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想,人家比我漂亮多了,又会唱歌又会跳舞,哪像我,什么都不会,二十六岁了还是一事无成。”
他倒觉得好玩,女孩子过了二十岁就开始对自己的年龄遮遮掩掩,她却毫不避讳第一开口就说了出来——放得很开,他喜欢。
他笑出声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突然说:“你声音很好听呢!”
“是吗?其实我以前做过训练,辩论相声都会,也会声乐,还唱过‘日落大道’呢!”虽然在那出音乐剧里他不是男主角,只是演女主角家里的管家。
“果然没听错。我很喜欢你的声音,有没有想过去做播音员?”
“嗯……是有想过,不过没这个机会。”他认真地想了想。
“我帮你问问,等我消息吧!”
“你有门路?”
“我常跑录音室啊!”
“你也是播音员?”
“嘿嘿——”她摇了摇手中的空酒瓶。“这是秘、密。”
“别小看我们妹妹,她可是深藏不露哦!”大哥眨了眨眼。
好个女孩!他对她的兴趣愈来愈大,就是不知……这姑娘身边有没有护花使者?
他开口想问,又觉第一次见面就问这种问题是否有些不礼貌?吞了口口水,扬起酒瓶一饮而尽。也许下次吧?他会努力制造机会的。
就算真的有男朋友,只要她有意,死会当活会标,也不是不无可能,他的中学女朋友当初就是这么抢过来的。
大哥这时突然问了一句:“妹妹,现在有男朋友吗?”
他心里一跳。怎么?大哥有学读心术吗?他刚刚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只不过是在咖啡店里多看了她几眼、替她倒了几杯茶而已啊,光这样就能被大哥瞧出端倪?
“嗯?大哥,你问的是哪一个?”说完她又呵呵笑了起来。
他看着她愣住——这个意思是,她现在身边有很多男朋友?
“阿乐啊,你什么时候让我抱抱曾孙啊?”
“奶奶,我还没结婚。”
“那你什么时候要结婚哪?”
“奶奶,我大学都还没毕业,怎么结婚?”
“你不是已经念了五年了吗?怎么还没毕业?”
“奶奶,我念的是医学系,要念七年的。”
“七年喔……这么久?那是不是一出来就当医生啊?”
“应该是吧?不过还要当两年兵。”
“哎呀,那这样我要等多久才能抱曾孙啊?”奶奶摇了摇头,戴上老花眼镜,转回头去看电视了。
奶奶总是心血来潮就会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也许是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好;也许是在暗示他该早点安定下来——但他明明大学都还没毕业,怎么论及婚嫁?
摇摇头,他走出奶奶家,外头亮晃晃的太阳照得他眼睛睁都睁不开,不知怎地,突然想到她的昵称——妈的台湾怎么这么热?
“妈的,还真是热……”他不自觉地脱口说了出来,跨上机车骑回宿舍去。
才到宿舍门口停下车,手机响了起来。
“喂?克里夫?”
长这么大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阿妹?”第一次这样叫她,感觉有些怪怪的。
“是啊,你在医学院附近吗?”
“算是。”
“能不能出来一下?”
“要的话也可以。”
“那去领钱借我好吗?我现在在你们医院外科门诊里,身上钱不够,还好你在。快点,我等你!讲完电话便干脆地挂上了。
他突然担心起来。没事她在医院里做什么?而且还是外科门诊?她身上受了伤吗?
一面领钱一面带着满脑子问号来到门诊外科,只见挤得满满的门诊里,她正躲在一角看着杂志——那是一本《壹周刊》。他皱了皱眉,心想她怎么喜欢看这种八卦杂志?当下对她的好感打了个八折。走近她身旁停下。她抬起头,冲着他笑:“你来啦?”他差点被那笑容引得也笑了出来,但见她放下杂志后,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今天她穿着一件淡橘色碎花衬衫,衬衫的领子开得极低,胸前露出来的白皙肌肤上却敷着大块纱布,她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碘酒味。
“怎么了?”他指指她胸前。“受伤了?”不是乳癌吧?年纪轻轻就……
“不是乳癌,别想歪,是这儿长了硬块,前几天检查是良性的,就约了今天割掉。只是今天出来得匆忙,忘了带钱,连张提款卡也没带,还好找到你,不然今天就要在这里打地铺了。”她拿起杂志,还给旁边的中年女子。“阿姨,谢谢你喔,这一期的《壹周刊》很好看呢!”
“小姐,别客气啦!啊你身上开刀喔?痛不痛?这是你男朋友吗?”中年女人不改八卦本性,向他看了一眼。
“他?呵呵——”她笑得乐不可支,只差没倒在椅子上。“他才不是呢!他是——”她看了家乐一眼。“他是我的小学弟,将来也会是医生哦!阿姨,你家有没有好女儿?赶快趁这时候认识认识,将来说不定可以当上医生娘呢!”
那中年女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上上下下地对着他打量不停,看得他一阵寒意直从背脊升起。
“走了走了,我下午还有课。”他轻轻推了推她。
“阿姨,再见喽!”她笑容灿烂地向那中年女子挥手道别,跟在他身后走了。
“小姐,再见啦!自己好好保重身子啊!”中年女子喊着,随手翻开杂志看了看,“咦”了一声。“这个女的怎么这么像……”她抬起头又往两人离去的方向看去。
她在柜台边付钱,他便趴在她旁边看着,见到她的健保卡,这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齐子安。
“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他用下巴努努那张健保卡。
“我宁愿你叫我阿妹。”
“你名字又不难听,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喜欢叫你克里夫啊!呵呵——哎哟!”大概是笑得太用力了些,她哀叫了一声,本能地伸手想摸伤口,但一碰到衣衫便忍住,只是咬了咬下唇。“真是的,这阵子不能乱笑了。”她嘟哝着。
“多久了?”
“嗯?什么多久了?”她回过头来问。
“知道有硬块多久了?”
“半年多了吧?那时候人在外国不方便看医生,所以拖到现在才动刀。”
“拖这么久?万一恶化怎么办?”他皱眉。哪有人知道了自己胸前有硬块还拖上这么久?
“恶化?恶化就恶化喽!那时候人在英国念书穷得要死,没钱上医院。”
“骗谁啊?英国不是有健保吗?看病又不用钱。”
“你这土包子,一定没出过外!是有健保没错,但是看病的人太多,连急诊室的病人都要待上一个月才见得到医生;私立医院又太贵,我根本看不起,只好就这么拖下来啊!而且在外国动手术毕竟觉得不安心,要是听错一句话,那医生说不定就给你多割了一块东西下来。”她夸张地说,又伸了伸舌头,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你喔!”他忍不住伸出手拍了她脑袋一下,有点好气,有些好笑。
“你拆过线没?”拿回健保卡,付完了钱,她一面往医院门口走去,一面问他。
“拆过。”
有次他打篮球受伤缝针后,就是自己拆线的。
“那等我这儿伤口好了,就给你拆吧!”
“你确定?”又瞄了一眼她白皙的胸前肌肤,那伤口应该是在胸上吧?
“怎么?你会害羞啊?医学系的学生不是连尸体都见过了吗?怎么女人的胸部就不敢看?”她又想笑,不过这次硬生生忍住了。”反正只是拆个线,来—次又要花一次钱,而且这种小事情一定也是派个莱鸟实习生来拆,那还不如给你拆,顺便让你练习一下,怎样?我想得周不周到?”
“周到周到,问题是你不怕我变成色狼,乘机吃你豆腐?”
“没想到你对年纪大的女人有兴趣?”她装出一副非常惊讶的模样。”我以为像你们这种大学生都只对学妹有兴趣,什么时候对学姐也有兴趣了?”
他忍不住又拍了她一下头。“你想太多了……”
“到这儿就行了。”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捷运站口。“今天谢谢你喽!下次拆线时再请你吃饭!”
“好,你说的!”要是她知道了他的食量大到可以让宿舍门口的面店老板一见他就脸色大变,八成就不会这么说了。
“当然!再见。”她挥了挥手,慢慢进入捷运站。
他只是耍酷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正准备回宿舍,却见一张大饼脸就贴在自己面前,差点迎头撞上!
“死胖子!干嘛鬼鬼祟祟躲在我后面?害我差点亲上去!”想到那画面,他全身不寒而栗,呸了好几口。
“阿乐,你认识那个女的?”胖子满头大汗地问。
“你怎么全身是汗啊?”
“我刚被皮肤科主任训完一顿,一出来就看到你和那个女生往捷运站走过来,然后就跑了过来——不对,你还没告诉我,你认识那个女的?”
“算是吧。”他抓抓头。他今天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我觉得她的背影好面熟……”胖子掏出手怕擦汗。“尤其是她的背影……还有她那双腿……”
他又用力往脸上擦了擦,不知道擦的是汗水,还是口水?
“阿乐,介绍她给我认识!”胖子突然丢下手帕,激动地抓着他。
“那你的牙医系学妹呢?”他一点也不慌张。
“唉!别提了,要是她有希望,我还用得着在大太阳下特地跟着你们跑过来吗?”
“她年纪可是不小喔!”眼珠转了转。“过两年就三十岁了,这种大姐姐你也要?”
胖子愣了一下,抓着他衣服的手松了些。“她年纪有那么大吗?看起来不像啊?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样子好可爱……”
“喂!”他用力拍掉那只肥手。“你到底躲在我们后面偷看多久了?”
“也没多久,就从你们从外科门诊出现开始。对了,是她到外科,还是你到外科?”
“你管那么多?”他不想理胖子,转身就要走。
“喂,阿乐,太过分了!有好东西不和好朋友分享!”
他转过身来。
“第一,她不是东西;第二,你也不是我好朋友;第三……”他故意轻咳——声:“她最讨厌有蛀牙的人。你要想追她,先把你的满口烂牙补好再说厂这最后一点,当然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当胖子说到“好东西要与好朋友分享”的时候,他心里突然生起一股淡淡的独占欲——不是很强烈,但存在感依旧不容忽视。对于胖子想要“分享”的意图,他打从心里浮现一种厌恶。
她不是东西。就算是,也是他一个人的东西,他才不要和别人分享。
“安安,你什么时候要让我抱曾孙啊?”
“爷爷,我还没结婚怎么会有小孩?你要我做未婚妈妈吗?”
“那你什么时候要结婚哪?”
“我怎么知道,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还结婚呢!”
“你出外念书那段时间,家里接了不少红帖子,你那些从前的男朋友都结婚了,怎么你还是没人要?”
“爷爷!什么没人要,是我看不上人家好不好?别把自己孙女说得这么差劲嘛!而且想说到抱曾孙,你不是还有五个孙子吗?为什么只问我啊?”
“因为你年纪最大啊!而且我们家光生男不生女,儿子孙子一大堆,爷爷想抱个可爱的女娃儿嘛!看看你以前多可爱,又嫩又香的,一点也不怕生,看到人就笑,爷爷那时候一抱你……”
子安揉了揉耳朵,又来了。齐家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的生男率又不是她的错,为什么一天到晚只期待她能再生个女孩出来?
“唉,人家是拼命想生男孩,我们齐家却是生到不想生。我说安安啊,你是女生,将来又会嫁给外边人,说不定生女孩的机率会大些呢!”
“爷爷,那是你这样想,万一人家重男轻女呢?”
“那没关系,把孩子带回来,爷爷一样疼!”
子安看了宝贝爷爷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这爷爷也不知是年纪真大了,还是假装糊涂,她出外念的是博士硕士都搞不清楚,只记得一天到晚催她结婚生个女娃儿给他抱抱。
“安安,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好男生?可以带回来给爷爷看看嘛!”
“没有,台湾的男生都丑死了,我一个都看不上眼。”
“怎么这么挑?那当初为什么不在外国嫁掉好了?生个小混血儿也不错啊!”齐爷爷已经开始想像手里抱着一个漂亮的混血小女娃,开心得露出满嘴假牙笑了。
看着爷爷那因为想像而满足的笑容,她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也许齐家多生男孩并不是偶然。她回台湾后去了医院做过一次全身检查,医生说她体质先天不良的问题,导致卵巢里的卵泡很难成熟,因此不太可能有生育的机会,而且还容易会有胸部纤维化的情形。
低头看了看藏在衣服底下的伤口,子安有一点黯然。医生说这是先天遗传上的问题,后天调养恐怕也很难解决;而齐家多生男少生女,也许就是冥冥中在淘汰这种品质不优良的基因吧?
转过头,爷爷还在摇晃着头念个不休,她笑了笑。
算了,真不能生又如何?反正一个人也过习惯了,她也不会要个只想要自己生孩子的男人。
走到浴室准备洗澡,看到胸前的纱布,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披上衣服又从浴室跑了出来,到处找不知被扔在何处的无线电话。
“喂?Jenny吗?你们那儿要当播音员有没有什么条件?嗯?不是我有兴趣,是帮一个朋友问的,我觉得他的声音挺不错的,嗯……嗯……我知道了……”
又是累了一天,晚上快十一点才从医院爬回来,背着一大袋的临床报告资料,家乐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宿舍里。
一进门,桌上电脑荧幕上一闪一闪的红色标语刺眼得让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有人写信给他?八成又是广告信吧,先洗个澡再说。他想。
洗完澡打开了信,却是齐子安寄来的。
上头只有一个电话,和短短几句话——
“帮你问了一下播音员的事情,打这个电话找Jenny,说你是Gina的朋友,她就知道了,祝你好运喽!”
这才想起上次见面时,她曾问过他想不想当播音员,当时以为她只是随口问问,根本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她真的问了个电话给他!
他双手放在脑后,伸展一下疲累的身躯。说到做到的女孩,他喜欢。虽然喜欢看(壹周刊),不过没关系,这点他还可以忍忍,只要她不要强迫他也看就好了。
身材不错,脸蛋可爱,尽管比自己大三岁,但是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做人大方、见识
多、人脉广,这点倒是和他满像的……想着想着又笑了起来。
现在只需要确定一件事,他就打算放手去追了——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或是说,到底有没有“正式”的男朋友?他相信一定有不少男孩子喜欢子安,只是这群男孩子里面到底有没有人真拴住了她的心?
不过看她那模样,想要拴住她的心一定很难。但没关系,他喜欢挑战性。
正咧嘴想笑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好像做什么亏心事被抓到一样。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又往上看了看——没人,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面抓抓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像只偷吃被抓到的猫,他一面翻着背包找出手机。
“克里夫?”
是她?突然心又更虚了些,好像刚刚自己正在对她打什么不良主意一样。
“明天有没有空?”她开门见山地问。
“要,也是可以。”想装酷一点。其实他明天早上还要上暑修,但如果真要他出去陪她的话……看个美女总比看个满脸皱纹的老教授好吧?
“还你钱。”
“啊?”他正满脑子想着子安会邀他去哪儿玩,一时还会不过意来。
“还钱啊!那天在医院里向你借了钱,现在还你啊!怎样,明天你会在哪里?约个地方碰面,我把钱还你吧!”
他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原来只是为了这档事?
“我明天要上历史课,中午才下课。”
“在哪上?医学院还是总区?”
“总区。”
“那上完我们约在捷运站碰面吧,刚好明天上午我要去拍照,应该中午就结束了。你下课后打个电话给我吧,拜拜!”他还想说些什么,手机里已没了声响。愣了五秒钟后,他抓了抓头。
第二天中午,上完了昏昏欲睡的台湾历史,走出教室大门,夏天毒辣的太阳让他只想像家里的狗一样,四肢张开贴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外加吐个舌头拼命喘气。
拿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背下了子安的手机号码,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在几个号码间跳来跳去。
“喂?克里夫,我现在人在敦南诚品,大概还有二十五分钟才能到捷运站,等我一下好不好?”
“那我就要找地方消磨时间了。”他有些闷闷地回答。平常这时候他早就骑上车,飞奔回宿舍去吹冷气睡午觉了。
“那你来诚品找我吧?”
“可是——”可是好热啊!他不想再乱跑。
“快点快点,我手机没电了,我在诚品等你哦!”说完便没了声音。
他呆呆地看着手机好一会,不知道该哀叫还是该抱怨,明明是她欠自己钱,为什么还一副理直气壮的口气要他乖乖过去?
他站在福利社前喝着自家学校农场生产的牛奶,踌躇着到底要不要去……一开始就乖乖听人家使唤,到最后不就只能居下风吗?还是干脆这次放她个鸽子,让她知道自己可不是随传随到的?
喝完了牛奶,还是没什么头绪,想了半天,他往停机车的棚子走去……
子安站着看了一会书,又看了看表,打完电话已经十五分钟了,不知道那小子会不会来?其实不来的话也没关系,以后再找机会还就是了,反正到时候拆线还要麻烦他。
挪了挪身子,一双漂亮的长腿换了个姿势,几个原本一脸正经、坐在地上看书的大男生也忍不住偷偷往她这儿瞧了几眼。
又过了十分钟,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去出版社上下午班了,她将书放回书架上,慢慢走出去。
才走到楼梯口,便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大男生正从下往上慢慢踱上来,似乎还一脸不太情愿的样子——
她笑了笑,就站在楼梯口上对着他挥了挥手。
大男生抬起头看见了她,脸上一种无奈却又纵容的神情。
“算你运气好,其实我不想来的。”
她运气是真好,不然他原本想回宿舍去睡大觉,根本不想冒着大太阳骑车来这儿的! 子安轻轻笑了笑,站在那儿等他继续走上来。
刚才在太阳底下不断酝酿出来的不满和怨忿,一进充满气的书店里便消了一半;再见到她的笑容便又消了一半,全身突然像是融化的冰块一样,一点生气的力量都使不上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无袖小洋装,脚上是双白色高底凉鞋,居高临下,他从底下望上去,那双修长的美腿让他的心猛地一跳,偷偷吞了两口口水。
穿这么漂亮,想是待会要去约会吧?
于是原本因为见到她而有些喜悦的心情沉了一半。
“来,拿去。”她拿出两张钞票递了过去。“谢谢你借我钱喽!”
他愣了一下。以前那些损友向他借钱时根本不会这么急着还,有时候自己想到了去要钱,对方还比他凶,一面大声嚷着“没钱没钱,朋友一场何必苦苦相逼”什么的,一面大打电话约女生出去唱歌看电影。现在听到这声“谢谢”他还真不习惯,不禁脱口就问:“谢什么?” “谢你借我钱哪!”
他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钞票,然后掏出钱包来放进去。“你现在要去哪?”
“上班喽!去捷运站。”
“我送你去吧!”
“你不是骑车来吗?不用这么麻烦了吧?”
“没关系。”他就是想送,就是想多陪着她一会,而且冒着大太阳跑来又不是真的只为了这两张钞票……
“喔,那就走吧!我上班快迟到了。”她举步往下走,也许是因为凉鞋底太高,她走得有些小心翼翼,纤细的身子微微扭啊扭的,单薄的洋装根本掩不住底下姣好身材。
他看见几个上楼的男人都在偷瞧着子安,心里竟有种淡淡的酸。
“你今天要出去约会?”临进捷运站前他终于开口问了。
“嗯?”她从皮包里掏出悠游卡。
“不然怎么穿得这么……不一样?”
“怎么?忌妒了?”她轻轻笑了起来。
“你想太多了。”打死不承认。
“是吗?不知道是谁想太多了喔?”她没有回答,卡一刷,进站去了。
他一直待在捷运站里,直到看见修长的身影迈进车厢里,这才转身离去。
突然一副巨大的看板海报吸引住他的目光——
那是一副休闲鞋的广告,画面上的女孩子穿着破旧的牛仔短裤,上身全裸,露出光洁的背部,修长的美腿下是一双橘色的休闲鞋;女孩只露出侧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发型、那侧脸的轮廓,还有那双长腿和修长的背影……那不是子安是谁?
“阿乐!阿乐!我知道她为什么那么面熟了!”午饭时间,胖子突然抱着一本杂志跑来找他。
“啪”地一声,杂志被丢在桌上,他皱皱眉。怎么又是《壹周刊》?
“你在说什么啊?”他不耐烦地把杂志推开。
“我翻给你看!”哗啦啦好几声后,胖子翻到一副休闲鞋的跨页广告。“你看!就是她!就是那天我在外科门诊见到的那个女生!”
印刷精美的跨页广告上,一个女孩子穿着一件小背心和一条破旧的牛仔短裤,斜斜躺在木质地板上,一双修长的腿几乎占了三分之二的画面,反倒抢了不少她脚下那双休闲鞋的丰采。
“就是这双腿!我绝对不会认错!不然我解剖学重修!”胖子信誓旦旦地说。
“想重修就重修,口水不要都喷到我饭里来!”他赶忙拿起杂志护住自己的饭碗,然后又随手翻了翻杂志,最后还是翻回那页广告。
嗯,腿真的是挺漂亮的,肌肉匀称修长,肌肤上还有着淡淡的光泽。
“阿乐!你怎么这么好命?居然能认识这样一个大美女! 快介绍给我认识!”
“不要。”
“阿乐!我们不是好同学吗?拜托——”
“不要。”他把杂志丢还给胖子。“这么好的女人,才不要介绍给你认识,我要自己享用。”
“见色忘友!”
“说得好!”他毫不客气地大方承认。守在电脑荧幕前等了一个晚上,终于在凌晨的时候见到她上了站。
“喵,你是模特儿?”他马上先丢了—颗水球过去。
“不是啊!你看我像吗?”水球很快回了过来。
“那杂诚上的休闲鞋广告不是你吗?”
“喔,那个啊!有天我去游泳的时候,有个大叔来找我搭讪,本来我不想理他,后来他在游泳池门口等了我一个星期,我过意不去便跟他回去拍了这幅广告。不过拍这累死了,姿势摆一大堆,照相照得我脸都痛了。”
“拍得还不错啊,腿蛮漂亮的。”
“他们也就看上我的腿而已,其它的都不要,哈!”他对着电脑荧幕也呵呵笑了起来。
“伤口好些没?”他又问。
“还好,这几天都没碰水,应该没发炎。嗯,对了,上次听你说是系上篮球队的?”
“没错,堂堂小前锋!”
“有没有在练身材?”
“嗯……算有吧,每两天慢跑一次,再加上打打篮球,虽然还没有到蓝波级,不过也可以去健身中心唬唬人了。”
“那好,要不要来玩玩看拍广告啊?上次那家经纪公司说缺个上半身壮男,有没有兴趣?”
“哇你是104人力银行吗?怎么工作机会一大堆?”
“我也不知道啊,走在街上就有工作自己掉下来。怎样,有没有兴趣?”
“有!没做过的工作,我都有兴趣!”
“那好,我去问问,过两天给你答复。对了,给你的录音室电话打了没?”
“还没,正好最近一直很忙,刚刚才从医院回来……”
“好可怜。不过有空的话还是记得问一下吧,Jenny说他们现在蛮缺会唱歌的人,听到你会唱声乐,她很高兴呢!我想机会应该蛮大的哦!祝你好运!”
“谢谢,真录取的话请你吃饭。”
“不用,帮我拆线的时候认真一点就好。时候不早了,我要去睡了。”
时候不早?看看电脑荧幕上的时间:晚上十点半。
“您真早睡……”特地用上了敬语,带点讽刺的味道。
“没办法,身子不好,大哥上次替我把过脉后,要我尽量早睡早起,免得身体失调得更严重。晚安喽!”
最后一颗“晚安”水球还没丢过去,她已经一骨碌地下了线。
看着电脑荧幕上写着“糟糕!对方已经逃跑了!下次再说吧!”,心里一阵莞尔,这个女孩子真是深藏不霹,不知道怀里有什么宝,一天一样秀个不停,看得人眼花撩乱,根本不知道她的底细是什么。不过没关系,这样才有趣。他喜欢。
“你是Gina的朋友?”
他点点头,刻意笑出爽朗的声音——他紧张时总习惯用笑声掩饰。
Jenny已经三十好几,但外表却还像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孩一样,完全看不出来已经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母亲。她穿着件水蓝色的小背心洋装,光着脚在录音室的地毯上忙来忙去,一会接电话、一会送传真,几乎闲不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容易得个空,她端来一杯茶问他。
“徐家乐,今年二十三,大五生。”
“噗——”Jenny一口茶差点喷在他脸上。“谁问你年纪啊?真是可爱!原来Gina妹妹的朋友都这么有趣吗?那我可要她多介绍几个给我了!”
“阿妹——Gina她在这里是作什么的?”
“监制喽!她在一家儿童书出版社上班,几乎每套书都要配CD,我们找外国播音员来念稿子的时候,她就要坐在旁边跟着听,看看有什么问题。不过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她家哥哥出状况,搞得鸡飞狗跳的!”
四月天www.4yt.net收集整理,请支持四月天
“她、她家哥哥?”难不成这是家族企业?
“就是Gina的老板啊!事情一大堆,老是忘东忘西,一下忘了录音时间、一下忘了写稿子前言,最夸张的是有次我们不得已排在半夜录音,他居然忘得干干净净,Gina都上床睡觉了还被我们拼命打电话挖起来,半夜坐计程车来这里录音,真是可怜的小孩……”噼哩啪啦意犹未尽地说了一大串,她这才抬头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男孩。“其实你蛮不错的,声音很好听,听Gina妹妹说你还会唱声乐,多才多艺哦!她是怎么挖到你的?你们是不是男女朋友啊?”
上了浓浓眼影的眼睛眯成两道弯,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像只妖媚的小狐狸,正舔着嘴唇等着从他身上挖出任何八卦。
“我和她不太熟,刚认识不久而已。”
“是吗?”她的脸上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心想,也别这么夸张吧?
“她来这儿多久了?”
“半年多了。”
“这么久?那她有没有男朋友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啊,我才认识她不到半个月呢!”
“就是不清楚,才会以为你是啊!”Jenny轻跺了一下脚,像只被激怒的小猫。
一个小女孩绑着两条小辫子咚咚咚地跑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裙角,正想说话,却瞥见了他。只见小女孩毫不客气地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后,突然又一声不响地跑走了。
“我长得这么可怕吗?”看见小女孩的反应,他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转过头在窗户上端详了一会。
还好嘛!只是头发有些乱,胡子有些杂,眼圈有点黑,那是因为昨天又熬夜赶报告……除此之外看起来还算善良吧?
“你别在意,轩轩就是这样,看见美女帅哥就会害羞,一句话也不敢说。你不知道,她看见Gina妹妹的时候羞得只敢躲在另外一间录音室里,人家要抱她哄她,她都不肯,害Gina好伤心呢!”说完她对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喊着:“轩轩,不要躲起来哦!你害人家哥哥误会了呢,快出来给哥哥看看,我们轩轩也是小美人啊!”
只见墙角处只露出一根小辫子,然后米色衣角一闪,那小女孩又不知跑哪去了。
“不好意思喔,你先坐坐吧!录音师待会就来了,他今天熬到早上三点才回家睡觉,年纪又大了,要他只睡几小时又被挖起来也怪可怜的。”jenny又絮絮索索地不知道在整理些什么,没多久从录音室里探出头来问他:“你真的不是Gina妹妹的男朋友?”
“不是。”他非常正经地回答。
“喔!那小南老师又多了一线希望了,哈哈!”她张着涂满口红的小嘴大笑起来。
小南老师是个有些富泰的男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一派严肃,但只要大着胆子搭讪几句,他也不至于给人难堪,还是会凑合着回几句。
一个人关在录音室里,唱完了声乐、念完了报纸、演完了双簧,还有一堆杂七杂八Jenny一时兴起要他表演的各种音色,折腾了三个多小时,试音才算搞定。
“弟弟,有你的!Gina妹妹果然没有看错人,不是随便介绍个‘逊脚’给我!你就等我消息吧,别忘了留下联络电话哦!”Jenny兴高采烈地拿着试听带走了。
干着嗓子走出录音室,小南老师还在整理刚刚的录音资料,他拿了杯水,四处看了看,正觉得有些无聊,小南老师突然问他:“你和Gina熟不熟?”
“还好吧?不算很熟,才认识没多久而已。”
金边眼镜下的眼睛开始往他身上打量着:“那她为什么要把你介绍过来?”
“因为我声音好听啊!”难不成是因为他用男色诱人吗?“而且是她自己主动要介绍我来这的,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在录音室工作。”
男人又看了他几眼,最后似乎是决定相信他了,耸耸肩。“好吧。”
“你喜欢她啊?”话一出口便有些反悔,这样算不算探人隐私?
“呵!”他笑了一声。“谁不喜欢她?难道你不喜欢她吗?”
一句话把他堵得死死的,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她哪里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她?”试图想证明自己对她的兴趣才没那么大。
“她一点都不好。”虽这样说,小南老师却露出微笑。“又爱抱怨又爱撒娇,每次来录音室都拼命打呵欠,不然就是肚子饿得咕咕叫,吵着要Jenny去买便当。”
“那不是和小孩子一样?”难不成小南老师有恋童癖?
“那也不尽然。她家老板要是又忘了交代重要事情,这小妮子骂起老板来可是架势十足,在旁边听的人要是搞不清楚,还会以为她才是老板呢!”
“这么凶,不怕老板开除她吗?”
“小子,她才不怕!你看不出来吗,她其实好命得很,根本不用出来辛苦工作挣钱,对她来说,工作只是一种学习的过程,她学到了东西,便可以挥挥手走人,再继续挑战下一个工 作,不像我们为了赚钱,得牢牢抓住一个工作机会不敢放手。”
“她老板其实也知道这点,所以才不敢惹她。不然你想,一个普通的出版社,到哪去找一个留学外国的硕士当英文总编辑?”
“那有什么难?现在不是满街都是找不到工作的留学生吗?”
“不过不是满街都是在英国念过两年专业口译,又在联合国做过半年口译员的留学生吧?更别说她长得这么漂亮。要是有点门路的话,说不定还可以跟在总统身边做个漂亮秘书呢!”说完,他叹了一口气。“这种女孩子,不知道谁能捉住她的心啊……”
“老师,你突然这么多愁善感,我会不习惯耶!”
小南老师瞄了他一眼。 “小毛头,说给你听也不懂。去去去,回家去,等下录音室还有班,我要准备了,不和你啰嗦!”
谁说他不懂?
他懂那种不须负责赚钱养家,还可以选择自己喜欢工作的自由自在,因为他也是这种人。念医学系纯粹自己兴趣,不是家人硬逼的。
他也懂子安为何人见人爱的原因——又开朗又神秘,你永远不知道她怀里还藏着什么宝物,不知道她下一秒会说出什么话;加上长得漂亮,又年轻可爱,这种女孩,见了不爱也难吧?
坐在捷运入口前,喝着柠檬凉酒,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广告看板上那有着一双修长美腿的女孩侧影。
“大哥,你认识阿妹多久了?”深夜里,他抓到在站上游荡的大哥。
“蛮久喽!从她大学时就认识了,大概有五、六年了。我当初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大二呢!”
“这么久啊?”她大二那年,他还在高三,正为联考准备得焦头烂额。
“她人怎么样?”问得笼统。
“很好啊!”回答得也笼统。
“她是怎么当站长的?”
小红是元老级站长,这个站的主机现在还供在小红房间里,天天有冷气吹;大哥和小红是同一时期进驻这个站的,之后还有几个站长来来去去,但到最后似乎也只剩—下了大哥和阿妹还留着,没事做些审核账号或开开新版的杂事。
“她啊,说来也厉害,当初因为养了猫,想在BBS上开个猫咪板,本来跑到医学院的站去申请,结果被一票老冬烘打回。我那时见她也怪可怜的,一片热心却被根本不了解状况的人否决,于是就拉着她来我和小红自己玩的站。结果,她一来就拉了一大堆养猫的人,一年下来硬是把这站的人气拉到最高,即使她人去了英国念书,这里猫咪板人气还是不坠。以前这儿人数想破百,还要靠站长自己偷灌水,现在每天晚上都破百,那颗古董硬碟都快不敷使用了,小红还在伤脑筋呢!”
“她那么喜欢猫啊?难怪上次见到她就觉得她像只小猫,老眯着一只眼笑个不停。”
“话别这么说,那时侯她还挺出名的,办了几次猫聚,还上过几次电视电台呢!”
“我当时还在一堆课本里埋头苦读,没机会认识她。”
“呵呵——她很可爱啊!这么多年了看起来都没变似的。”
“她有男朋友吗?”
“现在不清楚,不过有听说她和以前的男朋友走得很近。”他停了一会,正寻思还要问些什么问题的时候,大哥又抛了一颗水球过来:“怎么?你喜欢我们阿妹啊?”
“没事,只是随口问问。”
“她,人见人爱,认识她到现在,还没见过讨厌她的人。”
“大哥,你也喜欢她?”
“谁不喜欢她?连小红当年都动过心,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不会吧?连堂堂国立大学电机系硕士的学长,她都看不上眼?
“嗯?我好像说太多了?不说了不说了,真想知道,你自己去问小红吧!看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不过我想他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哈!”
他像个傻子一样在电脑荧幕前呵呵干笑。连小红都没希望了……他可是自己暗中崇拜的学长啊!该喜还是该忧呢?谈恋爱这事好像也没分先后顺序吧?输了就是输了,小红没希望,自己就少了一个大劲敌——所以他决定幸灾乐祸。
“那我不就多一个机会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打下这句话。
“学弟,真喜欢妹妹的话,要好好疼她照顾她哦!”
“大哥放心,我一定会。”但前提是她愿不愿意被他疼、被他照顾?
“哈哈,学弟果然是年轻人啊!”
“???”这话什么意思?
星期四下午,原本他应该在医院里实习,现在却在一间摄影棚里,一堆闪光灯直往他脸上身上扑个不停,照得他眼睛都花了,看见不少星星在飞舞。
“呃……阿妹,他们还要拍多久?”闪光肆虐间他偷个空隙询问正坐在一旁喝果汁的女孩。
她回过头来,嘴里还含着一根橘色吸管。“再忍忍吧!拍得愈久,表示他们愈喜欢你啊!不起眼的人他们拍两张就了事了。”
“Gina!”一个大胡子突然推开摄影棚的门走进来,看见子安便热情地先给上一个结实的熊抱。“你可终于来了!上次那个休闲鞋广告之后,好多厂商争着问你是谁呢!来来来,现在有家信用卡公司指定要你去拍广告,有没有兴趣?”一面说还一面握着她的手不放。
被晾在一旁的家乐英眉忍不住挑了挑,有股想上前把那只熊爪拍掉的冲动。
“好啊!这次有没有别人一起拍?”子安自己不着痕迹地拍掉了那只熊爪。
“你是第一主角,想找谁拍就找谁,哪怕是天王歌手我也帮你请来。”反正是厂商出钱。
“那我要找他。”她指向正揉着眼睛的家乐。“他是我今天带来的,要拍就和他一起拍吧!好吗?熊爸?”
“他?”原本笑咪咪的眼睛在看见家乐的时候突地睁大,散发出猎人般的光芒,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嗯嗯,脸蛋还可以,不会太奶油……身材不错,挺壮的,再练练可能更好。喂,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家乐还没回答,已经有人自告奋勇:“他叫克里夫,是我的小学弟!”
他看了她一眼,嘴里说出个无声的“谢谢”。
“克里夫?”被唤作熊爸的大胡子看了一眼子安,然后耸耸肩。 “克里夫,把上衣脱掉吧!看看你够不够结实?”
他二话不说马上脱掉上衣,心里正得意自己系篮球队可不是白混的,要胸肌有胸肌,腹肌虽然没到八块,不过勉强用力还是可以挤个四块出来;加上肩膀宽、腰部窄,真是完美的倒三角,多少女孩子看了不会暗中流口水……他想着想着差点没双手叉腰当场大笑起来,志得意满地往子安看去,只见她早巳转过头,继续喝着果汁去了。
“嗯,不错不错,多拍几张,以后应该用得上。”
结果反倒是大胡子称赞个不停,让他一阵鸡皮疙瘩掉不停……
于是一阵阵闪光灯又像饿虎扑羊一样猛往他身上照个不停,大胡子这时转过身去,换上一脸无害的笑容:“Gina,真的要他拍?”
“是啊,挺好玩的嘛!先说说看内容是什么的?”
“不就是信用卡广告嘛,内容是一对情侣吵架,女的甩了男的一巴掌,男的气不过便跑了出去。后来女的因为伤心,一个人弹着钢琴,男的这时刚好回来,听着听着忍不住唱起歌来,结果愈唱愈有劲,最后把玻璃都震破了,这时候两个人对看,然后画面就会跳出:‘某某信用卡居家理赔,让您放心‘为所欲为’的字样!”
子安一口果汁差点呛在喉咙里。她深呼吸一口,慢慢咽下那口果汁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棒的广告!他、克、克里夫刚好会唱声乐——那男主角非他莫属了!我好想看他震破玻璃的模样,哈哈哈……”
“笑,还笑,女生不是要弹钢琴吗?你会吗?”被嘲笑的大男生不服气地反驳。起码他还会唱歌,这个只会大笑的阿妹会什么?
“弹钢琴?没问题!只有要弦的东西我都会!”
他本来不相信,直到见到子安在一架平台钢琴上熟练地弹出萧邦夜曲时,这才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下来。
“你真的会弹钢琴?”而且还是萧邦夜曲?那可是要十年以上的功力才弹得出来的名曲!
“没什么啊,从小练的,现在好久没练了,手指都有些生疏了。”她停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皱了皱眉。“以前还曾经把琴弦弹断呢!不过现在手指大概没那么有力了。”
把琴弦弹断?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藏到背后。
“Gina——准备好了吗?刚刚那首歌很好听呢!就弹那首吧!”满脸大胡子的熊爸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好,没问题。”她做出一个OK的手势。
“克里夫,等下好好唱啊!有美女帮你伴奏,可要唱得更带劲些啊!”熊爸眨了眨眼对他说。
画面:那是一个有着落地窗的大房间。一对年轻的情侣正激烈地吵着架,男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女的一愣,随后“啪”地一巴掌用力打了下去。
“哎呀——”挤在电视荧幕前的一堆人,不知道是谁替那个倒霉的男生叫了一声疼。
画面:男生愣住,一手抚着面颊,露出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知谁又说了句:“啧啧,阿乐演技真是不错!”
画面:男生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女孩鼓着腮帮子,咬着下唇,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出来,但忍着忍着最后还是忍不住,雨颗晶莹的泪珠缓缓滑下白皙的面颊。
这时不知是谁偷偷伸出手拍了家乐一下,顺便送上一句:“你这死小孩,干嘛欺负这么可爱的女生?”
画面:木质地板上放着一架黑色的平台钢琴,刚和男朋友吵完一架的女孩,哭红着眼,慢慢踱到钢琴旁。她掀起琴盖,静静坐着,脑海里想着刚刚那一幕。
画面闪过,又是女孩赏了男生一巴掌的经典镜头,电视荧幕前冒出一堆嘘声,纷纷大叫:“打得好!”
画面:纤长的手指滑过黑白分明的琴键,悠悠琴音从电视喇叭中流泄出来。
阿蓝问:“这是她自己弹的,还是配的?”
画面:女孩身后的木门缓缓被推了开来,刚刚被打了一巴掌的男生安安静静地走了进来,蹑手蹑脚地,像是怕打扰到女孩弹琴。
某个死胖子大喊:“阿乐好恶心!我从没看过他露出那么深情的表情!这一段我一定要录下来!每天放给学妹看!”
画面:男生静静听了一会女孩的琴声,也许是心里受到感动,他随着琴声慢慢哼了起来……镜头带到女孩脸上,她听见了男生的歌声,脸上渐渐舒展开一个美丽的微笑。
“喔喔喔——好漂亮!我也要这样的女朋友!”一堆医学系的男生挤在宿舍大厅的电视前爆出一阵大喊。
画面:男生的歌声愈来愈响亮,钢琴上的玻璃花瓶开始震动起来;女孩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一会,突然——“啪”地一
声,两人面前的落地窗裂了一大条缝!这时男生也止住了歌声,和女孩一起看着那条缝……接着便是清脆的“啪啪啦”一阵响……
“阿乐!你够行!玻璃都可以给你唱破!”胖子喊了出来。
信用卡的广告这时跳了出来。
但电视机前的一堆男生完全没有注意这是哪家银行的信用卡,只是不断拍着男主角的头,一边笑骂着。
画面又一转:没有了玻璃的落地窗前,男生坐在躺椅上,女孩则坐在他身上,两人甜甜蜜蜜地共享一杯果汁,一阵凉风吹来,吹得女孩细黑的发丝飞扬舞动,男生用手抚平那顽皮的发丝,将脸颊贴在女孩额上,幸福地笑着。
“这太不公平了!”胖子首先发难。“那么漂亮的女孩子配给阿乐太惨了!”
“配给你不是更惨?”阿蓝白了他一眼。
“阿乐,这女的是谁?是新人吗?”不知哪冒出来的同学甲问。
“阿乐,介绍一下,学长好久没有女朋友了!”戴着一副厚达两公分镜片的某位学长拍拍他的肩膀问。
“我总觉得她有点眼熟耶……是不是……”某位不知哪冒出来的学弟还是学长,认真地摸着下巴想着。
“哪,在这对不对?”胖子拿出珍藏的《壹周刊》。“就这个长腿妹妹,喔,应该说是长腿姐姐,阿乐说她今年二十六岁了,比我们大三岁。”
“二十六!完全看不出来!”几个男生异口同声地说。
“配我刚好!”近视的学长喜孜孜地说。
“那大我五岁耶!”隔壁寝室的学弟感叹地说。
“没关系!三岁而已,我不在乎!”胖子激动地说。
“喂喂喂!看你们讲得这样兴高采烈,我们男主角都还没吭声呢!想要追她,要不要先问问阿乐啊?”一向不爱随人家起哄的阿蓝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全部人的眼光这时转向男主角身上——只见家乐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遥控器转着台,想要再看看其它频道有没有这支广告的播出。
“阿乐?”阿蓝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还好吧?”
“嗯?还可以啊。”家乐懒懒地抬起头来。“怎么了?”
“没事。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阿蓝问。
如果阿蓝知道他为了拍最后那个“幸福”画面,喝掉了两打果汁,又抱着子安坐了整整一天的话,大概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了。
“还好。”他站了起来。“只是肚子有点不舒服,腿有点僵硬而已。”他的腿到现在都还在酸啊……
“拍广告,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吧?别忘了你现在还是学生哦!”阿蓝好心提醒。
“学生又怎么样?一天到晚念书实习上台报告,忙得晕头转向,连交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近视眼的学长忿忿不平地说。
“我自己会有分寸。”家乐淡淡地说完后便回寝室去了。
一群大男生尽管愣了一下,但美女的吸引力终究比较大,一会便又全部蹲在电视机前等着那只广告继续播出。
只有阿蓝不太放心,跟着家乐进了寝室里。
“阿乐,你没事吧?看你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没事,真的没事。”
“你真的很喜欢那个长腿姐姐,是不是?”
他愣了一下。那次广告拍完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很强烈的失落感。
看着子安大方地和工作人员有说有笑、看着熊爸和她热情招呼、看着她在广告里的模样,心里就有种莫名的闷。
“还好。”他闷闷地回了一句,翻进床上。
“你看她的眼神很认真呢!我才不相信你的演技有好到这种地步,看来你真的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你没事看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没办法,我老婆不准我乱看别的女人,我就只好看你喽!”
“去!”他丢过去一个枕头。“不要以为二十岁就结婚很了不起!一天到晚把老婆挂在嘴边,要把我们羡慕死啊?”
“谁和你说这个!”阿蓝一把接住枕头。“看你没了女朋友之后,一天到晚净找事做,把自己累得半死,上课实习不说,又去参加篮球比赛、晚上又去补习班接课,没事还去爱乐练唱出团,现在还跑去当播音员和拍广告……阿乐,一天也不过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再扣掉基本睡眠时间,你还剩多少时间?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小心年纪轻轻就把身体搞坏,将来老婆会不幸福喱!”
又是一个枕头凌空飞来!正好砸在他脸上!
“什么老婆不幸福?你少乌鸦嘴!”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你看不出来吗?”他用力白了阿蓝一眼。
“其实你是个占有欲很强的男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非常干脆地回答。
占有欲很强?会吗?他明明很慷慨大方兼乐善好施的啊?阿蓝怎么会对他有这种错误印象?
“你不让人家碰你的车、穿你的衣服、抄你的笔记、借你的数位相机;以前有女朋友的时候,胖子和她搭讪一两句就被你捏得哀哀叫,那次篮球比赛的时候还被你连送了两次拐子,要不是他皮厚肉粗,可能早就进保健室躺上一个星期了。很多事情往往当局者迷,但是旁观者却一目了然啊!”
“你啰嗦啦!”他愈听心里愈烦,看胖子不爽和占有欲有什么关系?
“我说阿乐,你要不是真对人家动了心,也不会这么烦了吧?明明就是喜欢人家,却又看到她飞来飞去不肯乖乖待在你怀里,所以才生闷气,是不?”
“不对。”
“不过她真的是挺漂亮的。要是我还是单身——”
“你敢!”阿蓝话还没说完便迎来一道冰死人的眼光。
“我就说吧?明明是喜欢人家吧!真喜欢就去追嘛,总比在这里一个人哀怨的好。这不像平常的你哦,以前不是看上就放手去追的吗?这次这个怎么迟疑这么久?是因为对方年纪比你大吗?”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躺在空无一物的床垫上翻了几下。“其实也不是……只是觉得……”自己似乎配不上她?
“怎么?怕配不上人家?你一向不是很有自信的吗?”
他吓了一跳。怎么?阿蓝什么时候也学会读心术了?还是被他老婆训练久了?
“看你这表情就知道我猜中了。”阿蓝走到他床上坐下。“我说,家乐。难得看到你被压得这么死,只敢蹲在角落—动也不敢动,看来这个长腿姐姐的确厉害。”
“哪有什么厉害?只不过年纪大点、门路多点、懂的东西多一点而已。还有,她是个奇怪的女生,千万不要被她可爱的外表骗了。”
四月天www.4yt.net收集整理,请支持四月天
“怎么?她欺负过你?”阿蓝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是没有……但我总觉得她和以前认识的女孩子不一样,而且是很不一样。”
“那不正好?你不就喜欢不一样的女孩子?”
“阿蓝。”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同学的肩膀。“你怎么会这么了解我?要不是你当了我五年同学,又早就结婚了,我真的会以为你对我有意思。”
“去!我对男人可一点兴趣都没有。”阿蓝拍开他的手。“别对我有什么念头,小心我老婆杀过来!”
“呜……阿蓝,你好狠心,亏我暗恋你那么多年……”他作势要扑到阿蓝身上,结果换来两枚枕头狠狠砸在脸上。
“好热……”石板地上,一个穿着背心小热裤的女生,趴成大字型,不断喊热。“台湾为什么这么热?”
她翻了个身,攻占下一块冰凉的石板地。
“丑死了!安安,快起来!大白天就躺在家里地板上滚来滚去,像什么话?”
“妈……我要热死了……我快不行了……”
“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冷气机?”
“知道啊,可是我不能吹啊!一吹就过敏,喷嚏打不停……呜……还是英国好,夏天只有二十几度,晚上睡觉还可以盖暖暖的薄被子……好想回去喔!”
“给我起来!”老妈的脚毫不客气地往地上躺着的人形踹过去。“去找工作!”
“妈……我有工作啦,而且还一大堆!为什么还要去找?”
“你那出版社的工作不过是个兼职,哪有人从外国念完书回来跑去一个小出版社蹲的?你可是念口译,口译哪!还在联合国待过半年,英文日文都通,一堆公司抢着要,为什么净找些不起眼的兼差?”
“上正职很累嘛!”地上的人形又翻了个身。“而且那些兼差赚的钱也不少啊!又很好玩,还可以上电视。对了!”她突然抬起头。“妈!你有没有看过那支新广告?信用卡的啊,好不好看?”
“说到那广告——”老妈突然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摊在地上的女儿。“那个抱着你喝果汁的男生是谁?为什么一脸色眯眯地直看着你不放?”
“妈,他是演我男朋友啊!他不看我,难道看果汁吗?”
“反正我就觉得他眼睛不对劲,要不是他演技好,就是对你有兴趣,而且兴趣很大!说说,他什么来历?”
“我的学弟,念医学系的,我们在BBS上认识的。”
“医生?不错嘛,是兽医还是人医?”
“医人的,不是医动物的。”
“不过年纪比你小耶,这样不太好吧?女人老得快,要是
“妈,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我和他才见过几次面,你不要想这么多好不好?”
“才见几次面就一起拍广告了?你是不是喜欢他?”
“对,我喜欢他,我也喜欢你啊!”身体下的石板地又被躺热了,子安又翻了个身。
“你呀!帮帮忙,我二十六岁的时候你都已经五岁了,赶快找个人嫁掉吧,不然我没事就接到你那些前男友的红色炸弹,有时候真想好好回炸他们一下!”
“不嫁,嫁了就不能赖在家里了。”
“这样才好,家里清闲多了。你老躺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的,挺占空间的。”
“妈……”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好啦好啦,和你开玩笑的,想赖就赖吧!你自己快乐就好。”
“妈!你要去哪?”子安从地上抬起上半身,这才发现老妈盛装打扮,正准备要出门。
“去约会啊!”
“真的?这次是哪一个?”
“还哪一个?你老妈这种年纪了还能挑哪一个吗?还不就是那一个!”
“喔,那帮我向张叔叔问声好,下次有空记得请我吃饭。”
“死丫头!就知道占人家便宜。”
“爱屋及乌—下嘛!哈哈!”
老妈离开后,子安从地上爬起来,拨了个电话。
“克里夫?今天晚上有没有空?”
从医院里摸了把拆线用剪刀,又从药品推车上摸走一罐碘酒药棉,把这两样东西包在脱下的白色实习外袍里,徐家乐这才匆匆忙忙离开医院。
才出大门,就见到子安又穿着那天在外科门诊里的那件淡橘色碎花衬衫,下面穿着迷你牛仔裙,正站在医院门口等着。一路上进进出出的医生病人和闲杂人等,只要是男性莫不对她投注几眼,有的是被她那双长长的美腿给吸引住;有的则是觉得她的面孔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看过;有的则是单纯好奇,这么可爱的小姐,不知道在等什么人?
一个送货的机车骑士忍不住回头张望,结果车子不小心滑倒摔了一跤。
尴尬的年轻人赶忙扶起机车,旁边有个老伯出声了:“少年仔,刚刚是不是偷看美女啊?”
年轻人正想问老伯怎么知道,却看见老伯旁边有一辆倾倒的脚踏车。
家乐静静走过去,希望女孩能发现自己。
但是子安没发现他——直到他走到子安面前五、六步的 距离,她才突然眼睛亮起来,露出一个微笑:“克里夫,今天辛苦吗?”
本来因为女孩一直没发现自己渐渐接近而有些低落迟疑的心情,在见到这个微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全不知消失到哪去了。
“还好。伤口怎么样?”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到子安的胸口上。
“不知道,没看过。不过应该还好吧?没什么发炎肿痛的感觉。”
“洗澡的时候没稍微看一下伤口愈后怎么样?”
“没。纱布从头到尾根本没拆下来过。”
“没拆过?那你怎么洗澡的?还是你根本没洗澡?”
“谁没洗澡了!这夏天热死了,一天不洗个两、三次我全身都会黏得受不了!只是上半身都是用擦的,不敢用水淋,免得不小心淋到了伤口。”
“你也太听话了吧?要是所有的病人都像你这么听话,伤口没好前不碰水,医生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可不是吗?有次我在急诊室里,见到一个人急得满头大汗到处找医生,说他肚子的伤口因为碰到水,结果痛得他受不了,伤口还发出奇怪的味道。被他抓到的医生拿起病历后就一脸不耐烦地问他说是不是碰水了?那人便一直点头说是啊是啊,他只不过洗个几次澡而已,伤口就变成这样了。”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聊,慢慢走回他的宿舍。
“从此以后,只要一受伤我都尽量不敢碰水。而且可能是体质的关系吧,我从小受伤,伤口就不太容易好,人家种草莓两、三天就没了,我的还会留在身上快一个礼拜才消掉,人家都以为我是被打的,不是被吻出来的。”
“种草莓?你是说——”不会就是他心里想的那种“草莓”吧?
“吻痕啊!你不知道吗?”
他眨眨眼。“知道。那你血液里的血小板可能不太够。”
“问题严重吗?”她转过头来问。
“应该还好,你都平安活到现在了,其实也不用特别去做什么治疗,尽量小心点别受伤就好了。”
进到男生宿舍里,子安一点也不别扭,落落大方地好像在自己家一样,只有在堆满鞋柜和垃圾筒的走道前瑟缩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好像在问她非得经过这走道不可吗?
他耸耸肩,先快步走到自己寝室前,把房门打开后对她招招手,子安马上便一路飞奔直冲进他寝室里,半刻都不敢停留。
“天!”进到房里她用力深呼吸一口。“男生宿舍的味道怎么愈来愈可怕?以前还没这么糟糕的啊!”她用力吐出一口气。“学弟们真是愈来愈厉害了。”
“以前常来?”心中突然有一种久违不见的酸意浮现。
“是啊,那时候教授老爱分组报告,大家只好晚上躲在男生宿舍里熬夜讨论,第二天再带着黑眼圈上台报告。”
真的只是分组讨论吗?想起自己室友床上,一个星期总有几天晚上有着“奇怪”的噪音,他忍不住想,子安当年是不是也是某个学长床上的“声音来源”?
“别乱想,就真的只有讨论功课而已。”像是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子安又说。正当他没由来地松口气,却听她又说:“那时候男生宿舍里哪有冷气?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又冷又闷,谁会选在这种地方‘做好事’?而且一间四个人住,总不能为了要办事特地把其他室友赶出门吧?”
“那有什么关系?有人照样做啊!我室友就这样。”
“不嫌吵?”她狐疑地看了看四周。“而且宿舍墙壁不是都很薄吗?不怕隔壁房的同学听到?”
“既然知道有人在就不会吵啦!他们常常在上头做,我在下头写程式,有时候那怪冰箱发起春来,比他们还吵呢!”
她歪着头想想,最后笑了笑说:“唉,看来我真是年纪大了。”又转头看了看房里。“你室友呢?”
“放暑假。两个回南部老家去了;一个去打工,上大夜班,早上才会回来。”
“你这有东西可以拆吗?”
“嗯?”他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有。”然后从包包里的白色长袍中翻出拆线剪刀和一罐碘酒药棉。
“这么大罐?太夸张了吧?你以为在拆剖腹产缝线吗?我这只有——”她拉起衬衫一边领子,往里头瞧了瞧。“不到三公分吧!”
“一拿就要拿这么大罐啊!只拿几片棉花你要我放哪?快去找个地方坐好。”
“坐好?躺下好不好?坐着你不好拆吧?”
他看了子安一眼。“要你坐好就坐好,别想偷懒。”
“好吧!”她耸耸肩。“这是你说的。”她明明觉得自己躺下的话,会比较容易拆线嘛!
她坐在床缘,他扯过桌上的台灯,递到子安手上:“拿好,别乱动,不然到时候剪刀剪错地方不管哦!”
子安乖乖坐着不动,一手拿着台灯,像是小狗一样露出期待与信任的眼神。
“你……自己解开扣子好不好?”他吞了一口口水,突然觉得身体一股莫名燥热。
“可我一只手拿着台灯,解扣子要两手比较方便。你来解吧!反正女生衬衫的扣子方向和男生衬衫相反,你替我解开刚刚好,应该不会觉得不顺手吧?”
还真是好设计啊……他心里想着。
奇怪,今天房里的冷气似乎不够冷?他下意识地伸手抹了抹额头。
修长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摸到了细致的衣料……他突然很想把自己的手用力在墙上捶几下——好端端的抖什么抖?干嘛这么没胆?只不过是解个扣子而已!
“克里夫,你是不是很累啊?”子安头低下来看着他的手。“怎么手在抖?”
“是啊,今天看了七只小白鼠的脾脏,又切又割了一整个下午,现在手有点没力。”其实今天只看一只小白鼠,而且他只负责递刀而已——真正动刀的是阿蓝。
努力摸索了好一阵子,他终于笨手笨脚地解开两颗扣子,白皙的皮肤在淡橘色的薄薄衬衫底下显露出来,还散着一种淡淡的香气。
“好香。”他吸了吸,随口说了一句,想掩饰一下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
“克里夫——” 她突然按住他的手。他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心脏似乎猛然漏跳一拍!“哈——啾!”
哈——哈啾!
“你这里是不是养过兔子?我对兔毛严重过敏。”她吸了吸鼻子。刚刚还沉浸在一种莫名粉红色幻想的他看着子安揉了揉鼻子,胸间的心脏也开始恢复正常运作。他再看了看还按 在自己手上的小手,想到室友的女友似乎曾提过有养过兔子的样子?
气氛好像完全没有了——或者说,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心里努力营造的气氛,就这么被一个喷嚏给破坏了。
他心里吱儿了一声,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这喷嚏一打,他手也不抖了。眯细了眼,小心翼翼地取下纱布。
“你的伤口恢复得很好。”用剪刀稍微碰触一下缝线。“会痛吗?”
“还好。有感觉就是。”话虽如此,她却皱了皱眉。
“那就忍着点吧!”
他从抽屉翻出镊子,用酒精消毒,一手剪刀、一手镊子,在她胸前比了半天,就是找不到最佳角度下手。
“怎么?要不要我躺下?”她头靠在台灯上问。
又比了比伤口的位置,他只好点了点头。要是这个角度剪下去,扯线的力道很容易偏掉,拉扯到刚愈合的伤口。
捧着台灯,子安慢慢往床上倒去。
他的胸口突然一阵热。
“克里夫,你在想什么?怎么两眼发直?”她躺在床上问。“该不会是想歪了吧?”
“胡说……”嗫嚅着,他尽量集中精神,动手拆线。
过程很顺利,只有在拆到最后一道缝线时,手稍微抖了一下,那线便从伤口处扯了两下才顺利抽出,子安轻轻呜咽了一声。
“痛吗?”很温柔很温柔地问着,一只手不自觉地摆在女孩柔软的胸部上。心有点点疼。都是自己不小心,才害她疼了吧?,“你是不是摸错地方了?”她居然也没生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脸上露出一种他无法解读的笑容。像是妩媚。
于是另外一只手也抚了上去,一个一个,轻轻解开淡橘色衬衫上的扣子……
“克里夫,你在做什么?”有些迟疑的语调,却没有害怕。
“没关系,我会很温柔的……”
她很清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她那时候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让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学弟继续做下去?她想,也许只是自己刚巧在这个时候,厌倦当一个二十六岁的处女,而这个男孩就刚巧在这个时候出现,于是便顺理成章,也算是你情我愿。
“哎……疼啊!”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猛地叫了出来。
“你……你放松啊!你这样我也很疼啊!”一个好不了多少的男孩子惨叫声也传了出来。
“可是真的很痛啊!你骗我!说什么你会很温柔的!”
“我哪有骗你?你别这么紧张……啊!别再夹了!”
“可恶,怎么可以只有我痛!要痛一起痛!”说完她的腿又更用力地夹紧!
“啊——”他的汗水滴落在女孩白皙的胸前,脸上表情痛苦。“你不要再夹了,这样我根本没办法动,你要我这么趴在你身上一辈子吗?身体再这么紧,到时候分不开只有进急诊室了啦!”他近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些话。
“可是很痛啊……”可怜的女孩已经疼得泪眼汪汪。
粗重的喘息声飘荡在只有冷气机运转声的寝室里,下半身完全被子安钳制住的他满头大汗,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脑袋里拼命想着怎样才能让身下的女孩放松身体,不要再死命夹紧他的腰。
被情欲和肉体痛苦纠缠的脑袋,好不容易从有限的空间里挖出上个月在麻醉科实习时学长说过的话:“是人都怕痛,可是为什么有的病人只打了五十cc就可以无痛分娩,有的打上三倍份量却还在叫个不停?重点就是‘骗’,用尽所有方法去骗你的病人,不管是花言巧语或是冷笑话,只要能让你的病人不再想到肉体上的疼痛,什么方法都可以用!”
好吧,姑且试试吧!就把这也当成在实习好了。
“子、子安……你很漂亮。”
“你神经啊!怎么突然说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很漂亮!”
她一生气,双腿又用力夹紧,痛得他哇哇大叫——学长!你骗人!
“我说真的……那时候看见你,就觉得你好可爱,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约在二一六巷吗?其实那天我曾经想过,要是我再等不到人,就会上前去找你搭讪……”痛啊,她的腿怎么这么有力?
“谅你也不敢,没看那两个原本想向我搭讪的男人,一听我讲日语讲英文便吓跑了?臭男人!心里想的都一样,一看见漂亮女生就想着怎么把人弄上床!”一说完她一咬牙,双腿又在他腰上死命夹紧。
可恶!他痛得冷汗直冒,直想就这么霸王硬上弓算了!就算很久没做也不用怕痛成这样吧?他突然很同情第一次和子安发生关系的男人,恐怕事后腰部瘀青了很久吧?
“我、我承认自己也很想把你骗上床……可是……”
“可是什么?”水汪汪的眼睛直望向他。
好现象,她似乎分了些心,脚上的力道似乎轻了些。
“可是认识你之后,就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果然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脚上的力道又松了些。
打铁要趁热。他稍稍低下身,忍住龇牙咧嘴的腰痛,脸慢慢贴近她的耳旁,缓缓吐气:“因为我想让你自己愿意和我做啊……”轻咬柔嫩的耳垂,身下的人全身一阵轻颤,整个身子放松了一些。
他心里暗吁了一口气,腰上突然又一阵剧痛!
“你骗人!”
他正想发怒,却见子安咯咯笑了起来,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对他笑了。“再试试看吧?”
他咽下一口口水,试探性地往前挺进了些,只见子安“嘶”地一声倒抽了口气,双脚慢慢放下,软摊在被单上。
“你没事吧?”他有些担心,这不太像他预期的反应。“放松、放松,慢慢呼吸……先吸气、再吐气……”这好像是在妇科实习时学姐教的无痛分娩法?还是在产房替学长接生时听旁边的护士说过?总之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是以前学过的止痛法,他这时全部搬出来用上。
“等等,先不要动……”她微闭着眼,听着他的话,专注在呼吸上,忍着下身撕裂般的痛。
一股温热的液体流过他最敏感的地方,他愣了一下……不会吧?
“你是不是处———”心一急,他整个人往前倾,连带地下身也跟着往前挺,子安猛地张大了嘴却没叫出声,他见到她这副表情马上吓得不敢再动一下。
“你……”她拼命喘着气。“不是叫你不要动吗?笨蛋!”这时她已经痛得全身无力,连抬起——根手指都嫌吃力,只能用嘴骂他。
“大姐,骂够了没?长这么大还怕痛?”实在不想再听她哀叫个不停,他低下身子用唇去封住那念念不休老喊疼的嘴。
“你——”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突然用力打了他一巴掌!
他捂着被打得火辣的左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家三代单传,从奶奶到妈妈到其他大婶姑婆,从来没有女人敢打他!今天却莫名其妙被一个女人在床上打了一巴掌!
“妈的!你到底是要做不做?”他怒吼出声。子安撇了嘴,委屈地说:“你为什么要吻我?”
“因为你太吵了,叫痛叫个不停!”
“因为真的很痛嘛……”一咬唇,眼泪掉了下来。
他也不是没见过女孩子哭,和上个女朋友分手的时候,对方哭得唏哩哗啦,自己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时候见到子安掉了眼泪,心却莫名一阵疼,忍不住柔了声音:“对不起,别哭了,是我不好……不亲就不亲了,你尽量叫吧!”唉!心里叹了一口气。
“对、对不起……不要生气……”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她微微噘起了嘴。
已经酸软无力的腿又慢慢缠上他强壮的腰际,这次却不再使力,而是像藤蔓似的攀在他身上。但也许是下身真的太疼了,子安一面喘着气,一面脚便从他腰上不断滑落,他心一荡,伸手将纤细修长的腿扶上自己腰际,身子又下沉了些。
“嗯——”
果然换来身下人的一声疼。
“还很痛吗?”
她张开不知道什么时候紧闭的眼,朦胧间,突然有一种错觉……说不定这个男人很爱很爱自己,不然为什么会这么地温柔问她疼不疼?
“还可以……”
“那你抱着我,待会要开始动了哦!”
“你可不可以不要动啊?”才进去就那么痛,要是一动起来岂不是……
“……”无言以对。“不动,我要怎么做完?”
“那不要动太用力好不好?”恳求的语气?
“……”早知道他应该去偷点麻醉剂来用用。“好,我尽量
“阿乐,刚刚很有劲吧!”拖着全身酸痛的身体才一踏出房门,隔壁房的男同学就上来用力拍了他一下,正巧拍到他伤痕累累的背上,痛得他吱儿了一声。“怎么?这么有劲啊?该不会背上都是伤吧?我说,这宿舍墙壁本来就很薄,你们能不能不要那么热情啊?我看刚刚叫得楼上楼下都听见了吧?”
是啊,只是不知道他们听到的是子安的叫声比较多,还是他的叫声多?
热水一冲下来,全身顿时像烧一样痛!低下头细细检视,这才发现上半身都是大大小小的抓痕和咬痕,还有几处瘀青,不知道是被捏的还是被拧的?
“这女的是在报仇是不是?哎!”一面洗他一面哀个不停。看看自己红了一圈的腰际,明天一定会出现一圈瘀青,到时候打篮球一上篮便给大家全欣赏光了。
洗完澡回到房里,只见那个罪魁祸首还窝在他被窝里不肯出来,像只小兔子在躲大野狼一样。
“喂!没事吧?”他在床缘坐下,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头发。
“痛死了……”
“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了。”
四月天www.4yt.net收集整理,请支持四月天
“好难过……我好想吐……”
“啊?”不太对劲。有人第一次做完会想吐的吗?“你怎么了,严不严重?”他把被子掀开,只见子安闭着双眼,脸色苍白,整个身体在微微发着抖。“你、你太夸张了吧?要不要紧?” 他紧张起来。
“我从小就怕痛,有时候怕到极点就会头晕想吐,我想只是心理反应吧,通常等一下就好了……”她勉强张开眼睛。
“真的吗?确定不需要去看个医生?”
“你就是医生了啊!”她虚弱地笑笑。“我想回家……”
“现在行吗?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
“反正现在也走不动了……”
“嗯?”
“痛得走不动了啊……”
“真的假的?有这么夸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痛成这样啊?”
以前上妇科的时候教授就曾说过,有些女孩子处女膜余块上环状组织较紧,加上第一次过度紧张,事后可能会痛上两三天,严重的话可能连路都没法走。那时候他和一票同学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说女人生理期来痛得不能走,他们还有可能相信,因为第一次就痛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又不是男人,有那么严重吗?
“喂!你在想什么?”一只有些汗湿的小手突然摆上他的大腿,让他从复习妇科的神游中惊醒过来。
“没什么,只是想到以前老师的确说过,有些女孩子可能会痛得特别厉害,没想到还真让我遇见了。”
“……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痛痛痛痛——”女孩惨叫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里。
“别、别捏了!我也很痛啊!”另外一个男生的惨叫声也不逞多让。
医学院男生宿舍里的楼梯上,一个男生正扶着一个双腿酸软的女孩子慢慢下楼。女孩每踏下一阶楼梯便龇牙咧嘴地喊痛,一面手上毫不留情地捏着身旁正扶着她的男孩。
“你、你为什么就不干脆点,背我下去算了?”投过来哀怨的一眼。
“背?背你的话,你得把脚张开才成,那不是更痛?”
“那为什么不让我多休息一会嘛?”她的脚都已经抖得站不住了。
“现在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这么晚还不回家,你家人不担心吗?”
“呜……”好痛。原来第一次真的这么痛。
“唉!”叹了一口气,他一把拦腰抱起子安,一步一步往下走。
子安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乖乖窝在他怀里不敢乱动,双手抱着他的脖子。
走到门口,一个胖呼呼的人影一晃,随即在他俩面前停住,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阿、阿、阿乐——”胖子嘴里还含着咬了一半的冰棒,说话说得不清不楚。
“闪开!”
“你好!”
一个面露不耐烦的脸色要胖子让路,一个却在男人怀里露出甜甜的笑容向他打招呼,胖子本来就惊吓过度的脑袋不知道该怎么运作,只好继续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喂!计程车来了耶!”子安指指停在宿舍门口的黄色计程车。“不好意思,这位学弟,麻烦你让让好吗?”她对胖子轻轻说道。
他白了她一眼——没事对这死胖子这么客气做什么?没见到他口水都要流到她身上了吗?
“好、好,我让开,对不起,对不起……”胖子像被雷劈中一样,双眼发直,嘴唇直抖,巨大的身子虽缓缓移动,他的脸却还是一直向着子安的方向。
“胖子!你脖子不痛啊?”他哼了一声。“我都还不知道你可以表演这项特技,下次去骨科实习的时候要不要表演给教授看看?”说完他大脚一踢,把个肉脯脯的男人踢到里面去。
他把子安抱进计程车里,司机看了两人一眼,但很识趣地没多说什么话。
“还好吗?”他轻轻问。
“不好。”非常简短的回答。她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前。“你什么时候到我家提亲啊?”突然闷着声音冒出这一句。
“提亲?”不会吧!二十六岁还是处女已经够他惊讶的了,现在还要他娶她?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是刚刚被又捏又咬又抓的,现在全身都还痛得要命,不可能是做梦啊!
“是啊!你才和我睡过,又是我的第一次,难道你不打算娶我吗?”
他从没见过子安脸上露出这么认真的表情。前面的司机偷偷从后照镜上望了这两人一眼。
“我……你知道的……那个……哈哈——别开玩笑了……”他这次可是真的被吓住了,只得干笑来掩饰自己的震惊与不安。
他的确是有想过早婚,但不会是现在吧?他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学生而已,一点经济能力都没有,而且哪有人才睡过一次就要论及婚嫁?不过人家是第一次,说不定她真的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你觉得婚礼要在台北,还是在你老家台中举行?”
“呃……我……你……婚、婚礼吗……”冷汗直冒。
奶奶说得对,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从来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他,这次可是踢到了铁板——而且是很硬的铁板!
看着他张口结舌的模样,子安突然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么差劲的玩笑,你也当真了!我才不会因为和你上了床就嫁给你呢!你以为我是古代人啊?哎哟——”笑得太用力牵动了下身,她叫了出来。“好痛!为什么笑,那里也会痛?”她苦着一张脸。
“笑太用力全身肌肉都会牵动啊。”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轻轻按了按她的额头。
“你放心。”子安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我才不会嫁给和我发生第一次关系的男人。”
家乐回到宿舍,在床上躺了一整晚没合眼。
室友上完大夜班回来了。
然后阿蓝冲到他房里,把他拖去上家医科。
他满脑子里都还是子安那句话:“我才不会嫁给和我发生第一次关系的男人。”这是什么意思?一路被阿蓝拉着跑过马路,穿过红绿灯,差点撞上一根电线杆,他一面继续在脑袋里试着找出一点逻辑——她二十六岁,她是自己的学姐,她是处女,她把第一次给了自己…… 可怜的脑袋还能勉强运作到这里。至少,这表示子安并不讨厌他,才会愿意把第一次给他吧?
但接下来却又莫名其妙说了句绝对不会嫁给和她发生第—次关系的男人?那个男人不就是他吗?这么说来她并不会想嫁给自己?
脑袋里—堆前后不合逻辑的事情卡在一起,就像一堆跑不动的程式码一样,他愈急着想找出错误在哪里,愈是找不到,只能对着几千几万行的程式码爆走——“谁稀罕她嫁绐我啊!”
这一吼喊醒了不少昏睡中的同学。
定神看看四周,怎么一片漆黑?
“这是哪里?”他看着刚刚被他吵醒,还一脸睡眼惺忪的阿蓝。
“这?教室啊!”阿蓝说完打了一个呵欠。“老师调了一堆幻灯片给我们看,人就不知跑哪去了。好像是去哪个官员家里做健康检查吧。”又是一个呵欠。
“阿蓝,介不介意我问点私人事情?”他看四周黑漆漆一片,刚被他那一叫吵醒的几个同学又纷纷阵亡在可爱的桌面上,于是悄悄附在阿蓝耳边问。
“你问吧,我能回答的话就尽量回答。”
“阿蓝,你是结了婚的,那你老婆是第一次吗?”
“是啊!不过我先声明,我可是很爱我老婆的,就算她不小心不是了,我一样会娶她。”
“我不是要问这个,我是想问,既然是处女,那她第一次……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会很痛吗?”
“当然痛!不但她痛!我也很辛苦!真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第一次都这么痛苦,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开矿—样,一路上真是困难重重,好几次都想放弃算下。”回忆起“往事”,阿蓝竟有点不胜唏嘘的感叹。“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难不成你——”
“那你老婆第一次做完后,有痛到下不了床吗?”
“躺了半天左右吧!那时候我真是心疼得不得了,差点发誓以后不再做了。”
“真是辛苦啊……”他抓了抓头,一手支起下巴。
“怎么?难得看你会这么关心女孩子,看上的对象还没经验吗?要不要我传授几招?”
“不用,已经做过了。”
“已经做过了?做过了还问我干嘛?”
“做过了才知道她还是个处女。”
“谁啊?我以为你现在心里只有那个长腿姐姐,什么时候又去诱拐良家妇女了?”阿蓝毫不掩饰一脸惊讶。
“就是那个长腿姐姐,她还是个处女,我昨天和她……反正我就是做完了才知道。”
“真的假的?那么漂亮可爱,又已经二十六岁了,还是——”
“闭嘴闭嘴啦!这句话我脑袋里已经不知道想过几千几万次了,我也不知道答案啦!”他没好气地说。
“真是处女又怎么样?为什么看你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她应该是喜欢你才会和你发生关系,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和她认识还不到一个月,而且、而且她后来说了一句话,我更搞不懂了……”又抓了抓头,一不小心抓下几根头发,他却浑然不觉。
“她说什么?”阿蓝这下好奇心完全被挑起了。这长腿姐姐果然名不虚传,竟能把家乐整成这副苦恼德行。
“她说,她才不会嫁给和她发生第一次关系的男人……”
原本兴致勃勃的阿蓝一脸期待霎时变成一种茫然的神情,一张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在试图发出几个字的声音而无效后,他决定闭上嘴,只是用一种类似怜悯的眼神看着仍拔着自己头发而不自觉的可怜同学……
台中鹿谷,出乎意料荒凉的地方。
他站在起雾的街道上发着呆,直到一只小山猪跑过,才引起他的短暂注意。
到这里来作家医科实习已经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以来,完全没有子安的消息。他试过打电话,但手机老是没人接;也想过上网,但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连个网咖都要骑上一个小时才找得到,每天实习课程排得那么满,根本没那时间特地跑一趟上网。
每天脑袋里想的,都是子安好不好?现在还痛不痛?在做些什么?会不会上班的时候,一面走路一面喊疼,然后暗地里把他骂得体无完肤?
又拨了次手机,还是没人接,他叹了口气,死心挂上电话。
一切都等回去再说吧!
“阿乐!阿乐!刚有没有看到一只小山猪跑过去?”胖子气喘吁吁地跑来问他,阿蓝跟在他后面。
“有啊,刚刚才从我面前跑过去。”
“那你怎么不抓住它?那可是我们的晚餐哪!”
“烤山猪?”不会吧?这里已经荒凉到山猪可以随时逛大街了吗?
“什么烤山猪!”阿蓝赶了上来。“那是一户人家的宠物,不小心跑出来了,那家妈妈说如果我们能替她捉回小山猪,就请我们免费吃顿晚餐,所以胖子才这么努力想要捉它!”
“别再闲聊了!快去找那只该死的小山猪!再跑下去,我肚子愈来愈饿,拿不准真捉了它先烤烤填肚子!”胖子大概是饿过了头,脾气竟有些暴躁。
“要捉你自己去捉。”他不耐烦地白了胖子一眼,又转向阿蓝:“我们还要实习多久?”
“再三天喽!”阿蓝耸耸肩。
还有三天,他就可以回台北,去找子安了。
“我说,你和人家做完后就跑到鹿谷来,简直就像逃难一样,人家会不会怀疑你对她始乱终弃啊?”阿蓝拍拍他的肩膀。“好歹人家也是第一次,你不打算负责任吗?”
“就算我想负责,她也不让我负责啊!”
“阿乐,说实话,你会不会觉得,其实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她是第一次,你——”
“你烦不烦啊?第一次第一次……一天到晚说不停,我第一次怎么人家就不用负责?我们来这里是实习家医科,不是来上张老师心理谘询课的!”
“不说就不说,算我多嘴,你自己看着办吧。”碰了个钉子,阿蓝自讨没趣,摸摸鼻子跟着胖子后头去捉小山猪去了。他一面走一面小声念了句:“谁说男生第一次就不用负责的?我不是就结婚了吗……”
回到台北的时候,转眼暑假已经过了一半。
看着久违不见的电脑,再看看连线上网的超快速度,他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回到文明世界真好!
迫不及待上了站,却没发现子安。看看时间,才下午三点多,应该还在上班吧?正想起身先去收拾一下行李,胖子匆匆忙忙跑进来朝着他大喊:“阿乐!要不要去看电脑展?今天是最后一天,所有厂商都大减价!而且还请了日本AV女优来表演!要不要去?”
AV女优?没兴趣。不过“厂商减价”这四个字却打动了他的心。毕竟还是穷学生一个,平常买不起多高级的电脑设备,只能在旁瞧个过瘾,但电脑展最后一天,厂商不想把展示机器再辛苦搬回去,通常都会跳楼大减价,或是推出促销方案,能买到就算捡到便宜!
看着眼前吵得要死的电脑主机,他想也许添个风扇能让它安静一点吧?
人山人海恐怕还不足以形容展览会场里的“盛况”。挤沙丁鱼?差不多了。“天啊!这里让我想到下班颠峰时刻的东京地铁……”阿蓝拼命踮高脚,想要呼吸点新鲜空气。像是所有的人都在等待最后大减价的这一刻,展览会场里万头钻动,泰半都是像他们一样的穷学生,手里拿着DM,一家一家比价个不停,希望能买到最便宜的商品。
“阿乐!阿乐!要不要去看AV女优跳舞?听说那个是36E的耶!”胖子兴奋地捧着传单嚷着。
“死胖子,快把你的口水先擦干净,口水都喷得我满脸了!”厂他皱皱眉,抹去脸上的汗和胖子的口水。
“你不看,我先去看,说不定等下还有抽奖活动什么的。”
“那你去吧!机会难得,快去开开眼界吧!”阿蓝笑笑,把胖子推走了。
“阿乐,我们回去好不好?这里人比商品还多,逛了这么久也不过逛了一个区而已,大概是捡不到什么便宜了。”
他没作声,却不太想回去,因为只要一回到自己寝室里,他就忍不住一个劲儿地拼命想着子安——那台灯、那棉被、那枕头、那张床……他开始强烈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在那张床上睡觉?
“阿乐!阿乐厂胖子突然又挤了回来。“听说那边有更辣的!”他的手兴奋地指着展区的另一个方向。“好多人都往那边挤,听说有很漂亮的小姐在跳艳舞,把日本AV女优都比下去了!走吧走吧,去看看!这才值回票价嘛!”说完也不容两个同学反驳,一手一个把两人推了过去。
只见一个伸展台前,全部挤满了男人,老的小的学生上班族统统都有,纷纷睁大了眼、张大了嘴,看着台上的三个女生载歌载舞地大跳劲舞。
“阿、阿乐,你看那个台上的女生,是不是很眼熟?”胖子的嘴马上和周遭的男人一样,张得大大地合不拢。
他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把脖子转了个方向,随着胖子的手指看去,下巴差点掉了下来——那穿着单薄小背心和金色迷你裙、脚踩十五公分高的厚底靴正在台上又笑又跳又抬腿的女孩,不是子安是谁?
“阿乐,那不是你的长腿姐姐吗?”阿蓝也很讶异。
她……她不是痛得要命吗?怎么还能在舞台上做这种高难度动作——穿着这么高的鞋子踢腿?万一不小心扭到脚怎么办?
可看子安在台上的模样,笑容灿烂,自信又美丽,充满汗水的脸庞上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妩媚,带点红棕色的头发在躯体舞动间飞扬着,不时泼洒出点点亮粉。
“各位!看够了没?”一旁的主持人这时在舞台旁拿着麦克风说着。
“不够!不够!”台下一群男人叫嚣着,除了那三个因为震惊还没有恢复过来的大男生以外。
“还想不想看?”主持人大喊。
“想!”所有的男人此时团结一致地大喊,有种同仇敌忾的气魄。
“美女们!他们还想看!你们要怎么做?”主持人转向三个女生问。
最前头的一个女生开始慢慢解下金色迷你裙,台下的男人马上又鼓噪起来。
金色迷你裙的底下其实是条金色的超短热裤,但只包住了女孩的一半臀部,连件内裤包得都比这热裤多。
女孩手一扬,金色的迷你裙落在一堆流口水的男人手上,大家马上抢个不停,只差没当场打起来!
“这样够了没?”主持人又大喊。
“不够!当然不够!”没抢到裙子还被莫名其妙在脸上揍了几拳的男人马上回喊。“还要!我们还要看!”
“没问题!”主持人对着子安点个头。
于是子安慢慢走上前,两只手搭在腰际,熟练地扭着纤细的腰肢,一件裙子要脱不脱之际——
“不准脱!”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压过了嘈杂的音乐和人声。
所有的人都停住了动作,连台上的三个女孩和主持人也停了下来,眼光全部盯向那个大喊“不准脱”的男生。
“我说,你不准脱!”开玩笑,他在爱乐练团两年的功力怎可小觑?这话由丹田一喊出来,连对面舞台的AV女优都停了下来,频频往他这儿瞧,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子安眨了眨眼,突然笑了出来,朝着他喊:“克里夫!你怎么也在这里?”说完便想往前走,没意识到刚刚的舞蹈动作停在一半,她一踏出脚便歪了力道,整个身子一个重心不稳,脚一扭便跪倒在地上,登时疼得她眼眶泛泪。
“闪开!闪开!别挡路!”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见到子安跌到,心里比谁都急,马上拨开人群冲上舞台,一把拦腰抱住子安,往后台走去。
过了十秒钟,有人问主持人:“大哥,这小姐也是厂商附送的吗?我可不可以也抱一个回家?”
“痛吗?”“好痛……啊……轻点!”
他尽量轻柔地脱去子安脚上那只厚达十五公分的厚底鞋,但一面脱,子安还是一面叫痛叫个不停。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什么?”她嘟着嘴,眼眶里满是泪花。
“没事。只是想到那天晚上你也是这样叫个不停。看来你真的很怕痛。”
“还好意思提!”她用另外一只穿着高底靴的脚踢了他膝盖一下。“害我上个星期练舞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劈腿都不能劈,脚张开点就痛得要死!”
“你练劈腿?”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子安身上的金色超短迷你裙。“看什么?色狼!”
那只高底靴眼看又要踢上他的膝盖,他连忙一抓:“没穿衣服都看过了,你还害羞?”
出乎他意料,听到这话的子安一张小脸突然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他心一动,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抬起眼看着她……
“子安?没事吧?刚听说你扭到脚了,要不要紧?”一个身材壮硕、带着眼镜的男子推开人群挤进后台,神色焦急。“要不要去看医生?”
“不用、不用,这里就有一个未来的医生。”子安笑嘻嘻地指着家乐。“小晖,你不是很忙吗?怎么突然跑过来?”
小晖?他上上下下打量这男子。一点也不小,为什么要叫“小”晖?
“担心你啊!我那个地方其实可以看得到你表演的舞台,刚看着看着就看你突然倒了下去,一着急就跑了过来。”说完他看了一眼家乐,满脸戒备神色。“这位是……”
“这是我的小学弟,克里夫。”她笑了笑。“小晖,帮我拿点冰块来好吗?”
男子又看了一眼家乐,再看一眼他握着子安脚踝的手,这才点点头,转身又挤出人群去找冰块。
“他是谁?怎么一副恨不得把我吞掉的样子?”他心有余悸地问。刚刚那眼神分明是在警告自己少碰子安!
“那当然,小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现在还很喜欢我啊!”
“以前的男朋友?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干嘛还盯这么紧?”
“盯?不会啊,我和他现在还是朋友啊!他在一家电脑公司里当首席工程师,这次电脑展还是他告诉我,会场可能会需要女生来跳舞促销,问我要不要来的。他还给了我几张免费的票,本来想给你,不过后来每天忙着排舞练舞,累得要死,也就忘了。”
首席工程师?难怪她会看不上小红了吧?
“你们怎么认识的?”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心。
“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他记得子安大学念的可是……日文系啊?
“是啊!他大学追了我三年,最后一年才和他在一起的。怎么,你以为非得科班出身的人才能做好事吗?才怪!现在一堆念电机出身的还比不上小晖呢!”
他在心里默哀:小红学长,难怪人家看不上你啊,原来是早就遇到更出色的了。默哀没还结束,头上突然一冰!
“冰块拿来了。”又是那只“小”晖的声音。
“怎么那么快?还有,小晖,冰块别放人家头上,没礼貌!”
“喔,对不起,没注意到,刚刚只是顺手一放而已。”
这么没有诚意的道歉,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而且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子安瞧不停。他看了心里就有气——首席工程师了不起吗?最后还不是被子安甩掉,说不定连床都还没上过呢!想到这他忍不住得意起来,却又在看到子安和小晖热络地有说有笑时,一颗心又凉了一半……“你去哪找的冰块?”子安接过冰块。
“角落卖咖啡的小摊位。”
哼,一定是用威胁的手段,不然这种大热天的,没了冰块的冰咖啡,谁要喝?哪个店家会和自己的荷包过不去?家乐闷闷地想。
“你是不是威胁人家?你这么大个,再加上用力一瞪,小朋友都被你吓哭了。”子安微微白了小晖一眼。
“才没有。”小晖像孩子一样微微嘟起了嘴。家乐在旁边看得鸡皮疙瘩掉满地。“我只是站到他面前,要他把冰块给我,他自己一股脑就把所有的冰块都倒给我了。”
家乐突然觉得自己只是个外人?于是一语不发,只是握着子安脚踝上的手稍微使了些劲。
她注意到了,看了他一眼。“小晖,你不是还在上班?快回去吧!我没事,真的。”
“真的?要不要我背你回去?”一脸担忧神色。
“不用了,真的,这小伤没什么,而且还有克里夫在,他会照顾我。”
“那……你自己小心。”像拉布拉多犬一样温顺可爱的脸庞,在转过身看着家乐的时候瞬间变成威猛的大杜宾,一双眼毫不客气地居高临下:“你好好照顾子安,学弟!”气势凌人。
他心里一阵不平——不过是以前的男朋友,干嘛摆出这种姿态?好像怕他会把子安吃掉一样。哼,不过他还是有一点比这只小晖强,那就是——
“克里夫,你在想什么?”子安把冰块放在自己扭伤的脚踝上。
“嗯?”他回过神。“没、没什么。”赶忙否认。
“你别胡思乱想,别以为我和你睡过了,关系就非比寻常。”
他当场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她只是玩玩而已吗?随便玩就把自己的第一次给这样玩掉的吗?现在的女孩子是不是都这么开放了?
“我和小晖大学就认识,算算到现在也八年了,他很了解我,是我很好的朋友。而你,克里夫,你不是不好,我也不是随便找你玩玩,只是就那么刚好在我已经厌倦当一个老处女的时候,你出现了。但只睡过一次并不表示我对你有什么特殊感情,最起码现在来说,你是比不上小晖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算了!”他一赌气,随手放掉子安的脚踝。
她的脚失了支撑跌落在地上,她吃痛叫了一声。
“怕痛?怕痛就去找你的小晖啊!”说完他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子安没有生气。这样的结果她可以预期。她反而笑了笑,自己慢慢将冰块敷在可怜的脚踝上,一面咧着嘴抽气。“真是的……男人酿起醋来比女人还酸哪!不过就睡了一次而已嘛”
“可是那一次对我很重要!”他的声音又出现了。终究是抵不住对子安的关心和担忧,才走出后台几步,便又咬牙走了回来。他接过冰块:“我原本以为,你愿意将第一次给我,应该是喜欢我,认为我和其他那些男孩子不一样。虽然现在才知道自己不过是被你利用——”
子安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利用?分明就是你占了便宜,还说自己被利用?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占便宜?你知不知道我做得多辛苦?你又那么紧张,夹得我动弹不得,我实在很怕到时候你来一个抽筋,就得送急诊室去了!”
“真的有这种案例吗?”
“有啊!急诊室学长讲到这件事的时候,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没倒在地上。我可不想自己哪天也变成急诊室的‘特殊案例’,成为学弟的笑谈。”
“哈哈哈……那不是很好吗?学长的亲身体验,学弟当然会印象深刻喽!”
“不对,这不是重点!”什么时候话题转到急诊室去了?“我想说的是——”
“别说了,我知道。”她轻轻摆了摆手,制止他。
“你知道?”他狐疑。“是的,我知道。”“真的?”
“谈恋爱谈了那么久,如果还不知道男人心里想什么,这些恋爱不是白谈了?”
“你到底谈过几次恋爱?”突然有一股想要嘟起嘴的冲动,但在想到刚刚那位仁兄嘟嘴的模样后,马上一阵冷颤,止住了这个念头。
“忘了。从高一开始谈,一直到大学、研究所,出外念书,真的想不起来了。”
“恋爱不都是刻骨铭心吗?怎么会忘记?”
她看了他一眼。“克里夫,我还以为只有单纯的女孩子才会有这种想法呢!要不是和你睡过一次,我还以为你是个处男呢!”他待要反驳,只见子安又轻轻说:“当然都是刻骨铭心啊!只是一个人一生能有多少次刻骨铭心?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与其一直留恋过去,我选择现在。”她看着家乐。“你懂吗?我每次谈恋爱都是认认真真的,每次都以为自己会把对方放在心里一辈子,可是后来长大了,却发现不是我不愿意留住他们,而是他们自己慢慢消失了……”
“那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忘了我?”他讷讷地问,有些害怕即将听到的答案。
“笨蛋!当然不会!哪天我真要结婚了,说不定每天晚上和老公做的时候都会先想到你!哈!”
“说不定你以后的老公还会感谢我!不然他一定在结婚第一天晚上就被你整得哀哀叫不停。”他竟觉得自己有些苦中作乐起来。
“再会叫也没你会叫吧?那天晚上你的叫声好凄惨,除了高中时我男朋友出车祸那次,我这辈子还没听过几个男生叫成这样呢!”
“不要再跳开话题了!”怎么说说又扯出高中男朋友?他快受不了了……“你说,你会不会有一天忘了我?”
“不会。”她表情认真。
“真的?”
“真的。你是第一个让我痛成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只是这样?就只因为我是你的第一次,所以才忘不了我?”“不要太贪心了。你得到的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厂他理直气壮。“我喜欢你!”
“我知道。”她一脸理所当然。
“啊?”一般女孩子听到这么诚挚的告白,不都会先感动个十秒?然后低垂下双眼,脸现娇羞之态,双唇欲说未说之际可能还会微微颤抖……怎么子安听起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跟家常便饭没两样?
“你不喜欢我的话,怎么还会想和我上床?”
“说不定我只是一时色迷心窍,只是想玩玩而已啊!”
“你不是。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不是。”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找到一面梳妆镜,走上前左右端详了一会,然后随手抓住一个女工作人员的手臂问:“你看我的眼神是不是很认真?”
那女工作人员啐了一口,拍掉他的手,像逃难似的跑了。
在一旁的子安已经笑到全身花枝乱颤,上气不接下气:“克、克里夫……你真可爱……哈哈……”
他无力地乖乖坐回子安面前,认命地拿着冰块为仍笑个不停的子安冰敷着扭伤的脚踝。
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背上的人儿突然问:“克里夫,你为什么不坐电梯?”
“才三楼而已,你又不重,我还背得动。”
“是吗?不会是想卖弄自己的力气,给我老妈一个好印象吧?”
心事被说中。
三楼的门“咿呀”一声地开了,他那声“齐妈妈晚安”还没讲出来,一团白色毛绒绒的小东西便被塞到了他眼前——
“安安,快想个办法.这小家伙是我回来时在垃圾筒旁边捡到的,尾巴好像被老鼠咬断了,你看要不要带去给阿哲看看?”
“不要。”子安在他背上回答。
“为什么不要?阿哲不是——咦?你是谁?”后知后觉的齐妈妈这时才发现他的存在。“背着我们子安做什么?对了!你看起来好眼熟,是不是就是那个——”打量了好半天。“你不就是那个抱着我们子安喝果汁的男生吗?”
他尴尬地笑笑,正想再把那句“齐妈妈晚安”挤出来,对方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安安说你是医学系的,那你能不能医猫?这小家伙怪可怜的,被扔在垃圾筒旁边,刚出生没多久口巴?连水沟旁的老鼠都比它大,尾巴都被那些臭老鼠给咬断了,要不是我……”
“妈!说够了没?我不去是因为我脚扭伤了不能去。”背上的人抗议。
“脚扭伤了?是不是又去乱跑乱跳自己摔倒了?年纪这么大了还那么爱玩,看看,现在还要人家特地背你回来,多不好意思!”齐妈妈似乎对子安的受伤早就习以为常。“那现在怎么办?”
他还想问“那现在怎么办”是什么意思,子安已经指着他说了:“就叫克里夫去嘛!反正阿哲的医院离他宿舍那边也挺近的。”
送回一个子安,得到一只喵喵哀叫不停的小猫。
他来到宿舍附近那家总是人满为患的动物医院里,挤过几个小女生,来到柜台前,报上了子安的名字。
“医生现在很忙,请挂号。”那小姐头抬也没抬。
“麻烦请您告诉医生,齐小姐有要紧事要找他帮忙。”他把子安交代的话又说了一次。
“我说过请先挂号——”小姐总算抬起了头。
“如果我是您,我会先进去问医生,而不是在这里一直念着要人先挂号。”这句也是子安教的。“您只要进去报上齐小姐的名字就好,医生绝对不会怪您。”
那小姐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这才半信半疑地进去诊疗室。
没多久她便又走了出来,后头跟着一位身材高大、脸色温柔穿着白袍的兽医。
他很清楚地听到后头那几个小女生偷偷发生惊叹声。
“子安叫你来的?”男人的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温柔似水。家乐点点头,好像听到后面有人昏倒的声音。
男人又看了看他怀里已经哭累快睡着的小白猫,笑了笑,示意要他进诊疗室。
趁着这位兽医给小白猫检查的时候,他往四周看了看,瞧见墙上挂着一张兽医执照,上头的名字是“张哲南”。
“你是子安的朋友?”阿哲专心地替小白猫擦拭着尾巴的伤口。
“算是。”犹豫了一会,他说出这个答案。
“算是?”他头抬了起来,看了一眼家乐。“看来你也喜欢她,是不是?”
“谁不喜欢她?”他心里吱儿了一声。这位超级温柔的无敌帅哥兽医师,八成又是子安的老情人之一。
“她最近还好吧?”阿哲也没生气,只是在看清小白猫尾巴断口的时候轻轻皱了皱眉。
“很好。”除了今天下午被他一吼,结果不小心扭伤脚以外。那就好。”阿哲竟没再多问。
于是换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似乎太过失礼。再怎么说,自己不过是个和他非亲非故的小毛头,只是靠着子安的名字才能大摇大摆地插队,又见他这么细心为小白猫检查,应该不是个坏人吧……
“你是阿妹——子安的……”的什么?旧情人?前男友?这样问会不会更失礼?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阿哲笑了笑,开始为小白猫上药。
“你们……”其实他很想知道这两个人当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又总觉得这样探人隐私不礼貌。
“怎么?子安什么都没告诉你,就把你丢到我这儿来?”阿哲呵呵笑了起来。“这的确像她的作风。”
“她老是不按牌理出牌,谁在她身边谁倒霉。”想到自己腰上还没消失的瘀青,他鼻子皱了皱。
“所以,我们才会喜欢她,不是吗?”“谁喜欢她?别乱说。”
阿哲只是笑笑,没再多话。他把诊疗台上收拾干净,又拿了几袋猫食,然后连着那只已经睡着的小白猫,一并塞进他怀里。“嗯?为什么塞给我?”
“你带来的,就你带回去。医药费全免,另外附送幼猫食物,反正这些都是厂商送的样品,早点吃完,免得放过期。”
“医生。”正要转头喊下一位客人的阿哲转过了头。“什么事?”“谢谢。”
“不用谢。”阿哲笑笑。“我还要谢谢你,替子安带这只小白猫过来。如果有机会见到她的话,帮我问声好,就说……”他垂目想了想,长长的睫毛眨了几下。“就说,我还在等她。”
家乐突然觉得四肢无力,好像有什么人在他胸口猛揍了一拳。
他还在等她?为什么又要由他转达?为什么只是送只小白猫过来他就要做这种事?那他可不可以把小白猫扔在这里,然后不去告诉子安这句话?
“喔,对了!”阿哲突然又从诊疗室的门后探出头来,一头柔细的头发散落额前。“你拍的那个广告很不错,那歌应该是你自己唱的吧?很来劲哦!”
原来搞了半天,阿哲根本就知道他是谁。一个人闷闷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小白猫睡死在他口袋里,不时还挥挥猫掌拍拍被老鼠咬断剩没几根的可怜胡须。
一个是首席工程师,一个是温柔兽医师,就连可怜的小红,好歹也是堂堂硕士一名,子安却统统看不上眼?可这些人为什么就算分手了,还是痴痴地等着她?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这些条件这么好的男人那样心甘情愿地等着、守候着?
他突然很害怕,不知道接下去又会冒出什么样的男人。总统儿子吗?他哈哈干笑了数声,却完全没有一点玩笑的心情。说实话,如果哪天《壹周刊》上面报导出子安和总统儿子有段绯闻,他可能也不会有多惊讶。
原来,他也是一只井底之蛙。曾经以为自己不可一世,仗着年轻哪里都想闯荡、什么都想试试看,却在遇到这个女孩子之后,才知道自己的见识有多浅薄,总是用那些陈腔滥调试图在子安身上找出逻辑来遵循。
叹了口气。大哥说的没错,他果然还真是年轻的毛头小子。
只是不知道,这些优质男人,为什么子安都不要呢?
“总统的儿子?我认识啊!”电脑荧幕上一颗水球这样写着。
他瞪着那行字。要是以前,他可能早激动得把嘴里的可乐给喷在可怜的电脑荧幕上,但这一阵子被子安“折腾”训练过后,他已经练就一副见怪不怪的本事。他把可乐吞下去,又伸手抓起在键盘上跳舞的小白猫。
“怎么认……”小猫爪和他打字的手指在键盘上齐飞。
“克里夫,你怎么了?怎么胡言乱语起来?”
“你的小白猫,在我键盘上跳舞!”好不容易用几条鳕鱼香丝把小白猫给骗开。“刚刚只是想问,你和总统儿子怎么认识的?”
“以前念大学的时候,去他念过的高中带团康啊!当然,那时候他老爸还不是总统啦!只是他满大方的,有空就会常常来找我闲聊,所以对他印象还满深刻的。”
“算你厉害。那美国总统的儿子咧?该不会你也认识吧?”连这个都认识的话,他绝对甘拜下风!
“他不是只有女儿吗?”
出糗了。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美国总统是没见过,不过我见过英国女皇哦!而且就站在我面前,还问我从哪来的呢!”
“该不会是你在白金汉宫大门前跌倒吧!”
“才不是!我念书那年刚好是女皇登基五十周年纪念,她要巡回全英国一趟来庆祝,刚好第一站就是我念书的学校,我就是在那遇见她的。”
无言以对。他有点不太敢再问,不知道这女孩又会爆出什么料?
“对了,白白好不好?”
白白?谁?他转头看了看,突然脚下一痛!低头看去,小白猫吃完了那几条鳕鱼香丝,又开始不甘寂寞,小小的猫爪子是开始攻击他的脚。
“很好。”开始挣扎着要不要告诉她阿哲说的话。
“阿哲呢?他应该还不错吧?”
“不错。”该来的总是要来。虽然白白根本不是他捡的,但受人恩惠,总还是要把话带到吧?
“唉,忘了要你顺便告诉他,别再等我了。”
他倒抽一口气!这个女人好可怕!连对着电脑荧幕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说真的,你到底有多少‘前任男朋友’?怎么个个听起来都来头不小的样子?”
“忘了,也懒得数。反正有时候需要帮忙的时候就会联络一下,平常大家也相安无事。”
“他们不会打架吗?”
“打架?为什么?有什么好打的?真是无聊!哈!”
说的也是,看看这几个男人的架势,要真和他们打架,他一定也打不过。
“我说,你这样处处留情好吗?他们又不是上辈子欠你的,何苦为你守活寡?”
“守活寡?哈哈哈……克里夫,你好可爱!”
“我是认真的。”他不希望见到其他痴心的男人和他一起抢着子安。
“我想他们上辈子还真是欠我的。”
他没有回。他想,那自己上辈子是不是也欠了她的?
“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男人,我和他们在一起很快乐。”
“那为什么还要分手?”
“因为,他们到最后都要求一项我不可能给他们的东西。”
“不会是贞操吧?”他干笑几声,看着白白又努力爬上桌予。
“怎么可能?没看我才认识你没多久,就这么大方送你了?”
他一张脸垮了下去。听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稀罕的样子……
“当然不是。他们都很好,真的都很好,但就只差一点点。就是那一点点,所以最后我还是离开了他们。”
“没有人是百分百完美的。”
“克里夫,我想你现在一定还不会懂的。我可以接受不完美,但不能接受被要求给他们一个我不可能给与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一辈子。”“……结婚?”
“好聪明!不愧是我可爱的小学弟!”
“结婚有什么不好?是男人都想把心爱的女人娶回家的啊!”
“可是他们不了解,有时候,愈想要的东西愈强求不来。”
“我不懂。”
“等到有一天,当你碰见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子的时候,也许你就懂了。”
他已经碰见了,为什么他仍是不懂?
“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生物?”家乐喃喃念着。
阿蓝抬起头看他了一眼,又看看他手上捧着的解剖学课本,正翻着女性生理构造的那一页。
“阿乐?阿乐?你没事吧?”他在家乐面前挥挥手。对方没反应。
“阿乐?快醒醒啊!明天就要期中考了!”他拿起一根大腿骨敲了敲家乐的额头。
他回过神来,看着满桌的人体骨骼,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夜深人静。胖子的鼾声回荡在小小的研究间里。后天就要解剖学期中考了,荒废了一个暑假,之前学的早忘得一干二净,加上被子安给引得分了心,整整一个暑假下来,一向成绩中上的他居然好几科低空飞过,看得阿蓝心惊胆战。
“咚”地一声,他整颗头埋在厚厚的原文书里,不想再抬起来。
“阿乐?振作一点吧!你将来可是要当医生的耶!”
“我去当哈姆雷特好了。”说完他拿起一颗骷髅头放在自己头上。
“别闹了!”阿蓝赶忙抢下那颗骷髅头。“系上就这么…副人体骨骼而已,到时候弄坏了,看你怎么赔!”
他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满桌骨头,想了一下,问阿蓝:“不是要考解剖学吗?为什么要和这些骨头大眼瞪小眼?”
阿蓝拿起骨科课本在他头上用力一拍!
“解剖?明天考的是骨科!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全身虚脱地从教室走出来,经过一晚上阿蓝的恶补,这次考试应该能有惊无险吧?阿蓝为了让他能记住每根骨头的正确位置,还特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堆骨头一根根排在睡死的胖子身上,到现在他满脑子还是胖子那副怪异的模样……感觉有点恶心。
背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短讯克里夫,考试顺利吧?考完了一起去平溪放天灯好不好?
放天灯?那不是元宵节的玩意?现在不过是秋天,连年都还没有过耶!
“谁说过元宵才能放天灯?就好像谁说只有过生日才能开party一样。只要想做就做,何必管这么多?”子安兴奋地拿着刚买来的天灯左右打量着。“哇!好久没放天灯了!”
十月中的平溪山里已经凉意飕飕,又是晚上,为了期中考连熬好几天夜的他身体有些虚,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克里夫,你冷吗?我毛衣借你好了。”说完也不等他刚答,就递过来一件橘色毛衣。
他往身上比了比——最后围在脖子上当围巾。
“你写些什么?”他见她在天灯上写着东西。
“愿望。”“会成真吗?”“不会。”
他愣了一下。“不会干嘛还写?”
子安转过头,笑了笑。“所以说只是愿望而已。”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橘色毛衣,有一股淡淡的女孩子香气。悄悄深呼吸一口,胸口竟似乎暖了一些。
只见她熟练地打开天灯,装上金纸,把他唤过去撑起天灯一角,自己则钻到天灯底下点燃金纸。
黑暗中,米色的油纸下慢慢放出橘黄色的光芒,炙热的空气缓缓充满原本干瘪瘪的天灯内部,一股热气慢慢溢出。
直到天灯完全膨胀了起来,她轻轻抖了抖,松开一只手,看看天灯会不会落地?
“放手了。”
他依言放手。
天灯有些不稳地在地上翻了一下,然后又站直,在秋风里慢慢上升,愈升愈高……
子安异常安静,只是不断瞧着那往天空远处飞去的天灯,眼里有一种他不会形容的情绪。
“怎么了?不高兴吗?不是你嚷着要来放天灯的吗?我都这么舍命陪君子,冒着睡眠不足的危险骑车载你上山了,应该好好感动一下吧?”
“是很高兴啊!可谁说高兴就一定要大笑大叫的?”
“你平常不就这样?”他眨了眨眼,天灯只剩下一个小点子。
“你觉得我很快乐,是吗?”她回过头对他笑,但那笑容却有些不一样。
不是世故,也不是勉强,但也不是平时那副无忧无虑的神情。“你怎么了?”他又再问了——次。
“啊,没事,吓着你了?”她摸摸头发。“只是想到一些往事,就这样而已。”
“又想到你以前那堆男朋友了是不是?”他有些吃味。
“是啊!”她干脆地回答,一点也不遮掩。
“想到什么?”
她静默不语,只是仍旧望着天空,尽管天灯已经不见踪影。
看着女孩这副模样,他突然觉得自己离她好遥远。
原来肉体上的亲密只是一种假象,如果他碰不到她的心,自己永远只是一个局外人,甚至,永远没有办法和她过去那堆男朋友相提并论。
“克里夫,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她突然问。
“你想做什么?”“想去山上走走。”
他左右看了看。“我们不就在山上吗?”
“不是这种山,是那种真正的高山,要背着大登山包爬个三天三夜才能到山顶的那种高山。回台湾以后我一直很想去这里的高山上走走,毕竟那是外国没有的。”
“英国没有高山吗!”
“没有,只有一堆丘陵,两三下就走完了。”
他抓了抓头。刚刚考完期中考,可以落跑个两、三天应该不是问题,反正到时候还可以借阿蓝的笔记来看。
“可以啊,最近刚好有空。想爬哪座山?”
“就玉山吧!”
“那不是要有登山证?”
“这简单。我有办法可以马上弄到。”
“不要告诉我——”不会林务局里也有她的旧情人吧?
“只是以前大学有个森林系的学长追过我,现在在林务局做事而已。”她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耸了耸肩。
他满脸黑线。好险现在是晚上,子安看不到。
“你到底有多少风流史啊?怎么讲都讲不完!”
“你生气了?”“没有。”才怪。
“你为什么要生气?”
他抿着嘴不回答,脑海里却浮起阿蓝说过的那句话——你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你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吧?”她突然说,笑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一句“你怎么知道”差点脱口而出。
“你知道吗?愈想要的东西,其实愈得不到。”她仰头望向漆黑天空。“就像天灯上的愿望一样,从来没有实现过。”
他脑子好乱。他不懂,为什么子安今天讲的话都好难懂,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她?
也许是因为熬丁好几天夜,所以现在脑袋没办法好好运作吧?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结果他们参加了登山队。
才十月,高山上的温度却已经降得只剩七、八度,晚上更接近零度。刚从闷热的台北盆地一路爬上来,家乐严重适应不良,过冷的气候让他热量消耗得特别快,稀薄的空气让他脑袋里严重缺氧,加上不断走路,时不时让他昏昏欲睡,提不起劲。
倒是子安像是很喜欢这样的气候似的,一入了山便特别有精神,十二公斤的大登山包背在她身后好像一点也不重,不时跳上跳下,看到什么稀奇的花草动物便追出去瞧。
“克里夫,你真没用,一个大男生爬点山路就喘成这样。”她不时在路上停下笑他,却其实是在等他。
他哀怨地抬头看她一眼,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真没用,来。”她伸出一只手。
家乐愣住。这什么意思?
“怎么二只手不够?”她又伸出另外一只手,乖乖等在他面前。
他不吭声地握住其中一只手。有些滑滑的,触感柔嫩。
突然想到这是他第一次牵子安的手,于是又多望了子安两眼,却只见到那碍眼的大登山包把她修长的身影给遮住了一大半。
登上山顶的前一天晚上,天空飘起了鹅毛般的细雪。他从没见过雪,有些兴奋,在雪花飞舞里跑了一阵后,这才发现
怎么四周特别安静?转头四处张望,果然找不到总是聒噪来源的女孩。
天色已经暗了,虽然知道这姑娘胆大福气大,走到哪都有贵人相助,但心里终究有些放不下,于是向领队说了一声,拿着手电筒出去找人了。
“喂!早点回来,待会要吃饭了。”领队朝他喊了一声。
“知道了。”他头也没回。
排云山庄外一片漆黑,只有绵绵不断飘落的细雪偶尔闪着一些淡淡的光芒,他打起手电筒,在四周绕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影,心里有些急,一面念着这丫头怎么突然不告而别,一面往山庄后头的树林走去。
“唉!别照,照得我眼都花了!”突然有个声音从一株黑漆漆的树后传出。
他循声望去,果然见到那一路上精力充沛的子安,正慵懒地靠在一棵树下,伸起一只手遮着脸。“快把手电筒关掉。”
“关上就看不见你了。”话虽这样说,他还是关上了手电筒,待眼睛适应黑暗后,才慢慢摸到她身边。
“干嘛突然一个人跑出来?”
他挨着她身边坐下。
“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你怎么怪怪的?”
一向都见她笑得像向日葵一样,怎么一上山就变得这么安静?
“哎呀!因为累了嘛!”
她把头往后一靠。
“累了?这几天从没见你喊累,怎么突然现在就说累?”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他不放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被她一掌轻轻拍掉。
“慢慢累积的啊!每天每天累一点,到今天终于受不了了,所以想找到地方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山庄里不能休息吗?”
而且外面又这么冷。
“人太多了。其实,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是吗?”他怎么看不出来?子安不是一向都随遇而安、落落大方的吗?
“因为人多的地方嘴巴也多,没事就像你一样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还是累了?要不要回去休息?光一个一个回答就累死了。”
他胸口一闷。“只是关心你,不稀罕的话就算了。”
她突然笑了起来。“还记得那次我在你宿舍,被你弄得痛得要命,最后是你抱我去坐计程车的吗?”
“当然记得,你还真是出乎意料的重,害我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次在门口被胖子撞见后,那死胖子黏在他身边足足黏了半个月,一天到晚吵着问自己和子安是什么关系。
“想不想重温旧梦?”
“嗯?”
“我好累,抱我回去吧。”
她微微笑,看着他。
他有些迷惘,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开玩笑?
“真的要?”试探地问。
“说不定现在比较轻了嘛,要不要试试看?”
“不要这么懒,都已经这么大了还要男人抱你去吃饭?这有点太夸张了吧?”
“不要就算了。”她转过头,装出生气的样子。
“好吧。”他故意叹了一口气。“抱就抱吧!反正我命苦,生来就是伺候大小姐您的。”
他在子安面前蹲了下去,她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他的心跳自动加快了好几下。跳这么快做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她笑?
子安的手自动环上他的脖子;他被冻得有些颤抖的手摸索到她的背部、大腿,然后一用力,轻而易举地便把她整个人给侧抱起来。
“你哪有变轻?”他低低地说。
“骗你的啊!”她身子挪了挪,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后便停住不动,整张小脸塞进他的雪衣里。
“你还好吧?”他转过身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嗯。”她没再多说什么,像只温驯的小猫一样乖乖偎在他怀里。
“怎么了?”见到她这样异常的乖巧,他忍不住担心起来。“小猫咪?”
“我好累……”
她眼睛仍闭着,嘴里轻轻说着。
“怎么一直说累?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累呢!”手臂稍稍用力,不自觉地把她更抱紧了些。 她像是喃喃说了些什么,不过风太大,吹得四周呼呼作响,他一时没听清楚。
“你刚说什么?”他低下头去问,意外地见到她红扑扑的脸蛋带着微笑。
“……”
她的嘴动了动,但他仍没听清楚。“什么?”
“你好啰嗦。”她突然睁开眼送他一枚白眼,然后又窝进他的雪衣里缩着。
“……”哑口无言,辛辛苦苦抱着她还被嫌啰嗦?“嫌我啰嗦?不抱你了,自己下去走。”话是这样说,但抱着温软身体的手臂却不自觉地又紧了紧,仿佛怕她听了这话真的跳出自己的怀抱。
“不抱?想抱我的人多的是呢,今天可是让你插队。”
“是是是,我们的阿妹小姐这么受欢迎,小弟我今天可是万分荣幸有这个机会能抱您回房吃晚餐。”
“唉……”她突然叹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问,她就一骨碌跳了下来;家乐看着空空的双手,觉得胸口处一阵凉意。“别再抱了,到时候让人家看了又要说闲话。”
“你还怕人家说闲话?这不像你的个性喔。”尽量装出不在意的模样,拼命想掩饰她不在怀中的那种强烈失落感。
“人总是会变的。”她淡淡地说。
“你到底怎么了?一上山来就怪里怪气的,是不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疑惑地在她面前挥挥手。
只见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不过又忍住,最后轻轻呼了一口气。
“去吃饭!”她露出他平常见惯的笑容,转过身往山庄的方向走去。
他心念一动,唤住了她。
“嗯?”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他走到子安面前,然后背对着她半蹲下去。“上来吧。”
“做什么?”
“既然不能抱你,背你总可以吧?看你那么累,说不定走路走到一半就累倒了,到时候还要抱你回去多麻烦。干脆我现在牺牲一点,直接把你背回去吧!”
她笑出声来,什么话都没说,然后不客气地攀上了他的背。
背部传来一阵温暖,他不知不觉舒心地笑了。
“克里夫。”她突然唤他,温暖的一口气呼在他脖子上。
“嗯?”全身一阵酥麻,不知是因为那口气,还是因为天气太冷?
“你会等我吗?”
“啊?”他眉头一皱,没听懂这意思,手却一松,只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惨叫,他这才回过神来,在地上发现摔得满身是雪的子安。
“你做什么?为什么突然放手啊?”她气呼呼地揉着摔疼的臀部,无辜地看着他。
“谁教你突然问这种怪问题。”虽然心里满是歉疚,但他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又蹲下身子,乖乖又把她背了上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难得有一种尴尬的气氛存在。
他一步步走着,咽了咽口水,就在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突然又开口了:“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夜市里,看着人来人往挤得到处都是,心里却突然觉得好寂寞……”
“你寂寞什么?不是一大堆男人排队等着你青睐吗?手机拿出来随便拨个电话都可以找到一个男人来陪你不是吗?”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
真是大言不惭。只是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我买了一个可丽饼,好大一份,好难吃,玉米和鲔鱼都干干的,沙拉加了好多,味道好重,我愈吃口愈渴。我一面走一面吃,走着走着,突然想就这样走回家好了——”
“走回家?你说的夜市不会是士林夜市吧?从那走回你家起码要一个多小时!”
“我知道,可是我不在乎。那一刻我突然好想走路回家,就像以前在英国念书的时候一样,走过弯弯的山路、走过碧绿的草地,看着山脚下美丽典雅的建筑物……可是我走了好久,只见到整排停在马路边的机车、丑陋的霓虹灯,还有人潮。好多好多人,多到我都看不清路在哪里了……我一面走一面吃,一面觉得心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地方,想着想着就好想哭——”
“你哭了?”
“不要插嘴。”
他马上乖乖闭嘴,回程的脚步却刻意慢了些。
“我没有哭,哭不出来。可是哭不出来更难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就那样哽在心口上,哽得我透不过气,哽得我心慌。”
在他背后说着这些话的子安,好像只是在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着,并不是在特意说给谁听。
她又变得好遥远,虽然她和他的距离只有贴身。
“我拼命吃着很难吃的可丽饼,明明已经很饱了还是继续吃,不想把它丢掉。那个时候我突然好希望好希望身旁刚好有个人对我说‘别吃了,我帮你吃吧“……”
“如果那时候我在的话,我一定会说这句话。”
“真的吗?那家的可丽饼真的很难吃呢!”
“难吃也是食物,不可以暴殄天物。”不是他自夸,他这辈子长这么大还没浪费食物过。
“可我后来还是吃完了,还在路上的便利商店买了一瓶台湾啤酒,一路喝着回家,结果你猜我回家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女酒鬼?”
“我回家后跑到厕所里大吐特吐,一面吐就一面哭了出来,好过瘾!”
“你干嘛这样虐待自己?”他突然生气起来,整个人停住不动。
“生气了?”她也没多大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的反应,而且还咯咯笑了起来。
“你真是任性。”
她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着,沉默到他以为她是不是在自己背上偷偷哭泣……
“不要以为我在你背上偷哭。”她冒出一句。
他笑了笑,轻轻摇摇头。
“我说,我最讨厌男人了,一天到晚只会骗人,一见到美女就把什么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发起誓来像是不要钱—样。”
“发誓本来就不用钱,只有笨蛋才会相信。”
“对!我就是笨蛋!”她居然用力拧了拧他的耳朵。
“做什么?”他痛得哇哇大叫。
“克里夫……克里夫……”她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他正觉得奇怪,接下来的问题更让他无法思考:“为什么都说会等我,最后却还是跑去和别人在一起?”
家乐想了三秒钟。“你是说你以前那些男朋友?”
“每一个都说,会等我、会等我,可是为什么总是从别人的口里,听见他们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了?”
“被你甩了,难道就不能再去找别的女人吗?”
“不对。”她的语气竟有些游离,像是在说给空气听一样。“如果不会等,当初就不要说。与其什么誓言都不要立下,也比傻傻去相信誓言,最后却发现那只是个谎言好吧?不要说了会等我,不要说了这个世界上只爱我一个,最后却去找了别的女孩子,那简直比任何事情都来得令人伤心绝望……”她呼出一口气,瞬间结成冰雾。“可偏偏,每个人在分离的那一刻,总喜欢说会等我、会一辈子忘不了我……而我也竟——真的相信了……”她的头抵在他的颈后。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心疼。
“我是笨蛋对不对?”她问。
“谁说的?”
“因为笨,才会相信这些话啊?”
“是你先不要人家的耶!怎么还可以怪他们另结新欢?”
“笨!”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才不管他们是不是另结新欢呢!他们要找多少个女孩子我都不在乎!甚至还会恭喜呢!只是我讨厌他们口口声声装着纯情说会一辈子等我;讨厌我自己真的去相信他们,然后等到有一天,我欢欢喜喜地真想回头找他们的时候,却发现他们身边早就已经有了别的女孩子了!笨蛋克里夫,你知道我的重点是什么吗?”
“不知道。”乍听这么一大串话下来,他很诚实地摇摇头。
“既然知道自己做不到,就不要说,就不要制造假象。如果他们没有说会等我,那当我发现他们找别的女孩子的时候,也就不会——”她猛然止住了嘴。
“不会怎样?”
“心痛吧?”声音有些黯然。
“谁……曾经这样对你说过?”
“每一个。”
“每一个都说过?不会吧?”
“谁说不会?高中那三个,一个说要等我,结果上了大学到处留情,根本忘了我;一个去屏东念书,也说会等我,结果去年寄张红帖子炸我;最后一个,考上大学后也是找了个学妹,最后分手了才想到再来找我,才不理他呢,哼!”
“那,那位小晖先生呢?看你不是和他感情还不错吗?”
“他也一样。当初也以为他用情最深,结果我一出外,一样和学妹泡在一起,等我回来了又把人家急急甩掉。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不说,他也不说。”
“那阿哲呢?”这位超级温柔的帅哥兽医,总不会也…
“他最过分!”她气嘟嘟地说。“我和他说要冷静一段日子,结果他和我好朋友谈心,谈着谈着谈到荒郊野外去了;我那朋友还没大脑地到处炫耀她和他一起去了哪玩,有多快乐多逍遥、风景有多美,听得我差点把电话砸了!”
“哇!每个都记这么清楚,你真可怕!”
“笨蛋!”她又用力拍了他一下头。“重点不是他们又去找新的女生,我才不管她们是学妹还是我朋友,我也不会生气,我只是很难过,真的很难过……难过他们竟比我还早忘了那句话……”
“说他们会一直等你?”他想到阿哲也曾经说过这句话。
“等个头。”她像只怕冷的小猫,净往他身上猛蹭。
“他们寂寞啊!”因为这种感觉他体会过。
“谁不寂寞?”她停了停。“难道,我就不寂寞吗?我可是都等到他们有了别的女孩子,才去……”叹了口气。
原来,一直相信、一直在等的人,其实是她?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又要抛弃他们?”
“因为我害怕。我怕自己不够好。”
“你哪里不好?”
“什么东西都只会一点皮毛,没有专精的东西,脾气暴躁又爱吃醋,没有耐心……”她洋洋洒洒列了一大串,听得他一愣一愣。“还有,最大的缺点就是随性,说难听点就是任性,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根本定不下心来,说什么都不愿意结婚,还常常不顾别人的想法。”
他听得直点头。“没想到你还真知道自己的缺点。”
子安呵呵一笑。“当然,人总是要有这种自觉,不然怎么能进步?我啊,现在已经好多了,以前我才是任性又不体贴,当我男朋友真可怜!”
他还是直点头。
“还点?再点脖子都断了啦厂她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脖子。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我第一个上床的男人啊!”说得理直气壮。“总要让你了解一下我吧!不然只有肉体关系,却没有其它交流,感觉起来好像一夜情一样。”
他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又闭上。
“我在你的印象里,就只是第一次上床的男人?”
别人家的女孩讲到“第一次的男人”恐怕都是怀着些非君莫嫁的心情,就只有她,随口说起来一点特殊感觉都没有,稀松平常,根本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难道没有别的形容方法来形容我吗?”他不死心地问。
只见她支支吾吾了一会,答不上话。
泄气。算了,他认了。
“算了算了,别想了,真不知你脑袋里是怎么想的,对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么执着,其它该注意的事情却不放在心上。”
“那只是你这样想。什么事情重要,什么事情不重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我觉得那句话重要,他们却觉得那只是一时随口说说,这样的落差,又怎能期盼两个人继续下去?”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男人?”
“……我不知道。”她在他背上耸耸肩。“还没遇过和他们不一样的男人,所以不知道。”
“我也和他们一样吗?”
她歪着头想了想。“不一样。”
他心里正一阵欣喜,听到她下一句话后又被泼了一桶冷水——
“因为你不是我的男人啊!克里夫。”
心里一阵郁闷。不是你的男人,还和你睡过、陪你上山下海,还在冷得要死的雪夜里背着你吗?这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付出了这么多,一切都只是理所当然?
“不高兴?”她察觉出来他的些微不悦。
他没有回答。
“唉,谈恋爱的时候绝对不能去想去在意自己付出了多少。”她抬头看向夜色雪景,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他听。“愈计较愈烦心,还不如统统不要想,快快乐乐就好。”
他笑了起来,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心里有一点苦。
听起来,在背上的女孩子,似乎是打定主意不再为任何男人动心、不为任何男人牵挂了?
“难道你之前想一辈子做个老处女?”
“是啊!结果怎么知道碰上了你,现在连处女也不是了。”
“还说!那次是我做得最惨烈的一次!后来还腰痛了三天,差点不能上篮!”
“哈哈哈……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啊!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心有余悸,痛死了!”
“看你现在挺高兴的啊!”她突然高兴地连喊:“克里夫!克里夫!”
“做什么?”
“今天晚上再来一次吧?”
“再来一次什么?”他有没有听错?
“第一次那么痛,第二次应该不会了吧?每次都听人家说做那种事又快乐又舒服,我也好想体验一下喔!”
又快乐又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冷,他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所有的登山队员全都精神饱满地准备攻顶,除了两个人——偌大的通铺卧室里,角落边上的棉被堆里缩着两个人形,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温暖的厚重棉被。
“你们真的不去攻顶?”领队摇了摇其中一个较小的人形。
一个女孩子苦着脸探出头来。“不去,我不舒服。”
“怎么了?要不要请医生?”领队有些担心。这个女孩一路上总是活蹦乱跳的,怎么才一个晚上就变成这副憔悴模样?是不是染了什么急病?
“不用不用。”子安连忙说。 “只是……”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棉被人形。 “只是老毛病而已,休息一天就会好的。”
“真的?”领队有些不相信。
“真的。”她用力点头。
“那好吧。”领队叹口气。
这一路上他还满喜欢这小姑娘的,长得漂亮可爱,又常妙语如珠,笑起来声音甜美,要是自己再年轻个二十岁的话
“喂!你!”他使劲踢了踢另外一个棉被人形。“好好照顾她,听见没有?”
这一踢刚好踢中某人的腰,痛得他差点没叫出声来!
“喂!听见没?”他又用力踢了一脚,终于把人给踢了出来。
“知道了!我不照顾她,谁来照顾?”他露出赤裸的上半身气呼呼地回答,一面下意识地拉了拉棉被,遮住自己的腰际。
领队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想着昨天晚上依稀听到的奇怪声音是不是……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大通铺耶!这两个人胆子再大也不会在十几个人一起睡的大房间里乱来吧?又看了两人一眼,家乐已经苦着脸又躺回被窝里,子安只露出头发,整张脸都埋进了棉被里。
“算了,你们好好照顾自己,听到没?”
领队走后,子安偷偷从被窝里探出头,确定房里没有人以后,伸出一只手指推了推旁边那个棉被人形。“克里夫……还在生气?”
“没有,只是腰痛。”闷闷的回答。
“为什么第二次还是会痛?”她的小脸皱成苦瓜。
“那是因为姿势不对。”
“可是没办法啊!不然会……”
“不要再说了,拜托,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想到昨天晚上。”
“真的吗?”她笑意吟吟,忍着下身些微酸痛,裹着棉被滚到他身边。“可你不觉得也挺好玩的?”
“你好玩,我好辛苦。”他故意背转过身子。
没多久后面一阵絮絮索索的声音,接着背后一凉,他正想回过身开骂,一个未着寸缕的娇嫩身躯像只小猫一样正努力往他怀里蹭个不停。
“干嘛干嘛?”嘴上虽这么说,一只手却抬起了被子,让那只小猫钻进来。
“你这里比较暖。”说完又往他身上更靠了过来。
“不要乱动。”他有些不自在。“不准乱动。再动我把你赶出去喔!”
“真的不准动?”她往四周望了望。“这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耶……”
“不准。”
“真的?”
她像只猫一样一个利落翻身,骑在他身上。
“别闹了,我还要背着那十几公斤的登山包下山耶!你就饶了我的腰好不好?”昨晚他的腰差点没闪到啊!
“可是——”
“不准反驳!”他一把压下她。“现在给我乖乖休息。”
“克里夫,你好奇怪,人家不都是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吗?怎么现在美女在怀,你却不为所动?”她拨开被他抓乱的头发。
“请不要把腰痛的男人算在内。”可恶,为什么腰会酸痛成这样?他真的开始担心能不能背着那几十公斤的大登山包平安下山了……前途堪虑啊……
“克里夫。”她把小脸枕在他胸前。
“嗯?”
“我要出外了。”
“喔,去几天?”他以为只是出外旅游而已。
只见她认真想了想,然后回答:“起码快七百天。”
“什么?那不是快两年?你要去哪里?”他惊讶地问。
“去念书。”
“你不是去年才念回来?”
“又要去念了啊!你这脑袋怎么老转不过来?”
他白了她一眼。谁跟得上她的逻辑?
“我申请到澳洲的博士班,春季班,年底就要走了。”
“这么快?”他一只手微微搂住了她的细腰。
“是啊!克里夫,你会不会想我?”她主动往他身上又靠了靠。
四月天www.4yt.net收集整理,请支持四月天
“臭美,才不会。”
“真的?”
“……会有一点点吧……”一时心头纷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嘻嘻。”有点不怀好意的笑声。
“……你手往哪里放?”
辛苦爬了一天山,筋疲力尽的领队领着登山队员们回到前夜住宿的房间门口时,竟依稀听到里头似乎传来喘气声,不时还夹杂几句令人脸红心跳的句子——
“用力一点,对,就是那里,好舒服——”
“啊!别碰那里!”
“等等,左边一点,再左……再左边一点……”
因为隔着门反,大家也听不太清楚这几句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声音,只听得语句间断断续续还杂有“哈、哈、哈”的喘气声。
山庄的老阿嬷扛着棉被经过这一大群人后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说了句:“这么有精力怎么不去攻顶呢?在这吵了整整一个下午,真是……”
不会吧?大家面面相觑,只听得里面又是娇喘不断:“克里夫,你有完没完?我累了啦!”
“再一下,再一下下啦!等会大家就回来了……”
“可是我好累喔!”
领队到此终于忍不住,一鼓作气踢开房门,正欲大喊之际——
“咦?你们回来啦?攻顶好玩吗?”子安身上穿着件宽大的毛衣和松垮的牛仔裤,正隔着厚厚的棉被站在家乐背上。
“你们……在做什么?”有个队员怯怯地问。
“马杀鸡啊!”子安说着又在那堆棉被上跳了两下。“克里夫说他腰酸背痛,我就帮他马了一个下午,不过他嫌棉被太厚,又嫌我太轻,一直要我使力跳用力跳,跳得我累死了,呼……”她一屁股坐在家乐背上。 “克里夫,现在有人回来了,而且每个都比我重,叫他们来踩你好不好?我真的没力了。”
“那你也先起来吧!坐在我背上重死了啦!”他挺了挺腰,被马了一下午,总算舒服了些。
子安转过头对那些看呆眼的队员呵呵一笑:“别想歪,我们什么都没做哦!”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半裸的男人躺在棉被里,一个穿着男人衣服裤子的女人……这样真的叫“什么都没做”吗?
“阿蓝,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家乐一脸正经。
“怎么?是问腰痛怎么治吗?还是会有什么后遗症?其实这要看成因的……”
“谁问你这个!”
“你不是爬个玉山回来后就成天喊腰酸吗?”
“现在已经不酸了啦!”
“喔,那你要问什么?”阿蓝总算放下手上的内科课本,正眼瞧着他。
家乐一五一十地把在山庄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阿蓝只是静静听着,只有在听到那天晚上他们做的荒唐事时才突然爆笑出声,随即又正色,清了清喉咙。
“阿乐,真是辛苦你了。”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阿乐的肩膀。
“我不是来找你抱怨的!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子安会这样想?如果她并没有打算和我在一起,为什么又要……”
“阿乐。”阿蓝打断他。“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满迂腐的?”
“啊?”他吃了一惊,完全没有预料到阿蓝的答案。
“很多事情并不是光靠表面就能判断的。你以为她漂亮、你以为她受人欢迎,是不是在心里就先认定她生性水性杨花?可是却没想到,在她那些关系里面,受伤最深的其实是她?”
家乐闷闷地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告诉你,早结婚唯一的好处,就是早点打入那深不可测的女人心底世界,免得一个人傻呼呼地在外面闯荡,一点都摸不着头脑。”
“我又不是来听你婚姻有多幸福的。”他起身想离去。“阿乐。”阿蓝又唤住他。“人都很容易贪心,见到更好的总是思要争取,但是没有更好的东西时,又常常不甘寂寞,会拿身边现有的先顶替一下。没鱼虾也好,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如果用在谈恋爱上面,对鱼的坚持其实只是抵不过它的美味罢了,也许有人还会一面吃虾一面抱怨这虾味道不好,然后拼命怀念捉不到的鱼。”
“你在说些什么?”他怎么都听不懂?“你什么时候跑去念海产系了?”
“其实我也有点不太懂,不过这是我老婆告诉我的。”阿蓝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的头。“她说我就是那尾最好的鱼啦!”
阿乐看了他一眼。“无聊。”
“别这样看我。我可是有临床案例来证明我老婆的论调的!”
“案例?你真的跑去海产系?”
“不是。你先听我说,你看胖子,成天嚷着要追牙医系的漂亮学妹,可是对方根本不理他。最近有个还不错的学妹居然主动对胖子表示好感,他高兴得要命,人家找他从来没拒绝过,现在一天到晚泡在图书馆里,不知道是在念书还是陪在学妹身边睡午觉?”
听阿蓝这么一说,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几天老觉得教室空旷不少,温度也没从前那么高,原来是胖子老是跷课去陪学妹了。
“所以呢?我应该为胖子终于铁树开花说恭喜吗?”
“重点在后头。即使有了学妹,那死胖子还是偷偷注意牙医系系花的消息,前两天知道那系花过生日,还偷偷买了一 大把红玫瑰,三更半夜摆在系花寝室门口。”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从图书馆回来看见的。他抱着一大把红色玫瑰,怪怪,那些花大概要花上他半个月的饭钱吧,他竟还真的舍得花下去!我问了他老半天,他才支支吾吾地说实话。”他看了一眼家乐。“我知道你一定会想,这只癞蛤蟆怎么可能吃得到天鹅肉?但是天鹅就在眼前,又怎能要这只癞蛤蟆不看不想呢?除非哪天这只天鹅被追走了,不然癞蛤蟆恐怕还是会做上一辈子的鹅肉美梦,永远不愿意醒过来。”阿蓝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长腿姐姐,条件太好,我想只要是男人,和她在一起过后都忘不了她,所以除非她真的结婚嫁人了,不然只要她还是单身,那些男人还是会宁愿把手上的虾子抛掉,个个学着姜太公,等着看有没有愿者上钩的那一天吧。”
“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老婆教你的?”
“老婆教的。”阿蓝诚实地回答。
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里都还是阿蓝说的话。
从来没想过,原来男女之间的事情,不光光是你情我愿这么简单。
睡在头上的白白摇了摇短短的尾巴。打了一个呵欠,翻过身继续睡。
只要和她在一起过,就会忘不了她吗……
从认识她到现在,还不到半年,他的心里却已经再也装不下别的女孩子。走在路上,当胖子兴奋地对着迎面而来的女孩们品头论足的时候,他心里却在想着,她的脸没有子安漂亮、她的身材没有子安好、她的腿没有子安长、她的笑容没有子安灿烂、她的声音没有子安娇柔……等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子安当成心里最完美的一个典范,谁都比不上。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特别的女孩子,让人碰了就再也忘怀不了,竟有点像毒瘾。
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白白断掉的胡须,看着白猫伸出小爪子挥了挥,他想起阿哲说过——他还在等她。
等什么呢?子安,是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只因为他对她说过这句话,却等不及鱼儿自己回来,而先随手钓了满满一桶虾来填饱肚子了。而等鱼儿真的回来了,他又不甘于虾子的平淡无奇,扔了虾子,跑回来等着鱼儿上钩吗?
子安说过,她不怪他们。她从没怪过。她只怪自己,当初不要人家,然后又笨笨地相信对方的誓言,兴高采烈地回来后,才发现人家早已经吃虾吃饱了。她已经够难过了,那些人却又丢了虾子,捧着钓线再来等她,这样,要她如何再相信爱情?
也许是感同身受,他一颗心沉了下来,突地明白在那张爱大笑的脸蛋后面,其实有的是一颗纤细的心。
因为不想再被伤害,所以不想再去在乎。
原来,一个女孩的心事,竟然是这样子的……
“谁说的?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子安听完了他的分析,眨了眨大眼看他。
“不是吗?”这可是他未眠一个晚上分析出来的结果耶!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愿意去多想。”她喝了一口果汁。
“可是为什么你那天在山上又说——”
四月天www.4yt.net收集和整理,请支持四月天
“就是说了想了,心情就不好了啊!所以我不喜欢去探究这种事情。要不要喝果汁?”她递上杯子。
“不了,谢谢。”拍过那个信用卡广告以后,他便对果汁敬谢不敏。
“不过,也许你说的对。”她又眨眨眼。“只是我懒,不想去分析背后这一大段道理。我只知道,和他们做朋友可以,但我不会想再回到他们身边,免得到时候又惹得自己吃醋伤心,我才不是笨蛋,宁愿去找新的,哈哈!”
“找了这么久,你到底是找到没有?”他故意问。
她抬起头想了想,没有回答。
“都二十六岁了,还不赶快定下来,小心变成老处女!”
“还老处女哩!别人可以这样说我,就你不行!”她拿果汁瓶敲他的额头。
他吐了吐舌头,看着眼前的行李箱。“就这一个?东西这么少?”
“是啊!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澳洲又不是荒山野地,到时候有需要的东西,在那买就好了。”
“真的没有别的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出外两年所有家当只装满一个中等大小的行李箱?去年老妈只不过去日本一个星期就带了两大箱上路啊!
“真的没什么东西好带的啊!”她耸耸肩。
“子安——”他双手轻轻搭着她的肩,将她身子扳过来面对自己。“听清楚了喔!我、不、会、等、你、的!”
她一愣,大眼眨了眨。
“我才不要等你。”他又重复一次。
“克里夫?”这是她第一次不懂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要以为我在和你呕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脸色平静。
“那你为什么……”她的眼睛睁得好大,水亮水亮地直望着他。
望得他有些心痛——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终究不是自己的了。
“我才不会像你之前那些男朋友一样,口口声声说要等你,却偷偷跑去交别的女孩子。我不会等你,你走了之后,我也会去找别的女孩子;你也一样,不用管我,不用把我放在心
上,去找一个会疼你的男生,然后把我算在你的‘过去式’里。”
子安微微歪着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怎么样?你也有摸不着我在想什么的时候了吧?”有些得意起来。
“你发神经啊?”她拍了他一下头。“以为这样我就会忘不了你吗?”
他摸摸自己的头,一脸无辜。“我是说实话啊!我才不会觉得自己可怜,也不会觉得说句‘我会等你’就真能把你等回来。我不会说这种话让你伤心、让自己被绑得死死的。你是你、我是我,以后各有自己的发展,谁都无法限制谁,不是吗?”
“哇!克里夫,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对我说出这种话呢!”她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像见到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果然不愧是我可爱的小学弟!”
“就只是学弟吗?”
他很快地握住她的手。
她笑笑,没有回答。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在山上不就抱过了?”
“那……我可以亲你吗?”
“嗯……”她竟然陷入考虑。
“算了。”他在心里叹一口气。自己老是摸不着子安心里在想些什么啊……
提着子安的行李正要走出大门,手一紧,背后有人突然用力将他拉了回去,在他还没回过神来之前,一双柔嫩的唇便堵住了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亲吻会有这种感觉。
女孩的双唇柔软湿润,还带着淡淡的柠檬果汁味道,小巧的舌头灵巧地在口腔里窜动,时而羞涩时而大胆,吻得他意乱情迷,身子一阵热。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双长腿缠上了他的腰际,女孩的体重慢慢移到他身上,等到他听到关门声,这才醒悟到子安已经攀在他身上,自己两只手撑着她的臀,两个人姿势交缠……看这方向,似乎是往沙发上移去?
“不是要赶飞机的吗?”
他借着唇舌稍离的空隙问。
“一下子就好了嘛!”她不依,双手更抱紧了他,不愿放开。
“会来不及的……”话是这样说,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没关系……”她轻轻咬了一口他的鼻子,呵呵笑了起来。之后子安几乎是用破纪录的快跑速度,在最后一刻冲上飞机。
在她后头提着行李的家乐,也跟着跑了大半个机场,才刚办完事又让他跑百米冲刺,两只腿已经软得不像话,站都站不稳,只能趴在入关前的玻璃门上,无力地看着子安一路冲向登机门。
连声再见都还来不及说。
他抹去眼前因为不停喘气而一片雾茫茫的玻璃,突然见到子安又跑了回来。
眨眨眼,她怎么又跑回来了?不是赶不上飞机了吗?
“克里夫!克里夫!”她在海关人员后面又叫又跳。
他无力地伸出一只手挥了挥,不明白这个女人的精力怎么好像永远都用不完?
“克里夫!再见!我会寄明信片给你的喔!”喊完外加一个飞吻,然后她便又飞也似的往登机门跑去,留下一脸了然表情的机场警卫,微笑看着他。
他突然有一种心痛的感觉,眼眶竟然有些湿。
“我才不会想你……也不会等你呢……而且我一定会马上去找一个比你更好的女孩子……”他喃喃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安慰自己?
“咚”地一声,双腿再也承受不住,他整个人滑坐在机场的地板上。
“哇……好痴情的男孩子喔!女朋友走了,竟然难过得站都站不起来了呢!”一队经过他身边的空姐交头接耳地说着。
“她就这样走了?”胖子一脸惊讶。“不对!你就这样让她走了?”
“不然能怎么样?”他没好气地回答。
“要她留下啊!你们不是满好的吗?前阵子你不是还跷课陪她去爬玉山?”
“那又怎么样?”他试图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病例上。
白白这时又跳了过来,看见白猫的身影,他心里被触动些什么。
“她还把白白送你不是吗?这不是定情物吗?”
他白了胖子一眼。定情物?根本是子安嫌麻烦才把白白往他这儿塞吧?
“我都还没有和她说再见啊——”
胖子激动得惨叫。
“会不会难过?分离的时候?”阿蓝问他。
他愣了愣。难过?根本没有难过的时间。两个人从子安家里出来后就一路赶个不停,连登机说再见时也那么匆忙、难过的心情似乎根本还来不及进驻到自己心里,对象就已经消失了。
“也还好。那时候差点赶不上飞机,也没什么心情认真道别。”
“啊……我的长腿姐姐……”胖子翻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壹周刊》哭个不停。
“你吵死了!等下叫你的虾子学妹好好管管你!”
“虾子学妹?谁?”胖子一脸疑惑。
“我说,漂亮姐姐走了,你这颗心悠晃了这么久,总该收回来了吧?”阿蓝问他,一面把另外一堆新病例堆在他面前。
“谁说的?我要去找个比她更漂亮的女朋友!”
“呜……找不到了啦……”“胖子!你别再哭了啦!吵死了!明天就要检伤考试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我已经是一级急病心碎患者了,送我进急诊室吧!”胖子依旧愁眉苦脸,看着杂志上的拉页广告长吁短叹个不停。
“没想过留住她?”
阿蓝完全无视胖子的哀怨。
他认真想了一会,摇摇头。“没想过。因为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阿乐,你好像变了不少。”
“怎么说?”
刚要埋进病例堆里的头又抬了起来。
“似乎占有欲……不再那么强了?不然依照你以前的个性,胖子那本随身携带的杂志恐怕早被你扔了,哪由得他一天到晚抱在身上看得口水流不停?”
“我抗议!我口水哪有那么多?美丽的东西大家都喜欢啊!为什么我就没权利欣赏?”
“是啊!”他第一次赞同胖子的说法。“美丽的东西大家都想要,都想拥有,可是愈争愈是抢不过,不如算了,就当成回忆也不错。”
“阿乐,你是不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第一次听到家乐赞同自己说的话,胖子吓得连杂志掉在地上都不自觉。
“没错啊!”他耸耸肩。“认识她之后,突然领悟到很多……”他支着自己的下巴。“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现在看事情的角度,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吗?”胖子摸摸他的额头。“那等下车子可不可以借我去买个宵夜?”
“不行!自己走路去。”
“……哪里变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嘛……”胖子不满地念着。
后来,他又交了一个女朋友,但两个月就分开了。
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只觉得没有那种动心的感觉。
没有那种期待见到对方、思念对方的悸动。
一切都太过平淡,像是白开水一样,可有可无。因为不想耽搁了对方,所以他主动提出了分手。奇怪的是,这之后他怎么样也提不起劲再去追女孩子,倒觉得把精力用在读书实习上才是正事。因为白白,他仍时不时会和阿哲见面。
阿哲依旧是那副温柔的笑脸,他的动物医院里依旧小女生为患,而他每次去也都能破格得到插队的优待。
阿哲很少提起子安的事情,只除了有一次,他似乎心情有些沮丧,于是动物医院关门后,他拎着白白和阿哲去附近一家夜市吃点宵夜。
“你……有子安的消息吗?”阿哲问他。
“偶尔她会寄张明信片给我。”
“是吗?真好。我从来没收过她的明信片。”他的笑,有些勉强。“好久没看到她了,挺想她的。”
“今天心情不好?”一面说一面把对桌上鱼羹虎视眈眈的白白捉下来放好。
“我要结婚了。”
他嘴巴半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一定觉得好笑吧?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要等她吗?怎么这会儿又跑去结婚了?”阿哲喝了一口啤酒。“对方怀孕了。”
他心里很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高兴。阿哲到底把子安当成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和子安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其实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即使过了这么久,我也忘不掉。可是愈想她,就愈寂寞,对别人真心付出的关怀愈没有抵抗力,心里只想着,说不定和这个女的在一起后,我就能忘了子安……”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多少能体会阿哲的心情。
“可怎么知道,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后,我反而愈来愈想子安。牵起别人的手,就会想到第一次牵子安手的兴奋;和别人一起吃晚饭,就会想起子安妙语如珠的模样;看见别人笑,不知为什么,眼里却好像总是看到子安在对着我笑……”
“你以为你自己这样就叫对她深情吗?”他终于忍不住。“只因为尝过鱼的美味便忘不了,却又因为耐不住饥饿而拿了一桶虾子。等到鱼真正回来的时候,见到你满手虾子会有何感想?”
“你在说什么?”阿哲难得地露出一脸迷惘的表情。为什么突然提到鱼和虾子?他们刚刚没有点这道菜吧?
“你说你会等她,却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却又不专心对人家好,心心念念还是想着子安,你觉得这是对她的深情吗?不要以为你年纪比我大,懂的就会比我多!自以为痴心,其实是贪心,舍不下子安,却反而伤害了她!”
“伤害?”
“你不知道吗?当她知道你和她好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有多难过震惊?”
阿哲愣住。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不会在乎……”不自觉地摇着头。心绪异常激动。
“既然说爱她,既然说要等她,为什么又去和别人在一起?而且还是和她的好朋友?如果你办不到,就不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誓言来争取她的同情,还是骗取?希望她哪天真的回心转意回到你身边?好了!她真想回来的时候你却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教她情何以堪?”
阿哲没有说话,但显然情绪相当激动,嘴唇不断颤抖。
过了好一会,他才轻轻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她不会在乎的,她从来都是那么潇洒和自由自在,我以为……”
“你以为?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阿哲突然仰起头,对着天空叹出一口大气。
“一切只因为,我对她说过,我会等她吗?”
阿哲笑了起来,愈笑愈大声,最后干脆俯在桌上不可遏止地笑着。
家乐站起身,拎起白白离开了。
趴在桌上的男人肩膀依旧抖动着,但那笑声里却似乎隐含着一些其它的声音……
阿哲的喜帖和子安的明信片放在一起。
他看完了喜帖,见到上头的新娘,皱了皱眉,心想果然是没子安漂亮。
抽出那张明信片,见到上头的字迹,他不自觉地笑了。
克里夫,我和同学一起去大堡礁潜水哦!海底好漂亮,好多热带鱼,真不想起来,一辈子待在海底算了!你最近好不好?应该是要毕业了吧?上课累不累?实习累不累?白白好不好?不写了,我要和同学去PUB了,自己多保重哦!
翻来复去看了好几次,明信片背面是一片汪洋的蔚蓝海洋,蓝得见不到边际,蓝得透底清凉。
他想像子安穿着潜水衣在这蓝蓝的海水里,像只鱼儿一样悠游……本来想回信嘲笑她小心别溺水,但又想起子安说过,她高中时是学校游泳队队长,参加过中上运动会,专攻蝶式,当年还得过银牌。于是马上打消了念头。
在明信片左下角用铅笔写上“72”,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明信片,把这张明信片放在上头。
子安去了一年多,几乎每个星期都寄张明信片给他,有时候她和同学去外地玩,一天还会一口气寄上好几张,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到处玩的心得和经历。
每次收到这些明信片,他就觉得子安好像还在自己身边一样。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身影,从来没有远离过,在这些明信片上头,鲜明得就像在眼前。
翻翻这些明信片,这小姑娘跑去凯恩斯抱无尾熊看海豚、到蓝山喝咖啡、在黄金海岸看澳洲帅哥看得不亦乐乎、坐热气球横跨半个澳洲,然后到澳洲中部骑骆驼逛沙漠……怎么看了半天全是游山玩水,一点都没有提到书念得怎么样了?
他又随手翻了几张——
克里夫,告诉你哦!这里看病好麻烦,前几天我感冒了去看医生,结果医生只丢给我一张处方笺,然后叫我自己去药房拿药。天哪!外面在下雪耶!我还要跑到药房去拿药?等我回来一定会病得更严重,呜……克里夫,要是我在台湾的话,你一定会不辞辛苦帮我送药来吧?
这张明信片是坎培拉的雪景。
克里夫,最近被电得乱七八槽,这里天气干燥,静电多得吓人!害我现在都不敢穿毛衣了,一脱下来就全身静电噼噼啪啪地响,好像发电机一样,好可怕。
这张上头画了一些闪电,背面是一只绵羊正张着新月形的眼睛望着他。
天哪!我长雀斑了!这里的大阳好毒好可怕!
这张明信片上只有这一句话,不过写得特别大特别有劲,信尾还画了个女孩脸,上面长了不少雀斑,一脸苦瓜样:背面是一张前脚遮住自己脸蛋的小袋鼠。
克里夫!要口试了!我好紧张!怎么办?现在根本没办法睡觉,每天只想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这是唯一一张提到她课业的明信片。不过之后就没有了下文,也不知道她第一次口试是过了还是没过?
笑着摇了摇头,他把明信片整理好放回抽屉,随手抽起一张航空信笺,低下头开始写了起来。
“已经两个星期了。”家乐边说边皱起眉头。
“两个星期?你在说什么?还不快点准备?”胖子拼命把尺寸明显过小的医师袍挤在身上,还不时收紧小腹。
“怎么了?阿乐?”阿蓝乖乖站着不动,任由老婆为他打点一切。
“两个星期了……”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面随手扣起医师袍。“不对,快三个星期了。”看了一眼镜子,发现医师袍扣错扣子了。“已经快三个星期没有收到子安的消息了。”
“我说呢!难怪这几天闷闷不乐的,明明就要毕业了,又分到外科去,怎么还一天到晚愁眉不展的。”阿蓝打趣地说。
“不对,这样不对劲。我很担心。”
虽然子安去沙漠骑骆驼的时候,因为找不到邮筒,快两个星期没寄明信片给他,但事先她就先告诉过他,事后又足足一口气寄了八张明信片给他,一一交代在沙漠里发生的事情。
她从来没有这样无声无息就没下落了啊……
“担心有什么用?你要去找她吗?说不定又是跑到什么荒郊野外去玩了呢?”多少也从他口里知道一些子安个性的阿蓝猜着。
“那也不会这么久,而且我事先都不知道啊!”
“她去哪里都会告诉你吗?”更衣室里唯一的女生开口了。
三个大男生全部转头看向她——阿蓝的老婆。
“应该是吧!”这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放暑假了吧?”她突然冒出一句好像不太相关的话。
三个男生互看一眼。过久了实习的日子,昏天暗地了快一年,早忘记“暑假”是什么东西了。不过现在已经是七月底,的确是学生们放暑假的时候了。
“会不会是她回台湾了?”她看着家乐问。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反问。
“Surprise?”她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可他还是放不下心,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是安不下来。
“我郑重地保证自己要奉献一切为人类服务。我将给我的师长应有的崇敬及感戴;我将凭我的良心和尊严从事医业……”他有气无力地跟着礼堂里一群毕业生念着,满脑子都还是想着子安为什么突然没了音信。
“病人的健康应为我的首要顾念……”胖子念得稍微用力了些,几滴口水喷上他脸颊。
“我将尊重所寄托给我的秘密;我将尽我的力量维护医业的荣誉和高尚的传统;我的同业应视为我的手足……”
“克里夫……”
嗯?他是不是幻听?怎么刚刚好像听见有人喊他?
“我将不容许有任何宗教、国籍、种族、政治或地位的考虑介于我的职责和病人间;我将尽可能地维护人的生命,自从受胎时起……”
“克里夫……”那声音似乎很远,听起来有些令人不确定。他本能地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人出现。
“即使在威胁之下,我将不运用我的医学知识去违反人道。我郑重地、自主地,并且以我的人格宣誓以上的约定。”
“克里夫!”
宣誓词才告一段落,这声“克里夫”便突然喊了出来,让所有的医学系毕业生全回过了头,看着礼堂门口的声音来源。
“克里夫!你毕业了!还好赶得及!”在礼堂门口的人快乐地喊着。家乐用力眨眨眼。他是不是在做梦?意外出现的子安快步跑上前。她的头发长长了,因为天气热,绾成一个松松的髻落在脑后,看来有种成熟的风情。她愈跑愈近,手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克里夫!”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你是医生了!恭
喜!”她笑得好开。
“这、这是什么?”他指指子安怀里的东西。
“这个?你看不出来吗?她是——”
“阿乐!你好样的!说什么人跑去澳洲念书,原来是跑去未婚生子了!”胖子异常忿怒,站了起来大声说道。
霎时,这两个人成为全场的注目焦点,连正要准备上台致词的系主任都停在请台楼梯上,手上拿着长达五页的演讲稿,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男一女。
子安的怀里是个看起来还不到两岁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鹅黄色小洋装,正张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四周。
“你说这个?她是——”她眼珠一转。“你看不出来吗?”这话一说,所有的毕业生全把眼光放在这小女娃身上。只见那眉有些像阿乐、眼睛有些像子安,一张小小的嘴在这大热天里也涂了颜色鲜亮的口红,圆圆的脸蛋却不知道比较像谁……呃……我觉得……”阿蓝正想开口。旁边的胖子又气呼呼地接了下去:“阿乐!你要负责啊!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居然被你玷污了!你怎么可以?”他气得一张胖脸上的肉都开始不住抖动。
“少乱讲,我和克里夫可是你情我愿的哦!”子安对着胖子一笑。“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家乐按捺不往心里的激动,看着眼前的小女娃问。一个人在澳洲念书已经够辛苦了,出去玩还要挺着大肚子,一定很不方便吧?子安……子安竟然为他生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天哪!
“想给你一个惊喜啊!”她以为他问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出现。
“辛苦你了。”他搂了搂子安的肩膀。
“你才知道,累死我了。”她以为他问的是自己第一次口试的结果。“这孩子…”
“怎么样?长的像不像?”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其实觉得不太像自己,也不太像子安,但一时也不好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嘻嘻!我就说吧!这孩子长得真像Jernny,美人胚子一个。”
“Jenny?”他的脑袋突然一百八十度大回转,随即明白过来。“Jenny?她是Jenny的孩子?”
“是啊!像不像?”子安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我前天才绕道从美国回台湾的,今天去录音室看Jenny,突然听新闻说今天是学校毕业典礼,想到你应该今年也要毕业了,于是马上冲过来,想看看能不能见到你穿白袍的模样。”她一面说一面伸出一只手摸着他身上的白色医师袍。“哇!看起来真是人模人样呢!葆葆,快来摸摸看,刚出炉的医生哥哥哦!”她拉着小女孩的手一块摸着家乐身上的医师袍。
“阿乐。”阿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其实一开始我就想告诉你,这小女孩长得不像你,也不像子安啊!你不要一开始就被那笨胖子误导了嘛!”
家乐猛地转过头,见到正想从侧门溜走的胖子。
“死胖子——你给我站住!”
“笨阿乐,是你自己一见到她就被迷了心窍,我随便喊喊你也信!”胖子临走前抛下这句话。
“克里夫,别闹了啦!”她拉住正想追上去痛揍胖子一顿的他。“毕业典礼还没完吧?”
他望了整个礼堂一圈,只见有的人马上移开目光,有的人眼光仍不死心地黏在子安身上,他狠狠一瞪,把那些不知好歹的男人全瞪得乖乖转回头坐好。
“过来,坐好,不准乱动。”他拉过子安一块坐下。
“是。”她笑着点点头,乖乖坐在他身旁。
系主任这时才回过神,在众人的眼神注视下清了清喉咙,走上台发表几十年来几乎没变过的毕业感言。
“各位身为社会上的精英分子,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使命……”
系主任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之际,一只软软的小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家乐的手。
他心一荡,低头看去,却见到子安怀里的小女孩正握着自己的手,对着他不断傻笑。
“葆葆和她姐姐轩轩刚好相反,最喜欢帅哥美女,一见了就黏上不放,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要一路带着她一起过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她根本就像只无尾熊,甩都甩不掉。”子安苦笑着摇了摇头。
“书……念得怎么样?”他悄声问。
“还好,没意外的话,年底应该可以毕业。”
“那……交了男朋有没有?”才问完,他便觉得四周空气一紧,好像四周的人全竖起了耳朵,等着子安回答。
“有了就不会回来啦!”
四周的空气里突然酝酿着一种兴奋的气息。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回来吗?”她抽回葆葆的小手放回自己身上。
“因为放暑假?”
“笨!”她轻斥。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不会等我。”她呵呵笑了起来。“所以我要赶快回来看看,看我的克里夫是不是真的跑掉了?”
我的克里夫……我的克里夫……我的克里夫……
他整个人感觉像是要融化了。融在一种他无法形容的甜蜜浓情蜜意里。
“喂!你那个同学怎么一直在傻笑?你们系主任的老掉牙笑话明明冷得要死。”阿蓝的老婆偷偷问他。
阿蓝望了家乐一眼,回过头来对老婆说:“那是因为他的鱼儿又游回来了。”
迷你小番外(一)
“你真的对阿哲这样说?”子安满脸惊讶。
“是啊!帮你出了一口气对不对?”家乐得意地说。
“笨!人家已经因为娶不到我够伤心的了,你还这样欺负他?”
“啊?有没有搞错?是他让你伤心的耶!”
“唉!分不清了,谁惹谁伤心都已经不重要了。每段恋情,不一定都能有完美的结果,可是至少他曾经陪我走过那一段,替我撑过伞,让我靠过他的肩膀。虽然这段关系现在已经结束了,但那段曾经有的美好还是会留在我们心里,你又何必这么狠心点破呢?”
“你不是难过吗?”不服气地问着。
“是啊!可是我也谢谢他们,曾经真心对我啊!”
家乐闷不吭声,好一会才终于说:“那我该怎么办?”
四月天www.4yt.net收集整理,请支持四月天
“红包钱就你出好了。”她丢过去一张红帖子。
迷你小番外(二)
“为什么老叫我克里夫,我有名有姓啊!”
“叫习惯了啊!”她一脸无辜。
“可我后来也叫你子安,不叫你阿妹了啊!”
“……你真的要知道?”
他努力点头。毕竟谁不想听见心爱的女孩子叫一声自己的真正名字?
“因为你的名字很好笑。”
“好笑?哪里好笑?家乐就是家庭和乐的意思啊!”
“可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名字的时候,还以为家乐福是你家开的呢!”
“……”满额黑线,无言以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