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
洪升的《长生殿》情节曲折、结构谨严、曲词华美,与孔尚任的《桃花扇》并称为清传奇的“双璧”。“南洪北孔”,称盛一时。
编辑摘要作者:洪升
类型:戏剧
成书时间:清圣祖康熙十七年(1678年)
清初的剧坛有两颗耀眼的星星,那就是被人称作“南洪北孔”的洪升和孔尚任,他们分别以一部著名的剧本《长生殿》和《桃花扇》奠定了在文坛的地位。其中《长生殿》比《桃花扇》还要早10年。洪升一生钟情于《长生殿》,为了它魂牵梦绕、反复增删,历时15年方才最后定稿。而后又因为这本书获罪下狱,“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洪升的死也与《长生殿》有着密切的关系,可以说,他把他的灵魂都交付给这本书了。
《长生殿》是一部以“安史之乱”为背景、以唐玄宗和杨贵妃之间爱情为核心的巨著。全本共50出,一方面演绎了一段发生在皇宫内苑、帝王之家、帝妃之间的刻骨铭心、生死不渝的爱情,表现了作者的爱情理想,另一方面则再现了“安史之乱”期间社会动荡的局面,寄托了兴亡之感。作品场面壮丽,情节曲折,结构精美,人物性格鲜明,心理描写生动细腻,具有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
洪升(1645-1704年),字思,号稗畦,又号稗村、南屏樵者,浙江钱塘人。洪升出身于一个日趋没落的官宦名门,他的曾祖父洪瞻祖在明朝曾官至右都御史,他的父亲也是“才绝时人,文倾流辈”,外祖父黄机是当时有名的学者,任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洪升的家中藏书丰富,素有“学海”之称,是当时有名的书香门第和官宦人家。按说洪升生长在这样的人家应该是很幸福的,可事实恰恰相反,洪升在还没有出生时便已罹难。他的母亲在怀他的时候正遇上明末的战乱,辗转逃难,洪升一生下来就在无衣无食的状态中煎熬。他显赫富有的家境并未给他的一生带来好运。
洪升秉承家学渊源,小时候聪慧好学,提笔即能成文。15岁时便做得一手好诗。他先后拜毛先舒、陆繁昭、沈谦、朱之京等人为师,同时又与中下层文人、优伶、隐士、僧道等有广泛的联系。这些人或有儒道正气,或有故国之思,或有宦海沉浮的慨叹,这些都对洪升的创作和人生态度产生了很深的影响。他24岁时游历北京,怀才不遇,又亲眼目睹新贵的豪华和没落贵族的衰颓,更使他有一种悲凉的兴亡之感。
在他所有的作品中,最有成就的当然是这部《长生殿》了。它是敷演历史传说中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在《长生殿》之前,有很多人写过这个题材,如白居易的《长恨歌》、陈鸿的《长恨歌传》、白朴的《梧桐雨》等。但洪升的处理很是别出心裁,他把剧中的杨玉环说成是蓬莱岛太真宫中的仙女,因过托生人间,与唐明皇李隆基发生了哀婉缠绵的爱情故事。后来安禄山起兵,玉环被迫缢死马嵬坡。但天上人间的距离也割不断这风流皇帝和多情仙女的相思,他们的真情终于感动了月中嫦娥,安排他们在月宫相会,永享天年。
洪升创作《长生殿》,历时15年,3次删改。于康熙十二年(1673年)动笔,写成《沉香亭》传奇,18年,改成《舞霓裳》,直到康熙二十七年,觉得这段故事中最打动人的是其中“帝王家罕有”的爱情力量,于是“专写钗盒情缘”,并最后定名为《长生殿》。
《长生殿》问世以来,大受人们欢迎,但也给洪升带来了灾祸。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 八月, 他召集伶人在家中上演《长生殿》,很多名士都观看了这场演出。不巧的是,皇后佟氏正好在上个月去世,举国服丧。结果这件事被当时的给事中黄六鸿检举到朝廷,皇帝下令查处,洪升因而进了监狱,并被开除了国子监学籍,彻底断送了功名。参加观看的官员也都被革职,其中有侍读学士朱典、赞善赵执信等。
黄六鸿之所以小题大做,一是因为当时朝中有南北党人之争,洪升与南党(即汉族官僚)有些联系,因此被卷入党争,做了牺牲品。二是因为《长生殿》在内容上也的确有遭忌的一面。洪升在渲染李、杨爱情故事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描写了当时的社会背景,并着意刻画了几个很有骨气的人物,比如其中的乐工雷海青,在安禄山伪朝的庆功宴前,痛快淋漓地骂贼;又比如乐师李龟年,在国破后沦落成为乞丐,发出了感人肺腑的兴亡感叹:
〔南吕一枝花〕不提防余年值离乱,逼挨得歧路遭穷败。受奔波风尘颜面黑,叹衰残霜雪鬓须白。今日个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揣羞脸上长街又过短街,哪里是高渐离击筑悲歌,倒做了伍子胥吹萧也那乞丐。
这支曲子曾引起很多人的共鸣,甚至广为传唱,竟有“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的佳话。这种慨叹兴亡的曲子当然入不得清朝皇帝和侍清的汉族官员的眼,据说康熙皇帝看完《长生殿》之后,确实很不满意。
幸喜洪升没有呆太久就从狱中放了出来。两年后,举家迁回杭州。回到南方后,洪升因为《长生殿》而名气大振,又因为康熙帝不满之事未曾公开, 因此他所到之处, 《长生殿》都大受欢迎。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驻守在松江的江南提督张云翼把他请去,演出《长生殿》。江宁织造曹寅(即曹雪芹的祖父)听说后,又把他请到南京,也是举行了盛大宴会,搬演《长生殿》,共演了三昼夜,并且请了很多名士参观,盛况空前。
但是从南京返回家乡的途中,经过乌镇,当地朋友请他赴宴。洪升酒后回船时,失足落水,又恰巧风把蜡烛也吹灭了,漆黑一片。船上的人无法救他。于是洪升就这样淹死了。这一天是阴历的六月初一,恰好是杨贵妃的生日。
《长生殿》是洪升留给世人的一部不朽名作。它的出现,标志着具有悠久历史传统的传奇创作,在继明代万历年间的第一个高峰之后,又出现了第二个高峰。
在《长生殿》之前,戏曲创作主要以两类题材的作品为主,一类写才子佳人的儿女情长,婚姻爱情是它们描写的核心;二类写出将入相,褒忠诛奸,政治和军事的斗争是其主要内容。这两类题材,都成就了一大批著名的作家和作品。在此基础之上,自然会有人想到把这两类题材结合起来的可能性,以发挥它们各自的优点,克服自身的局限,从而摸索出一条新路。这种尝试首先是从李杨戏开始的。白朴的《梧桐雨》以后,李杨戏的作者们都为此做出了自己的努力。洪升在以往李杨戏的基础上,更加自觉地将政治题材与爱情题材有机地结合了起来,以男女主人公在爱情上的悲欢离合,成功地反映了广阔的社会生活,从而为戏曲创作开拓出一条新的途径。
作家在撰写历史剧,创造历史人物形象时,既不能脱离开基本的史实,任意想象,又不能为局部的事实所拘囿。《长生殿》是十分重视历史真实性的。考察一下《长生殿》的“纪实”部分,就可以看出它的内容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史书中的记载,它们是构成全剧的基本骨架;二是唐诗宋词、传奇、笔记小说中的有关传说,由于长期流传,早已深入人心,因此也成为作者所汲取的一种依据。如果洪升只是一味恪守历史事实,那是写不出《长生殿》的。他在主要人物和重大历史时间上以信史为其依据,主要人物的重大行动,重大历史时间的基本情节符合历史本来面目,在这个前提下,洪升对有关的历史材料有所选择和取舍,几种表现主要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某些侧面,同时也虚构一些次要的人物、情节和细节。所以洪升删去杨贵妃秽乱宫廷的那些传说,抛开了李隆基、杨玉环和江采苹之间的纠葛。这样处理,减少了头绪,集中情节,突出了李杨形象。
运用生动、细腻的心理描写,深刻揭示人物内心世界和感情的细微变化,是洪升塑造人物的成功之处。《长生殿》中的几个重要人物,如杨国忠的奸、安禄山的阴、郭子仪的忠、雷海青的烈,都刻画得很有深度,这在塑造明皇与贵妃的形象时尤为重要。在《献发》一出中,作者对杨妃又气、又怨、又恨、又惊、又喜的心理刻画,就真实而准确地传达出了杨妃当时的复杂心理。《埋玉》一出中,杨妃处于生死关头,心情极为复杂,洪升从这一特定场景出发,极有层次地写出了杨妃内心感情的起伏变化,因而显得十分动人。《哭像》一出则几乎全是对明皇心理活动的细致刻画。剧本是写明皇因为自己的背盟而悔恨, “是寡人昧了她盟誓深,负了她恩情”,接着写他剖白自己,说当时事出无奈,并非见死不救,由此便迁怒于陈玄礼。但他也不完全委罪于人,推卸自己的责任,所以又由恨陈玄礼转而自谴自责:“是寡人全无主张。”悔恨交集,加上对杨妃的思念,使他精神恍惚,一见杨妃的塑像便以为死者复生,就要与她“说我惊魂,话我愁肠”。当他发现原本是一尊雕像时,立刻又痛哭失声,陷入极度的痛苦中。他面对着雕像,回忆起当日“长生殿里御炉边,对牛女把深盟讲”,更增加眼前的悲伤。他不能认识造成这爱情悲剧的真正原因,反而勾起他对哗变军士们的愤怒: “恨不诛杀他肆逆三千众。”他祭奠着杨妃的魂灵,表示自己要“与你同穴葬,做一株冢边连理,化一对墓顶鸳鸯”。极度的痛苦,再一次使他精神恍惚,终致产生幻觉,竟说他看到杨妃神像“流出泪来了”。这些极有层次的心理描写,可谓九曲回肠,淋漓尽致地传达出了唐明皇对杨贵妃刻骨铭心的思念。
《长生殿》结构严谨,情节曲折,色彩斑斓。与孔尚任的《桃花扇》并称为清传奇的“双璧”、“南洪北孔”,称盛一时。
《长生殿》中富于个性的人物语言、形象优美的曲词,处处显示出洪升文学素养的高深。而他在调配宫调、选择曲牌、排音谐律等方面表现出的造诣和修养,更为历来的曲家们所折服, 《长生殿》中的曲子还被收入多种曲谱、曲话专著中被作为范例。近代著名曲学家吴梅在为重刻《长生殿》所写的跋语中, 以极其赞赏的口吻分析了曲文的音律之妙。在音乐设计上为《长生殿》“审音谐律”的徐灵昭,也很推崇洪升的音乐造诣。他说: “若夫措词谐
律,精严变化,在未易窥测者。自古作者大难, 赏音亦复不易。诚杂此剧于元人之间, 直可并驾仁甫。俯视赤水,彼《惊鸿》者流,又乌足云!”吴舒凫对《长生殿》的文采和音律也给予了极高评价: “句精字研,罔不谐叶,爱文者喜其词,知音者赏其律。”
《长生殿》取得巨大成就,原因是多方面的。概括来说,它是洪升惊人的才华与丰富的创作经验相结合的产物。我们知道,洪升是在诗词和散曲上都有很深造诣的,这才使他有可能写出那些花团锦簇般的剧诗。令人惊叹的是,就连最挑剔的研究者都很难在那里找到漏洞。洪升的音韵知识受到了他的老师毛先舒的启迪,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写出了《诗骚韵注》。这方面的知识,无疑在《长生殿》的创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再加上他又请《九宫新谱》的作者徐灵昭帮助审音谐律,所以这部传奇在音乐格律上才这么谐美严谨。吴舒凫说它“句精字研,罔不谐叶。爱文者喜其词,知音者赏其律”,并不是过誉之词。洪升一生曾经创作大量的戏曲剧本,根据杨友敬刻印的《天籁集》中徐材所写的跋称,他前后“填词四十余种”,这“填词”指的就是戏曲创作。不难想象,洪升在这方面是积累了丰富经验的。这些宝贵经验,再加上他那惊人的毅力,在十几年中三易其稿的认真执著,这就决定了剧本的成功。
《长生殿》问世的时候,距离明朝灭亡也不过40余年,王朝的兴废、易代的悲剧,人们还记忆犹新。亡国之痛和清初的镇压、屠戮投射到人们心理上的压抑和愤懑情绪的淤积,从社会心理上对能够宣泄这种淤积的艺术产生了一种潜在的召唤。敏锐的艺术家是感受得到这种社会情绪的。所以,清初理所应当地出现了以王朝兴废为主题的作品,像吴伟业的《秣陵春》、《通天台》、《临春阁》等。与《长生殿》齐名的《桃花扇》更是“以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中国的知识分子是在儒家传统中成长的,那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格追求使他们注意的热点集中于政治历史上。
《长生殿》的出现,使整个清初的剧坛为之一震。“一时朱门绮席、酒社歌楼,非此曲不奏,缠头为之增价。”(徐灵昭《长生殿序》)由于它的“关目既巧,装饰复新”,所以剧场效果也十分强烈,“观者堵墙,莫不俯仰称善”(尤侗《长生殿序》)。于是《长生殿》不胫而走,不但传入内廷,而且名及海隅。在《红楼梦》里就描写到贾府的戏台上搬演它;在地方戏曲集《缀白裘》中可以看到,江湖的戏班也以它糊口。从清末到民国的演出记载更是多得难以计数。就是在今天的昆曲舞台上,它也还是为观众所欢迎的传统经典剧目。
是寡人昧了她盟誓深,负了她恩情广。
说我惊魂,还我情肠。
做一株冢边连理,化一对墓顶鸳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