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孟东野序》

《送孟东野序》_4分词条

(图)韩愈像韩愈像

《送孟东野序》,唐代文学家韩愈赠序作品中代表作之一。在本文中,作者提出了“物不得其平则鸣”的文学主张,揭示了文学创作的思想内容、艺术风格与时代、人生的密切关系,道理深湛,见解非凡。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于“善鸣者”不受重视、陷于不幸的深切的同情,表达了不满统治者压抑人才的情绪。全文由古及今,层层深入,论述寄托感慨,叙述寓有讽谏,深刻雄健,一扫六朝文章浮靡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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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孟东野序》 原文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野,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言哥)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

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  

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  

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以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  

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何为乎不明其善鸣者也?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  

东野之役于江南野,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送孟东野序》 译文

       
(图)孟郊像孟郊像

大概所有事物不得其平就要鸣,草木没有声音,风吹触动它而鸣。水没有声音,风吹荡它而鸣。水波涌起,是被外力激起的;水流急速,是由于受到阻塞;水的沸腾,是由于用火煮它。钟磬本来没有声音,敲击它而鸣。人的发表言论也是这样,有不得已的感受而后言论,他的歌唱是有思绪的,他的痛哭是有所怀抱的。所有从口中发出的声音,大概都是由于有不平的吧!音乐,是把郁结于内心的向外倾泄,选择那些善鸣的器物而利用它们来鸣。钟、磬、琴瑟、箫、笙、埙、鼓、木等八类乐器,是器物中善鸣的。天的四时也是这样,选择那些善鸣的来鸣。所以利用鸟在春天鸣,利用雷在夏天鸣,利用昆虫在秋天鸣,利用风在冬天鸣。春夏秋冬推移变化,它们必定有不得其平的地方呀!对于人也是这样的。人的声音的精华是语言,文辞对于语言,又是它的精华了,尤其要选择那些善鸣者而假用他们来鸣。在唐尧、虞舜时代,咎陶、大禹,他们是善鸣的,就用他们鸣。夔不能用文辞来鸣,而能自用《韶》来鸣。夏王太康败德,他的五个弟弟用歌来鸣之。伊尹为殷商鸣,周公为周朝鸣。所有记录在《诗》、《书》等六艺中的文章,都是鸣得很好的。周朝衰微,孔子等人为此而鸣,他们的言论影响巨大而深远。解释经义的书上说“上天要让孔夫子成为制作法度晓谕人民的人”,这难道能不信吗?在这之后,庄子用他那广大而不着边际的文辞来鸣。楚国是大国,它灭亡了,有屈原来鸣。臧孙辰、孟轲、荀况,是用儒家之道来鸣的。杨朱、墨翟、管仲、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班人,都是用他们的学说来鸣。秦朝的兴盛,有李斯鸣之。汉朝的时候,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最善于鸣的。之后魏、晋时,鸣的人都赶不上古代,然而也未曾断绝。就是其中那些善于鸣的,他们的声音寡味而浮浅,他们的节奏频繁而急促,他们的文辞无节制而悲伤,他们的思想松弛而放荡,他们运用言辞杂乱而没有条理。这是上天厌憎他们的品行而不予关注吗?为什么不鸣他们所善鸣的呢? 

 唐朝有了天下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用他们的特长来鸣。生在他们后面的孟郊,字东野,开始以他的诗来鸣。他的诗中有的(水平)高于魏晋,努力不懈赶上了古人;孟郊诗歌之外的作品也接近汉的水平。跟随我一起游学的,李翱、张籍就更杰出了。这三个人的鸣确实很好,但还不知道天要调谐他们的声音而使他们鸣国家的兴盛呢,还是要使他们身受穷困饥饿,心思愁苦而自鸣他们个人的不幸呢?这三个人的命运,决定于天意。他们位高又有什么可喜,他们位低又有什么可悲?东野任职到江南,好像心有郁闷而不能释放,所以我用命运决定于天意的话来宽慰他。

《送孟东野序》 孟郊

       

孟郊(751—814),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县)人。中唐著名诗人。他壮年屡试不第,四十六岁才中进士,五十岁时被授为溧阳县尉。怀才不遇,心情抑郁。在他上任之际,韩愈写此文加以赞扬和宽慰,流露出对朝廷用人不当的感慨和不满。文章运用比兴手法,从物不平则鸣,写到人不平则鸣。全序仅篇末少量笔墨直接点到孟郊,其他内容都凭空结撰,出人意外,但又紧紧围绕孟郊其人其事而设,言在彼而意在此,因而并不显得空疏游离,体现了布局谋篇上的独到造诣。历数各个朝代善鸣者时,句式极错综变化之能事,清人刘海峰评为“雄奇创辟,横绝古今”。

《送孟东野序》 赏析

       

唐代散文大家韩愈以创作散文著名,他的《送孟东野序》又是用力之作,成为他的散文的名篇之—,选入《古文观止》,更为著名。他对孟郊(字东野)特别推重,写了《荐士》诗:称,“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兴得李杜,万类因陵暴。”接下来就介绍孟郊:“有穷者孟郊,受材实雄骛。”对这样一位诗人,给他写送别序,自然是很用力的。但对这篇序,却有不同看法,这里试就写作角度来探讨一下。

何悼在《义门读书记》讲《昌黎集》里说:“但吾终疑‘不得其平’四字,与圣贤之善鸣及鸣国家之盛处,终不能包含。此韩子之文,尚未与经为一耳。”就是说,这篇序的主旨有问题。这篇序的开头说:“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那应该指有才能而受压抑的人,感到不得其平而鸣。可是文章里讲了当权的得意的人物,他们在歌颂国家的兴盛。他们不属于被压抑而有不平的人物,“不得其平则鸣”好像不包括他们在内。这是说这篇的主旨同文中所举的例证不合,有问题。但林云铭的《韩文启》里却提出另一个意见。他说:“凡人之有言,皆非无故而言,其胸中必有不能已者。这不能已,便是不得其平。”“俗眼错认‘不平’为不得用扼腕,何啻千里?独不思篇中言皋陶,言禹,言伊尹,言周公,皆称其鸣之善。其不平处岂亦为不得用而然乎?”他认为当权的得意的人有话不能不说,这也是不得其平则鸣。不得其平则鸣同当权者的歌颂盛明并没有矛盾。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里说:“此文得之悲歌慷慨者为多。谓凡形之声者皆不得已,于不得已中又有善不善,所谓善者又有幸不幸之分。”这里讲的,先说不平则鸣多数指悲歌慷慨,但这种善鸣又有幸不幸,幸指当权者的歌颂,不幸指被压抑着的鸣不得意。以上三种说法,何体认为不平则鸣就指被压抑者的鸣他的不得意,不能指得意者的歌颂:林云铭认为只要有话不能不说都是不平则鸣。所以得意者的歌颂也是不平则鸣;二吴认为不平则鸣多数是指悲歌慷慨,但得意者的歌颂也可称不平则鸣。

 对这三种说法应该怎样看呢?看原文:“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音,其皆有弗平者乎?”“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夺,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在这里,打雷是由于雨块带有多量异种电的云相冲击而成,是有不平的,风鸣是由于空气的流动也有不平,鸟鸣虫鸣大概为了求偶,不是什么不平。人们的言语,高兴时发笑歌,得意时发歌颂,都说不上不平则鸣。因此把各种鸣声都说成不平则鸣,是不恰当的。韩愈为什么这样说?就是要安慰孟郊。孟郊处境穷困,要到江南去做溧阳尉的小官,他的不平则鸣,是鸣他的不得意。韩愈要安慰他,说不平则鸣不一定是可悲的,要是你得意了,进了朝廷,为朝廷歌颂,也是不平则鸣。这样的安慰其实是不恰当的。孟郊的不平则鸣,是鸣他的有才而不得意。假使他进入朝廷,替朝廷歌功颂德,那就不属于不平则鸣了。就“不得其平则鸣”这个主旨说,同文章中写得意者的歌颂相矛盾,是有问题。这个问题却并不损害这篇文章的成为名篇。

读这篇文章,“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这个主要论点是激动人心的。这使人想起,司马迁《报任少卿书》里愤激地提出:“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这个发愤著书的命题,到韩愈笔下,成为“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把内容扩大了。发愤著书,限于著书,能著书的人比较少。“ 不得其平则鸣”,能鸣的就多了,写诗是鸣,呼号也是鸣,说话来鸣不平也是鸣,实际上是把发愤著书的命题扩大了,普及到所有有不平的人。因此,这篇文章光就他提出这一个命题,就可以成为名句了。这说明写作要成为名篇,就要能提出激动人心的命题来。读者接受了这个命题,自然要读下去。碰到能发挥这一命题的话,自然能打动读者,看到矛盾,不能发挥这一命题的话,自然划过去,不放在心上。经过读者这样去取,矛盾被抛弃了,能说明命题的被记住了,这样,这篇文章在读者的记忆中还是成为名篇。 

文中写历代的善鸣者,有孔子之徒,有庄周,有屈原,有先秦诸子;汉有司马迁相如扬雄;唐有陈子昂李白杜甫等。这些都可证实和加强不得其平则鸣这个主旨,最后归到孟郊。这说明,写文章,除了要提出有力的主旨以外,还需要有丰富的材料来加以证明,文章才有力量。反过来说,要是提不出有力的主旨,人云亦云,即使内容说得很妥贴,读者看过也就忘掉,成不了名文。没有丰富的材料,内容就嫌单薄,缺乏说服力,也不行。

韩愈这篇文章,还有一个特点。他论历代的善鸣者,在先秦诸子中特别推重庄子,超出于其他诸子,把庄子与屈原并提。他这样写:

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

下面列举墨翟老聃韩非孙武等十四人称为“以其术鸣”。这样的写法,正是把庄子突出,几乎把他同当时被尊为圣人的孔子和伟大诗人屈原并列了。孟子和其他诸子都退在后面,这是韩愈的创见。在他以前,刘勰《文心雕龙·诸子》里,论到诸子文章的特色,像“孟荀所述,理懿而辞雅”一段,提到管、晏、列子、邹子、墨子等,就是没有庄子,把庄子列在以上诸子之下,萧统《文选》,不认为诸子是文。韩愈把庄子这样突出,是有他的卓见的。再像说:“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把司马迁放在第一,这也是他的卓见。刘知几在《史通·六家》里就尊班固而贬低司马迁,韩愈根本不提班固,而把司马迁列在第一位,这是对司马迁散文的极力推重。后来的古文家接受他的意见,也推重司马迁,但又贬低相如、扬雄。他又推重相如、扬雄,这说明他的散文成就,在辞采方面又吸收了相如、扬雄,做到了“沉浸浓郁,含英咀华”,有他的特点。这是他的散文,同宋代欧阳修的散文平顺通达的不同的地方。下面对魏晋作家,评为“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杂乱而无章。”这也显示了他的独特看法,根本不提人名。这种看法把魏晋作家贬得太低了,但也为后来古文家所接受,所谓“文起八代之衰”。在以上的叙述里,显示出他对历代作家的评价,有他的独特见解。其中像推重庄子和司马迁,更为卓见。这些卓见超越前人,也是这篇文章成为名文的原因之一。在写法上,《古文观止》里评为:“句法变换凡二十九样。如龙之变化屈伸于天。”这是指他讲各种鸣的写法,确实有变化,是句法上的特点。这种变化是同他对历代作家的评价不同结合的。

林纾在《韩柳文研究法》里又指出这篇文章的毛病。韩愈称:“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林纾说:“陈子昂诸人,正以诗鸣者也。此数人既以诗名,则说到东野,不应用一‘始’字。”这是用词不当。还有,把陈子昂、李白、杜甫不称为以诗鸣,用来陪衬孟郊的以诗鸣,这样来突出孟郊,不免把孟郊推得过高了。总之,这篇文章有毛病。但仍不失为名篇之—。说明决定文章的能不能成为名篇,还得看主旨有没有创见,叙述有没有提出新的见解来,有没有新的表达法;要是主旨有创见,叙述有新的见解,又有新的表达法,即使文章本身有缺点,还是有可能成为名篇的。

《送孟东野序》 特色

       

(1)运用比兴手法,从物不平则鸣,写到人不平则鸣.

(2)言在彼而意在此,体现了布局谋篇的独到造诣.

(3)恰切使用曲笔反语,气势咄咄逼人.

(4)句式错综变化,文章波澜起伏.

《送孟东野序》 参考资料

       

[1] 中国文学网 http://www.d1wx.com/

[2] 《唐宋八大家选译注》 山西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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