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平广记》、《崇文总目》、《通志·艺文略》中对《虬髯客传》均不署作者名氏;《容斋随笔》、《宋史·艺文志》等以为杜光庭作;《说郛》、《虞初志》等则题张说作;今人所编唐传奇集均署杜光庭。按苏鹗《苏氏演义》载“近代学者著《张虬传》颇行于世”,苏鹗与杜光庭同为唐末人,不当称杜为“近代学者”。大约此传曾经杜光庭删节,收入其所编之《神仙感遇传》,后人遂以为是他的作品。但张说所撰说也无确证。
杜光庭(公元850~933),字宾圣,号东瀛子。他是中国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道教集大成者,是“学海千寻,辞林万叶,扶宗立教,天下第一”的道门领袖。唐僖宗李儇和前蜀王建两位帝王视杜光庭为帝佐国师,并将他类比轩辕黄帝之师“广成子”,进其号为“广成先生”。他还是著名的文学家。在《全唐诗》中有诗一卷,特别是他的传奇小说《虬髯客传》在文学史上有很高的地位,曾得到鲁迅先生的高度肯定。当代武侠小说大师金庸考证认为,他及其《虬髯客传》是中国“武侠小说”的鼻祖;他还是医学家、书法家。他所著的脉学著作《玉函经》、《了证歌》等都很受历世医家推崇,对中国中医脉学的发展和普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唐贞观十四年(640年),李靖的妻子张出尘因病去世。这时李靖已经70岁了,晚年丧妻,令李靖老泪纵横,痛不欲生。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了。张出尘是李靖的结发之妻,也是李靖的红颜知己。数十年来,他们同甘共苦,两情不渝。如今,妻子先自己而去,又怎不令李靖悲从中来、不能自已! 张出尘虽然在所谓正史中默默无闻,但在野史与民间传说中,却是一个奇女子,是隋末“风尘三侠”之一。她慧眼识英雄的故事乃千古佳话。
张出尘本是隋朝权臣杨素的侍妓,常执红拂立于杨素身旁,因此她又被人称为红拂妓、红拂女。红拂女初识李靖的时候,李靖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由于杨素当时执掌朝政,每天前来拜谒杨素的达官贵人、英雄豪杰不知凡几。忽然有一天,一个身着布衣的青年来见杨素,向杨素畅谈天下大势。此人身材伟岸,英姿勃勃,神态从容,见解非凡。红拂阅人无数,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不禁一见倾心。红拂女打听到这个布衣青年名叫李靖,住在长安的某旅馆中。于是,当天夜里,红拂女便找到李靖的住所,以身相许,与李靖私奔了。
一个妙龄少女与自己梦中的白马王子一见钟情,相约私奔。这在今天的人们看来尚能理解,但在当时是视为伤风败俗的淫荡行为的,红拂女风尘之中识李靖,真可谓惊世骇俗之举!李靖与红拂女在私奔途中,又巧遇想来中原建功立业的大侠虬髯客。三人惺惺相惜,决心在乱世中成就一番事业。。。。。。
篇中故事情节和两个主要人物红拂妓、虬髯客均出虚构,主旨在表现李世民为真命天子,唐室历年长久,非出偶然,由此宣扬唐王朝统治的合理性。描写人物颇为精采,红拂的勇敢机智,虬髯的豪爽慷慨,刻画尤为鲜明突出,文笔亦细腻生动,艺术成就在唐传奇中属于上乘。后世戏曲用为题材的,有明代张凤翼《红拂记》、张太和《红拂记》、凌初成《虬髯翁》。又李靖、红拂、虬髯三人,后人亦称“风尘三侠”。
故事中既有美人英雄的奇遇,又有豪侠倾财的壮举;既有美人识英雄、大胆私奔的选择,又有退出帝王争夺的豪举,这些又在隋末群雄逐鹿的广阔的政治斗争的背景下演绎,“风尘三侠”,此誉不为过也。
隋炀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侍蝉罗列,颇僭于上。未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一日,卫公李靖以布衣—上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当公之骋辨也,一妓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公具以对。妓诵而去。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揭一囊。公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妓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公惊答拜。曰:“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语,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将归太原。行次灵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亲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敛衽前问其姓。卧客答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见三兄!”公骤拜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饥。”公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
食竞,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问,故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曰:“然则将何之?”曰:“将避地太原。”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则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复,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开革囊,取一人头并心肝。却作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负心者,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形器字,真丈夫也,亦闻太原有异人乎?”曰:“尝识一人,愚谓之真人!”也;其余,将帅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几?”曰:“仅二十。”曰:“今何为?”曰:“州将之子。”曰:“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吾一见乎?”曰:“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然兄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使访之。李郎明发,何日到太原?” 靖计之日。曰:“达之明日,日方曙,候我于汾阳桥。”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失。公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畏。”促鞭而行,及期,入太原。果复相见。大喜,偕诣刘氏。诈谓文静曰:“有善相者思见郎君,请迎之。”文静素奇其人,一旦闻有客善相,速致使迎之。
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然居未坐,见之心死。饮数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须道兄见之。李郎宜与一妹夏入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有此驴及瘦驴,即我与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别而去。公与张氏复应之,及期访焉,宛见二乘。揽衣登楼,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公惊喜,召坐。周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稳处一妹。某日复会于汾阳桥。”如期至,即道士与虬髯已到矣。俱遏文静。时方弈棋,揖而话心焉。文静飞书迎文皇!”看棋。道士对弈,虬髯与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来,精采惊人,长揖而坐。神气清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道士一见惨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复奚言!”罢弃而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曲小宅相访。李郎相从一妹,悬然如磐。欲令新妇祗谒,兼议从容,无前却也。”言毕,吁嗟而去。公策马而归。即到京,遂与张氏同往。一小版门子,叩之,有应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门,门愈壮。婢四十人,罗列庭前。奴二十人,引公人东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巾箱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请更衣,衣又珍异。既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纱帽裼裘而来,亦有龙虎之状,欢然相见。催其妻出拜,盖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家不侔也。四人对馔讫,陈女乐二十人,列奏于前,若从天降,非人间之曲。食毕,行酒。家人自堂东界出二十床,各以锦绣帕覆之。既陈,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耳。虬髯曰:“此尽宝货泉贝之数。吾之所有,悉以充赠。何者?欲以此世界求事,当或龙战三二十载,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善,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以盛轩裳。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荣一妹。起陆之贵,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吟云革,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赠,以佐真主,赞功业也,勉之哉!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讫,与其妻从一奴,乘马而去。数步,遂不复见。公据其宅,乃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遂匡天下。
贞观十年,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南蛮降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归告张氏,具衣拜贺,沥酒东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兴也,由英雄所冀!”。况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卫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传耳。”
这篇小说的旨意作者已有交代,大抵如结末所说:“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唐末人谈论唐之开国,已是忧虑国脉存绝,而不是骄傲了,从小说主旨看,作者只是为大唐帝国的解体唱了一首有声有色的挽歌而已。显而易见,作品的动人之处不在这里,吸引人的是它所传达出的那种豪侠之风,红拂、李靖、虬髯客被后人誉为“风尘三侠”。
红拂、李靖、虬髯客这三个人物都写得非常生动,性格鲜明。后世称他们为“风尘三侠”。但这“三侠”的“侠”的表现,却又各个不同。虬髯客豪迈绝伦,红拂是豪爽脱俗,李靖则在豪侠之中带了几分书生气。小说中旅舍遇虬髯客一段,寥寥数笔,就写出了他们性格的分别。
红拂女:红拂的侠气主要体现在对李靖、杨素和虬髯客的态度。红拂与李靖初次见面,全凭第一眼的观察,便识李靖为英雄;其夜五更初,到旅店找李靖,投奔而来,来到旅店,脱衣去帽,露出十八九佳丽之形貌,并说“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即为以身相许。这是侠气之爱。置奢华富贵的生活于不顾,视“重权京师”的杨素为“居尸余气”的废物。这是侠气之舍。虬髯客闯入逆旅,卧看红拂梳洗,行为无礼,而红拂处变不惊,揣度虬髯客非等闲之辈,从容梳妆,镇静应酬,不卑不亢,以礼相待,最终为李靖赢得一位豪友。这是侠气之态。一个十八九岁的殊色佳丽,竟侠气冲天,见识胆量非凡,不仅有惊人的美丽,更有惊人的事迹,年轻貌美却没有一点忸怩之态,行为坚决果断,处事干脆利落,实为女中豪杰。《红楼梦》中林黛玉作《五美吟》,所谓“五美”,即为古代五个美人:西施、虞姬、昭君、绿珠、红拂,红拂被认为能与西施、虞姬并列。
红拂作为一个女奴,而敢鄙视权倾朝野的杨素,认为杨素是“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而且毫无愿忌地走出相府(杨素官位“司空”,相当于宰相),选择自己的自由幸福。这反映了反封建束缚的要求,是《虬髯客传》进步的一面。
李靖:相比而言,李靖的形象较红拂显得单薄,但也不失豪侠之风。他凭一介布衣上谒杨素,并当面指责权贵杨素“不宜踞见宾客”。以布衣身份,上谒本已难得,竟当面指责,不觉有些过分。但他那气质与风度、自信与沉着,却使杨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这是凭借识见与勇敢的侠气。在逆旅,虬髯客取出负心人的心肝,李靖与之“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这是带上野性或魔性的侠气。
虬髯客:李靖是将相之才,虬髯客则是帝王之才。在逆旅,不拘小节,卧看红拂梳妆,后取天下负心者人头并心肝,拿心肝切而食之,此中所表现出的侠气并不是主要的。后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的“真天子”出现,他“见之心死”,他的朋友道士见到“真天子”“精采惊人,长揖而坐,神气清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惊呼“此局全输矣”,对虬髯客说:“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虬髯客于是退出中原逐鹿。其实,他为中原起事蓄积已久,积累了巨额财产为起事作准备,尽管如此,他依然毅然决然作出他方为王的抉择,就作者本意固然在于衬托“真天子”李世民,但对虬髯客而言,这一抉择则是侠气满张。既选择他方为王,所积累的巨额财产则转赠给李靖夫妇,作为他们投靠“真天子”建功立业的资本,为知已肝胆相照。
《虬髯客传》是以三次“选择”作为小说情节演变的基本构件的。第一次选择——美女择夫,第二次选择——英雄择友,第三次选择——将相择主。这三次选择构成了这篇小说的主体内容,它所反映的主题就是所谓“巨眼识穷途”——“慧眼识英雄”。
应当特别指出的是,中国古代小说受史传影响颇深,而这篇小说却不从主人公的身世介绍开始,而是截取生活的横断面,按人物的活动依次推进,无论是作者有没有意识到,这篇小说力求摆脱史传的束缚,弥足珍贵。同时所写人物明明暗暗,虚实相生,红拂、李靖是明写,虬髯客则是暗写为主,兼用明写,写虬髯客,时明时暗,使人物带有一种神秘的色彩,读者通过一鳞一爪的叙写,凑成一个完整的形象。这种限知叙述,在古代小说中并不多见。
但《虬髯客传》在思想上也有极大的缺点,那就是认为“真命天子”是不可抗的正统观点。试看像虬髯客那样非凡的英雄,见了唐太宗尚且推枰敛手,甘拜下风,不敢逐鹿,自己到海外另辟事业。至于李靖那就更等而下之,只配为李世民打天下了。作者的立场,显然是在歌颂“天子圣明”,维护李唐王朝的。
唐代产生的武侠小说。是中国小说发展史中的一枚奇葩,《虬髯客传》所具有的虚构、武功、任侠、言情、志怪等,不但是构成唐代武侠小说的元素,而且对后世通俗武侠小说产生了重大影响,直至今天新派武侠小说,都可以从中得到不少启发。因此《虬髯客传》是唐人武侠小说之最,以之为代表使唐人武侠小说在中国文学史上达到了“前无古人,后启来者”的地位。
[1] 文学 http://www.educast.com.cn/hundredTree/show/article.htm?ID=2007-1106144102-506
[2] 中教网 http://www.teachercn.com/Zxyw/Jxwz/2006-3/5/2006010815084551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