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
《董贝父子》是狄更斯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发表于1848年。小说描写了董贝父子公司的盛衰史。董贝是个贪得无厌的大资本家,妻子儿女都成了他追逐利润的工具和摆设。公司经理卡克尔是个奸诈小人,骗取了董贝的信任后又一手造成了他的破产。在现实的教训中,董贝的思想发生了转变。最后,虽然他已无法重整家业,却成全了真正的家庭幸福。
这部长篇小说描述了一位英国资产阶级典型代表人物董贝先生所经历的悲剧。董贝先生是英国伦敦一个从事批发、零售和出口事业的公司的老板。在资本主义社会中,金钱几乎支配社会的一切事物。董贝先生由于拥有巨大的财富,成了一位极为高傲的人物。正像他对他的小儿子所说的,钱可以“使人们畏惧、尊敬、奉承和羡慕我们,并使我们在所有人们的眼中看来权势显赫、荣耀光彩”。他的生活目的就是去扩展他的公司,获得更多的利润。金钱主宰了他本人的思想,使他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失去人类良好感情的人。小说开始时,他的久已盼望的儿子出世了,他感到兴高采烈。他喜爱他的儿子,主要是因为他是他的公司的继承人,他在他身上寄托着他的野心与期望。但是他丝毫也不去关心孩子的精神世界,因此他的儿子小保罗从他那里得不到真正的父爱,也享受不到真正的家庭欢乐。至于他的女儿弗洛伦斯,因为“在公司的声望与尊严的资本中……只不过是一枚不能用来投资的劣币”,所以长期受到他的冷落,使女孩子在精神上深深地感到痛苦。他的第一位夫人的去世,他只是“觉得从他的盘子、家具和其他家庭用品中间不见了一个什么东西,而这东西是值得有的”。他傲视劳动人民,与他们的关系是冷若冰霜的金钱关系,正如他对他小儿子奶妈所说的,“在我们这个交易中,您根本不需要爱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不需要爱上您……当您离开这里的时候,您就结束了这纯粹是买与卖、雇佣与辞退的交易关系。”
可是他引以自傲的金钱并不能给他带来他所需要的一切东西。钱能做什么?这是他的小儿子向他提出的问题。世界上有不少东西,特别是人们相互之间出自内心的真正感情,不是钱能买得到的。这是这部小说的主题思想。严峻的事实残酷地教训了董贝先生。在冷冰冰的气氛的包围下,在他操之过急的愿望的支配下,并在不良的教育制度的摧残下,他的小儿子夭折了。金钱并不能使他享有健康。美丽的年轻寡妇伊迪丝在她贪婪的母亲的怂恿下,被他用金钱买到了,可是他并不能买到她的真正的爱情以及他想要得到的尊敬与服从。伊迪丝没有向他的蛮横的要求屈服,两个高傲的人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钱使他得到了他的经理的谄媚,但却得不到他的真正的忠诚。最后他的妻子抛弃了他,和他的经理一起离家私奔,在他的家庭生活中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带来了一场大灾难。作为鲜明的衬托,小说为我们描绘了一些普通人民(如火车上烧锅炉的工人图德尔一家和卡特尔船长等)的生活。在这些主要不受金钱支配的普通人民身上闪现着人类良好感情的火花。董贝先生本人也只是在公司破产之后,他的曾经一度被金钱扭曲了的性格被纠正过来之后,他才在身上显露出良好的人类感情。他在丧失了巨大的财富之后却得到了宝贵的父女之爱,并享受到真正的天伦之乐。
《董贝父子》是他在1846年开始创作并在1848年完成的长篇小说。它代表了他在创作道路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也是他在创作成熟时期的第一个高峰。与他的前期作品比较,这部小说对英国资本主义社会,特别是对英国资产阶级的观察是更为深刻了;它在文学艺术上所达到的高度也超出了他的前期作品。在世界文学的美丽园林中,它始终是一株出类拔萃、苍翠常青的树木,只有少数作品在思想性与艺术性方面能与它媲美。
《董贝父子》是狄更斯所创作的一部结构严密的小说,与他前期作品中存在着结构松散的缺点有很大不同。他在创作之前,经过了细心的构思。所有人物的出场与故事情节的发展,都围绕着董贝先生的命运的发展来安排,各种事件都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故事十分生动有趣。狄更斯在小说中采用的艺术手法是多种多样的。有尖刻的讽刺,也有含笑的幽默;有客观的描写,也有故意的夸张;有直接朴素的陈述,也有妙趣横生的比喻。狄更斯笔下的人物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他们有自己独特的性格,也有自己独特的语言,甚至一条狗、一只鹦鹉、一把火钳、一块窗帘有时也都鲜明地显示出了它们的思想感情。在阅读《董贝父子》的时候,读者的心是随着故事的进展而跳动的。他会对某些人物产生厌恶或愤怒,对另一些人物则会感到喜爱或关怀。他会流出同情的眼泪,但更多的是会因为那些幽默有趣的文字而发出欢快的微笑。《董贝父子》一书的价值不在于作者虚构出怎么样的方案去解决矛盾,而在于他在四十年代资本主义经济发达的历史时期塑造了一个资产阶级的典型形象,从而深刻地揭示了关于那个阶级的真理。
狄更斯在这部小说中描绘了19世纪英国资本主义社会中各个相互联系的侧面。我们在小说中可以看到权势显赫的资本家,也可以看到被资本主义竞争挤垮的小商人及普通的劳动人民;可以看到门第败落的贵族,也可以看到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乞丐与沦落受辱的妓女。资本主义社会中这些不同阶级的人物并不是孤立地存在的,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是一幅内容丰富的图画。《董贝父子》尖锐地抨击了资本主义制度本身不可克服的矛盾和利润高于一切的原则,其日臻成熟的思想深度和艺术风格标志着狄更斯的创作生涯进入了重要的转折期。
小说一开始就写到,在董贝先生看来,“世界是为了董贝父子经商而创造的,太阳和月亮是为了给他们光亮而创造的。河川和海洋是为了让他们航船而构成的;虹霓使他们有逢到好天气的希望;风的顺逆影响他们实业的成败;星辰在他们的轨道内运行,保持以他们为中心的一种不能侵犯的系统”。董贝公司称霸四海,在当时的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中居于中心地位,于是董贝先生就自认是世界的中心,他的傲慢由此而来。他的傲慢不是由于作为一个人有任何优越于他人的地方,而是由于他的公司的地位、他的资本力量。在董贝的形象中,狄更斯不把问题局限于一般的自私贪婪,事实上在私德方面,董贝基本上是恩格斯说的那种“具有各种私德的可敬人物”。正如西方马克思主义者A·T·杰克逊所指出的,“董贝的傲慢是他作为一家大公司的头目的地位带给他的品质”。因此,傲慢只是其表,而根本问题在于董贝作为人,与资本同一了。他失去了人的本质,只是资本的化身,亦如某些西方评论所说的,是“19世纪企业精神”的象征,“一种制度、竞争心理和冷酷无情”的典范。《董贝父子》以连载形式问世以后,当时便有评论指出:“描绘董贝这类的人物简直是当务之急——伦敦的世界里充满了冷漠的、装模作样的、僵硬的、炫耀金钱的人物,想法跟董贝一模一样……”可见董贝的形象在当时的英国社会是具有代表性的。
首先狄更斯强调了董贝作为一个资产者的非人性。他把感情完全排除在自己的视野之外:“董贝父子一向跟皮货打交道,而不跟感情打交道”。实际上《董贝父子》很少涉及具体的商业活动,它其实是一部以家庭生活为题材的小说,通过家庭关系,表现了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董贝,唯其如此,更加烘托了他的冷酷无情。
《董贝父子》有两处描写了董贝先生竟然流露了一种天然感情。第一次是在他太太生了男孩之后,他到卧室去看望,“对董贝太太居然也加上了一个亲密的称呼(虽然不是没有一些犹豫,因为他毕竟是一个不惯于叫出那种称呼的人),叫道:‘董贝太太,我的——我的亲爱的’。”在他们夫妻之间这一称呼是那样生疏,以至“那位生病的太太抬起眼睛朝他望去的时候,顿时间脸上涨满了微感惊讶的红晕”。其实即使这一次难得的感情流露,也不是与公司无关的。董贝先生想到自己得了儿子,从此以后“咱们的公司,不但名义上,而且事实上,又该叫做‘董贝父子’啦,董——贝父子!”他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甜美滋味时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我的亲爱的”!从他的内心感情来说,我们无从判断这“亲爱的”是指他的太太还是更多指他的公司。同样,在《董贝父子》一书中我们始终无法判断这“董贝父子”是指公司还是指这爷儿俩的关系。这种有意无意的含混自然是意味深长的。
董贝先生第二次感情流露是在看着刚出生的儿子时,他想到“他得成就一番命中注定的事业哪。命中注定的事业,小家伙!”接着“把孩子的一只手举到自己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好像深怕这种举动有损他的尊严似的,他非常不自然地走开了”。总之,就是这两次不可多得的感情流露,董贝先生也感到“犹豫”,“不习惯”,“有损尊严”,总之是“不自然”,即不合乎他那“资本化”了的本性。
在对董贝的描写中,作者把他比作“雕像”、“木头人”,“全身直挺挺的不会打弯”,或是“刮得光光、剪裁整齐的阔绅士,光溜利索,像刚印出来的钞票”。作者用一系列冰、霜、雪之类的形象来渲染董贝的特点,他的住宅阴冷,他的办公室凄凉。在保罗受洗礼的那一天,不仅教堂里寒气逼人,而且在董贝随后举行的宴会上摆着的食物都是冰冷的,与席上的整个气氛一致,作者还说,坐在首席上的董贝本人犹如一个“冰冻绅士”的标本。总之,作者通过夸张的细节描写,把董贝置于一层层冰霜的包裹之中,把他描写成一位十足的没有人性的冷血动物。
正如恩格斯所说的,资产阶级“除了快快发财以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快乐”一样,继承人意味着资本的延续,也就是资产阶级理想中通向“永恒”与“不朽”的唯一道路,本质上还是发财的快乐。《董贝父子》一书的主线和总的设计都是围绕着董贝先生为自己,也是为公司,寻找继承人的故事。如果按19世纪小说专家史蒂芬·马科斯的划分,把作品划分成四个部分,那么可以看出,第一部分以继承人小保罗的诞生开始,以他的死亡告终;第二部分描写了董贝先生的悲痛以及他的第二次结婚,亦即再次要得到继承人;第三部分表现了董贝先生婚后夫妻不睦,终于导致他的夫人私奔;第四部分描写了董贝先生精神瓦解、企业倒闭,最后被他赶出家门的女儿弗洛伦斯用自己的爱给他以安慰和力量,使老年的董贝在失去资本、失去继承人之后恢复了自己的人性。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所谓董贝父子”,如书中一个人物说的“归根结蒂是董贝父女”!但开始时,董贝先生哪里能猜到等待他的命运!他把自己的感情全部倾注在公司的继承人、刚刚诞生的儿子身上,至于女儿,既然不是继承人,对董贝公司没有意义,对他本人也就没有意义,相当于“不能投资的一块劣币”。其实,就是对于他的儿子小保罗,董贝先生也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爱。这是一种异化了的感情。他只把保罗当作继承人来对待,当作“董贝父子公司”中的“子”而不是作为一个有独立生存权利的人、一个有权过快乐童年的儿童。董贝把保罗从降生到成人的时期都看作是难熬的过渡时期,“他急于进入未来,恨不得快点打发掉这中间的时光”。董贝对儿子的感情是那样的独占,他不信任奶娘波利·图德尔,生怕儿子会对她有感情,从而受到“下等人”的沾染,后来董贝还是因为她擅自把保罗带回家而把这个好心的女人打发掉,致使婴儿突然断奶,从此体弱多病。董贝先生“望子成龙”心切,他把幼小的保罗送往布林伯博士学院。这是一座以填塞死知识著称的住宿学校。在那里,孩子们白天被逼得背诵天书一样的古代典籍,晚上做梦都说希腊文!“那是一座大暖房,一架不停地移动的拔苗助长的机器,所有的孩子都提前‘开花’,但是不足三个礼拜就枯萎凋谢”。在那里,可怜的小保罗的头脑被塞满了一大堆希腊罗马的古董,他哭着说,“我要当儿童”,可那在董贝培养继承人的计划里是不允许的。保罗在这些催化剂的作用下精神备受摧残,不久以后便死去。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从解雇奶娘到提前送进学校的整个过程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董贝先生自己一手促成了儿子的死亡。他完全按照自己性格的逻辑,按照他的“异化”了的感情行事,不可能有其他做法。这不能不说是董贝的悲剧。值得注意的还有,董贝不仅在儿子活着的时候对儿子的感情是“异化”的,而且在儿子死亡以后,他的反应也是“异化”的,那与其说是失去亲骨肉的切肤之痛,倒更像是他的“自我”受到打击、傲慢受到挫折而引起的痛苦。当老奶娘图德尔的丈夫向董贝表示哀悼时,董贝不仅不为之感动,反而因为不相干的人(与公司不相干)妄想分担他的痛苦而感到气愤,好像自己受了污辱。这不是被资本“异化”了的感情又是什么呢?
对董贝来说,更可悲的是,由于他的古板、冷漠、没有人情味,他的儿子与他感情疏远而衷心喜爱那些董贝所厌恶、鄙视的人——姐姐弗洛伦斯、奶娘波利•图德尔,还有公司里的小雇员沃尔特•盖伊,在自己幼小生命的最后时刻对他们恋恋不舍而把自己的父亲排除在外。在思想上父子二人更是格格不入;董贝是那样急切盼望儿子成长为精明的生意人,而幼小的保罗却问“钱能干什么?”,当父亲说钱可以办到一切,他并不信服,说“它不能救活我妈妈”。“它不是残酷的吗?”狄更斯通过儿童的眼光批判了董贝所代表的价值观。
保罗虽然年纪幼小,却总像是生活在一个彼岸世界,他“可以在糊墙纸上看出微型的老虎和狮子……看见一些人影冲着地板上的方块和棱形图案作怪脸,而别人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像个老人似的长时间坐在海边上,面对着一片天水茫茫沉思不语。他纳闷“它没结没完地说些什么呀?”——“我知道他们一直是在说些什么的。说的总是同样的事情。那儿是什么地方呀?”他热切地凝望那天水之际,在大海的喧腾中,听到了时间老人的召唤,感到了死亡的预兆,最后在海涛声中他安然与世长辞……。可以说,小保罗在任何意义上也不是董贝的继承人。《董贝父子》的第一部分,也是最精采部分,便以董贝在培育继承人方面的彻底失败而告终。《董贝父子》最初连载发表时,保罗·罗贝夭亡的一章在当时读者中引起强烈反响,“举国上下,共同哀悼”,仅次于“自己家里办丧事”。当时许多人,包括政界文化界著名人物都毫不隐讳自己为小保罗的死而痛哭流涕。这当然与当时盛行的感伤主义阅读趣味分不开。小保罗的死,与《老古玩店》中小耐儿的死一样,都是19世纪小说中公认的感伤主义的典范。但是,不可否认,保罗之死的著名篇章充满了晶莹的诗意——“小船在波上的飘荡已经引得他要去安眠了。河岸多么葱翠,长在河岸上的花草多么明艳,那芦苇又是多么婷婷袅袅!这时小船已经驶到海里,可是还在平静地向前滑去”。小保罗去了,好像得到了他的天然归宿。他不属于公司,更远离“货币、通货、钞票、外汇率”所构成的那个他命中要成就的“事业”。在那个孜孜名利的浮华世界上,保罗的死显出了超尘拔俗的光彩,在默默无言之中对以“董贝父子公司”为代表的金钱利欲做出了最有力的批判。
在《董贝父子》一书中,狄更斯第一次采用了一个象征来贯穿全书,以传达出一个总的世界图景、一种对时代、对社会的理解。他曾用过雾、浊流、垃圾等形象作为这种象征,而在这里是铁路。铁路——火车、铁轨——的形象在书中出现多次,往往在关键时刻渲染气氛,烘托主题。用铁路的形象来概括四十年代工业化的英国,当然是最恰当不过的,在19世纪上半叶,铁路的发展速度是惊人的。据统计,1825年还只有25英里的铁路线,到了1845年就发展成2200多公里,即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便增加了一百倍。处在火车、电报时代的董贝比起乘驿车的匹克威克先生简直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铁路的发展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改变了人们对空间和时间的概念,还产生了一支新的劳动队伍:铁路工人。铁路意味着力量、运动和速度,意味着更快的生活节奏。这时,铁路是社会变革的象征,它给破烂不堪的旧址带来了新的生命。书中写到,由于铁路的建设,波利•图德尔一家原来住的贫民区“斯塔格斯花园”已不复存在——“它从地面上消失了,原来一些朽烂的凉亭残存的地方,现在耸立着高大的宫殿;大理石的圆柱两边开道,通向铁路的新世界”。书中还写到,原先堆放垃圾的空地已被吞没,代之而起的是“一层层库房,里面装满了丰富的物资和贵重的商品”。而原是荒无人烟的地方现在修起了花园、别墅、教堂和令人心旷神怡的林荫大道。过去以掘煤为生的图德尔,现在也在新建设起来的铁路上当上了一名司炉工。从这个角度可以说,狄更斯是站在赞赏的立场去看以铁路为象征的工业化对社会物质发展的积极意义。
但是,另一方面,铁路、火车在狄更斯笔下又充满了威胁,它力大无穷而又难以控制,它在急驰中似有自己的目的而把人的意愿置于不顾。当保罗将要死去时,书中描写了火车的运动:“日日夜夜,往返不停,翻腾的热浪犹如生命的血流”。保罗在父亲的培养下正在悄悄死去,而车声隆隆正以雷霆万钧之势驶来,显得那样冷酷无情。保罗死后,董贝乘火车旅行,火车的机械运动与董贝的沉重心情互相衬托,后来,董贝去追赶拐骗他妻子私奔的卡克,他们一个在逃,一个紧追,这时火车像个可怕的怪兽,“混身冒火的魔鬼”,愤怒地奔腾咆哮,活像个复仇神,终于非常戏剧性地把卡克碾死。
这里,问题并不在于死在火车轮下的卡克是罪有应得。重要的是,在这里,火车的形象狰狞可怕;它的来临“伴随着大地的震响,在耳边颤抖的声浪,以及遥远的尖叫声;一片暗光由远而近,刹那间变成两支火红的眼睛和一团烈火,一路上掉着燃烧的煤块;接着,一个庞然大物咆哮着、扩展着,以不可抗拒的气势压过来”。这个形象远远超脱了卡克命运的区区小事,而提出了更大的问题:机械的物质运动所释放出来的力量对于人类社会究竟意味着什么?在这里,狄更斯表现了一个真正大作家的气魄。他透过现象去捕捉本质,通过铁路的象征对资本主义物质文明的发展表示了深深的忧虑;这奔腾向前的力量将把人类社会带往何处?这怀疑与忧虑是跟作者通过董贝的形象所提出的问题完全一致的,它们都汇为一个总的对时代的疑问:资本主义的工业——铁路——改善了人们的生存条件,但它将引起什么样的社会变化?一个董贝先生是被女儿的泪水感化了,但以铁路为标志的英国资本主义的发展不是会产生更多的董贝吗?
小保罗(儿子)
对董贝来说,更可悲的是,由于他的古板、冷漠、没有人情味,他的儿子与他感情疏远而衷心喜爱那些董贝所厌恶、鄙视的人——姐姐弗洛伦斯、奶娘波利•图德尔,还有公司里的小雇员沃尔特•盖伊,在自己幼小生命的最后时刻对他们恋恋不舍而把自己的父亲排除在外。在思想上父子二人更是格格不入;董贝是那样急切盼望儿子成长为精明的生意人,而幼小的保罗却问“钱能干什么?”,当父亲说钱可以办到一切,他并不信服,说“它不能救活我妈妈”。“它不是残酷的吗?”狄更斯通过儿童的眼光批判了董贝所代表的价值观。
保罗虽然年纪幼小,却总像是生活在一个彼岸世界,他“可以在糊墙纸上看出微型的老虎和狮子……看见一些人影冲着地板上的方块和棱形图案作怪脸,而别人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像个老人似的长时间坐在海边上,面对着一片天水茫茫沉思不语。他纳闷“它没结没完地说些什么呀?”——“我知道他们一直是在说些什么的。说的总是同样的事情。那儿是什么地方呀?”他热切地凝望那天水之际,在大海的喧腾中,听到了时间老人的召唤,感到了死亡的预兆,最后在海涛声中他安然与世长辞……。可以说,小保罗在任何意义上也不是董贝的继承人。《董贝父子》的第一部分,也是最精采部分,便以董贝在培育继承人方面的彻底失败而告终。《董贝父子》最初连载发表时,保罗•罗贝夭亡的一章在当时读者中引起强烈反响,“举国上下,共同哀悼”,仅次于“自己家里办丧事”。当时许多人,包括政界文化界著名人物都毫不隐讳自己为小保罗的死而痛哭流涕。这当然与当时盛行的感伤主义阅读趣味分不开。小保罗的死,与《老古玩店》中小耐儿的死一样,都是19世纪小说中公认的感伤主义的典范。但是,不可否认,保罗之死的著名篇章充满了晶莹的诗意——“小船在波上的飘荡已经引得他要去安眠了。河岸多么葱翠,长在河岸上的花草多么明艳,那芦苇又是多么婷婷袅袅!这时小船已经驶到海里,可是还在平静地向前滑去”。小保罗去了,好像得到了他的天然归宿。他不属于公司,更远离“货币、通货、钞票、外汇率”所构成的那个他命中要成就的“事业”。在那个孜孜名利的浮华世界上,保罗的死显出了超尘拔俗的光彩,在默默无言之中对以“董贝父子公司”为代表的金钱利欲做出了最有力的批判。
董贝先生(父亲)
在董贝形象的塑造上,作者是从傲慢入手的。小说一开始就写到,在董贝先生看来,“世界是为了董贝父子经商而创造的,太阳和月亮是为了给他们光亮而创造的。河川和海洋是为了让他们航船而构成的;虹霓使他们有逢到好天气的希望;风的顺逆影响他们实业的成败;星辰在他们的轨道内运行,保持以他们为中心的一种不能侵犯的系统”。董贝公司称霸四海,在当时的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中居于中心地位,于是董贝先生就自认是世界的中心,他的傲慢由此而来。他的傲慢不是由于作为一个人有任何优越于他人的地方,而是由于他的公司的地位、他的资本力量。在董贝的形象中,狄更斯不把问题局限于一般的自私贪婪,事实上在私德方面,董贝基本上是恩格斯说的那种“具有各种私德的可敬人物”。正如西方马克思主义者A•T•杰克逊所指出的,“董贝的傲慢是他作为一家大公司的头目的地位带给他的品质”。因此,傲慢只是其表,而根本问题在于董贝作为人,与资本同一了。他失去了人的本质,只是资本的化身,亦如某些西方评论所说的,是“19世纪企业精神”的象征,“一种制度、竞争心理和冷酷无情”的典范。
《董贝父子》有两处描写了董贝先生竟然流露了一种天然感情。第一次是在他太太生了男孩之后,他到卧室去看望,“对董贝太太居然也加上了一个亲密的称呼(虽然不是没有一些犹豫,因为他毕竟是一个不惯于叫出那种称呼的人),叫道:‘董贝太太,我的——我的亲爱的’。”在他们夫妻之间这一称呼是那样生疏,以至“那位生病的太太抬起眼睛朝他望去的时候,顿时间脸上涨满了微感惊讶的红晕”。其实即使这一次难得的感情流露,也不是与公司无关的。董贝先生想到自己得了儿子,从此以后“咱们的公司,不但名义上,而且事实上,又该叫做‘董贝父子’啦,董——贝父子!”他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甜美滋味时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我的亲爱的”!从他的内心感情来说,我们无从判断这“亲爱的”是指他的太太还是更多指他的公司。同样,在《董贝父子》一书中我们始终无法判断这“董贝父子”是指公司还是指这爷儿俩的关系。这种有意无意的含混自然是意味深长的。
董贝先生第二次感情流露是在看着刚出生的儿子时,他想到“他得成就一番命中注定的事业哪。命中注定的事业,小家伙!”接着“把孩子的一只手举到自己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好像深怕这种举动有损他的尊严似的,他非常不自然地走开了”。总之,就是这两次不可多得的感情流露,董贝先生也感到“犹豫”,“不习惯”,“有损尊严”,总之是“不自然”,即不合乎他那“资本化”了的本性。
对董贝来说,更可悲的是,由于他的古板、冷漠、没有人情味,他的儿子与他感情疏远而衷心喜爱那些董贝所厌恶、鄙视的人——姐姐弗洛伦斯、奶娘波利•图德尔,还有公司里的小雇员沃尔特•盖伊,在自己幼小生命的最后时刻对他们恋恋不舍而把自己的父亲排除在外。在思想上父子二人更是格格不入;董贝是那样急切盼望儿子成长为精明的生意人,而幼小的保罗却问“钱能干什么?”,当父亲说钱可以办到一切,他并不信服,说“它不能救活我妈妈”。“它不是残酷的吗?”狄更斯通过儿童的眼光批判了董贝所代表的价值观。
小保罗死的打击,董贝并没有总结教训、达到自我认识。不久以后,他又处心积虑地为得到继承人而设法。他跟年轻美貌的寡妇伊迪丝•格兰杰结婚了。这纯粹是一笔交易,董贝就像在骡马市上相马似地观察伊迪丝的才华与教养,最后决定买下。伊迪丝愤然对她母亲说“十年以来,奴隶市场上的奴隶和集市上的马都没有像我这样被展览出售,炫耀给看客。”在这第二次婚姻中,董贝又失败了。在伊迪丝身上,他碰到了对手,跟他一样傲慢,跟他一样强硬。两下里冲突的结果,伊迪丝为报复丈夫而与公司的经理卡克私奔,造成了伦敦上流社会的头号丑闻。此外,董贝刚愎自用,在卡克的纵恿下投资不当,在家庭危机的同时,他的商船“子嗣”号在海上遇难,他的公司倒闭,他本人宣告破产。昔日富丽堂皇的宅第被债仅人剥得一干二净,连老鼠都不愿逗留,只剩下一个董贝像个幽灵似地在空楼中游荡。在他举刀自杀的那一刹那,女儿弗洛伦斯赶到他跟前,用自己的爱感化了他,使董贝终于认识到,自己是有罪的,“需要得到宽恕”。董贝那违背天理人性的傲慢被弗洛伦斯的爱克服了。在老年,他终于开始过上一种合乎人性的生活。董贝的命运,并不取决于外部事态的发展;是董贝自己性格的内在逻辑导致他的全面崩溃。他是在自己惩罚自己,并在一重一重的惩罚中一层一层地暴露出资产阶级本性中那些违反天理人情的因素。
查尔斯·约翰·赫芬姆·狄更斯(CharlesJohnHuffamDickens,1812年2月7日-1870年6月9日),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著名小说家。他的作品至今依然盛行,对英国文学发展起到了深远的影响。他是英国文学中批判现实主义的创始人和最伟大的代表。他的创作时代是英国工业资本主义正在发展,各种矛盾日益激化的时代。他的作品生动地描绘了英国资本主义社会中极为广阔的生活图画。
狄更斯1812年出生于英国朴次茅斯,是海军职员约翰·狄更斯和伊丽莎白·巴洛所生的第二个孩子。狄更斯5岁时全家就迁居占松(Chatham),10岁时又搬到康登镇(CamdenTown,今属伦敦)。
狄更斯早年家境小康,小时候曾经在一所私立学校接受过一段时间的教育,但是父母经常大宴宾客,金钱上没有节制,12岁时,狄更斯的父亲就因债务问题而入狱,一家人随着父亲迁至牢房居住,狄更斯也因此被送到伦敦一家鞋油场当学徒,每天工作10个小时。或许是由于这段经历,备尝艰辛、屈辱,看尽人情冷暖,使得狄更斯的作品更关注底层社会劳动人民的生活状态。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中,就是描写了自己这一段遭遇。
不过后来由于父亲继承了一笔遗产而令家庭经济状况有所好转,狄更斯也才有机会重新回到学校。15岁时他从威灵顿学院毕业,随后进入一家律师行工作,后来又转入报馆,成为一名报导国会辩论的记者。狄更斯并没有接受很多的正规教育,基本上是靠自学成才。
狄更斯年轻时的肖像画狄更斯后来成为一名《晨报》的国会记者,专门采访英国下议院的政策辩论,也时常环游英伦采访各种选举活动。他开始在各刊物上发表文章,并最终收集成《博兹札记》出版,这是他的第一部散文集。但真正使他成名的是1836年出版的《匹克威克外传》,全书透过匹克威克与三位朋友外出旅行途中的一连串遭遇,描写了当时英国城乡的社会问题,一开始这本书并没有引起太多的焦点,第一年只销售500册,到了1837年春天,《匹克威克外传》成为英国社会争相讨论的话题,社会上出现了“匹克威克热”,英国城市的街头出现各种各样与匹克威克有关的商品,最后此书成为世界文学的经典名作。
之后狄更斯连续出版了多部广受欢迎的小说,包括了《雾都孤儿》、《尼古拉斯·尼克贝》 和《老古玩店》 。1841年完成了《巴纳比·拉奇》后,狄更斯前往他所向往的美国。虽然他在那里受到了热烈的欢迎,狄更斯最终依然对那片新大陆感到失望。他在美国的见闻被收入进其在1842年出版的《美国纪行》。
1844至1846年间狄更斯游历了欧陆各国,在旅行期间继续进行写作。1849年他出版了自传题材的小说《大卫·科波菲尔》,这部小说的内容与狄更斯的个人经历有很大关系。狄更斯以后的小说显得更为尖锐并具批判性,其中比较著名的包括了《荒凉山庄》、《艰难时世》、《小杜丽》、《双城记》和《远大前程》等。
1850年,狄更斯创办了自己的周刊《家常话》,收录了自己和其他一些作家的小说。1859年另一份刊物《一年四季》也开始发行。狄更斯本人的多部作品都是最先以连载的形式在这两份刊物上发表的。狄更斯不仅是一位多产的写作者,也是一位积极的表演者。他把公众朗读会(publicreadings)化作两小时独角戏剧表演,而“速书”(promptbooks/promptcopies)则是他为此所作的准备记录:在原作上划框,择要而出,省去枝蔓,偶尔添点新笑话——对这位天才的表演者,人物表情记号是不需要的。狄氏朗读/演剧会始于1853年12月,至其生命终了,十余年间行脚遍及大西洋两岸。“速书”是狄更斯为自己写的舞台说明(stagedirections),为狄更斯研究和后来的衍生戏剧/影视创作提供了鲜活的参照。
狄更斯一生刻苦勤勉,繁重的劳动和对改革现实的失望,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1870年6月9日狄更斯因脑溢血与世长辞,临终时他的第一部侦探小说《艾德温•德鲁德之谜》也未能完成。他去世后被安葬在西敏寺的诗人角,他的墓碑上如此写道:“他是贫穷、受苦与被压迫人民的同情者;他的去世令世界失去了一位伟大的英国作家。”
《大卫•科波菲尔》、《远大前程》、《雾都孤儿》、《尼古拉斯•尼克贝》和《圣诞颂歌》被认为是狄更斯最优秀的几部作品,特别是带自传体性质的小说《大卫•科波菲尔》被很多人视作是狄更斯的代表作,而另一部作品《小杜丽》则以其尖酸刻薄的讽刺闻名。狄更斯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他对社会的看法与批判。狄更斯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社会阶层与贫穷的猛烈抨击者。狄更斯对戏剧的热爱从他的作品《尼古拉斯·尼克贝》就可以看出来。他本人也是一名成功的演员,他多次出访别国进行演出活动。狄更斯的文笔浮华,如诗一般美丽,但时常又语带幽默地讽刺英国的上流社会。不过与当时的很多作家一样,他的作品以今天的角度来看,很多都带有反犹情节。
| 小说《最后的莫希干人》 | 小说《红字》 |
| 《印度之旅》 | 《一位女士的画像》 |
| 《喧哗与骚动》 | 《马丁•伊登》 |
| 《土生子》 | 《巴比特》 |
| 《裸着与死者》 | 《了不起的盖茨比》 |
http://zh.wikipedia.org/wiki/%E7%8B%84%E6%9B%B4%E6%96%AF
http://www.bomoo.com/ebook/author.php
http://scholar.ilib.cn/Abstract.aspx?A=sdsghglgbxyxb200404084
《世界长篇名著精华》吴岳添 赵一凡 著 漓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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