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丫环》

《王牌丫环》_1分词条

《王牌丫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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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牌丫环》 简介

 

王牌丫环(穿越)  作者:花即

《王牌丫环》《王牌丫环》

       5555...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身体还缩成四岁!更凄凉的是,莫名其妙被抓到万恶的忘忧谷成为一个苦命的侍仆,本来想平安渡过,无奈为什么总是这么多倒霉事啊一串一串的,老天不做美!什么?要我去做少主的丫环?
……好可怕的一群小鬼啊!

 

《王牌丫环》 恶名昭彰的忘忧谷

 

  秋果激动地说:“思思,你真的好聪明哦,你真是……真是不一样的!”

  五岁的秋果说不清到底哪里不一样,但总之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妹妹,说的做的,总跟别的孩子不同,她给人一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很久以前,爹娘低头望着她,紧紧护着她似的。

  阮思思拭了拭额头的汗,终于松了一口气,微笑了。“秋果姐姐,其实我也很紧张,就怕用错了药,幸好小涛总算醒了。”她的笑容只是一晃,转眼又隐了下去。她郁闷地想到了自己。她一个现代社会的二十岁大好青年,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古代世界,缩成四岁小孩的身体,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她什么时候能醒呢?

  秋果继续激动:“思思,你一定行的!你能拿到《毒经》,还能看懂,小涛不会死了!你救得了他!”

  “嗯……我会尽力的。”阮思思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说起来只是运气好,她凑巧看过别人怎么进的墨阁,并记住了那个步法,凑巧这个世界的文字她能看懂,于是她找到了那个解毒方法,还找到了解毒丸,真是老天保佑!

  两个小女孩相视一笑,一起趴在床边,关切地问:“小涛,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

  厚厚的被子下面,小男孩惨白的小脸终于浮出了一抹血色,呼吸也慢慢平稳起来:“疼……”他叫了一声,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毕竟只有五岁,眼泪立刻就下来了。秋果连忙哄他,阮思思却舒了一口气,有痛觉就对了,只要再吃几次药,应该就能好了。

  “小涛,你要吓死我们啊!为什么这么不小心?”秋果还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要随便碰,这里可是忘忧谷!到处都是毒!我们只是侍仆,中毒也不会有人来救的,不听话会没命啊!”秋果说着眼泪又滚下来,“我们三个一起来的,你要是出什么事……”

  自从被带到忘忧谷,原本互不相识的他们相依为命,就像亲人一般,彼此都不能失去。阮思思伸出手,轻轻地拉住秋果袖子,认真地说:“不会的,我们会好的。”她是这里最幼小的孩子,甚至踮着脚才能够着床沿,但她仰着脸,五官清秀,眼睛里有一抹浅浅的温柔,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的话.

  秋果怔了怔,转身扑过去,猛地一把抱住阮思思大哭:“呜呜呜……思思,幸好有你在!”

  阮思思只觉得犹如泰山压顶,踉跄了一下,勉强撑住小小的身子,费力地笑着安抚道:“好啦,好啦。”

  这里是怎样的世界,至今还不是很清楚,身边能说得上话的只有秋果和小涛,但他们都只是懵懂的孩子,她问不出想要的答案。至于其他人……她还没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去向他们开口提问。

  她只知道,这里是与世隔绝的忘忧谷,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万毒之宗。这里的人脾气很差,疑心很重,出手狠毒,所有侍仆刚被抓进来时都不满六岁。只要到了这里,就成为忘忧谷最低等的侍仆,无论多小的孩子都必须沉默地工作,一丝不苟地听命,一年时间,只有努力活过一年时间,才能算是谷中的药侍。再接着,只能靠运气,据说只有资质特别出众,并且能被毒尊看入眼的人,才能拜入门下,成为忘忧谷弟子,得到真正的指点,否则一辈子只能是个仆人。

  在那之前,所有的孩子都是各凭本事,各自修练。除了办好吩咐下来的事,其它时间几乎没什么行动限制,大家可以看,可以听,可以自由出入大多数地方,甚至包括藏有众多典籍和各种毒丸丹药的墨阁,但前提是,没有被施布的各种剧毒毒死。

  自从意识到这点,她就与秋果和小涛说好,在弄清楚之前,决不轻易碰一草一木,全身上下也尽可能地裹得严严实实,还自己动手做了手套一人一双天天戴着。他们格外的小心谨慎,做事也特别地细心卖力,只盼望能平安渡过,这样过了几个月,原以为应该是慢慢适应了,没想到昨天一回房,就看到小涛倒在地上,几乎死过去的样子,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幸好现在总算救回一条命。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做啊,”小涛躺在床上,缓了半天,茫然又委屈地说,“我哪敢啊?一整天我都在前院扫地,药侍们走过时,我看都没敢看一眼……院子我每天扫,从没中过毒啊……”
  
  “药侍?”阮思思一愣。难道……

  忘忧谷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谷里的人可以随意比试,说得直白一点,自相残杀是被允许的。无论是想试药,还是纯粹地看某人不顺眼,都可以随时随地地向对方施毒,只要你有够大的本事和胆量,你甚至可以对师父师尊下手。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在忘忧谷可谓被发扬得非常之光大。

  “小涛,你……真的没得罪什么人吗?”阮思思尽量把语气放柔,免得吓到两个孩子。

  小涛万分委屈:“没有啊……”

  也对。他们只是小小侍仆,保命还来不及,哪敢去得罪什么人呢?他们可以安守本份,却不能阻止别人的害人之心……唉,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但老天爷似乎连走一步算一步的时间也不想给他们,阮思思正忧心忡忡的时候,突然两只雪白的小手无声地从一侧伸了过来,掰开小涛的嘴,拉长他的舌头,一个小脑袋凑近看了看,自言自语般地说:“真的解了?果然有点本事。”

  一系列动作发生在一瞬间,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阮思思和秋果太惊愕了,以至于直到那人把话说完,两人才反应过来。

  “放、放开他的舌头!”那种撕扯般的拉法吓得秋果惊叫着扑了过去,“小涛喘不过气来了!”
  
  那人放开手,转过脸,阮思思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身白衣,五官漂亮,小小年纪,眼睛里却带着一股漠然。白衣女孩放开拉着小涛舌头的手,于是手空闲了,然后空闲的手抽出腰间的一柄短剑,眼也不眨地砍向秋果的脖子,“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这一剑如果砍中,秋果一定会人头落地!

  “住手!”阮思思再次被吓得魂飞魄散,想也没想,就朝白衣女孩猛扑过去。如果没有猜错,这个女孩应该是个药侍,药侍虽然身份比他们高,或者对毒的认识比他们深,但通常没有厉害的武功,她这一扑,只希望把女孩扑倒,救秋果一命。结果阮思思忘了自己现在才四岁,年龄和力气太悬殊,女孩抬脚一踢,她就斜斜摔飞到一旁。

  不过,一扑一踢的瞬间,白衣女孩的剑也顿住。

  这一瞬间,阮思思把女孩的衣衫弄湿了一片。

  那一片是眼泪,秋果哭了一整天,她安慰了一整天,她的手沾满了眼泪。
  
  “住手!你已经中了我的毒!”阮思思坐在地上冲着女孩大声喊。

  所谓的药侍,就是什么都学点皮毛,什么都是半吊子。

  果然白衣女孩愣了一下,转过身来问,“你说什么?我中了什么毒?”她的眼光扫向腰间,看来是发现了身上的湿润。

  阮思思盯着女孩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利剑,斩钉截铁地说:“是三休水!无色,无味!你该知道,这种毒液要是吃了,三天内就会眼盲口哑耳聋,如果渗入肌肤,不及时抹上解药也会皮肤溃烂!”

  “哼,你在骗我,你怎么会有这种毒?”白衣女孩嘴里不信,动作却停下来。

  “我既然能拿到鹤仙散的解药,解小涛身上的毒,怎么不能有三休水?”阮思思言之凿凿,暗地里却不住抹汗。此时的她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权威,而不是个四岁的毛丫头。

  “你……”白衣女孩狐疑地瞪着阮思思,渐渐地眼睛里迸出怒火。她虽然疑心很重,但毕竟年纪还小,女孩子的天性也决不会让自己的容貌受损,她生气了,忘了前一刻要杀的是秋果,转身向阮思思挥剑疾刺,“要解毒我也先杀了你!”

  剑光迎面而来,伴随着一片雨雾

  雨雾?

  多半又是什么毒吧!阮思思心里哀叫一声,立刻面朝下仆倒在地,双手拉出颈后衣衫上的连帽,罩住头颈。缈缈地雾水落在身上,转眼就渗入粗布衣裳之中。

  阮思思静静地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对我下三休水,我还你一瓶焦露,你就等着肠穿肚烂而死吧!”白衣女孩阴狠狠地说,手里横着一把剑,寒光闪闪,停了一会,又一步一步地靠近,“不,我还得在脸上划几刀!”

  阮思思泪。这孩子怎么这么狠毒哇!

  她本来想装死以求白衣女孩尽早离开,没想到连这一个小小期盼也无法实现。虽然她身上穿着一件防水衣,可以暂时阻止液体的接触,但如果再挨上几剑……

  阮思思没有再往下想,因为她坚信自己不可能挨了几剑还能若无其事地躺在地上装死人,于是趁着白衣女孩接近,毫无戒备,她突然翻身,扬手撒出一把药粉——

  纷纷扬扬的白色粉末飘在空中,仿佛一片薄薄的轻纱,隔着这一层纱,她看见白衣女孩的神情一变再变。先是大惊,再是惶惑,然后是恐惧,在失去意识前,小脸上是深深的绝望。

  忘忧谷的孩子都很怕死,所以他们拼命地活着,他们拼命地活着,所以在以为自己要死时,往往特别的无助而绝望。

  白衣女孩倒地的同时,阮思思坐了起来,伸手揉着身上的痛处,整张小脸皱到了一起。嗬,刚才被踢的一脚,真疼。

  其实那女孩根本不用怕,因为她撒的只是烈性麻药,之前一直拿来给小涛止痛来着。毒经上说,这药还有一个好像点心的名字,叫做迷酥,平时只需取少量放在香炉上燃烧,产生的气体被人吸入后,能麻痹知觉。可是刚才情急之下阮思思把粉末原料全扔了出去,这下子……不知道那女孩得昏迷多久,会不会有后遗症?

  “哇……思思,你……哇!!!”才安静了片刻,房间里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哭声,把阮思思吓了一跳,抬头只见秋果和小涛坐在床上大嚎,泪水决堤而下。

  “怎、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哪里伤到了?你们没事吧?”阮思思呆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有些无措地问。这……其实哄小孩真的不是她的强项!

  两个孩子却只顾哇哇大哭,哽咽抽泣,说不出完整的话。

  原来一切发生得太快,两个孩子根本来不及反应,从头到尾只吓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完全插不上手。后来他们以为阮思思死了——悲痛惊恐,看到阮思思又活过来——大喜过望,心理落差过大,刺激太重,不嚎哭出来简直要憋死过去!

《王牌丫环》 为了昏迷的白衣女孩

 

  记得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一刻,她正在回家的途中,那天雷电交加,下着大雨,她骑着自行车,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蓝色塑胶雨衣。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的身体陡然缩成四岁,一切都不一样了,只有雨衣和自行车还在。后来莫名其妙地被忘忧谷的人抓走,自行车当然不可能随身带,于是身边只留下一件雨衣。

  再后来雨衣也留不住了,因为到了忘忧谷,没什么比活命更要紧。她把雨衣裁开,做成了三套防水服,连帽的款式,分给秋果和小涛,就是预备着在受到外来毒粉毒液攻击时,能保护身体一段时间,现在看来,当初的绸缪还真没有错。

  阮思思小心翼翼地把防水衣脱下来,只穿了件中衣站在房间里。这套塑胶服穿在中间一层,外面的衣衫已经被毒雾浸透得湿软软了,里面的中衣却仍然干燥,效果令人满意。

  “思思……你真的没事吗?”哭得太久,秋果声音沙哑,两眼红得像小兔子,担心地看着她。

  “嗯,我很好!”阮思思冲她精神抖擞地一笑。不要说没事,就是有事也不敢说出来啊,这两个小孩哭起来真让人没撤,她哄了半天哄得是江郎才尽心力焦瘁。

  秋果眼泪汪汪:“你没事,太……太好了……”说着又伸出手,抱紧了阮思思。

  “好……好。”唉,阮思思笑着叹了口气,继续踮着脚尖拍着秋果的背轻哄着,“别哭了,小涛刚睡着,他中的毒才化解,需要好好休息。”

  “嗯。”秋果点了点头,安静了一会,忽然问道:“但是……这个人怎么办呢?”秋果转头,有些畏惧地指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白衣女孩。

  是啊,这女孩怎么办呢?其实阮思思也正为这件事苦恼。

  在忘忧谷,谷主之下共有设有五堂,按五行八卦,分别叫做司金堂、司木堂、司水堂、司火堂、司土堂。当初他们同一批被抓来的小孩共有十多个,就分别被分到了这五个地方。五堂之间虽然离得并不远,谷里也没有什么规定禁止相互往来,但实际上五堂的人彼此之间很少走动,基本属于面对面不相识的那种。

  阮思思他们在司水堂做了四个多月的侍仆,从没有见过这个白衣女孩,只能说明,她是另外某堂的人。至于她为什么竟然会跑到司水堂来对小涛下毒,就不得而知了。

  “思思,我们要把她送回去吗?”秋果听完她的分析,迷惑地问道。

  “不行的。”阮思思摇了摇头。不要说他们根本无从打听这个女孩到底是哪堂的人,就是打听到了,也不敢贸贸然把女孩送回去。更何况,送回去也无济于事,见死不救就是忘忧谷的风格,哪怕是同一堂的弟子也不会有什么人来管她死活。

  而她……阮思思郁闷地想,无论这女孩做过什么,她还真没办法就这样把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丢出去自生自灭。

  阮思思沉默了许久。

  “要不……我们暂时照顾她吧。”阮思思有些艰难地开口,其实她也觉得这个想法比较冒险,搞不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但是……但是……她看着秋果,征求她的意见。

  “……嗯,好。”秋果愣了一下,说。

  阮思思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答应,也愣了一下,“可是,也许很危险的……”

  “没关系,思思,我相信你,你不止一次的救过我,真有什么危险也不要紧。”这次秋果没有一点犹豫,径直说。

  阮思思惊讶地看着她,然后,微笑了。 “好,等小涛醒了,我们再去问问他。”

  “嗯。”

  晚上,三人商量的结果,一致同意暂时照顾昏迷的白衣女孩。

  彼时,阮思思还没有真正认识到这是一个将会带来多少麻烦的决定。

  自从把女孩安置下来,阮思思就开始担心她醒后会不会对自己不利。毕竟自己的做法说好听一点叫做以德报怨,说难听一点就叫做妇人之仁。也许白衣女孩恢复以后,不但不会领这个情,还会恼羞成怒追杀自己,思前想后,阮思思觉得一定要做好这方面的应对工作。

  为了防止女孩突然醒来给他们一剑,阮思思在她日常的食物中加入了软筋散,涣散她的气力,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要想以后都相安无事,必须让白衣女孩主动放弃与他们为敌,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本领上胜过她。

  想通了这一点,一场浩大的工程就开始了。阮思思为此几乎失去了所有休息时间,白天在司水堂里做事已经相当辛苦,现在一有空,她还不得不一头扎进墨阁的书堆里,只求尽快找到一点入学的法门。

  “思思,你昨晚做梦好像在念经脉穴位的名字……”秋果说。

  “思思,你、你还好吧,你的脸色都绿了……”半夜回来时连小涛也被她吓到。

  “还……还行。”泪,其实阮思思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真怀疑当初是怎么找到小涛解药的。墨阁里的典籍是如此之浩瀚,而且又是如此之凌乱,像垃圾一样堆放在一起,现在她一进墨阁就有眼冒金星的感觉。可能就因为这个,平时墨阁里几乎没什么人,能进来的,大多只取一两本典籍就走。

  而她一个小小侍仆,不敢私自把书拿走免得招来什么人抢夺,而且据她现代多年的学习经验,始终认为学什么都应该有个由浅入深,由易到难,循序渐进的过程,因此她埋首书堆的前几天,只是在拼命寻找最初级的入门典籍,反而把看起来很吸引人的奇毒妙方放到一旁。

  如此日复一日,白衣女孩还像个植物人般没有醒来的迹象,阮思思的学习工程却有了不小的进展。

  她无意中发现,要成为真正的用毒高手,不仅要认识草药、了解药性,懂得药物之间的相生相克,知道人体经脉穴位,还要兼修内力,控制内息,这些缺一不可,必须同时修练,否则制成的丹药只能和墨阁里现有的药丸一模一样,只要照书寻找相应的解毒方法就能化解。而真正的高手,除了能调制药性,还能用内力把其中的成分催化,这样粹炼出来的毒将会非常的棘手。

  了解这一点,阮思思便试着学习运气,有时看完书头昏脑涨,坐下来调运内息反而舒服得多。

  这天坐着坐着,居然睡着了,醒过来时,天已经漆黑。阮思思看着窗外天空稀稀落落的星子,叹了口气,最近看书看得日夜颠倒,回去总是很晚,幸好秋果和小涛已经慢慢习惯,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担惊受怕。

  从墨阁出来,她便到厨房找食物充饥。近来用脑过度,或者是调息运气太费精神的缘故,她时不时就会觉得肚子饿,每天晚上回房前,总要先去厨房弄点东西当夜宵。这天也不例外,阮思思装好一布包的馒头,往排房走,经过石阶时,寂寂无声的夜里,忽然好像听见什么细微的声音——

  哗哗……

  阮思思停住脚步,屏息。

  哗哗……

  好像是,什么东西拖动铁索发出的声音?

  阮思思甩甩头,认为应该又是自己幻听了。她每天走过这里,哪有听到过什么声音?对了,一定是看书看过了头,最近总不太正常,即使不看的时候,那些百草经络还会在眼前晃啊晃,好像得了强迫症似的,眼前不停播放着书中的内容,还附带声音在耳边碎碎念,苍蝇一样挥之不去,嗡嗡嗡嗡。

  说也奇怪,只有在打坐运气的时候她才觉得平静,但只要一停止,人就不舒服,晕眩中还带点飘乎。

  阮思思继续往前迈步,可是越走声音越听得清晰,她四下看了看,这里一片空阔,除了石阶只有丛生的花草,哪里有什么铁索?

  可是当她望向远处另一条废弃的石阶时,莫名其妙就觉得声音是从那里面发出来。

  如果在平时,阮思思一定会冷静而理智地选择对异常事物敬而远之,但今天她有些糊里糊涂,一时头脑发热,就走过去神经兮兮地研究那条石阶。

  夜凉如水,石阶上已经很久没人走动,上面花草蔓延着各种野花杂草,错综复杂地盘结成片,风吹过,簌簌摇曳,隐隐仿佛一个蓄势待发的黑鬼。

  如果在平时,阮思思就算不被吓倒,也会冷汗涔涔地当场掉头而去,然而今天她居然没有,她的耳边更清晰地听到哗哗的声响, 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取代了好奇,令她更加驻足不去——

  她发现石阶右侧三步距离之内,竟然隐藏着一个毒阵!

  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记起这个毒阵,似乎……就在某本书里见过。

  哪本呢?应该,就在那堆垃圾里吧……

  阮思思觉得她的脑子又开始抽风了,眼前冒出一片片文字,活力十足地跳跃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屯七阵,破玄黄……

  上屏沉,下玄生……

  洋洋洒洒数百言,争先恐后地涌进脑子里。阮思思一颤,这……这不是就是这个毒阵的解法吗?

  阮思思猛然有些惊恐,她不知道自己这种状况是不是就叫做走火入魔,这想法令她害怕,于是她选择镇定了一下自我,逼迫低迷的理智重新上位,然后毅然决然地拔腿逃离了这个让她失常的地方。

  她跑得很快,脚踩过石子路,沙沙地响。

  夜风扑面吹来,阮思思慢慢冷静了一点。或许,事情还没有想的那么严重,她除了有些晕眩发昏,并没有出现类似吐血这种经典的走火入魔症状,而且,当她发现毒阵的一刹那,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在书中看过的相关内容,这似乎不能算是件坏事。

  说起来,为了早日能够对抗白衣女孩,最近她有些心急,看书都是一目十行匆匆而过,但是她居然几乎都能记住个大概,想用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自然而然地飘出模模糊糊的印象。

  阮思思边跑边困惑,忽然间,她脑中一闪,想起从前还在现代世界时,曾听说过,科学发现,人在幼年时期往往拥有极其惊人的学习能力,只因为理智意志还没有完全打开,导致了很多学习机会的白白流失。而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不仅保有二十年的成长思维,还拥有四岁孩子的一切机能,这是不是表明,她现在无意中拥有了超强学习力甚至类似过目不忘的本领?

  这么想的时候,阮思思发现自己停在了一个房间的大门前,抬头一看,居然是药房。

  汗,难道她不是要回房间睡觉去了吗?怎么会不知道不觉跑到这里,难道还要来拿书中所讲的那几味药盎去破那个毒阵吗?

《王牌丫环》 笼中男童

 

  阮思思站在石阶前,看着毒雾丝缕散去,许久才反应过来,毒阵已破,破在她手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这种感觉,就是原本日夜沉浸在理论知识海洋里,忽然现实中遇见了一个实践机会,于是克制不住跃跃欲试,同理就像饿鬼见到了美食,食指大动。

  泪……她是不是快变态了?她的自制力一向不是这么差的啊!

  阮思思还没来得及沮丧,就发现破除毒阵的地方,四级石阶忽然陷落,无声地滑出一道矮门,她一愣,兴奋感再度不可抑制地飚升。

  她内心挣扎,想离开,但矮门里那一条看不到头的甬道招引着她,矮门里透出来的隐隐的微光诱惑着她,还有那轻微的,奇怪的,哗哗的声音,无时无刻不扰乱着她……当阮思思醒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已经顺着甬道走出好长一段路……

  ……她今天到底撞了什么邪啊?!

  阮思思很想掉头回去,但前面光亮越来越大,似乎有片别样天空,她犹豫再三,咬了咬牙,双脚终于还是继续前行。

  尽头,原来是个不大不小的洞穴,洞壁上只有三处火把,火光交错,忽明忽暗,反而无法清楚地照出洞中的全景。

  更奇怪的是,之前还清晰可辩的铁索声,到了这里,却似突然不见了。

  阮思思停在甬道口附近,心里有些发悚,她并没有四处走动,只看了几眼,心里便只留下一个念头——快走吧快走吧,就是这样,够了吧!

  这回意志倒没跟她做对,阮思思转身就走,但她走得似乎有点偏离轨道,身子竟不自主地,一点点一点点往左歪去……当她醒悟过来是有人在捣鬼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左肩上一股巨大的力量骤然收紧,她腾地飞了出去,身体撞几根排立的铁杆,滑落下来,跌在地上,布包里的馒头撒了一地。

  阮思思的冷汗滴落下来,脸色煞白,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感觉到那股巨大的力量此刻就在身后,那种阴寒的压迫感简直像扼在她的喉咙上!

  寂静。可怕的寂静。

  直到一只小手扣上她的肩,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凝固的空气,得意地笑道:“哈哈,好玩!”

  居然是个小孩!

  阮思思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没有立刻回头,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刺激到身后的人。她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只手,那么小,似乎还是非常年幼的孩子。

  但是这个孩子,却拥有魔鬼般的力量,他的内力丝毫不内敛,完全张扬在外,深厚得连她这个门外汉都能这么强烈地感受出来。但是,这怎么可能?这样的内力,跟一个孩子的年纪决不相称……

  难道扣着她肩膀的,并不是真正的孩子,而是武侠小说中像天山童佬那种能够返老还童的高手?

  无论如何,阮思思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高手也好,孩子也罢,最好不要胡乱揣测他们的心思,乖乖就范才是王道。她不敢出声,因为她毫不怀疑肩上的小手只要一使力,立刻能穿透她的肩骨。

  “你是谁?是这里的药侍?”身后有铁索哗哗拖动,正是阮思思一路听到的声音。小孩虽然提问,却似乎并不在意答案,他的手轻轻往下一按,阮思思就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灭顶而来,她脚一软,原本一手撑地半起身的姿势,瞬间就被压成四肢着地的狼狈模样。

  小孩哈哈大笑,牵动铁索摇响不止。

  “你是怎么进来的?外面的毒阵你破了?”小孩又问,不等她回答,手一招,阮思思又不由自主地腾空蹿起,身子撞在铁杆上,这回是右肩落到了小孩手中。的

  阮思思摔得七荤八素,身上火辣辣地疼,但她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此刻自己不是背对着那小孩,而是正面对着面,抬起头,就可以看见——

  她看见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一双乌黑的,灵动的,带着与生俱来傲气的眼睛,即使笑起来的时候,目光也凛凛。

  年龄,不过四五岁,衣饰金贵,长得十分标致,皮肤白皙剔透如玉瓷一般,如果不是从装束上分辨,见乎看不出是个男孩。

  这样的孩子,如果出现在雕栏玉砌、繁花似锦的处所,或许还能够理解,可他却偏偏站在这么个昏暗的石洞里,四肢锁着粗重的铁索,被关在一个巨大黑色铁笼之中。如果说他是个囚犯,那情绪未免过于愉快了,而且衣着也过于整齐和高档,哪像犯人的样子……反正她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小孩一身古怪,令人摸不着头脑。

  阮思思这一番打量,其实只是匆匆一瞥,她很快垂下眼睛。她没有忘记自己的命只在对方一念之间,越是不明白对方的来历,越是不敢轻举妄动,要是因为过多的注视惹得对方发怒,那就太不值得了。

  阮思思心有顾忌,不敢开口,一时间石洞里寂静无声。

  “怎么不知道说话?难道你是哑巴?”男孩不高兴了,手里瞬间地加重了力道。

  阮思思疼得小脸刷白,但男孩的话同时也提醒了她,面对完全不知底细的人,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试探,所以,不如干脆装聋作哑比较保险。

  一瞬间主意已定。不需酝酿,肩上的痛楚令阮思思自然而然地流下眼泪,她睁着一双茫然而惊皇的眼睛,看着他,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哽塞的“啊啊”声。

  “真的是哑巴?”小男孩皱眉,随即又舒展开。

  “谷里怎么会留着你这样的废物?”小男孩奇怪地说。他想了想,扣着她肩膀的两根手指慢慢收紧,阮思思知道他在试探她的内力,但她只是个小小侍仆,最近才开始学着调理内息,还没有达到拥有内力程度,试不出什么,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小男孩说了一句“果然是废物”, 就放开了手。

  阮思思仍茫然地看着他,仿佛听不见他的话。

  “还是个聋子,哈哈!”小男孩乐不可支。那高兴的样子说不上是嘲笑或是轻蔑,似乎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

  “听说外面的毒阵已经用了很久,早已经衰弱,现在看来,应该是早就消失了吧,不然,你怎么能进来这里?破那个阵,要懂的东西可不少。”小男孩看着她,眼里慢慢浮出一抹看到稀有物种的欣喜神彩,“而且,你是白痴吧?那石阶附近不仅有毒阵,还种着夜魂草,晚上待久了人就会神智不清,你却能一直走到这里,只有白痴才做得到吧?哈哈!”

  听到这样的话,阮思思脸上的迷茫表情差点破功。原来是这样,原来是神智被干扰,难怪今晚总觉得自己怪怪的。

  可是,为什么她只是感觉有点失常,却没有神智不清呢?

  阮思思心里打了个突,深怕自己想得太多,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耳聋口哑兼白痴的形象,于是赶紧清空脑袋,不再多想,继续保持一脸空白的状态。

  “那是什么?”小男孩忽然没头没尾地问,目光已经转到了别处。阮思思很注意提醒自己,才没有在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之下转过头去。

  差点就露馅了!她心一抖,表面仍要装作完全没听到这句问话,背脊上的冷汗却是出了一层又一层。

  “喂,那些是什么?”小男孩又问,这回他用手指了指她身后的地面。看到肢体语言,阮思思眨了眨泪眼,用极困惑的目光看了看那根手指,在那根手指再次往前用力指了指的情况下,她才缓缓转头,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结果——看到散落地上的馒头?

  阮思思一时间有些呆愣。

  ……难道,这小孩是在问她馒头是什么吗?难道他没见过?

  “我在问你话,那些是什么?”重复第三次,小男孩显然又不高兴了,这种认知不仅来源于他略带不耐烦的声音,还有空气中陡然阴沉的压力。

  阮思思的心跟着又是一抖。看来她不能指望小男孩能够体谅她是个聋哑白痴而不问她问题,对于这样一个翻脸比翻书还快,且力量强大的孩子,一旦有问题而不给予答案,后果必定是毁灭性的。阮思思郁闷地想,看来她必须做一个该白痴的时候白痴,不该白痴的时候不太白痴,甚至还能不着痕迹地解决其疑惑的夹缝角色……但……这难度也太高了一点吧,阮思思大泪。

  到底要怎样做,才能既回答他问题,又不暴露自己?

  阮思思的脑筋风驰电掣地开动起来,身体很快作出反应。

  她像是刚刚发现地上的景况,哽着喉咙发出“啊”的一声,蹲下身子,局促地笨手笨脚地把馒头拢回布包,紧紧地抱在怀中。她低埋着脸,不发一语,嘴里小小咬了一口馒头,泪水便簌然而下。

  端的是一副可怜兮兮饿坏肚子的小孩形象。

  要是环境允许,阮思思都要忍不住为自己挥泪喝彩了。

  小男孩恍然大悟。“这是吃的?”说这句话的同时,一整包馒头已经到了他手中。他挑挑拣拣,把弄脏的统统扔开,最后拿了一个在手里,看了看,左右捏了捏,才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一口就皱起眉头。

  “又干又硬!这么难吃!”他怒了,但他似乎饿了,吃完手里一个,又勉强吃了两个。

  “你!听着!”小男孩从铁笼里探出一只手,一股气劲袭来,阮思思的脖子落入其手,“以后每天这个时候,给我送吃的东西来,不要这个,弄其它的!”他比划了一番,最后指了指馒头,脸色不善的摇了摇头。

  “如果不来……”小男孩顿了一下,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阮思思就觉得一颗药丸滑进嘴里,还没来得反应,两根手指在她咽喉一扣,那药丸就被她畅通无阻地咽了下去。

  阮思思呆住。她吃下了什么?这回不止背脊发冷,她整个人都好像一下到了冰天雪地的北极。在忘忧谷,没有比不知道吃下什么东西更可怕的事了。

  “如果不来,你会毒发,没命!”小男孩又比了几个动作,目露凶光。

  阮思思发自内心地,惊恐茫然而且惊疑地看着他……这回倒是不用假装了……

  “如果你笨到连这点小事也不明白,那就不用活了,反正也是个废物。”看到她的表情,小男孩很满意地松了手,“你走吧。”

  这一松手的力道,把她甩出老远。

  阮思思很本色地仓惶失措地从甬道里跑了出去。

  听着慌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小男孩却似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说道:“这白痴是自己找上门,来给我送东西吃的,你不准管!”

  石洞里火光明灭,空空荡荡,一句话说出来,还能转一个圈,饶出回音。

  洞里原本看不到其他人,但石壁角落嶙峋的阴影处,竟缓缓分出一个抱剑的身影,半晌,才平静道:

  “我没有管。”

  是个少年,声音清淡如水。

《王牌丫环》 你这个白痴

 

从洞里出来,阮思思吓得去了三魂七魄,结果仔细研究之下,发现自己中的只不过是普通的鸠毒。默,看来那小孩真的把她当成了白痴,才会随便喂个毒来吓唬她。不过这样也好,等于是从阎王殿白捡回一条命。

    阮思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立即开始准备调制药方,这才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原来其中几味药草不是一天之内就可以凑齐,至少需要两三天,这样一来,要想拖过这点时间,她还是必须回到那石洞里寻求暂缓毒性的解药……面对这样结论,阮思思顿时有种被老天爷耍了的感觉。

    更令她郁闷的是,昨晚小男孩曾经反复强调一定要给他送去美味,可她一个小小侍仆,伙食一向就差,有馒头已经算很好,如果想得到更好的食物,必须打倒药侍甚至身份更高的人才能取得,阮思思犹豫再三,不敢造反,只好在约定时间仍旧带了一包馒头匆匆赶往石洞。

    石阶陷下,甬道又深又长,第一次走的时候,只想着快快走完,这次,她却希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因为她知道等在那头的是一个不能惹的小孩,而她,很不知死活地马上就要去惹怒他了。

    “你这个白痴!”小男孩掀开布包一角,一见白花花的馒头,果然立刻就爆了,“我昨天说了那么多,你竟还不懂,你是猪脑子吗?!”

    阮思思畏缩着,战战兢兢地望着他。不管了,事到如今,她死活就睁着无辜的双眼,揣着明白装糊涂,死杠到底。

    “明天再搞错,我对你不客气!”小男孩大概真是饿了,凶了半天,最后还是给她吃了一粒解药。看来,他是真的需要食物,才会留她一命,可惜她顶多只能提供馒头,可看他硬生生吞咽下去的表情,活像吃的是石头而不是馒头。

    其实人在饥饿的时候,吃什么不是一样呢,当初刚来时,她不就那样过来了吗……想起过去,阮思思恍然有些出神。

    “你在发什么呆!下次不要弄这个,听懂了没!”小男孩指着馒头,比划几下,扯着她的耳朵喊。

    阮思思立马回神,懂了懂了,她赶紧点头做了悟状,心里却是万般无奈。明天又能怎么样呢,明天,她还是不可能去得罪其他人吧,不得罪,还是拿不出其它东西来吧……

    答案是肯定的。所以到了第三天,阮思思仍只能硬着头皮,雷打不动地带着一布包馒头出现在小男孩面前。

    “你……”

    阮思思不敢看小男孩的脸,不用看,也知道他气到了。昏暗的光线里只听到指节咯咯的响声,铁笼里声音阴森森道:“你找死是吧……”

    强大的气劲开始汹涌,阮思思哆嗦了一下,虽然心里害怕,可一想到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就能制出解药不必再来,她不禁又鼓起了勇气——

    “啊啊……”她无措地抬起头,发出哑巴唯一的音符,看着他,露出一个“不是你让我拿馒头的吗”的表情,充满了困惑,和小心翼翼。

    “我叫你不要拿这个,不是叫你去拿这个!!!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白痴!!!”强大的气浪呼啸而来,阮思思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回过神来时,嘴里已经咽下了一颗解药,脖子却被对方死死扼在手中。

    全身的寒意,也抵不过脖颈上一指的冰凉,阮思思脸色苍白似雪。

    “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明天再拿错……”乌黑的眼睛里光芒一厉,指上微微使劲,阮思思几乎窒息,不知过了多久,身子再落在地上时,没有其它的感觉,只有全身的冷汗浸透。

    小男孩放了她一马。他说,再给她一次机会。

    但是到了明天,她将彻底解去身上的鸠毒,不会再来。

    阮思思从地上爬起,走进甬道前,回头望了一眼。送来的馒头胡乱仍了一地,其实,她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来,这次特地多带了一点,只是不知道,他饿了以后,会不会吃呢?

    要是愿意吃的话,至少,也能撑个好几天吧,她想。

    隔日,身上的毒全部化解,阮思思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然后,又不得不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学习工作中。她无奈地记得,除了那个深不可测的小男孩,她身边还有一个昏迷状态的定时炸弹,危险性也不可小觑。

    秋果和小涛很担心她的身体,怕她过度劳累,阮思思也觉得十分煎熬,可是每当想到当时是她选择留下白衣女孩,她也只有认命。

    连夜地看书调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慢慢感觉身体好像有些异样,体内,似有一团被压抑的气,在长时间的调息的撩拨下,一点一点的舒展开,分出千丝万缕,然后一瞬间在四肢百胲暴走,那种感觉,就像是沉睡的力量陡然苏醒,一被激发,不可收拾!

    每每出现这种感觉,阮思思都会惊得手脚冰凉,立刻停止调息运气,否则,她担心自己不用等其它炸弹来炸,自己就会先爆破。

    这种情况一连几次都有出现,而且出现所需的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清晰,阮思思惊疑不定,不敢再做尝试,直到某天翻到修炼内力的经书,才猛然惊觉,难道……难道自己体内的竟然是内力吗?

    阮思思在整理好的书目里翻出几本更上乘的内功典籍……那些气息游走八脉的描述……越看越像……又翻了几本,可是,没有哪怕只字片语说,调息几天就能修到上乘内功的可能啊,不是至少该练个几十年吗?

    阮思思完全被搞糊涂了,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她跑到兵器库挑了一把剑试手。

    月色如烟,淡淡的月光照在晶亮的剑身上,晕出一笼神秘的光芒。一个真正内功深厚的高手,就算一片树叶到了手中,也能用作一流暗器,何况是一把利剑?如果自己真有什么上乘内力,使剑的时候,总该有一点表现吧……

    阮思思这样想着,深呼吸,就开始凝神运气,片刻之间,几道乱窜的气就聚集到右手,毫不安份地,上窜下跳,挣扎叫嚣,仿佛急于寻找释放的突破口。

    她还无法控制这些气,但总要试一试,阮思思忍着右手的胀痛,走到兵器库外面的小花园,提剑,挥了一下,没有反应,再挥了一下,没有反应。阮思思有些吃不住,干脆两手握剑,一连挥了十多下,突然,好像什么从右手喷涌而出,一道剑光闪过,黑夜好像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阮思思震得身子往后飞去,然后只听咯卡卡一阵刺耳的巨响,花园里一棵大树轰然倒地。

    扬起的尘土漫漫遮盖了半个天空,幕沉沉的夜晚蒙上了一层灰色。

    如果换在其它地方,听到这样的巨响,周围立刻就会灯火通明,站满围观的群众。然而在忘忧谷,人人均已习惯于置身事外,所以直到漫天尘土回归大地,四周还是一个人影也无。

    阮思思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是她做的吗?她呆呆的,双手松脱,剑咣当落在地上,静静地闪着无辜的光芒。右手的力量留出空白,立刻就有一股新的力量冒出,朝右手奔涌而去,阮思思大吃一惊,下意识就要把那股拉回,想不到歪打正着,那股气恰巧被她顺入奇经八脉的走道,刹时在全身循环不息,畅流不止。

    她只觉得整个人前所未有的通透起来。

    身体,好像可以顺着气流的波动感知四周的情况,耳朵,好像可以分辨出“簌簌”的是哪一片树叶发出的声音。一时之间,远、近、高、低,她就像个全方位雷达,周围的一切,无比清晰地落在她的感官监测之中。

    “谁?”她忽然精准地转向十点钟方向,那个位置,她听见有风鼓衣袖的呼呼声。

    什么人?干什么?来了多久?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中闪过,她下意识地一顿脚,人就腾空而起,等她反应过来,人已飞在三米多高的空中……她吓得大声尖叫,真气顿泄,阮思思惊骇地发现自己开始做自由落体运动!

    四岁!幸好只有四岁!当阮思思抱住近处一棵大树的枝干,摇摇晃晃吊在半空时,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有个小小的身体,不然,二十岁的身体压断树枝摔在地上,不死也得摔成残废。

    通透的感觉完全消失,阮思思提不起一点气,此刻她无暇顾及神秘人,她更关心自己的双脚是不是能重新站回地面。

    奋战了很久,当她拖着身体回到房间时,已经是衣服破烂,满头满身枝枝叶叶的狼狈模样,秋果和小涛的紧张追问,她也没有力气再回答了,她倒头就睡,梦中,一路走过花草摇曳的石阶,风里带来轻细的声响,哗哗……

    她想,关于内力,她知道答案了。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司水堂里活很多,秋果和小涛却没有吵醒她,悄悄地把她的一份做完,阮思思见到,不由感动。

    平常她总做得比他们多,因为她不易劳累,以前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好的缘故,现在看来,应该是体内那股气一直在护着她。

    这股气并不是修炼所得,应该是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就拥有。她从现代社会来到古代,扭曲的时空在她体内留下了一些不知名的力量,一直潜伏着,直到最近她学着调理内息,才被渐渐转化成修武之人的内力。

    除此之外,阮思思找不到其它合理的解释。强大的内力不可能一蹴而就。她想起昨晚听到衣袖鼓风时的情景,跟那晚走过石阶听到铁索拖地的情景十分相似,都是那么细微的声音,她却听得到,还能分辨出来自哪里,只不过那时在石阶,她只以为是自己莫名其妙的直觉。

    其实哪有那么具体的直觉,那晚她开始调息运气才两三天,体内的气还没有化为内力,但已经有丝缕被牵引出来,在她没有发觉的时候,增强了耳力。

    一切已经明白,阮思思却说不清心里是怎样的情绪。她该高兴吗?但是一场穿越,她失去了父母亲人,缩成小孩,来到这个凶险之地。她该难过吗?但是她重新得到了两个好朋友,拥有过人的学习能力,和深不可测的修为。

    到底还是难过比较多吧,阮思思想,无论怎样,她能做的只有活在当下,过得更好。不过至少,她可以选择保护自己的兵器,有了内力,是时候挑选一件合适的了。

    下午,阮思思再次来到兵器库,昨晚砍断的大树已经被削成几段,堆在一旁,看来是负责这里的人已经做了初步清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送到各堂作为柴火。在某些方面,阮思思不得不佩服忘忧谷人钢铁般的神经,和迅速有效的办事能力。

    转身入门,里面的各式兵器琳琅满目。

    剑,不太想要,昨晚的试用给她造成了心理阴影,太大的破坏力,到了她手里就会变成不折不扣的凶器;刀,更凶器,而且形象粗豪,不太适合,略过;枪、矛,太长,不称手,耍不了,略过……挑拣了半天,她从角落里意外翻出一个小小线团,蒙着尘,混在一堆寒光冷厉的兵器中,显得格外不搭调。

    阮思思仔细把灰尘抹掉,只见丝质透明,细而软,却十分坚韧。她想起在哪本书上看过,天蛛丝,极稀贵的材料制成,化柔化刚,全依借主人的内力。此刻放在手心,凝神,灌注一道真气,就见它一头缓缓地飘出,坚持了一会,就垂挂下来。

    她知道自己还无法使用天蛛丝,体内虽然有强大的内力,但短时间内恐怕还无法自由运用。不过阮思思已经看到了它的好处——体积小,重量轻,携带方便,随时随地可以用来测试自己的内功进展,动静很小,还不易伤人。

    阮思思点点头,把天蛛丝收入怀里,满意而去。

《王牌丫环》 此人来找麻烦

 

不知出了什么事,最近司水堂忽然聚集了不少五堂弟子。

    这些人意外的年幼,应该是弟子里年龄最小的一批,男孩女孩都有,十来岁上下,个个鲜衣寒剑,生人勿近的样子,把阮思思几个侍仆忙得团团转,几乎都没有时间静心看书练功。

    奇怪,真的奇怪,连几位资深药侍也目露疑虑,可见他们待在这里多年,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忘忧谷的门风,一向推崇我行我素,老死不相往来,这样五堂欢聚一堂的场面,看起来反倒十分诡异。

    阮思思深知好奇害死猫的道理,因此无论心里多想问一问,最后都默默忍耐下来,安份地退在一旁做背景布。忘忧谷不喜欢多事的人,多事的人往往很早超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她和秋果小涛一直以来的约定。

    他们一直做得很好。只可惜,不主动惹事,并不意味着一定安全。

    一大早,阮思思打扫完庭院,就帮着小涛一起往各个房间送茶。近来司水堂人口猛增,他们的工作量也跟着翻了好几倍,累不要紧,重要的是,事一多就容易出错,一出错就容易遭殃,为了以防万一,阮思思与两位小朋友说好,无论干什么,至少要两人一起做,这样不仅提高效率,还可以互相提醒,不犯糊涂。

    谷里的人大多喜欢独处和安静,阮思思掐准了时间,在房里的人都出去练功时把茶送去,这样等他们一回来,不仅有热茶可喝,还可以不用见到他们这些琐碎人做琐碎事。

    这种完美隐形人的做法很奏效,他们三人能在忘忧谷平安渡过四个多月,此法功不可没。可是这天,当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进一间房时,阮思思立刻就觉出不太对劲——

    有人。

    静悄悄的房间里,她一眼瞥见窗边的椅子上歪斜斜地坐着一个皮肤微黑的少年,他背着光,抬眼看着他们的方向,脸上那种神彩,似乎是恭候已久。

    两人顿时噤声。

    “打扰了,奴婢过会再来。”阮思思汗毛起立,她有种直觉,此人麻烦,此人来找麻烦。她拉着小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就准备退出门。

    那少年却不放人,他招了招手,说:“等等,你们过来。”

    这是命令,这少年不是司水堂的人,可他是忘忧谷的弟子,下人不能抗命。阮思思权衡了一下,恭顺地走过去。她感觉到小涛的手有些发冷,她轻轻握了握小涛的手。

    少年坐在椅子上没动,等到他们走近,端详了一会,忽然露出笑容,伸手握住阮思思的手,说:“你身上好香。”

    汗,如果她还是二十岁,她会以为他在调戏她。可是她才四岁,对方也才是个小鬼,阮思思迅速把这个荒谬的可能性排除在外,仍只是低头不语,全身的神经开始暗暗戒备。

    那少年放开她的手,转向小涛,说:“你身上也是。”他握住小涛的手,片刻,眉一挑,看着他们,眼睛弯弯地笑了。“哦,你还中过鹤仙散,是白芙做的吧,她被你们弄死了吗?”

    鹤仙……散??

    阮思思一凛。少年所说的白芙,难道就是一直在他们房里昏迷不醒的白衣女孩?

    稀稀疏疏的一句问话,无疑是一枚重型炸弹,事隔近一个月,谁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提起那女孩,饶是阮思思做好了重重心理准备,也吓了一跳,只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并没有在脸上立刻表露出来。

    小涛的反应则是直接和真实多了,身体的战抖,眼中的恐惧,无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怎么知道?是的是那个女孩,对我下了毒,差点毒死我,为什么,好可怕!不要杀我!

    阮思思估计,小涛此刻的心语应该就和他的眼神所表现的那样语无伦次。他一定吓坏了,他毕竟才是五岁的孩子啊。

    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阮思思拉开小涛被制住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小小的一步,那少年弯弯的笑眼便沉了下来。

    他笑的时候,很可怕,不笑的时候,简直就是惊悚。一个十来岁的小小少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退出的一步距离,那表情,好像践踏了他神圣不可侵犯的禁地。

    阮思思吓得又往后缩了缩。

    “……你?手上的功夫不错啊。”少年盯着阮思思,不太相信刚才那一捋,就把眼前的小男孩从他手底下拉了出去。他用了三分力道,不该是一个低等侍仆可以动摇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举在身前,慢慢地对她说:“看来白芙栽在你们手里,不只是凑巧。”

    少年从椅子上起身,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近。

    “一个月前,白芙说起,谷里新来的一批侍仆只过了四个月,几乎全死光了,剩下的三个在司水堂的,一个也没少,三个全活着,她说,要来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少年的手往身体右侧伸去,阮思思眼睁睁地看着他抽出一柄剑来,剑身划过剑鞘,“丝——”的一声,寒气直透心底。

    “要不是这两天,在附近闻到菩罗香的气味,我也不会想起这件事。白芙向来菩罗香不离身,你们身上染了这个味道,她一定是败在你们手里。”少年笑,“我本来不太相信,现在看来,好像确实有这个可能。”

    阮思思默。这个少年,与白衣女孩认识,可谈到她的生死,脸上只有幸灾乐祸的笑容。他此刻的阴冷,只因为自己一个地位低微的侍仆,过于轻易的从他手里拉走了小涛。只是这样,就得罪了他。

    这样的人,是忘忧谷的弟子,不仅头脑聪明,还身负受过指点的武功,要想从他手里脱身,远比当初白衣女孩困难。

    阮思思拉着小涛连连后退,尽量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她的眼睛一刻不离少年手上的利剑,那柄剑杀气森森,她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他只是拿出来供他们欣赏。

    “跑!”阮思思在小涛耳边低叫,拖着他就往门口跑。谷里的房间都很宽敞,窗边与房门的距离不短,可情急之下,她一用力,身子竟猛然飞出几丈远,双脚落地时,两人已站在房门之外。

    小涛目瞪口呆:“思……思思思……你你……”

    “以后再说!”阮思思也有点被自己吓到,可情势紧急,现在不是惊呆的时候,她继续拉着小涛的手想再来个远程跳跃,结果怎么也提不起气来,蹦达了几下仍留在原地,只好使用最原始的方法,撒开两腿狂奔!

    她的内力完全不受控制,来去好像全由它们自己的主意,阮思思彻底无语。

    房里少年见到阮思思一跳,本来预计她不可能跳出房间之外,他手里一剑就可以同时了结两人的性命,结果剑光晃过,房间里空空荡荡,两人居然不见了踪影。

    他一个谷中弟子,一度失手、二度失手于一个年龄不到自己一半的侍仆,要是传出去,简直要沦为忘忧谷一大笑柄。少年提起剑,脸上已经没有玩弄的笑意,他脚尖一点,如一支离弦的箭,飞掠出门。

    追上去,追上去,给他们当头一剑,劈成两半,才能解他奇耻!

    阮思思的功力时灵时不灵,这就与少年展开了拉锯战,一会儿剑气如芒在背,一会儿少年身影远如星子,他们在司水堂楼廊庭院间跌跌撞撞,绕来绕来兜兜转转,不要说小涛,连她自己也吓得像个惊弓之鸟,面青唇白行动慌乱。

    渐渐地阮思思有些支持不住,她的身体毕竟只有四岁,拉着小涛的一只手,几乎已经麻痹。

    不能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阮思思瞥见后院深处一大片碧青的竹林,她知道那是堂中弟子修炼的地方,平时不要说进入,就是接近也不允许。这些天住在这里的少年弟子,一到时辰,全都往那片竹林聚集,今天黑肤少年本该也在那里,他却没有去……阮思思心里顿时有了决定,她纵身一跃,用尽最后的力气往那边逃窜。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此时阮思思已经没有其它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当她闯进竹林,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两眼昏花意识模糊,所以当一片致命的剑网铺天盖地地朝她笼罩下来时,阮思思根本没有察觉,也就无从反抗。

    清晨的阳光很淡,穿过青翠的竹叶照在交织的剑网上,射出刺眼的光芒,刹那间,阮思思和小涛全身好像镀了一层闪闪的银色。

    要是他们的样子不那么狼狈的话,这一刹那的定格,画面应该十分漂亮。

    在血溅竹林,幻化出更漂亮的画面之前,身后一柄紧追不舍的剑破空刺到。遭遇突然袭击,剑网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迅速返上挡了回去,一阵刺耳的兵器相接的鸣响,剑网四散开来,黑肤少年被逼退到一丈开外,阮思思二人恍恍惚惚之中,总算毫发无伤。

    “钟越!你在干什么?”剑网那边有人冷冷开口,声音听来十分熟悉。

    阮思思终于缓过气来,听出说话的人正是司水堂的弟子万晋。

    她一顿。万晋!

    她的脑子迅速苏醒过来,想起此人是司水堂少年弟子里功夫最厉害的一个,年纪虽小,性格却十分严厉,他纵然不会顾及他们这些侍仆的死活,但也不会容忍别人在他眼前胡闹。

    “万少爷。”阮思思立即撑着一口力气跪到万晋面前,全身轻颤,“奴婢们不是故意闯入竹林,求万少爷饶恕……”

    她低顺的眼睛密切注意着双方的举动,尽可能往万晋方向靠拢。

    她发现,他们四周起码站着七八个少年弟子,似乎正在摆什么剑阵。她来到忘忧谷几个月,还是第一次同时看到这么多人,一时之间,阮思思不禁有些紧张,身子抖得是分外自然。

    “思思……”小涛声音几乎全哑了,害怕地紧挨在她身旁。她不能展露什么表情安抚他,只能暗地里握紧他的手。

    “到底出了什么事!”万晋厉声问,他表情依然冷肃,阮思思却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个向来缺乏耐心的人,没有直接送上一剑,表示他们又多了一线生机。在场这么多弟子,她只跑过来向他一个人低头,捧的是他的骄傲,倚仗的是他的本领。

    “这两个侍仆十分放肆,我要教训他们,你要管吗?”刚才交手,身后被叫做钟越的黑肤少年似乎受了伤,听起来气息紊乱,口气就有些不忿。

    阮思思赶紧喊冤:“万少爷,奴婢只做本份,不敢惹事!”

    钟越冷哼了一声:“杀我司木堂的药侍白芙,也是你的本份吗?”

    “奴婢没有……”阮思思不管身后的少年怎么说,就是不回头,只向着万晋一人低声禀诉,“之前确实有一位姑娘来找奴婢们比试,后来中了毒一直昏迷,奴婢们没有杀她!这位钟少爷说,谷中十几个侍仆现在只剩下司水堂三个,不相信司水堂有什么本事,养出来的侍仆能与其它几堂不同,一定要杀死奴婢两人,求万少爷救命!”她说得半真半假,故意模糊白衣女孩的事,把重点拉扯到五堂哪个更有本事的层面上来,想的是混淆视听,看准时机,抽身事外。

    她心里清楚,忘忧谷的人虽然没有同门之谊,但并不代表他们愿意低人一筹。

    听完她一番话,万晋还没有开口,就听见另有人嗤笑出声:

    “一个药侍竟来找侍仆比试?司木堂的人真有出息!”

    阮思思认出说话的是司水堂另一名弟子。

    “你说什么!说话小心点!”立刻就有人怒目。

    可惜大家都不是吓大的,身边一名少女不屑道:“输给一个侍仆还出来闹,丢人不丢人!”

    “你住口!司火堂就了不起?要不是你们的人蠢得要死,这个剑阵怎么会到现在还练不成!”有人反唇相讥。

    “练不成是因为你们司木堂的人该来的没来,就是这个钟越,你搞清楚!”

    “搞不清楚的是你,若不服气,敢不敢和我比剑?看是谁没用!”

    “你当我怕了你?!”

    一言不和,刀光剑影,这种作风的确很忘忧谷。

    阮思思有些汗颜,她没想到自己在挑唆使坏方面还是一把好手,三言两语就激得五堂弟子打成一片。

    她刚在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忽然听见身后有剑风扫来,她伸手推开小涛的同时,机警的一个闪身,本来就离万晋很近,她闪开,那剑收势不住,就朝着万晋迎面斩过去。

    万晋性子冷漠,也很聪明,他心里清楚钟越这一剑不是冲他而来,但并不代表他就能容许别人拿剑指着他。

    只听铮的一声,两柄宝剑抵在一处,剑气激荡,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冷面相对。年少就是气盛啊,阮思思眼看着两人正式加入群殴的队伍,不由感慨着。

    清风送爽的早晨,竹林如潮海般泛起一层层的碧浪,阳光温暖,竹叶飘香,前方战事凶猛,阮思思和小涛反倒忽然变成最悠闲的人了。

《王牌丫环》 传说中的少年

 

阮思思从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袁子风。

    袁子风,是她在忘忧谷毫无八卦的苦闷生活里,唯一听到不止一次被提及的名字。她所知的很有限,从一些零零散散模模糊糊的对话中,根本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她确定地知道,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曾经有一批刚刚成为谷中弟子的孩子集体死亡,而他,是当时唯一活下来的一个。

    据说也就从那晚开始,袁子风的武功修为突飞猛进,他原本是司水堂的弟子,可从那一晚起,他就受命离开司水堂到了忘忧谷最深处的烟雪湖,一去三年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烟雪湖是老谷主与几位尊上居住和修练的地方,那里奇寒无比,不是内力特别深厚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在那里生活。而能在那里生活的人,无论制毒还是修炼,进步都十分神速。

    所有弟子都想知道,袁子风是怎样得到了老谷主的青眼。

    所有弟子都想知道,袁子风是怎样一夕之间拥有了过人的修为。

    所以当袁子风本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时,阮思思恍惚中就有一种传说现世,天仙下凡的感觉。

    那是一个混乱的时刻,竹林里五堂弟子正打得不可开交,微凉的空气里,她却猛然察觉到有一丝阴寒的气息在快速逼近!那尖微的,像蛇一样冷滑,像豹一样迅猛,却细若游丝地混合在空气里,让人难以察觉到它的存在。

    阮思思下意识地往反方向躲开几步,几乎就在同时,五堂弟子缠斗的地方,一道横扫的剑光闪过,“刷——”的一声,众弟子毫无防范地被震飞,七八把剑齐齐脱手,画出几道抛物线,铿锵有声地掉落在地上。

    五堂弟子又惊又愕,怒气冲冲地站起身,等看清楚面前的人,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默默捡起地上的剑,低头施礼。

    有人说:“袁师兄。”

    有人道:“子风师兄。”

    ——合起来,不就是袁子风师兄?那个传说中的少年?!

    这下轮到阮思思震惊了。袁子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该在烟雪湖?她看着那青衣少年微微转身,看见了他的侧脸,眉清目秀,神情平和。这种平和,与年龄不符,与忘忧谷争胜斗狠的风气更不符。他的年纪,看起来跟现场的五堂弟子差不多,应该也就十岁上下。阮思思更惊愕,她的第一反应——这个传说太年轻了!

    想起刚才那一剑,阴森诡异的感觉,对比此人清俊秀逸的外貌,阮思思打从心底寒了一下。

    袁子风把剑收入鞘,徐徐扫了一眼众人,也不问为什么打斗,只是公式化地说:“比试就在明天,你们要加紧练习剑阵。”

    “是。”众弟子齐声,仍低着头。对忘忧谷的人来说,能令他们低头的不一定是辈份高的人,但一定是本领远高于他们的人,于是阮思思很有眼色地拉着小涛深深俯首。

    袁子风出现在司水堂,这么爆炸性的新闻,几个练习剑阵的弟子居然守口如瓶,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出来,阮思思不禁再次感叹忘忧谷里毫不八卦的不可思议品性。

    她正心想着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退出竹林,做回她的本职工作,忽然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阮思思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青色衣角。

    袁子风走了过来。

    “你,回司水堂去吧。”他说。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阮思思如逢大赦,她立刻与小涛恭敬地行了个礼,就准备离开竹林。

    不料身子还没转过去,就听袁子风补充道:“阮思思,你留下来。”

    ……什么?他叫她什么?

    阮思思愣住。来到忘忧谷这么久,除了秋果和小涛之外,从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她一个低等侍仆,这个传说中的少年,天边的人,居然知道她的名字!刹那间,阮思思心中警铃大作。

    “是,袁少爷。”她不得不佩服自己在这么惊愕的心态下还能平静地回答,外加流畅地施礼。她看见小涛担心的眼神,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让他先行离开。

    小涛一走,阮思思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了,因为袁子风又上前几步,面朝着众弟子练习的方向,并排与她站在了一起。

    呃……这种场面好怪异……

    众弟子的眼光不约而同地朝这边扫过来,阮思思顿时有种被射成千穿百孔的错觉。

    袁子风不说话,阮思思自然也不敢冒然开口,更不敢乱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冗长的沉默中,五堂弟子带着时不时投过来的奇怪眼神已经把剑阵练习了好几遍,阮思思觉得自己快要站成一根石笋了。

    她到底要留下来干什么?阮思思终于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风拂青衣,他的神情依然平和,平和得像带了一张面具。他抱着剑,姿态随意,看起来像是习惯性动作,可阮思思看着他,手的位置,剑的角度……某种类似直觉的观感自然而然地升起,在她脑中迅速汇集成一个结论——没有破绽。他的全身没有破绽,此时无论从哪个角度给他一击,袁子风都能从容化解。说不清楚为什么,总之这就是他给她的感觉。

    阮思思只是悄悄一瞥,这瞬间的偷窥,却被袁子风抓了个正着。几乎在阮思思看过去的同时,袁子风也看过来,四目交接,阮思思飞快地垂下眼睛。

    好敏锐的人!阮思思为自己的冲动扼腕不已,一时紧张得心跳如雷。

    可过了好一会,还是没听到他说话,就在她以为沉默将永恒的时候,袁子风开口问道:“这个剑阵,你觉得怎样?”

    剑阵?阮思思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他的语气像是随口而问,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她抬头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五堂弟子,自从袁子风在这里旁观开始,他们就一刻也没有停止过高强度练习。阮思思小小翼翼地看了看袁子风,给出了一个漂亮答案:“奴婢愚钝,不懂这样高深的阵法。”这答案进可攻,退可守,模棱两可,老少皆宜。

    他却置若罔闻。“说说。”

    这是命令吗?阮思思心一沉,再次偷眼看了看他,可惜万年平和脸让她察言观色的本领没有用武之地。能说什么呢?阮思思斟酌了一会,把自己刚才的说法饶了一个弯,转而大力夸赞道:“虽然奴婢不懂阵法,但是这个阵……奴婢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真是精彩绝伦,奴婢想,要是遇到什么敌人,哪怕对方人数众多,这个巧妙的的剑阵一定也能所向披靡,将对方手到擒来,就像……”

    打比方,做比较,排比对偶欲扬先抑正面论证反面论证……泪,谁能告诉她还有什么修辞手法?阮思思观察到袁子风看过来的眼神并没有让她停止的意味,一滴汗从额际滚了下来。“这……这剑阵实在是精妙……精妙绝伦……”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到了掉书袋的关键时刻,她词穷了。

    袁子风终于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五堂弟子练习的情况。

    阮思思惊喜。可以不用讲了吗?她此时才发现得沉默是如此宝贵,她衷心希望可以闭上自己的嘴,可惜才过了一会,袁子风又说道:

    “要是用来对付一个人呢?”

    “一个人?”阮思思语气有些讶异。其实她并没有想问什么,猜不透他的用意,她只能配合地搭个腔。

    “一个人对剑阵,要是输了,会不会心服?”袁子风继续说。

    一个人跟七八个人组成的剑阵比试,无论从数量还是力量上,都是不公平的吧,怎么可能会心服?但在忘忧谷,向来只有胜败,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服气不服气,这一点,难道资历更久的袁子风不清楚吗?

    阮思思心里奇怪,却也没有表露出来。“这……这或许要看是什么人吧?”她十分模糊而广泛地说。半晌,看了看袁子风,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希望不要无意中罪到他才好,阮思思揣摩地想。

    这在竹林中的一站,就一直站到日落西山,阮思思悲惨地被饿了一日三餐,她不禁怀疑袁子风是故意让她罚站来了。等回到司水堂的睡房,房里仍亮着烛火,她看到秋果和小涛留了一堆馒头红着眼睛等她,心里忽然软软地泛起一片温暖。至少,这里还有人在等她。阮思思填饱了肚子,宽慰了两人一番,才拖着僵硬的身子爬上床睡觉。

    很累了,很困了,可是睡不着。

    她站了一整天,饿了一整天,身体难以支撑,她一直本能地提着一口气护着自己,现在放松下来,忽然没了着落,那股气就开始在体内奔腾肆虐。她辗转反侧。很累了,很困了,可是,睡不着。

《王牌丫环》 曾经在黑暗的地方

 

失眠的后果,就是第二天白天睡得人事不知。

    阮思思之所以醒过来,完全是被不正常地吓醒。“走。”被窝里,她迷迷糊糊地听到这个字,就感到手臂一凉,接着是全身一凉,伴随着呼呼的风声,她只觉得自己一飞冲天,整个人迅速被包裹进湍急的冷风里。她就是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惊骇着苏醒过来。

    “袁……袁……”她张大眼睛。惊吓、愕然、惶恐、疑惑……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她发现自己果然正飞——确切地说是吊在半空中,而拉着自己一条手臂的,正是昨天刚碰面的传说少年袁子风。

    干什么?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的轻功很好,速度很快,正拉着她朝什么地方赶过去。

    可是——就算有什么急事,提前通知一下,让她做个准备,或者随便叫什么人来传句话,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啊。还有,要不是她只有四岁,加上最近天气冷,晚上一般和衣睡,他这么突然地把一个女孩子直接从被子里拉出来,总是……总是不太好吧。阮思思郁闷地想。

    “袁少爷,请问……有什么事要奴婢效力吗?”再郁闷,也不可能抱怨,阮思思看得开,明白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才能应对,毕竟生存之道,性命排在首位。可一连问了几句,或许是因为速度太快,她的声音太轻,或许是因为她的话被风吞没,袁子风好像完全没听到,也就没有任何回应。

    阮思思只好保持缄默,任由他拉着自己飞行。

    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离开了司水堂,穿过深谷奇花异草的美景,来到一处开阔地。那里铺着满地青石,就像一个粗糙的广场,只是周围五个方向分别高耸着一座峭石,把广场环成一个圈,在阳光下反射着晃晃的光。

    阮思思远远望见青石上几个人影,随着快速接近,她看清了,竟是昨天剑阵的几个少年,钟越,万晋……昨天还是生龙活虎不可一世的一群孩子,此刻却残破地躺在地上,血染青石,寂寂无声,只一眼,就知道他们不死也肯定身受重创。

    比试就在明天,你们要加紧练习剑阵……

    阮思思不期然想起这样句话,不知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应该是她多虑了,就算是比试惨败,也不可能沦落到让她一个小侍仆出战吧!阮思思自我安慰地想,却抑制不住心底一片惊惶。

    离得更近,才发现,原来青石场边上还有两道身影在缠斗,他们身法很快,快得看不清,但明显有一方已经落了下风,在拼命地躲闪。

    阮思思还没来得及看打斗的人是谁,就被袁子风凌空拉到东南角一座峭石上,那顶端赫然直立着一个锦衣男子,看面容,也就四五十岁,中年而已,却是满头白发,眼神犀利,此刻俯瞰着青石场,如同山神一般,阮思思站在低处仰望起来,十分有压迫感。

    “你说的人就她?”白发男子自上而下扫了她一眼,怪异地问道。

    阮思思愣愣的,完全不知该做何反应。

    “是,凌师尊。”袁子风一句话,就把阮思思吓得差点倒头栽下去。姓凌,称师尊,那此人竟然就是司金堂的毒尊凌江吗?听说他武功极高,早年练功走火入魔,狂性大发之下几乎血洗自己一手调教的司金堂,之后被老谷主克制,一直深居在烟雪湖极少出现。

    阮思思面对着这个狂人,大气也不敢出,头低得不能再低,站立的姿势那叫一个毕恭毕敬。就在这个当口,好巧不巧,脚下青石场上打斗声骤然停止,惨叫声,骨骼咯咯的响声,伴随着哈哈大笑的声音,直捣耳膜,阮思思心中的惶恐和害怕产生了质和量的飞跃,她微微抬眼,发现凌江雪白的眉因为这放肆的笑声猛然皱到了一起。

    “这臭小子!”凌江怒道,带着这份危险的怒意,他的眼睛转过来,看着——她。阮思思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刷白,顿时忘了知觉为何物。

    她太害怕了,以至于竟然没有发觉,青石场上那得意的笑声,她曾经在某个黑暗的地方,听过的。

    阮思思光顾着看凌江,听着魔鬼的话从他嘴里一字一字地吐出来:“小丫头,你听好,下面那个人,你去弄伤他,随便用什么方法,只要伤到一点,就算你赢了。否则,不要回来!”

    这……这怎么可能啊!晴天霹雳!阮思思不敢相信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她难道不是一个只有四岁的,刚入忘忧谷才五个月不到的低等侍仆吗?七八个弟子组成的剑阵都对付不了的人,她有那个本事可以伤得了吗?阮思思觉得这个司金堂毒尊绝对是疯了,他走火入魔的疯病一定没有痊愈,才会对她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要求。

    可是,她一个正常人,却没有力量反抗这个疯子做出的决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凌江伸手在她背上推了一掌,她就像炮弹一样飞出去,准确地空投到青石场上那个大笑的孩子身旁。她全身发僵,她到了修罗场。

    笑声,近在咫尺,血腥味,冲入口鼻。阮思思重重地摔在石头上,顾不得全身疼痛,爬起来就向凌江和袁子风站立的峭石无助地大喊:“尊上!奴婢做不到!奴婢功夫低微,不可能做到!求求尊上饶命!求求尊上放了我!”

    她的苦苦哀求回荡在空中,没有人理会,反倒把身后不远处的小修罗逗乐了:“哈哈,你就是第九个人?你求饶的功夫倒不错!”

    这声音……阮思思一默,她这才觉得哪里奇怪,这小孩的声音,听起来,怎么好像……有点耳熟?她下意识地转头向那小孩看去,她原本是趴在地上半撑起的姿势,微微偏过身子,抬起脸,那小孩也正看过来,两个人视线一碰上,空气,好像瞬间凝结了。

    怎么是……

    他们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个火光明灭的石洞,就像第一次对视时,隔着几根黑色的铁栅栏,她惊恐失措,他得意非凡。

    “你……”半晌,两人异口同声地说,脸上都带着惊诧。他们同时认出了对方。谁也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光天化日,这样突然的情况下,一转身就看到了对方。

    他们距离很近,一个站着,一个趴着,面对面,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全都愣在那里。

    青石场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他们果然见过。”峭石上,白发凌江一脸古怪地看着下面的情形,说。

    “是。他们见过,三次。”袁子站在稍低的地方,风鼓衣袖,神情平和。

    “照你所说,小丫头装聋作哑扮傻弄痴,阿若一点也没发觉?”凌江有些不信。他太清楚那小子有个过分聪明的脑袋,怎么可能有个跟他一样小的孩子却能骗了他?

    “那个侍仆叫阮思思,反应很快,而且十分谨慎,”袁子风停了一会,说,“弟子也是跟着她出洞,才发现她装傻。”

    “是么?”凌江抬了抬眉,“而你,从头到尾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他?”手一指,点向下面的小男孩——阿若,忘忧谷温家耗尽心血才留存下来的血脉,温若。

    袁子风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禀师尊,少主曾经有令,不许弟子管这件事。弟子只是奉命行事。”

    青石场上,两个小人之间的沉默已经慢慢化做暗流,开始汹涌。

    阮思思刚才一串口齿清楚的哀求,此刻还好像还残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她认出小男孩的一刹,在石洞中的一幕幕随之闪现在脑海里,她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做过什么,想到那些,一股恶寒从背脊森森地爬上来。

    “你,不是哑巴?”小男孩温若先开了口,脸上的表情还是愣愣的。

    阮思思不敢想像他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以后,会爆发出怎样的愤怒。

    他向前走了一步,阮思思脸色难看,用尽力气撑起身子向后挪动。

    “你,也不是聋子?”小男孩继续向她走近,阮思思盯着他犹自滴血的右手,全身开始打颤。他手上没伤,血是别人的,青石场上的情景,再楚清不过了,他就是那个一人打败万晋几名弟子联手组成的剑阵的家伙,而且他只有四五岁,而且他毫发无伤。

    阮思思心里凉了半截,没有人会来救她,她只能暗暗积蓄力气,准备随时拔足狂奔。

    此时她的表情看在温若眼里,惊惧害怕不假,但绝对不是一脸空白的白痴样。温若盯着她,眼神一点一点沉下来,变得十分可怕。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你那副又聋又哑的蠢样,装得真像啊!”他的声音震动起来,最蠢的是他,想到当初自己绞尽脑汁冲她比比划划的样子,竟然是让人给耍了,他怒得简直能从嘴里喷出火来。然而,他又想到了更多。“还有,你明明听得见我说的话,知道我要什么,还故意拿那些难吃的东西给我?!你!!!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我……”阮思思越听越惶恐,当初她只是为了保命花了一点小心思,怎么现在听他说起来,条条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温若越说越怒,恼羞成怒,眼里杀机顿现,伸手就向她狠狠地抓过来。

    这手很小,蕴含的力道却惊人,要是被抓到,必定骨骼迸裂!阮思思惊叫一声,转身就想跑,结果刚才摔得两腿发软,一用力,反倒把自己的右脚给崴了,整个人猛地扑向地面,速度之快,堪堪躲过了温若致命地一抓。

    温若转身,看着阮思思狼狈地摔在地上,想到自己居然被如此废物愚弄,郁结愤怒之情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他俯身,阴森森地伸手,向她脖子上抓去,就像想要慢慢捏死一只蚂蚁。

    “走开……”阮思思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心脏收缩,突然全身一热,一直憋在身上的一股气猛然爆发出来。“你走开!”她大叫的同时,噗的一声,一道细线像利箭一样从手中射出,划出一道冰冷的白光,无限伸长,锐不可挡。

    温若吃了一惊,此时的他虽然知道阮思思不聋不哑,也不是个白痴,但他当初亲手试过她的内力,万万想不到她还有武功。这次伸手来扼她脖子,虽然想要她的命,手里却没运多少内力,身体也没有什么防备,那道势如破竹的光射出,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温若这一惊,只来得及向旁边偏开一点,电光火石间,就见那道光洞穿了他的衣袖,长长地伸展出去,绕了一个圈,又回到阮思思手中,还顺带卷走了他一小截飘飘荡荡的布片。

    阮思思呆了,看着温若手腕处被划破的袖子,还有衣袖破口处渗出来的血丝,半晌说不出话。

    温若也呆了,看着她,不敢相信刚才那一击,差点就挑断了他的手筋。

    两个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青石场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那是,天蛛丝?”峭石上,凌江面色微变,“这小丫头竟然有这样的能耐,驱动天蛛丝到削铁断金的程度,没有三十年以上的内力决不可能做到。”

    “是。”袁子风点了点头。“但是,好像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功力的由来,弟子曾跟着她几天,亲眼看到她测试自己的内力不得其法。”

    凌江皱眉沉吟了一会儿。“如果把这丫头留在阿若身边,的确能锉一锉他的锐气。阿若的脾气太狂妄,加上体内混元珠作祟,如果再不收敛心性静心练功,很快就会被魔性反噬。”说到这里,凌江莫名地烦燥起来,骂道,“这麻烦的小子!”

    袁子风看了看青石场上对视的两人,说:“师尊放心,今天如果是那八个弟子的剑阵赢了,少主未必会服气,但这个阮思思,年纪还小,又是独自一人……”

    “不错,被这么个小丫头打伤了,量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凌江冷哼一声,忽然反应过来袁子风的话,怒道,“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这臭小子,从小就没消停过!要真等到魔性反噬,被那四十多年的内功折腾死了,倒也清静!”凌江一想到当年一念之差,不慎接受了教温若武功的责任,就觉得是毕生最大的错误。

    这个少主,出生不久就得到了他爹娘两人四十多年的功力,在那种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一个婴儿完全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力量,只能喂下混元珠调和。可是混元珠魔性很深,随着他长大,魔性越来越不受控制,加上温若脾气浮躁骄狂,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不想练功时就决不练功,从来没有好好地完整地静心下来调息!此次竟然连伤数名药侍术师,还敢跟他动手,最后甚至惊动了老谷主。一道罚令下来,把温若丢出烟雪湖,关到司水堂一个废弃的石牢中饿了整整七天,除了水以外,不提供任何食物。

    当然,没人指望温若被饿一饿,出来就能洗心革面变成乖小孩。思量之下,得出这个方法,让谷里尽可能小的弟子与他比试,希望他能大败从而受打击潜心练功。虽然温若内力很强,剑法却修习得不多,如果一味攻击,内力快耗得过快,他还是很有可能被精密的剑阵克制。只是没想到,温若很快破了那剑阵,幸好袁子风早有打算,最后带来了阮思思。

    青石场上,阮思思却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就是这场比试的后补。她不知道昨天站了一整天,一口气提了一整天,就是菜鸟短时间内尽可能把内力聚集和控制起来的方法。

    她抖抖索索,只知道自己不小心伤了眼前的小男孩,手里一片衣袖,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她万分抱歉地看着他,只知道这个小男孩的表情越来越暴怒,他的下一掌,绝对会卯足全力打过来。

    “你当时还隐藏了内力!”温若这一怒非同小可,她隐藏了,他竟然没有试出来!当下就如阮思思预料的一般,四十多年功力聚集在掌心,雷霆万均地扫出。

    而此时,因为刚才那一击,阮思思越发清晰地感觉到内力在全身的流动,她就像许多天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整个人通透无比,在掌风到达之前,警觉地一跳,一蹦三丈高,瞬间就逃离了温若的打击范围。

    “给我站住!!!”

    看到温若飞身追来,阮思思满头大汗,调头朝峭石方向疾奔。

    “尊上!”阮思思气喘吁吁地跳到凌江和袁子风面前,性命攸关之际也不忘急匆匆地先行个礼,然后才把缠着碎布的天蛛丝举起,呈现到两人眼前。

    那透明的丝线上面,还挂着刺破温若手腕留下的血迹。

    这样,应该算伤到他了吧……

    起码,不至于让那小男孩现在就杀了她吧……

    凌江抿了抿唇。温若紧随而来的重击,被他一手化解。

    阮思思飞快地躲到两人身后。

    “凌江!你干什么!”温若大怒。

    “臭小子!我怎么也是你师父!”凌江也怒,“阿若,你不会不记得之前的话,这些弟子只要有一个伤到你,就算你输!现在这个丫头还只是侍仆,弟子都算不上,你伤在她手里,服气了吗?”

    “她!”温若怒目,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狠狠盯着阮思思,吓得她又往后缩了缩。

    等等,阮思思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刚才他们之间的称呼,好像并不是敌对的关系?……师父?

    她看了看凌江,看了看袁子风,看了看温若,怔在那里。

    凌江看了她一眼,手放在她头顶,对着温若冷笑:“这小丫头潜质很高,我准备带回烟雪湖去,亲自教她武功,你身为少主,希望以后再输给她时,不要太难看!”

    “你说什么!我会输给她?!”温若手指着她,漂亮的脸蛋气得扭曲了。

    阮思思觉得有些头晕,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这一堆莫名其妙的对话中,几个奇怪的字眼占满了她的听觉,在耳边轰轰作响。

    回烟雪湖?她瞠目。教她武功?

    她看着温若。

    ——少主?

《王牌丫环》 烟雪湖是什么地方

 

凌大毒尊的金口说,要带她回烟雪湖。阮思思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似的。

    烟雪湖,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个仅仅只要活下去,就值得自豪的地方。

    阮思思泪。其实不想走,其实她想留。只要一想到临行前少主温若凶神恶煞的眼神,她就觉得前途一片黑暗。不知者不罪啊,不知道小少主能不能想通这个道理?她心情沉重地在房间收拾包袱,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却拖拉了将近一个上午。秋果和小涛一直在一旁帮忙,默默的没有说话,她看得出来他们一直憋着,好像怕道别的话一说出来,她就会立刻消失似的。

    阮思思无声地叹口气,不能再拖了,看来还得她先开口。

    “我要走了。”她拉起两个人的手,柔柔地说,“对不起。”还有,“要保重。”

    一听这样的话,秋果和小涛立刻眼泪汪汪看着她:“思思,你不回来了吗?不回来看我们了?”

    “会的会的,说不定……说不定我很快就能回来,你们别哭。”她急忙说。

    昨天晚上,她已经把在墨阁整理出来的正确的武功典籍学习次序告诉他们,本来年龄太小,想晚点再教他们,现在,却不得不提前。另外,她还连夜特制了一种毒丸让昏迷的白衣女孩吃下,并把解毒方法交给秋果和小涛。按照预计,这毒每半个月必须服一次解药,否则就会腹痛不止,因此就算白衣女孩真的醒了,她还是比较有信心能控制她。

    能想到的一切都做了,阮思思垂下眼睛。希望他们一直平安,希望以后还能见面。“我真的要走了。”她忽然又抬起眼睛,认真地说:“一定会再回来的。”

    秋果和小涛怔怔地看着她,仿佛一阵暖风拂过心田。

    “嗯。”

    出门的时候,她脸上带了浅浅的微笑。

    这微笑在门外见到袁子风的一刹,停滞在了脸上。

    “袁少爷?”阮思思诧异地看着他。不会吧……难道他一直等在这里?

    “走吧。”袁子风看了她一眼,执剑走在前面。

    烟雪湖在忘忧谷深处,对于五堂弟子来说,那是禁地,对低等侍仆来说更是做梦也没想过踏足那里。她曾听说过烟雪湖极度寒冷,但在亲眼看到之前,她还是远远低估了那种寒冷的可怕程度。

    那片湖水有多大,她看不出来,远远站在湖畔,只看到一望无际的寒雾团结在一起,像厚重的云朵,白茫茫笼罩着整个湖泊。她身处在寒气氤氲之中,无法判断向前一步会掉入湖水,还是仍会踏在土地上。阮思思哆嗦着抱住双臂,脸色开始发青。烟雪湖的冷绵绵不绝,冰寒彻骨,好像能直接钻入骨髓冻透人的神经,她曾经历过二十年的深冬,也见过冰天雪地的世界,但与烟雪湖比较起来,那些深冬简直炽热得就像夏天。

    她的身体很快失去知觉,呼吸也跟着僵硬,浑浑噩噩地往后一倒,袁子风伸手拉住她。

    手腕上的温暖,成了唯一的温度。

    “手脚不要缩着,站好。”他的声音不高,直接响在脑子里,阮思思微微睁开眼睛,想努力照着他的话去做,却全身僵麻动弹不得。越是寒冷,人的本能反应,越是缩成一团。

    “把内力全放出来。”袁子风扣着她的手腕,稳稳放出一道气。阮思思昏沉沉地感觉有一股暖流注入身体,引导着原本杂乱无章的内力汇聚凝结,走入四肢,重新开始在全身循环流动。许久,她手脚动了动,才终于缓和过来,感觉到自己有了呼吸。

    她的脸色由青转白,这才知道为什么袁子风会来接她。烟雪湖的寒冷能杀人,如果没有他,今天恐怕人还没进去,就已经被冻死在烟雪湖畔。

    阮思思泪,这也算是人住的地方吗?

    “那个方向,你记住,”袁子风伸出一只手,指向偏东,“十三丈外的湖心,就是我们的居所。”他忽然拔出剑,剑身震颤,龙吟不绝,只见他手一掷,长剑便闪电般射出去。

    袁子风拉着她,足尖一点,一片浩如烟海的寒雾之中,在剑身上几下借力,几个凌空飞跃,耳边风声呼呼,等阮思思反应过来双脚落地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一片寂沉沉的土地上——烟雪湖心,忘忧谷的大本营。

    烟云四面缭绕,徘徊在这片地方周围一丈之外,他们抬头看得见天空,环视却看不透重重寒雾。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阮思思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想必那位诗人描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吧。

    “出入烟雪湖,不能碰到四周的湖水,否则会僵冻溺水而死。”袁子风接住剑,收进鞘中,转身对她说。

    阮思思怔怔的。那岂不是一辈子也很难离开这里了?

    袁子风迈步,她心情惨淡地跟着往里走。与外面五堂的木制建筑不同,一路上尽看到石头砌成的房子,简单而大气,带着凛然的气势,重要的是,处处透着冷意。她的脚踩在灰白色的石头铺成的路上,寒冷钻心而上,走了没多久,她就觉得全身虚脱无力。

    “袁少爷,我……我……”本来以她谨慎的个性,是绝对不会半路要求休息一下的,但此时实在撑不住,只好开了口,一时头昏,还忘了自称奴婢。

    她边说边脚软,眼看就要当场坐在地上,袁子风转身说:“你现在坐下去,恐怕永远站不起来了。”他不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他的样子也绝不像在开玩笑。阮思思打了个激灵,内力一提,勉强站住。

    原来湖心正是烟雪湖最冷的地方,这种寒冷带着毒性,无处不在,在这里居住的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必须运行自己的内力加以抵抗,否则就不能存活。就像外面传说的那样,在烟雪湖,内力不够深厚的人早就死了,而没有死的人,因为全天候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本能式运气,内功进步往往一日千里。

    阮思思听了真是无处话凄凉,她还不能很好地控制内力,如果要日以继夜地运功,难道连觉也不睡了吗?

    她的郁闷一直持续到袁子风把她带到住宿的地方,那是一排低矮的屋舍,她惊讶地看到门里走出来三个女孩,居然也是十来岁的样子,静静地施了个礼,同声道:“袁少爷。”

    在司水堂的时候,她听过不少关于烟雪湖的传说,可那传说里无一例外只有一个袁子风是小小年纪就来到这里,可眼下,一出来就仨……难道传说有误,烟雪湖本来就适合小孩子成长?

    “思思刚来,这里的事你们跟她细讲。”袁子风简单地交待了一下,就先行离开。

    阮思思觉得自己被转手了。她看着眼前三个小女孩,脸上都是一副平淡的表情,和五堂弟子的冷漠锐利截然不同,又想到他们能住在这里,武功一定非比寻常,不禁就有些局促。

    “你们好……”她勉强笑了笑。本来想来个自我介绍,但听他们之前的对话,显然早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进屋吧。”倒是一个身穿浅黄色衣衫的女孩开了口。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眼帘,这种细节动作,阮思思看得明白,这是代表顺从的意思。

    难道因为她侥幸伤了少主,他们误以为她功夫了得,所以对她有所忌惮?

    阮思思汗,嘴里应了声“好”,浑身不自在地走进门。要是他们知道她现在连走路都困难,会不会放开手脚群起而攻之?

    她进了门,那三个女孩才跟着进来,房里看起来空落落的,四壁灰白,连床榻桌椅也是石头制成,三个人静静地站在房中央,她也不敢率先坐下,一时间相对无语。

    “几位姐姐怎么称呼?”阮思思忍不住打破这沉默……实大太令人不安了!

    “林素玉。”那黄衣女孩说。

    “叶心儿。”

    “陈湘。”

    三个人都回答得言简意赅干脆利落,才两三秒钟,房里又回归一片寂静。

    汗,实在司水堂的时候,众弟子也不喜欢吵闹,那是明确的,压根就是不愿意见到他们这些侍仆,不愿意看到侍仆说话,所以他们一向习惯于闭紧嘴巴。而现在,这三个女孩站在自己身旁,顺服的姿态,好像等听她说话,阮思思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于是很菜地手足无措了。

    一失措,寒气逼近,她狠狠连着打了几个冷战。

    “好冷啊,”她尴尬地笑笑,“这里,哈,怎么会这么冷?”

    其实她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打算自言自语来着,没想到三人竟当成个问题来回答。

    林素玉说:“烟雪湖底散落着一种很邪的古玉,叫百里血,数量非常多,这里的寒气就是源自它们。”

    另两个女孩也点了一下头,看来是一致的说法。

    “啊,是这样,原来如此。”阮思思愣了愣,还不太适应被有问必答。

    “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以后还要请三位姐姐多多提点。”她客气地笑,换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请问……在这里当丫环,要做些什么?”

    林素玉说:“这排屋舍住的十六人,都是服侍少主的。”

    阮思思倒。

    “什么……阿嚏!阿嚏!”一慌张,寒气无孔不入,她不仅被冻得全身发抖,还连打了几个喷嚏。虽然她知道在烟雪湖一定避不了与温若这个要命的少主见面,但她一直以为,最多只是练功时偶尔见一见,做丫环也该是留在凌江或其他人身边,做做打扫,端茶递水什么的,怎么也没想到直接就把她安排到温若身边去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为,为什么少主要这么多人服侍?”她不死心地问,希望是分工不同,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见到他。

    “因为,服侍少主的人死得最多,要备着。”这回是叶心儿说的话,幽幽的,带着一股子凉意。

    阮思思当时就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从里到外凉透。

    要冷静,阮思思小声告诫自己。“那,袁少爷也是侍从之一吗?”她小声地问,如果是,或许还可以……

    三人突然沉默,林素玉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叶心儿不语,陈湘忍了忍,好像没忍住,冷冷地说:“袁少爷当然与我们不同,他是烟雪湖的红人,我们是什么,只是半个死人,武功低微,一辈子不能踏出烟雪湖一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阮思思愣住。虽然不知道哪里踩到了他们的地雷,但这番云里雾里的话,用来表达火药味已经足够。

    “没有了,对不起,你们别生气。”她赶紧说,那些话里似乎藏着太多不能碰触的秘密,她实在是问得过了,不禁有些后悔。

    这时林素玉却拉了拉陈湘,抬起眼睛,说:“不要紧,还有什么话只管问。你也是与我们不同的,你是因为武功高强,才能到这烟雪湖修炼,而我们……”她顿了顿,才说,“我们身上有毒,如果离开烟雪湖的寒气,就会自燃,我们没有什么武功。”

    “素玉!”陈湘皱眉。

    林素玉叹了一口气:“还是说清楚地好。”她又转头看着阮思思,说:“以后,我们几个会以你为首,希望哪天出事时,你能出手相救。”

    阮思思怔怔地看着他们。难怪同样的年纪,他们能在忘忧谷生活,却得向袁子风低头,难怪他们这么隐忍顺服,原来竟有这样的缘由。

    阮思思轻声道:“三位姐姐不要这么说,要是真有什么事,我能做到的肯定不会推辞,不能做到的,也会尽力去做。”

    听她这么说,三人看过来的眼光有些诧异,好像不太相信从五堂来的人会说出这些话。

    呃……其实这怀疑也有道理啦……

    不管怎样,日久见人心,至少现在他们之间的气氛算是缓和了一点。

    后来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天色渐晚,三个女孩开始准备休息,阮思思忍了又忍,觉得某个迫切的问题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那个……对不起,我还想问一下,明天服侍少主,到底要做什么事?”

    “明天不用,少主不在。”林素玉的回答刚让她松一口气,结果下一句却是——

    “昨天少主被你打伤以后,一直被老谷主训话,今早已经被送到秋水崖面壁思过,十天后才能回来。”

    “……”

    完了,这下梁子更大了……

《王牌丫环》 讨好这个少主

 

     到烟雪湖的开头几天,阮思思就像个婴孩一样,学走路,学站立,学坐下……只不过,在这些饮食起居的所有动作中都要贯穿源源不断的内力。此外,她还得硬撑着像夜猫子一样不睡觉,学着怎样在昏昏欲睡的情况下持续内力运转。

    这样几天过下来,阮思思四岁的小脸蛋上面,两个大型的黑眼圈应运而生。

    庆幸的是,种种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她很快可以四处自由活动,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就被冻成冰棍。也就在第五天晚上,她终于合眼睡了一觉,那一觉睡得特别香,醒来时仍觉得回味无穷。

    第六天,凌江让人把她带到一片空地上,亮了一套剑法。阮思思认出这套剑法当初在墨阁时就看到过,当时粗粗几眼,留的印象不深,但现在由凌江教出来,一种模糊的感觉时刻尾随,好像使出这一招,下一招的剑谱就恰恰晃入脑海里,她跟着一整套使下来,虽然力道拿捏的不是很准确,动作也比较生硬,但顺利得几乎没有什么停顿的间隙。

    过目不忘就是好啊,阮思思在心里暗暗激动着,看省了多少力气多少脑细胞!

    凌江见到这样的情景,眼光抹过惊讶,接着就没有叫她继续练习那套剑法,而是弃之重新再教给她另一套。

    这回凌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记住,这叫追月剑法。”

    阮思思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刚才那套基础把式只是试探她的底,现在才是动真格。早知道这样,她应该表现得烂一点,或许就可以多磨菇几天,晚点再学习另一套。

    这新剑法从来没有在书上见过,身形步法变化多端,外表看起来飘飘欲仙,仔细体会之下,却发现用心险恶,一招一式无不透着重重杀机。阮思思看了一阵,头晕,觉得不太适合和平主义的自己。

    可是,她没那个天大的胆子敢说不学。所以,当凌江临走前把剑丢给她,限定个期限让她五天内练熟招式的时候,她满腹委屈也不敢吐露半个字出来。

    五天!要练熟这么高深的剑法……有那个可能吗?

    现在的她比较怀念在司水堂做侍仆的时光,虽然众位弟子也极难侍候,但至少不会有不可能的任务一个接一个地狠砸下来……苍天明鉴,她只是个普通人类啊!

    袁子风却对她说:“凌师尊很少赞许人。”

    阮思思沉默了一会,确定言下之意是凌江称赞了她。“尊上,夸我了?”她有些不敢相信。

    袁子风只是扬了扬唇,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都是袁子风在监督和指点她剑法。没日没夜的地狱式五日训练后,她还真的非人类地能完整使出追月剑法了,汗,虽然动作不够飘逸杀招也不够凶狠,但至少已经形似。

    第十一天,阮思思很早醒来,确切地说,是一晚吓得没睡着。只要一想到少主已经回来,很可能早上就会在练剑场碰头,她就觉得小命悬于一线。

    她在房里坐立不安,一直在思考应对之策,事实上,她从那天青石场比试之后就开始想,想破了头,也没找出什么万无一失的保命好方法。好像唯一的出路,只有尽力去讨好这个少主,让他消一口气,否则主子毕竟是主子,怪罪下来,她活得过今天也活不过明天。

    越是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天边的光亮越是升得飞快,似乎转眼之间,外面已经是一片晨光。阮思思前所未有的无奈,一直在房外徘徊着等到袁子风来,才忐忑不安地跟着去了练剑场。

    路也是前所未有的短,阮思思很快走到尽头看到那一片空阔的场地,她定了定神,看清了淡淡的晨雾之中,有一个小孩正站在场地中央。

    “还是第一次看到少主这么早来。”袁子风说。

    阮思思当时脑子里就嗡的一声,一颗心猛地沉下去。如果可以,她想拔腿就跑。

    也许当时的情景,在温若眼中是她跟着袁子风慢慢从晨雾中走了出来,也许是她的姗姗来迟加上往事种种刺激了他,反正她很快如愿了,温若二话不说,一个招呼不打,电光火石上来就是一剑,阮思思不得不拔腿往后跳开几大步,右手拎的一把剑,手一紧,只来得及震出一截剑身,险险挡住这道凶厉的寒芒。

    剑指的位置,正对她的脑门,看来温大少主真想砍了她!

    阮思思豆大的汗滴从额上滚下来。

    “剑?你也用剑?”温若用你丫的还会使剑的眼神怒视她。

    阮思思的头僵在那里,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很努力才挤出一丝笑容,讨好地说:“少主的剑法好快……”

    “可是被挡住了。”离他们不远的袁子风,不紧不慢地接上一句。

    阮思思错愕地看向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天来,袁子风一直是个好向导,好教练,他稳重平和的处事作风和耐心的指点让她几乎降下提防,把他当成一个平易近人的朋友对待,她是心存感激的,但是,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汗,难道不知道会出闹人命的吗?

    阮思思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竹林见到袁子风时,那种由远及近的阴滑诡异的剑路,她心颤,果然,袁子风绝不是像他外表那样的好人!

    听到这种话的温若毫无悬念地怒了,当然,这怒火是冲着她。“还有什么本事,通通使出来!”他一招狠过一招,阮思思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一柄长剑脱了鞘,全力抵挡他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想讨好个人容易么,阮思思泪,连个好好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

    两人风驰电掣的几招下来,温若忽然在一片剑光中皱眉问道:“追月剑法?”

    阮思思无意识地点头,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迄今为止她会的剑法也只有追月,学了才五天,用来对付温若已经竭尽全力超水平超负荷发挥,她实在太勉强了,甚至出现了耳鸣现象。

    她的内力用来过烟雪湖的日常生活没有问题,但用做打架还欠缺稳定和灵敏。不过刚才,她似乎发觉自己的内力又增强了不少,难道因为这几天的日夜运功,她体内潜藏的气已经有更多被撩拨出来?

    扭曲时空的力量,真是深不可测啊……

    “阿若,这套追月剑法,思思只练了五天。”白发凌江忽然不知时候出现在剑场,一开口,话里话外就带着再明显不过的讥讽,“你学了大半年,才跟她打个平手?”

    “胡说八道!”温若气地,手上剑招又凶了几分,“这剑法我一直不想学!根本没花力气跟你学!”

    “是不想学,还是学不会?这套剑法虽难,你再苦练个三五年,也不是学不起来。”凌江继续冷笑着说。

    句句都是激将法啊,句句效果都是立竿见影啊,眼看剑招就像着了火,密集度越来越高,阮思思渐渐吃不消。她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温若这也不肯学,那也不肯学,凌江才找出她这么个倒霉鬼,用她来做激将法的出头鸟。

    阮思思气接不上,手上又打得正猛,一口气没顺过来,生怕不小心被劈成两半,就用尽全力发出最后一击,气浪暴长,把温若逼退几步,她趁机一个闪身,避到凌江身旁。

    气息不稳,翻江倒海一般,她按住胸口,恶心得直想吐。

    “你!躲什么躲!再来!”温若没想到她的内力对比十天前又突然强了这么多,自己跟她单打独斗,居然还要后退,不禁又惊又怒。

    凌江挡开温若,低头看着她一会,说:“思思,你天赋异禀,才几天,内功已经大有进展,不错。”

    阮思思被说得毛骨悚然。就算要教育少主,也不用往死里夸她吧!

    凌江又看着温若:“阿若,你还觉得那天她是误打误撞,才能伤到你的么?你想清楚,天蛛丝是误打误撞,就能用的东西么?”

    呃,那时她确实是有运气的成分,就算要教育,也不要歪曲事实好不好……

    温若不说话了,瞪着她,却没有再提剑上来砍。

    “追月剑法不是普通人能学,练成之后全身气息会更调和,你以为呢,你不学,永远只能是这个样子!”

    其实阮思思对凌江挺吃惊的,一个像温若这样难搞的小孩,他还能有耐性大费周章地用激将法来教他练功,看看眼前的情景,实在很难把传说中魔性大发,血洗司金堂的冷血凶徒联系起来。

    练剑场上,温若虽然满脸不服,但已经开始和袁子风对招,一招一式,用的是追月。他开始学了,学得愤愤不平,但是进步飞快。

    凌江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阮思思因为乱了真气,正坐在一旁调息,时不时看一下练习状况,又看看同在一旁观望的凌江,心想,这个师父也真不好当。

《王牌丫环》 相处的门道

 

白天借口调息,阮思思在练剑场上休息了很久,为的是养精蓄锐,过晚上一关。

    她是温若的丫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清楚,丫环的工作之一就是要在少主身边服侍一直到他就寝为止,她知道温若火气还在,不会轻易放过她,果然到了黄昏时分,十六个丫环小侍,他就单单指名叫了她去。

    温若身为少主之尊,饮食起居有着一系列不成文的规定,当然要坚守这些规定的是他们下人,而不是他本人。阮思思来到烟雪湖的第二天,就有人专门来对此做过说明,她当时听得格外认真,对于种种细节,早已经烂熟于心。

    不是不害怕的,去温若房间,那是他的私人地盘,危险系数自然比练剑场要高上许多。阮思思不敢怠慢,眼看时间差不多,就先到厨房取了碗雪莲汤来。

    顾名思义,雪莲汤取材天山雪莲,十分珍贵,阮思思端在手里,只觉得其色鲜美,其香诱人,真是令人怦然肚饿。这样一道人间美食,精心烹制的秀外惠中的美食,却被温大少主厌恶之,每晚睡前让他喝下此汤,是林素玉几人表情中难到无语的事。

    他不爱喝不要紧,苦了一帮下人,他不喝,回去少不了一顿责罚。

    喝汤,不是为了给他补身这么简单。进入烟雪湖的人都知道,温若早年曾吃下混元魔珠,如果不镇压,强魔反噬就会危及生命。天山雪莲恰恰对此有裨益,其实不只雪莲汤,阮思思曾翻看温若的食谱,样样都是好货色,还有凌江所传的武功,除了招式厉害之外,无一不是有助于他调和气息控制内力。

    想到这些,她不禁暗叹一口气。万毒之宗的温家为了这唯一的子孙,真可以说是不计一切代价,煞费苦心,偏偏这个小祖宗还不领情,药也肯不吃,功也不肯练……呃,难道这就叫做因果循环,恶人自有恶人磨吗?

    但是,也不用磨到他们这些无辜的丫环身上来吧……

    一路上尽想些有的没有,穿过一排排石舍,很快找到温若的寝居前。

    这是一座独立的建筑,虽然整体也是用石块砌成,但是雕饰精美,气派而不失雅致。据说这里曾经还住着年轻的谷主和谷主夫人,但是在温若出生后不久,因为炼丹失败双双去世,如今的老谷主是他爷爷,常年闭关在外,这偌大的房子里,也就只住着他一个人。

    “少主,奴婢阮思思,来送雪莲汤。”她站在门外,声音不高也不低。

    林素玉曾说过,有几次少主不开口,他们就一直在门外跪到天亮,然后端着纹丝未动的雪莲汤回去受鞭刑。阮思思汗,一想到这个就十分挣扎,说不清到底是希望进这扇门,还是不希望进这扇门。

    房里还没有人出声,那门却忽然慢慢地开了,就像没有关好,被什么一碰,就不经意地开了似的。阮思思觉得奇怪,靠近两步,正想张口朝房里再随便说句什么话,突然,就见一道影子疾速向她咽喉窜来,她大吃一惊,一瞬间想到手里还拿着雪莲汤,可千万不能洒了,于是也不敢和那影子接触,硬是提气往后一跳,飘出几米远。

    天色不算晚,月亮尚偏东,阮思思站定后,看清那扇门边站了一个小孩,粉雕玉琢的,正是温若。

    ——也对,这里除了他,还能有谁?

    阮思思一脸惊疑迅速化作恭顺垂下眼帘。

    “哼!”温若偷袭没有得逞,脸色就不太好看,收回手,正要走回房里,忽然又转身看了看她,恶意地说:“进来吧。”

    阮思思迟疑了一下,放慢脚步,像踩地雷区一样小心地跟着进门。

    其实早就想到,温若不会放过她,但她没有想到,他不放过的方式,就是不停地攻击她。

    没有陷井,没有暗器,也不对她施毒,从一进门开始,温若就狂风暴雨般地跟她正面交锋,好像不全面彻底打败她就誓不罢休一样。

    阮思思明白了,这个孩子太骄傲,如果不赢一次,恐怕他心气难平。其实,她倒不介意被打败,哪怕丢脸的惨败也没什么要紧,如果可以,她甚至热烈地盼望早点结束这种劳神费力又毫无意义的行为。只是温若出手太狠,交手的时候她不能不挡,而且必须全力去挡,否则除了血肉横飞之外恐怕没有第二种下场。

    温若出招毫无顾忌,她也就没法顾忌,两个人一动手,原本用来休息的寝居,一时间就只听到阵阵刺耳的噪音。室内烛火扑闪,椅子崩了,橱柜倒了,摆投也砸了,好好的一个房间,转眼就被扫荡成一片狼籍。

    阮思思看得那个心惊肉跳,不知道以前其他丫环来服侍的时候,有没有出过这种状况,不知道弄成这样子回去,会不会受到什么样可怕的责罚……

    一想到罚字,她的心就开始发抖。打斗时不能分心,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她开小差的刹那,被温若掌风的余劲扫到,重心一个不稳,就从半空跌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脚步踉踉跄跄,几乎仰面栽倒,幸好手边一张桌案,她两手拉住,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

    被打中了!阮思思身上有轻微的擦伤,可是她兴奋得眼睛一亮。

    “少主,奴婢输了!”她抬头机不可失地说。

    “这叫什么输!”温若居然不认可,飞身又追打下来。阮思思泪,那怎么样才算输,难道真让她肝脑涂地才算完吗?

    手放开,又与温若对了几招,这时,她忽然发现,手边的桌案竟然就是她进门时匆匆搁下雪莲汤碗的那张,虽然在一片混乱中远远的从门口不知怎么被飞到了房中央,但案上那只玉瓷碗,亮晶晶的,竟然完整无缺安然无恙!

    大概是被灌输了太多雪莲汤的重要性,眼见温若来势汹汹,她想也不想地就把那只碗护在手下,温若一手劈到,她端着碗转开半圈,气浪震荡之余,只掀飞了碗盖,那汤依旧平静无波地在碗里散发着幽幽清香。

    阮思思有点郁闷,本来就处了下风,现在还手端一碗汤,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她又觉得自己可笑,今天这种情况,难道还奢望少主能好好坐下来喝汤不成?可是想归想,她到底还是没把那只碗放下任温若砸毁。

    也不容想太多,温若的攻势又到,她与他手上几个回合,忽然他三指一折,铁齿钢勾般抓来,阮思思侧开,他没有伤到她,反而一抓之下,无意中抓到碗里放的一柄汤匙。

    在这之前,她还真没想过汤匙能变成武器,尤其那匙还带着满勺的汤。可温若就有这种化万物为凶器的本领,只见他指头一紧,那汤匙就立刻变成一把非常细小的剑,或一根特别粗大的针,一招追风探月,阴恻恻地向她刺过来。

    这一刺迅如闪电,可那汪汤水就像吸在匙上似的,没有洒出半点。

    阮思思认得这是追月剑法里的路数,白天才刚学过,看起来很美,挨起来就比较惨烈了。她没想到他能突然中途变招,在这转瞬之间,一惊之下,只来得及往后一仰,心急火燎地伸手架住来袭。

    “少主!奴婢认输了!”她悚然大叫。这个位置,只要他再向前一步,或再用一点力,她的喉管就得被刺穿!

    “闭嘴!输不输,由你说了算么?!”温若的火气比较大,因为此时的他既没法再向前一步,也没法再用一点力,中途变招力量已经削弱,两人之间又隔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桌案,他一手前伸,被她挡住,一鼓作气的力道已经走到尽头。

    如果要伤到她,就必须重新凝聚内力。温若怒目,短短几寸的距离,他却不得不停在最后一刹那!

    阮思思吓得冷汗直冒,她挡住了他,可也被他反扣住了手,全身动弹不得,跑也跑不了。她心里清楚,接下来只要温若缓过来,先不说手上的招式能不能打伤她,光是内力激得那勺清汤四下飞溅,就能在她脸上烙出几个深窟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阮思思脸都白了,情急之下,也顾不了许多,为了把可能消灭于无形,她张开小嘴,一口就把眼前一勺子雪莲汤喝了下去。

    “……”

    两人隔着一张桌案,这疑似喂汤的动作维持了一秒,然后——

    “你敢趁机吃我的东西!!!”温若大怒,一手飞了汤匙,一手猛掀桌子。

    被扣住的手松脱,阮思思满头大汗地连连后退。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她低着头,支支吾吾。

    这……刚才那种情形……她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什么不是故意!!!还敢狡辩!!!”

    “真……真不是故意的!”汗,这次是真的,就算那汤美味得天上有地下无,她也不至于馋到当着他的面喝吧……

    忽然从严峻的生命危机变成这样无语的局面,阮思思昏菜,也忘了手里还端着宝贝雪莲汤,一个手脚不稳,哗啦一声,连汤带碗摔了个落地开花。

    两个人盯着流了一地的珍贵无比的药中圣品,沉默。连空气也为之凝结。

    “奴婢是想,既然少主不想喝……”半晌,阮思思僵硬地开口。

    温若看着她,怒:“谁让你砸的!谁告诉你不想喝!谁说我不喝!!!”

    她怔了怔。“可……”她看着地面,忽然心念一动,不着痕迹地露出一筹莫展的神色,“可是现在……要再做吗?这么晚了……”

    “晚了又怎样!!!再去做!!!!”温若怒指门口。她急忙连声应和,顺着他指的方向低眉顺眼地退出门,然后转身,向厨房飞奔。

    虽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最后会演变成这样,但是……好,真好,太好了,他终于肯喝雪莲汤!

    “又要一碗?”在厨房被问及原因时,阮思思不好意思讲出实情,想了想,只是模糊地回答掌厨人陈娘说:“少主只说想再要一碗雪莲汤,叫我来拿。”

    那一晚,她没有受到任何责罚,庆幸之余,隐隐约约地觉得,好像可以摸索到一点和温若相处的门道。

《王牌丫环》 太近的时候

 

阮思思自认是一个比较会察言观色的人。在司水堂的时候,这种性格就曾帮助她渡过很多难关,现在到了烟雪湖,她更加不会疏忽这点。

    温若尊为忘忧谷的少主,武学天赋很高,脾气骄傲任性又暴躁,但他毕竟才四岁,做什么事都是小孩子心性。她想得明白,既然要在他身边做丫环,她就愿意花很多心思来对待他,揣摩他,愿意曲折迂回地去寻找能与他和平共存的方法。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在烟雪湖两个月后,阮思思慢慢地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虽然跟温若过招还是十分吃力,但已经能做到既不刺激他又能保护自己,同时也不会让凌江觉得她这个激将棋子没有用处。

    不练功的时候,跟着温若,她就会竭尽所能地去猜测他的所思所想,他要什么,她就给什么,有时候他表情里一个细小的变化,她也能知道他又想干什么,自己该怎么做。这样一来,不知道的人乍眼一看,还以为他们心有灵犀。

    很辛苦,但是都值得。两个月平安渡过,不就是最实惠的回报吗?

    这天早晨,练剑场附近的峭石上,她又跟着温若和袁子风,在凌江的看管下运功调息。这是他们的必修课,每天时间一到,他们都会在这里聚集。

    运功时要集中精神,不然就等于浪费时间,练了也是白练,这是基础知识中的基础知识,但是今天,阮思思控制不住就不停地走神。

    按说,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半年多时间,不是很长也不算很短,可有时候,依然会从骨子里觉得陌生。这种陌生令她对秘密的事很敏感,尤其当那些秘密离自己太近的时候,她潜意识里就会觉得不安。

    不安的源头是袁子风。在司水堂的时候,他是一个遥远的传说,谜团一样的存在,而现在,他仍然是一个谜,只不过物理距离近了许多。

    她可以不去想他小小年纪,为什么有能在烟雪湖生活的超正常的内力;不去想他明明拥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当初在青石场对付温若的不是他;不去想两个月来他和温若除了普通的对招,为什么从来不会全力拼斗……很多事她宁可不知道,但是,她不能不去想为什么每次说到袁子风时,林素玉三人竟会有不同寻常的反应。

    她回忆起来烟雪湖的第一天,那一片突然的沉默,当时她有一丝奇怪,却没有在意,后来想起,那片沉默带着秘密。

    具体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会去问,只是林素玉他们与她同住一个房间,太近了,她免不了会疑惑,会心存介蒂。在烟雪湖,没有像秋果和小涛那样可以相信的朋友,她的内心感受,唉,又何止陌生这么简单……

    正想叹气的时候,阮思思突然发觉有股强烈的气息逼到近前,她吓了一跳,要反应已经太迟,还没跳起就被一掌压下,那峭石本身就高,她好好打坐着就被这恶意偷袭的一掌打了下去。

    人在溺水或掉落悬崖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想抓住些什么,不仅如此,人的力量还会因为求生本能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强大,阮思思就是这种状况,她大惊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往了那只手,紧紧的,那手一时竟没能脱开,两人就这么纠缠着从峭石上滚了下去。

    一直滚到地面,还撞到另外一块立起的石头,阮思思头晕目眩,脑袋撞在一起,她只觉得唇上一软,张开眼睛,眼前放大的赫然是温若的脸孔!

    ……刚才,呃,他们是不小心亲到了吗?

    阮思思脑子当机,忽然完全忘了之前心情黯淡地都在想些什么……

    如果她还是二十岁,跟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不小心嘴唇碰了一下,她会微笑,甚至觉得可爱,但她现在只有四岁小孩的身体,跟同龄的男孩子光天化日滚在一起吻了一下,那种情形,不言而喻地就让她微微红了脸。

    她右后肩抵着那块石头,温若半压在身上,她的视线错过他,刚好看到高处峭石上凌江和袁子风两个人四只眼睛正笔直盯着这里,她一愣,原本只是淡淡晕红的脸颊,顿时就烧起来。

    温若这家伙……干什么还趴着不动!

    阮思思急急地想起身,一用力,竟然只有指尖弯了弯,全身好像失去知觉,僵在地上动弹不得。原来,她刚才心思一乱,内息也跟着凌乱,早已经习惯全天候运作的内力防御在那一刻破开一个缺口,烟雪湖的寒气漫入身体,镇麻了她的四肢,阮思思冻得脸色雪白。

    “喂,你怎么回事?”温若扯了扯她的脸颊,问。他刚才失手被拉得滚下峭石,本来心有怒意,却见她先是一脸呆滞,然后真气倾刻间散尽,再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禁觉得奇怪,一时也忘了发火。他与她两个多月来每天交手,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莫名其妙的不堪一击。

    众人一致地沉默。

    温若虽然在武学上灵透得离谱,但在其他方面……他毕竟才只是一个四岁大的小鬼……

    “阿若!运功时不要随便出手!还不快起来!”半晌,凌江板着脸出声喝斥,大概是看不下去了。

    温若扫了凌江一眼,才慢慢起身。阮思思瞪着眼睛僵在地上,想开口求助,结果一张嘴只听见咯咯的牙齿打架的声音。

    袁子风从峭石上跃下,俯身扶起她。“起来吧,思思。”他送出一股内力,她跟着运行几个周天,才终于摆脱寒冷重新找回四肢的存在感。

    “谢谢。”她轻声说,脸上有些发窘。

    三人各归各位,继续运功调息,再是练剑,阮思思表面平静,心里却有丝丝缕缕的后悔,她后悔在发生那个乌龙意外的时候没有立刻装出四岁小孩什么也不懂的样子,不然,也不会搞得现在见谁都尴尬。那一整天,她的状态都不是很好,练剑拆招时大错没有,小错却不断,到了晚上,还忘记去拿雪莲汤,在温若房里侍候了很久也没有想起来,直到——

    她在桌旁倒完一杯水,转身,猝不及防温若凑上来,亲了亲她的嘴。

    杯子当场掉地,发出啪唧碎裂的声音。阮思思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移开,柔软的触觉还停留在唇上。

    她傻在那里。

    ……怎么回事……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温若,一张小脸腾地红了。

    温若也看着她,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试了试,果然,她的真气又散得一干二净。

    他问:“你怕这样?为什么?”

    “……”

    阮思思有吐血三升的冲动。天啊!这小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满脸通红地要退开几步,却被温若抓着手,还死紧,她散乱的真气一时半刻又聚集不起来,几下暗扯如同蚂蚁撼山。她被自己郁闷到了,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刻,她的功力就发挥不了作用!

    温若跟她打得习惯,一见她有动作,手里头就反射性地加大力道,阮思思后退不成,反被他拉得猛地向前扑去,两人本来就站得很近,她这么一扑,刚分开的唇又贴在一起。

    阮思思彻底僵硬。

    如果说她现在尴尬得很想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那接下来,更是雪上加霜,两人撞在一起的一刹,门忽然打开,陈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少主,老奴来送雪莲……”

    阮思思这才想起今天没有去拿汤,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忧心会受到什么责罚,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因为陈娘的话说到一半便嘎然而止,听起来像是活生生愣住的样子。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被看到了被看了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僵硬成雕像的阮思思,忽然又有种被无数石块当头击中的错觉。

    她红着脸,手被温若抓住,动也不能动,转不了身,看不到陈娘的表情,不过就算她能动,恐怕也没有那个勇气转身。她不敢想像此刻他们在别人眼中会是什么样子,两个四岁的娃……呃……从她的角度,只看到他皱了皱眉,对着门口的方向不悦道:“你看什么!”

    门口传来类似于吸了一口气的声音。“……是,老奴告退。”陈娘匆匆说,好像是把碗搁在案上,然后退出门,又细心地把门关上。

    阮思思汗。那关门声怎么听怎么别扭!

    门外脚步声远去,房里静了下来,温若看着她,她明白这表示他们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

    ……你怕这样?为什么?

    这两个要命的问题像轰炸机一样在她脑子里不停盘旋……这种事情,她要怎么解释啊!

    阮思思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们相处已经有一段时间,她知道他的脾气,现在这种还算和平的问话方式只因为他心里奇怪,还有几分耐心,如果再不回答,保不定等下就是一场恶斗。

    她当机立断地决定要编一套半真不假的说辞,反正这种事,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等明白以后,相信不会再来质问她。

    “这……奴婢不是怕,只是吓了一跳。在我们那里,这表示两个人和好。奴婢以前得罪了少主,以为少主原谅了,所以有些吃惊。”她干脆直视着温若,一鼓作气地说,样子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其实憋得自己差点内伤。

    “那你为什么脸红?”

    “……奴婢吓了一跳,心情激动,一激动,就脸红。”

    他终于放开她的手。阮思思调节了一下,好半天才回复内力流转。

    接下来,她越发的小心翼翼,规范自己的行为,不让自己出现什么失常的地方,免得温若再平白滋生出什么疑问。她一直服侍到他休息,才走出房门,迎面风一吹,她缩了缩。

    好冷,为什么这么冷,阮思思一直回到房里,身子还在抖个不停,一直抖到大半夜,才忍无可忍地爬起来,轻轻摇醒了熟睡的林素玉,低声求道:“素玉,素玉,明天……你去服侍少主吧,好不好?”

    来到烟雪湖两个多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十六个人的轮班,就变成只有她一个人去服侍。也许是因为每天她任务完成的情况比较好,也许是因为她有命抵挡得住温若的突然袭击,也许是因为她总是无法拒绝,总之其他十五人自动自发地转到幕后,无论她和温若过招时把房间毁成什么样,第二天总能恢复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在烟雪湖,她是个丫环,又不太像个丫环,十指不沾阳春水,清洁打扫不用干,整天除了陪少主,还是陪少主,无论是练功还是服侍,总是围着他一个人打转。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阮思思恍然大悟,她就是对着温若的时间太长,才会发生今天这种糗事!

    想通这个道理,不能再这么下去,于是她使尽浑身解数地游说林素玉来换她的班,阮思思发现自己下定决心后还颇有毅力,深更半夜好说歹说地求了一个多时辰,林素玉才总算默默答应下来。

    第二天,她故意在练功时表现得状态不佳,做出越来越气弱的样子,就是准备着如果晚上有人问起,好推说身体不舒服,病了,怎么也显得自然些。

    一切安排就绪,傍晚时分,阮思思在房里看着林素玉出门,忽然隐隐地,心里又有些担心。她想到温若这小孩喜怒难测,林素玉要是不小心惹怒他而惨遭什么毒手,她恐怕过不去自己这关。

    她又想起无意中听人提起过,温若在婴儿时期力量无法控制,哭闹时曾毫无意识地杀死过很多人,直到现在,能与他相处的人还是很少,除了闭关的老谷主,就是几位毒尊,或许还要算上袁子风,但就这两个月时间来说,他们几个人加起来,也没有她和他相处的时间长。

    阮思思想来想去,觉得在应付温若方面,确实自己比较有实战经验。她在房里坐立不安,实在放心不下,最后只好忍痛放弃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悄悄地一路跟了出去。

    ……她这真是名符其实的劳碌命啊,阮思思无语问苍天!

    温若房里亮着灯,她轻手轻脚躲到窗子底下,屏息细听。要是里面出现什么状况,她想,到时再出手也能来得及。

    她的轻功不错,虽然晚出门,却比林素玉早些到,她听见她在那头进了门,片刻安静之后,是温若突然的声音:“你是谁!思思呢?”

    阮思思在窗外那个汗。还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问起她,不过,怎么说林素玉也是十六个下人里照顾他次数比较多的人,怎么说不记得就不记得……

    房里林素玉按着他们说好的讲了一遍,她正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那厢温若却怒了:“思思怎么会病了!我去找她!”

    话音未落就听那脚步声已经到了门边,阮思思吃惊不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一步虽然没发出什么声响,但气息稍微一乱,温若立刻就有察觉。

    “谁!”他一掌准确地朝她这个方向挥来,头顶的窗子哗啦啦被震碎一半,阮思思及时跳开,人没伤着,整个人却暴露在夜色里。

    呃,第一次偷听前后不到五分钟就被抓个正着,她怎么这么菜……

    “你?不是病了么,怎么在这里?”温若隔着破破烂烂的窗子看着她,忽然飞身一跃,站到她面前。阮思思紧张地后退,温若往前一步,两指搭住她的脉搏。

    温家最擅长使毒,医毒是同理,温若很有天分,如果不考虑医德这一块的话,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个天生的大夫。阮思思很想抽开手,因为搭脉加上内力的试探方法能通破所有的假症状,她不可能瞒得过去,但如果现在把手抽开,也就等于是直接默认了生病做假。

    横竖都是穿帮,她索性站着不动,小心观察他的反应,大不了该求饶时求饶,该逃跑时逃跑。

    “没有病!你又装模做样想干什么?!”他怒目,她却觉得他并没有真的发火。

    “跟我回去!”温若一手拖着她就往房里走,走过林素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还站着干什么?退下!”

    于是阮思思只能徒然看着林素玉离开,徒然地羡慕其他人能享受平静安祥的又一晚。

    也就从那天开始,她由原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她去服侍温若,变成虽然不知道,但必须去。

《王牌丫环》 到底是什么人

 

     时光匆匆,转眼将近一年。阮思思原以为对烟雪湖已经逐渐了解,但看到眼前一群人时,忽然又对此产生了怀疑。

    忘忧谷极其排外,遍地是毒,到底是什么人,能保持这么衣着光鲜四肢健全地通过五堂,一路到达烟雪湖?她停在去练剑场的半道上,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行五人,个个都是陌生面孔,打头一个三四十岁畏畏缩缩的中年男子,全身裹着一件抢眼的火红狐裘,上半身的形状有些奇怪,圆鼓鼓地突出一团,怎么看也不像是武功盖世的样子。他身后的三男一女倒是气息浑厚,但是脚步略显沉重,虽然能抵抗得住烟雪湖的寒气,却也不见得有多么惊世骇俗。

    阮思思满脸诧异,他们到底是怎么活着进来的?

    她看着他们,那五人也看见了她,为首的中年男子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隔了有五米,远远地对着她说:“小姑娘,劳烦通报贵谷谷主一声,锦州杨家求药来了。”

    他弯着身,语气恭敬,阮思思微微一愣,还没回答,就见那男子身上的圆团动了动,一只小手从狐裘里伸出来,揪住他的左脸拧了一下,娇滴滴地说:“爹,这只是个下等丫环,你可是我的爹,跟她说话这么害怕干什么?”

    “是……湄儿说得对,说得对。”那中年男子赶紧低头堆笑。

    阮思思这才看出,原来那男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全身用狐裘仔细包住,乍一看,还以为圆团长在他身上。

    她更惊讶,还没听过哪个爹跟女儿说话这么讨好畏惧。

    那小女孩放开男子的脸皮,抓住狐裘的毛边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颊上梨涡浅浅,洋娃娃般标致可爱。她脆声问:“没见过你,是新来的吗?”

    ……好像他们才是外来的人吧!阮思思被问得一愣一愣的。

    “还不快去通知大家,本小姐回来了!”烟雪湖里风很大,小女孩似乎觉得有些冷,缩回狐裘里。那中年男子抱着她,看了看阮思思,低声道:“麻烦了。”

    阮思思被搞得一头雾水。这个小女孩神态骄纵,显然是受惯了宠溺,却不像只是胡说八道,从她的话里,不难听出对烟雪湖的熟悉。她不想又无意中得罪什么人物,赶紧应了声“是”,柔顺地施了个礼,才飞身赶回屋舍。

    小女孩说她是新来的,如果这句话不是随口胡诌,那林素玉几个“旧人”,一定能知道什么。

    她回到屋里,把事情一说,三人听了都是脸色泛白,然后沉默。

    阮思思真是怕了这种沉默,这决不是什么好预兆。

    “思思,你说过,如果我们出了事,你会帮忙的吧。”半晌,林素玉开口,第一句话居然就是这么不吉利啊啊啊……

    “嗯,我会的。”她抹了把汗,诚心诚意地回答。这三个才十多岁的小孩,平常鲜有笑容,一年的相处虽然并不交心,她却是心疼他们的。

    林素玉三人又一阵沉默。一直以来阮思思处处维护,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陈湘吐出一口气,忽然说:“那女孩是少主的亲妹妹,不能怠慢,我们边走边说!”

    她就这样跟着三人匆匆跑去禀报,一路上听说的事,证明她果然对烟雪湖不够了解。

    原来,温若还有一个孪生妹妹,名叫温湄,体质非常虚弱,出生时所有人都以为她很快就会夭折。也是这个原因,当年一同降生的两个婴儿,温氏夫妇把四十多年功力全部传给了温若。后来温湄出人意料地存活下来,身体却不能承受烟雪湖的寒冷,甚至不适合练功,于是凌江出谷找到江南一带的首富杨家,把温湄寄养在那里。当然,寄养的手段比较极端,直接逼迫杨家上下百多号人集体喝下剧毒,告知每年来烟雪湖求一次解药,才能续命。

    阮思思听了这件往事,先是吃惊,然后有一点心凉。把温湄寄养在外,虽然给她找了很好的环境,也派了四个弟子去保护她,但是忘忧谷恶名在外,万一泄露出去,温湄的危险可想而知。她想起刚才那六人在湖边徘徊的情景,他们居然不知道老谷主一直闭关,可见平时并不保持联络,温家这么做,几乎是等于抛弃了这个孩子。

    她叹了一口气。不能练武的孩子也是亲骨肉,温家怎能做到这么绝情?

    “小姐身上的火狐裘衣,至多能让她在烟雪湖待三天。”陈湘说。阮思思点点头,原来那就是火狐裘衣,曾在书上读过,是件宝物,难怪能保护那普通的中年男子和温湄进入烟雪湖。不过,时间有限,烟雪湖的寒气是非同小可。

    “只有三天时间,你们不要这么担心,我们好好侍候,听小姐吩咐就是了。”她不太明白三人的脸色为什么仍是难看,只好柔声安慰。

    前面就是岔路,三人对望了一眼,两人分头去禀报,林素玉却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她的手。“怎么了?”阮思思奇怪地站住。烟雪湖常年白雾环绕,映得林素玉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她沉默了一会,缓缓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个模糊的火焰形标记,她看着她,轻声说:“思思,你可听说过,赤血人参?”

    烟雪湖的风很冷,尤其在清晨,常常能吹得人神经麻痹。阮思思一年来勤奋练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害怕感受到这种寒冷,她的内力越来越平稳,抵御越来越娴熟,可是今天,她听着林素玉的话,突然又觉得全身发凉,仿佛有根坚冰立在心尖。

    “喂!你怎么没去练剑场!”一只手拍到她的背,她转身,看到温若满脸不悦地站在身后。她脸色微白,怔怔地看着他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

    “你又怎么了!”温若看她这副样子,伸手掐她的脸。

    “没没没……”她吃痛地退了一步,这才回过神来,捂着脸颊说,“少主,湄小姐回来了。”

    温若的反应是半天也没有什么反应,问:“那怎样?”

    阮思思汗,温湄每年只能回来这么几天,这也算是亲哥哥该有的态度吗?

    不过,想一想也能明白,温湄自幼寄养在外,他们见面的次数恐怕并不多,这也难怪生疏得跟陌生人一样。

    “小姐跟杨家回来求药,少主你……”

    “杨家的毒是凌江下的,去找他!”温若冲一旁的林素玉摆摆手,然后拖着阮思思往练剑场方向走,“昨天的流毒还没有解,你别想蒙混过关!”

    汗,她没想蒙混过关,可是现在是玩解毒的时候吗?她看着越来越远的林素玉,急急比划了个放心的手势。温湄回到烟雪湖,一定是由这些没有武功的丫环小侍服侍,她要去,在温湄在场的时候,她也得在场,才好尽力去帮助这一批,四年前就死过一次的孩子们。

《王牌丫环》 忽略了更重要的事

 

其实回想起来,她早就听过那个传说,袁子风武功突飞猛进,一夜之间得以进入烟雪湖。她还记得初次听到司水堂弟子提起传闻时,众人脸上种种猜疑惊忌的表情。长久以来,她与其他人一样好奇和惊讶,却也像其他人一样忽略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好像没有人关心,当年与袁子风一同出事的那批小弟子,结局到底如何。

    传闻说他们死了,林素玉却告诉她,他们还活着。

    四年前的那一晚,他们吃下赤血人参,被剧痛折磨得假死过去,只有袁子风一个孩子撑了下来。那是用百里血玉和千年人参一起炼制,非常具有灵性,以及非常凶恶的一种盎毒,它深入人的五脏六腑,能试探出身体的主人是否有超越常人的潜能。被它认可的人,隐藏的潜力会受到最大程度的激发,赤血人参的精华也会疯狂增强内力,不被它认可的人,丧失所有的潜能,终生不能在武功上取得任何进展,同时身体遭到彻底的破坏,一旦离开烟雪湖的酷寒镇压,全身就会燃烧成灰烬。

    当年蛊毒刚刚制成,正逢温夫人诞下孪生兄妹,于是温家就用这种方法挑选终生能为其所用的人。只要吃过赤血人参,无论是被认可,还是不被认可,无论武功变得多么高强都将一生受制于温家血脉,温家的两个孩子,从呱呱坠地的一刻起,手里头就操纵着人命。

    阮思思这才明白为什么袁子风从来不和温若全力对招,原来他命在温若手里,根本打不起来。她又心急如焚,照林素玉刚才所说,温湄每次回来都喜欢折磨服侍她的仆人,不但如此,她身体太弱控制不好蛊咒,每次总要波及当年所有吃过赤血人参的人,因此一年一度的求药,对他们来说最是危险难熬。

    阮思思人到了练剑场,心却早飞了出去,敷衍了一会,开始想方设法地引温若去见温湄。既然她是他的丫环必须跟着他,只有他肯去,她才能有机会出手帮助林素玉几人。她哄得小心翼翼九曲十八弯,好不容易才说得温若动身,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听说人在后厅,他们就往后厅走,一进门就看见温湄从狐裘里露出个小脑袋,扁着嘴对凌江说:“爷爷为什么不见我,去年在闭关,今年还在闭关?我不信我不信!”她不满地身子往前探,惊得中年男子赶紧拉开狐裘护着,不敢用力,又怕她掉落,很高难度才把她抱住,额上汗水直淌。

    凌江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被吵得不胜其烦,正要发作,温若和阮思思前后脚走进门,温湄一见,忽然没了声音,看着温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叫了声:“哥哥。”

    阮思思微微一怔,此时温湄的态度不像早晨初见时那样娇纵,可她两眼水汪汪笔直盯着温若看的样子,不知怎的,竟让人隐隐生出一股凉意。

    屋里林素玉几人都在,似乎是专门挑了平时做事最细致的小丫环来侍候,凌江不见得会做这种安排,应该是丫环们自己决定推出的最优阵容,目的不外乎希望侍候得温湄称心如意,不要动气……

    “你又来了?”温若进门见到温湄撒娇的样子就皱了皱眉,刚才在练剑场看出阮思思心不在蔫,他心情不快,出言就不善,“哼,爷爷就是不闭关,也不会想见你。”

    ……怎么也是妹妹一年一度回家,他居然说这样的话!阮思思站在他身后,第一个倒吸一口冷气。她是想帮林素玉他们,才把温若引来,她总不能越帮越忙,没安抚好温湄,反而带人来把她激怒了吧?

    她紧急出声弥补道:“禀小姐,谷主确实一直闭关,奴婢来烟雪湖一年,从没见过谷主。”这可是大实话啊!

    “住口!你这个丫环,谁问你了!”温湄瞪了她一眼,扭头啜然欲泣地要扑向凌江,“凌叔叔,你看……你看哥哥欺负我!”

    “阿若,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凌江把手里一个红木盒子抛给中年男子,耐着性子说,“这是你们杨家今年的解药,拿走吧!”

    那男子哎哟一声接住,千恩万谢,转身拿出几盒珠宝,恭敬地献上:“小小心意,还望笑纳……”

    阮思思其实挺同情杨家的,只因为家境富裕了些,名声响亮了些,就无辜招来这样的横祸,不但多了个女儿要像祖宗般供着,日日夜夜受剧毒威胁,末了求药时还要巴巴地献上这么些值钱的宝贝。虽然忘忧谷一向不缺这些东西,但对于杨家来说,不表示一下恐怕他们自己都落得不安心……世道啊,有时真是颠倒得令人无语……

    她还没感叹完,就听温若又致命地说:“拿了解药,还不快走,烟雪湖是你们该待的地方吗?”

    “这也是我的家!我想待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温湄瞪起眼睛,两颊气鼓鼓。

    阮思思泪,她现在彻底后悔把温若带来了,要是可以,她真想直接把他拖走。

    “不走,你行么?”温若旁若无人地嘲笑道。

    “呜呜呜……凌叔叔!”

    “阿若,你给我适可而止!”凌江爆青筋。

    根据以往的经验,凌江的喝斥极少能对温若产生作用,果然温若充耳不闻地继续说:“走路也要别人抱着,你以后还是少回来的好!”

    阮思思听不下去了,努力想要挽救:“小姐聪慧,奴婢早就听说,小姐的毒术过人。”她说的也不完全是奉承话,至少她天生能操纵赤血人参,也算是过人的一种吧。

    温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温湄,点头:“不错,你不能学武,至少还能学点毒术,哈哈!”

    汗,为什么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她可完全没有讽刺的意思啊!

    “太过分啦!”温湄哇的一声,眼睛水波闪闪,泪花四溅,“凌叔叔,你管不管,哥哥和这个丫环一起欺负我!”

    “够了你们!!!都不要吵!!!”凌江终于忍无可忍,大手一挥把温若和阮思思轰出门,自己也快步离开,把整个房间留给温湄。每年求药的几天,烟雪湖总是呱噪得无与伦比,他真是受够了这群小鬼!

    听着门外各种脚步声越来越远,温湄止住哭闹,安静了一会,从狐裘里摸出一个琉璃细颈瓶,玩了几下,松手摔碎在地上。几缕黄色的轻烟缈缈升起,林素玉一众丫环见了,脸色顿时惨白,呼啦啦一齐跪下,求道:“小姐饶命!”

    “你们怕什么?这不是赤血人参的蛊咒。哥哥,和那个丫环都没吃过赤血人参吧?我不用那个蛊咒。”温湄一脸天真地说,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又忽闪,粉嫩的脸蛋升起朦胧的凉意。爹娘把功力都传给了哥哥,那哥哥的武功,到底有多么厉害呢?她想。

    黄色的烟气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空气中,她身边四个随从,忽然有两个僵硬地抬起头来,眼神空空洞洞,单膝跪地,声音直板地说:“听小姐吩咐。”

《王牌丫环》 中了蛊的人

 

     幸好凌江走得快,不然她连这一点小小的补救都做不了!刚才趁着出门,阮思思偷偷往厅里放了一点香雾,现在正是蛟虫活跃的时期,闻到香雾,虫儿之间的感应能更加敏锐和准确。在温若拉她去练剑场之前,她就把一对蛟虫的其中一只交给林素玉,如果他们遭到蛊咒攻击,蛟虫就能有所感应,这样,她随时都能知道林素玉他们是否出了事,什么时候出事。

    可问题是,知道他们出事以后,她得在现场才能出手啊!

    无奈被凌江赶出门,阮思思磨磨蹭蹭,慢吞吞地跟在温若身后走,她不知怎样才能停留在这附近,一旦走远,蛟虫的感应会减弱甚至消失,就算感应得到,她也不可能像超人一样瞬间回到后厅……

    正在苦苦思索,怎样才算是个合理的理由,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转身一看,是温湄身边的两个随从。只见他们低着头,垂着眼,一声不吭地笔直走来,阮思思正疑惑,忽然瞥见两人衣袖半掩处,一晃雪亮的光——

    刀!这个字出现在脑海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得极近,刀身一亮,竟毫不迟疑地往他们头上砍。阮思思脸上带着惊讶,身子一侧,轻飘飘地躲开。温若听到风声,转身挥出一掌,正中一人胸口,当场打得那人摔出几米远,刀也脱飞。

    呃,这么弱?虽然她知道温若出手向来没有轻重,可这随从看起来内力不错,怎么会一掌就被撂倒,怎么也该撑个百八十招吧?

    “大胆!你们想干什么!”温若怒目。阮思思也觉得奇怪,照说这两人是忘忧谷的弟子,就算温湄使性子,他们也不敢对少主下手,就算要下手,也不得选个月黑风高夜,四下无人时不是?

    温若的质问,两随从都没应声。她还在困惑,另一名随从又提起刀,向她发起攻击。虽然刚才一人败得狼狈,可阮思思不敢掉以轻心,她见这人气劲雄厚,来势汹汹,赶紧退后两步,小手一张,一线天蛛丝从手心窜出,她凝聚内力,生怕制不住对方,出手就是全力以赴——

    结果只听“嗤”的一声,天蛛丝几乎没遇着什么阻力似地拦腰切断了那柄金刚大刀,刀尖掉地,要不是她及时把天蛛丝收回,人都要割伤了。阮思思擦汗,这人的招式和内力,怎么运用得这样僵硬笨拙?明明功力不浅,起码能抵御得住烟雪湖的寒气,却怎么好像连四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

    温若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思思,这两人不是忘忧谷的弟子!”

    不错。谷里弟子的招式不是这样。阮思思边想边射出天蛛丝,打掉那随从手里的半截刀。汗,没了刀尖还朝她砍,这人肯定不正常。她站得近,仰头看清了那个人的眼睛,没有焦距,木偶一样了无生气,她一怔,这人中了蛊。

    中了蛊的人,被操纵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常识,可是,她倒从来没有听说过,中了蛊武功会退步的情况啊。那随从手里没了刀,还是锲而不舍地跟她缠斗,阮思思试来试去,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心里渐渐发悚。或许,这两人的武功不是退步,而是进步。他们中的只是普通的蛊,可是在中蛊之前,他们又曾服毒。她知道有一种毒可以轻易增强人的内功,但代价是付出生命,一旦功力耗尽,人就会气绝身亡。

    阮思思对比眼前的情景,觉得极有可能就是如此。其实这种毒非常低劣,即使功力增强,所能维持的时间也太短,使用的人无法驾驭招数也跟不上,根本没什么实际用处。人服毒以后,弃武从文或许还能平安渡过一生,但如果被蛊操纵,进入寒毒迷漫的烟雪湖,还与人打斗,那生命剩余的时间几乎可以用分秒来计算。

    所以——他们快要死了?

    阮思思被这突然的结论吓了一大跳。她可以感觉到对手力量慢慢减弱,这是气绝前的征兆。她来忘忧谷已有一年多的时间,这里危机四伏,生活凶险,可是她还从来没见过活人死在面前。她油然生出一种恐惧,犹豫了,紧张了,慌神了,烟雪湖的寒冷,忽然又令她打起冷战。

    后厅外面的道路,正通向烟雪湖边,湖水边的风越来越大,吹着氲氤水气,雾茫茫的连成一片。两个缠斗的身影,转眼融入迷雾之中,阮思思边打边退,思维还纠结在此人快死了的念头上,整个人陷入矛盾状态。

    最早脱飞的那柄刀,正巧掉落在湖边,他们在附近混战,随从倒在地上又机械地爬起,顺手抓过那把刀,疾速向她剌来。

    刀光凛冽,阮思思看着那道光影,眼前浮现的竟然是他人死魂灭的凄惨情景,想像力太丰富的后果,就是她在关键时刻居然自乱阵脚,脑子犯糊涂,以至于这样毫无技巧的一刀,她竟没有做出有效抵挡,眼睁睁看着刀尖没入左肩。

    “噗”的一声,血染红衣襟,她呆呆地,仿佛可以听见骨肉碎裂的声响。

    到这个世界以前,她活了二十年,社会稳定,治安良好,见血的机会很少。

    到这个世界以后,生活得如履薄冰,胆战心惊,可仔细说起来,她还真没受过什么伤。

    而此刻,她亲眼看见一柄刀刺中了自己,刀锋那么近,呼吸间似乎都能闻到血腥混合着冰冷金属的味道,这浓烈的味道惊得她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最直接的感受,剧痛,除了剧痛还是剧痛,她觉得天旋地转,闭眼昏了过去。

    那一刺的冲劲把两人都带出湖岸,他们脚下波光粼粼,是烟雪湖致命的湖水。

    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原本在一旁笑看的温若,脸色陡变。

    “思思!”话音未落他飞掠到湖边,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湖水森森吞吐着寒烟,温若破风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暴踹一脚旁边尤自持刀的随从,借力往上跃。如果阮思思没有昏迷,被他一拉,两人一起努力或许还能飞上岸,可她现在毫无知觉,下坠的惯性大,那一下借力虽然使两人飘高几尺,却没能够到岸边。

    扑通一声,那随从触到湖水,没能挣扎两下,就灭顶沉入湖底。

    温若抓紧阮思思的手,内力惊涛骇浪涌来,阮思思手里的天蛛丝受到激发,闪电般射出长长一线,追到湖边缠着另一名随从,咝咝绕了三圈。温若手一扯,带着阮思思飞身上岸,那随从的身体受力刹时被绞成三段,温若冷着脸手一挥,血肉模糊的三截尸体就被扯得飞向烟雪湖,又是扑通扑通几声,湖面甚至没有泛起一丝血色,就幽幽地把尸身吞没了下去。

    天蛛丝本身是非常残忍的武器,也只有落在阮思思手上,才能用得那样平和。只不过如果她现在醒着,看到这般情景,恐怕这辈子也不敢再拿起天蛛丝。

    “思思!思思!你怎么样!”温若把她放在地上,连点几处大穴止住血,伤口并不致命,却迟迟不见她醒来,他脸色更难看,怒得直想把那两随从的尸身挖出来再绞一遍。

    地上血迹点点滴滴,阮思思昏迷不醒,温若的衣角微湿,冒着寒气,显然是浸过湖水。凌江接到禀报来到烟雪湖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怎么回事!两个谷外的无名小卒,就把你们打成这样?!”已经得知前后的凌江沉着脸,目光冷厉,虽然恼怒温湄的恶作剧,但看到两个小徒弟的表现,他更加不满意!

《王牌丫环》 原来哥哥喜欢你

 

好吵……

    受伤昏迷的阮思思,活活被一屋子的吵嚷闹得头昏脑胀地醒过来。

    她不是刚受伤了吗,怎么也不给个安静的休息环境?

    还有啊,这不是他们丫环的房间吗,怎么聚集了这么些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实在很想按下静音键,或拉被子捂住整个脑袋。可目前的情况不允许,为了不被人发现,她还是得一动不动地继续装昏迷……

    “凌叔叔,人家不是故意带人进谷的啦!”温湄无限委屈地睁眼说着瞎话。

    凌江大概是没理她。“阿若!那些三流渣渍也能逼得你落湖,你的武功是摆设用的?马上给我去秋水涯面壁思过,好好反省几天!现在!立刻去!”凌江咆哮,而且持续了挺久,“臭小子!你听见了没!!!”

    “我不去!”温若一开口就是态度极度恶劣的拒绝,把凌江气得直上九霄。

    “你说什么?!”

    “思思受伤了!我不去!”

    “她受伤跟你面壁思过有什么关系!”

    “你管不着!”

    阮思思全身无力地躺在床上,汗了一下。从激怒凌江的力度和速度方面来讲,温若还真是无人能出其右。只听房里噼里啪啦的一阵乱斗,温若被五花大绑地带出门,衣袂一掠,风声呼呼,应该是凌江亲自押着他往秋水崖的方向走。

    其实刚才他们都站得离床很近,要不是吵成一团,很轻易就能发现她醒来。

    阮思思松了一口气。她屏息闭目装昏迷,就是怕一旦醒来,凌江就得罚她个武功不济护主不力,对下人而言,护主不力的罪责可不是面壁思过这么简单。在忘忧谷,恶意偷袭并不稀奇,打输了才是可耻,其实那两随从和他们的武功差距很大,要不是她自乱阵脚,根本不可能被一刀刺中。凌江要是知道这件事——烟雪湖的人竟然因为害怕杀人而差点被杀——那更乖乖不得了,指不定会给她做什么特训,刚才温若没把这件事抖出来,她真是放下心中一块巨石。

    头很沉,脑子还像搅了浆糊一样,想点事就疼痛不已,她扶着额头微微抬起身,伤口刚被处理过,知觉还有些麻木,她甩了甩头,再睁开眼时,房里的事物晃动着无数个重影,许久才稳定下来,慢慢清晰成一张娇嫩的小脸蛋——

    温湄身上盖着火狐裘,趴在床边,支着脸颊,正眼睛闪闪地看着她。

    阮思思愣了愣,刚才光顾着凌江和温若,没留意还有人留在房内。

    她动作僵住,被看得汗毛竖起。

    “我看见了,哥哥跳下去救你。”温湄忽然说,眨了眨眼,歪着头,“原来哥哥喜欢你。”

    阮思思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她好歹受着伤,不要这么刺激她好不好!

    她满脸黑线,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说。

    温湄软软的小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出了事,刚才大家都很慌。”

    “你不是普通的丫环吗?你为什么不同?”她又连珠炮发似的问。阮思思怔了怔。这次近处看温湄,总觉得她眼里飘着什么,似乎风一吹,就要散。

    这个小女孩不好应付,可是再难应付,她毕竟才只有五岁。阮思思戒备地跟她东拉西扯,含糊其词,拐着弯岔开话题,没过多久,她就被来人抱走。走的时候,阮思思很演技派地躺回床上闭目,准备着如果她揭穿就起来按着伤口哼哼唧唧,如果不揭穿就继续假装昏迷。倒是没想到,温湄眨了眨眼,从头到尾没出一声。

    阮思思就这么得以在床上清清静静地休息了一整天,等到第二天中午,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痊愈之所以快速,一方面归功于谷里的灵丹妙药,另一方面,她这才意识到,而且说出来有些丢人,她的刀伤其实并不很重,当时她会昏迷,三分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七分是因为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说白了,她基本上是吓昏过去的。

    呃,谁没有个第一次呢?在毫无心理建设的情况下被砍一刀,谁都有可能吓昏过去的吧?阮思思汗颜着,自我宽慰地想。

    身上还残留着少许麻痹的药性,她醒了睡,睡了醒,午后晕乎乎地醒转过来,感觉到腕上有一片微微的凉意。她睁开眼睛,又揉了揉,看到袁子风正站在床边,伸手试探她的脉搏。

    他……几天前不是出谷办事去了吗,这么快就搞定啦?

    阮思思吃了一惊,讪讪地缩手。自从昨天伤口处理后就没人特地来试过她的脉搏,现在一试,谁都能知道她虽然包着伤口,但内息已经没有大碍。

    “袁少爷……你回来啦?”西洋镜被拆穿,阮思思尴尬,纯粹的没话找话。

    袁子风点点头,收回手。“刚刚回来。你好些了吧。”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这个容貌俊秀气质和善的少年,再平易近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也抱怀疑态度了。才十岁的年纪,凌江已经多次派他出谷办事,忘忧谷能有什么好事,恐怕到了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栽在他的闲谈笑语间。

    袁子风随手倒了一杯水,拿给她。“听说,是温湄的蛊人伤了你?”

    阮思思微微诧异,接过杯子,“嗯”了一声。她状似不经意,实则仔仔细细把那杯子观察了个彻底,确定没毒,才喝下去。说起来,她还真渴了。

    “对蛊人手软,就是置自己于险境,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他闲聊似地说。

    阮思思捧着杯子,垂着眼睛,专心致志地喝水。

    “蛊人都是受制于施蛊者,你若不想跟他们动手,也可以去阻止温湄。”

    阮思思闻言顿了顿,袁子风低头看她,声音一始既往的平静,说:“她身上那件火狐裘,只要掉落,就无法施蛊。”

    阮思思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咳……咳咳咳……”她呛得脸色发青,又是揉又是顺,好不容易才缓过气。这两天总有人让她有喷的冲动,为什么……

    她仰起头来看袁子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认真的吗?对温湄来说,烟雪湖的寒气太重,火狐裘掉落,何止是不能施蛊,直接就能归西了!她想起袁子风也吃过赤血人参,他不能亲自出手,所以想借自己的手来除掉温湄?这个小孩子,也太可怕了吧!

    何况,这还在烟雪湖的地盘,他就这么敢直言不讳地对她讲,胆子未免太大!

    “你好好想想,温湄的脾气,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不伤她,她也会伤你,你的好心肠有用处么?”袁子风最后留给她一句带刺的问话,说完就往门外走。

    阮思思失笑。这小孩是想给她上人生的一课吗?

    “袁少爷,谢谢你的提醒。”她出声,看着袁子风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她举起两只手,也不管他看得见看不见,微笑着说,“以后我会努力练功,遇到对手,也会更加小心应付。如果有一天,我的武功比对手强上十倍,那我就能做到既不伤了别人,也不让别人伤了我。”

    说完才发现,又犯错误了,她怎么总是忘记自称奴婢?

    袁子风走得早,她一直躺到入夜,才起身下床。阮思思记得自己之所以能安然休养一整天,实在是多亏了温若。要不是他救了她,她的命早没了,要不是他没有说出她临阵出错的事,她恐怕不能轻松地休息这么久,最重要的是,要不是因为这件事,他也不会被罚面壁思过。

    阮思思觉得过意不去,到厨房收罗了一些点心,趁着夜色,悄悄前往秋水崖。

    秋水崖并不是一处悬崖,它在烟雪湖心最西侧,面朝湖水,像个突出的洞穴,里面寒气涌动,日夜循环不息,比湖心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寒冷。把温若送到那里,说是惩罚,其实多半也是为了让他静心修炼,只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一旦吵得厉害,凌江很可能一怒之下几天不吩咐下人送食物过去。

    烟雪湖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阮思思随身带着一颗夜明珠,用袖半遮着光,边探着路,边往西面走。那条路很生,她不敢用轻功,生怕跳着跳着就跳进湖水里去,于是一路磕磕拌拌,好半天才到达秋水崖边。

    她拍掉满身的尘土,提着食篮,转进洞穴里一看,愕然见到温若全身缠着绳锁,正以打坐调息的姿势被固定在地上,他神色愤怒,手脚明显在用劲,但是缚骨锁越是用劲越收得紧,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已经渗出一圈血红。

    “少主!”阮思思赶紧放下食篮,跑过去按住他的手,“别扯了!不能扯!”

    她进洞的一刹温若也看到她,愣了愣,下意识地就抓住她的手。他两只手捆在一起,一动,就带出几缕血,阮思思动也不敢动,就地坐在他身旁。

    “你怎么来了?”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左肩的位置,问:“你的伤没事了?”

    “嗯。”阮思思点了点头,跟温若对视了半晌,觉得他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被凌江的缚骨锁绑成这样,他大发脾气也好,凶神恶煞也罢,总比这副忽然安静下来的样子正常些。

    “少主,你没事吧?”如果可以,阮思思很想试试他的额温,看有没有发烧。“缚骨锁不能扯,越扯越收得紧,只有静心练功才能慢慢松开……”

    “我知道!”她讲得耐心,温若却忽然皱起眉,“可是我静不下来,不想练功!”他说着恼怒地甩甩手,绳锁又无声缩了一圈。

    “哎……怎么不想练功?”阮思思赶忙再制止他,聊天转移注意力。

    “我想回去看你的伤,偏偏就是动不了!”温若气愤道。

    阮思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张口结舌。

    “你怎么了?”

    “没……”她低下头,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窘。

    不对——有什么好窘,温若才是个多大的的孩子,她有时就是想太多,把事情想深过头。她静默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是干什么来了。“少主,你饿吗?奴婢带了点心来。”她拿过食篮,掀开盖子,里面是各色糕点,一路走了这么远,里面的东西都是稳稳当当没碰碎半点。

    “这里哪有什么东西吃!我一直没进食!”温若满脸怒色,对凌江恨得咬牙切齿。阮思思低头藏住笑,从篮子里拿出一只小碟,挑了几样小食放在上面,他双手不方便移动,她就喂着他吃。秋水崖外水声淙淙,洞中幽幽地流转着夜明珠的光芒,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这样平静地相处过。

    “对不起,奴婢连累少主受罚了……”阮思思轻声说。

    温若瞪着她。“这也不是第一次!”

    呃,对,一年前青石场上被她刺伤,他也曾被罚在这里面壁了十天。

    “对不起……”她再度抱歉。

    温若看了看面前的食物,又想起在石洞中初次见面的情景,指控道:“你以前还不停地给我吃馒头!那玩意……”当时他接连吃了好几天,到现在想起还觉得倒胃口。

    “奴婢不是故意的……”阮思思郁闷地垂头,“当时不知道你就是少主,而且那些馒头……已经是奴婢们最好的食物了……”

    “哼,那也是人吃的吗?”

    大家还不就是这么吃了。她心里这样想,嘴里当然没有说出来。

    真是奇迹,这还是第一次他们能心平气和地谈论这件事。

    她喂完点心小食,见他嘴边沾了碎屑,便拿出帕子帮忙擦了擦。近处看他,真是长得非常漂亮,要不是脾气差,该是多么人见人爱一小男孩……她收起帕子,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食篮。

    温若扯住她的手,问:“你干什么?”

    当然是回去啊,时候都这么晚了——她顿了顿,忽然转念想到他是因为她才受的罚,就这么走了好像不太厚道吧?她迟疑地看着他,话到嘴边又转了方向:“奴婢……就是站起来活动一下。”

    她象征性地走了两步,看看温若被缚在地上的样子,应该是一天一夜不能动了吧,凌江的火气肯定不小,才会下此“毒手”。她又走回他身旁坐下。说起来其实这次出问题的是她,陪在这里照顾他好像也很应该。

    夜明珠的光晕温润而静谧,秋水崖上寒气汹涌,却吞不灭这样的光。两人定坐在地上运功调息,心静而神稳,不知不觉,温若身上的缚骨锁微微地松开一圈又一圈,到完全松开时,两人内息已顺,却已进入浅眠。

    第二天清晨醒来,洞里迷漫着薄薄白雾,恍若梦中。阮思思揉揉睡眼,不知怎的,总觉得一颗心吊在高处,怦怦的好像担心着什么。当微弱晨光射入,雾气消弥,看到几个人影若隐若现伫立在洞口时,她终于知道那担心是什么了——平常人迹罕至的秋水崖有人来!重点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该往哪里遁形?

    阮思思揉眼的动作僵住,看着雾中的人影渐渐清晰成凌江、袁子风,以及温湄和抱着她的下人一行四人。秋水崖外水声很大,掩盖了几人的足音,以至于事先一点没有察觉——她怎么会这么倒霉啊!

    四人一致看着打坐在地上刚醒来的两人,直看得阮思思头皮发麻。温湄这是待烟雪湖的第三天,她裹在狐裘里,眼睛闪闪发亮,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原来思思跑这里陪哥哥睡觉来了。”

    “……”这话说的!阮思思小脸上黑线密布。

    “凌尊,奴婢……”她赶紧起身想要认错。她本该受伤在房里休养,而现在不但是伤愈后没有及时回去工作,而且还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私自来秋水崖见温若,这这这……昨天她怎么没有果断地回去呢?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思思,你的胆子越来越大。”凌江板着脸,冷冷地说。

    她无语地想要伏首认罪,刚半起身,却被温若一把拉住。他说:“干什么?不用理会他们。”轻描淡写的态度,就好像站在洞口的只是一群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的透明人。

    阮思思滴汗。

    “阿若!看来叫你到秋水崖思过没有一点用处!”凌江扬起怒意。

    “凌师尊,”一旁的袁子风忽然开口道,“少主解了缚骨锁,静神之气已经大有突破。”

    这个话题转移得好啊!阮思思感激地看向他。他是凌江的得意弟子,说话比较重量级。

    “他现在是能静气,可他内力不稳!行事任性冲动!”凌江压下怒气,冷笑,转身拂袖而去,“我会禀告老谷主,在你们两个年满二十岁之前,不能离开忘忧谷!”

    “思思,既然你这么喜欢来这秋水崖,就在这里同阿若一起受罚吧!”消失前凌江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阮思思泪水。

    不过后来,她也慢慢习惯了,反正每年那么多责罚,她多数都是陪着他的。

 

《王牌丫环》 第二卷:换个主人? 谣言满天飞

 

十年后。

    天蛛丝瞬间伸长六丈有余。那丝身凝着微微冷光,在白天依然肉眼可见,如果到了晚上,更会亮得耀眼。天蛛丝亦刚亦柔,本来就是非常难以控制的兵器,要让它持续绽放这样的光芒,使用者的内力必须到达极惊人的境界!

    但是那只青葱手,略略抬起,指尖翻飞如同弹钢琴键,操纵着天蛛丝像活了一样,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把那九把挥舞的寒铁兵刃卷成一团,猛地拉过来,丝索松开,她身后下了一场兵器雨。

    一对九,压倒性的胜利。

    阮思思收敛内力,飘然落定,翠色裙袂轻轻垂落。要是没有刚才那一幕令人瞠目结舌的袭击,此时的她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良家小女子,十指纤纤,斯文灵秀,抬起眼来,眼神清澈,脉脉如水。

    她的气质比容貌来得娴静,在外人看来,甚至有些柔弱,但是身负忘忧谷的武功,不管愿意不愿意,她一旦出手就带着邪气。

    “思思,做得好。”不远处的温若挑了挑眉,黑眸里溢着点点笑意。他悠闲地立在峭石上,脚下是十来个内伤严重的五堂弟子,一柄龙银剑早已归入鞘中——如果今天不是点到即止,那堆人恐怕已成尸体。与阮思思擅长夺人兵器的打斗方式不同,温若不管对手是强是弱,喜欢一出手就把人往绝境上逼,而且不逼到对方狗急跳墙拼死反抗不肯收手,这似乎是他的游戏。

    阮思思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五堂弟子与他们实力相差悬殊,这场胜败实在没有悬念。

    自从下令禁止他们出谷,温若每年变着法大闹烟雪湖,要不是老谷主和几位毒尊镇着,恐怕烟雪湖心都得沉了。今年老谷主终于松了口,让他们两人同时与众五堂弟子过招,看情况是否可以出谷。其实这已经是变相的准许,同龄的五堂弟子十年前与他们练过手,当时就败在温若手下,何况是现在。

    这十年来,她与温若和袁子风互为对手,他们年纪相仿,各有不同的遭遇,拥有的功力都是超正常。她可以感觉到体内的时空力量不断被撩拨,不停地练招,似乎连带着刺激了另两人的混元魔珠和赤血人参,是以这些年来他们三人的功力进步,已经到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的程度。

    “怎么样?”温若出了青石场,跃到凌江面前,语气是十足十的傲慢。阮思思匆忙也跟着出去,站到他身后。她看着那背影。他今年十五岁,当初那么小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修长少年,惊人俊美的容貌,一身银灰色的衣袍,华贵无比,那种嚣张气焰,不但没有因为从小到大的惩罚而有所收敛,反而是与日俱增。

    “不怎么样。谷主既然有话,你出不出谷与我无关。”凌江面无表情地说。温若长大后,他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喝斥,但是仍然不会轻易给出好脸色。

    温若弯了弯唇角,转头扫了一眼青石场,那上面还能爬起来的弟子都纷纷爬起来,伏首弯身,齐声道:“少主与阮姑娘武功绝顶,属下万万不能匹敌。”

    阮思思看着那些人,依稀还能分辨出其中有万晋钟越几人,当年是五堂中佼佼出众的少年弟子,现在却要向她低头施礼,这位置转换实在是……

    想到这里,阮思思忽然愣了一下。她虽然住在烟雪湖,身份却只是个小丫环一直没得到提拔,怎么能和少主相提并论?他们干什么跟她也施礼?这种重大的规矩界线,行事毒辣却很识实务的忘忧谷弟子不会轻易冒犯,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出烟雪湖,难道……不会吧……难道连五堂的人也听过什么关于她的荒唐传闻?俗话说谣言止于智者,为什么摊上她,传了这么多年还停不下来啊!

    她想起烟雪湖的下人私底下动不动管她叫少夫人……实在令人尴尬。

    温若却不以为意地携了她的手,低头轻轻一笑:“思思,带你出去游山玩水。”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耳力过人,温若凑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耳朵,阮思思的脸立刻红了,连带着耳朵脖子一起红。

    十五岁的年纪,刚刚及笄,以古人的标准来说,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就是因为他对她举止越来越随便,才惹得忘忧谷上下谣言满天飞!

    与喧闹的五堂青石场截然相反,此时的烟雪湖白雾蒙蒙,一片寂静。

    “素玉,你在看什么?”一旁的叶心儿问,她已经看着她在岸边站了好半天。

    “我在看……”四面都是雾,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思思跟着少主出去比试,一定会赢,这会,说不定已经出谷了。”

    “是啊,应该出谷了……”

    “那你还在看什么?”

    林素玉怔怔地没有答话。

    叶心儿沉默了一会。“算时间,袁少爷也快回来了。”

    林素玉转头看向她。

    “这么多年,你还想着他?”叶心儿问道。

    林素玉竟笑了。“你在笑话我么?像我们这种半死不活的命,怎么还敢有那种妄想?”

    “你知道就好。素玉,他早已经不是当年五堂里跟我们一起练功的袁师弟了。”

    “我知道……”林素玉望着白雾,“我没想什么,只是希望,他要忍耐。”

    “忍耐?”

    “你看不出来么?他跟少主一样,眼里只有一个阮思思。”林素玉轻声地说,“思思早晚跟少主是一对,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做出什么糊涂事。”

    “……他会做糊涂事?”叶心儿想像着城府精深的袁子风做起糊涂事该是怎样一番奇景。

    “他每次出谷办事,总会早早回来。这次少主和思思一起离谷,如果他还清醒的话,就不能去找他们,否则……”林素玉叹了一口气,“他毕竟吃过赤血人参,这辈子注定不能跟温家作对,希望他想清楚才好。”

    “你也想清楚才好,心里还不是这么记挂他。”叶心儿也叹了口气,拉着林素玉回屋,“别等了,如果他要去找少主和思思,你再等也没用。湖边风大,非要把自己的身体吹得更差吗?”

《王牌丫环》 那就去江南

 

前脚刚踏出忘忧谷——

    “哥哥~~思思~~”

    阮思思一听见这甜腻腻的声音,心里就挖凉挖凉的。

    温若随之看过去,飞扬的眉皱起。

    这样都能遇上,怎么会这么巧啊!

    忘忧谷外是大片人迹罕至的山林,这一大群华丽丽的人出现在视野里,显得格外突兀。这群人中间,前呼后拥,众星拱月的少女当然就是温湄,绝艳的容貌,天使般天真无邪的表情,美眸中骤然闪过的魔鬼般的恶意,不是她还会有谁?

    对于阮思思来说,十年来温湄每次回烟雪湖都是一场绝对的灾难。她好像知道温若和凌江不能过分激怒,因此除了平时斗斗嘴,并不会有大动作,但每次见到她,就会缠着她毫不留情地恶整她,阮思思无比郁闷,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呀!

    “咦,这么巧,我正想去烟雪湖呢,你们能出谷啦?”温湄姗姗走到他们面前,梨涡醉人,当场笑成一朵牡丹花。她从小被杨家娇养着长大,吃穿用度都是最好,今天一身的精致打扮,只能用金枝玉叶四个字来形容。不光是她,看她身边的下人,衣着打扮比得上中等人家的少爷小姐,只是个个神情慎微恭敬,大气不敢出,一副伴君如伴虎的样子。

    近些年温湄的身体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虽然还是不能够学武功,但她在暗器和毒术方面很有进步,只要不是受到近身危胁,收拾一般二般的江湖剑客那是不在话下。

    “是的,湄小姐。”不管怎样,阮思思先施个礼再说。

    这礼还没行到一半,就被旁边的温若一把抓住手,她诧异地看向他,在那力道下直起身子。他今天原本心情不错,现在却微微沉着脸,一看就知道有些不耐。

    “要去谷里给杨家求药,路在那边。”温若指了指不远处的深渊诡道。

    温湄没有动,也没有让开,于是双方面对面对峙。

    汗,这两兄妹,见面的气压总比陌生人还要低两度。

    “我才不是来求药的,只是觉得天气不错,随便回来看看而已。杨家中的毒,五个月前我已经配出解药。”温湄骄傲地抬下巴。

    ……五个月前?

    阮思思忍不住又偷眼看了看温若,庆幸他只是冷着脸,没有说出什么讽刺的话。其实当年凌江下的毒也没有多么惊天地泣鬼神,她虽然不记得温若和自己是什么时候做出解药,但十岁那年,他们已经能克制住烟雪湖里几乎所有的毒物。

    看来温若是不想和这个花样百出的妹妹多做纠缠了,她对此挥泪赞同。

    “既然如此,你回谷里看个够吧。”他凉凉地说。

    “可是我改主意了,”温湄眨眨眼,“你们是第一次出谷,人生地不熟的,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啦,不如先去杨家,那里风光好,我带你们去……”

    温若选择忽视她,身形一晃,绕过那一方阵人群,往前走。

    阮思思正要跟上,温湄抓住她,眼带威胁,笑吟吟道:“思思,你说呢,好不好?”

    汗,要她说,当然是一千一万个不好啊!她对温湄是避之唯恐不及,怎么还会往人家地盘上撞。阮思思不想当面冲撞她,更不想一个用力过度把她推飞九天外,于是小心注意收敛力道,顺水推舟地说:“奴婢……自然是跟着少主,少主去哪,奴婢就去哪。”

    温若闻言挑了挑眉,笑道:“不错。”

    温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脸色一变,眼里的水光竟然开始摇摇欲坠。“你们……你们出谷也不肯来杨家看看我,爷爷和凌叔叔从小把我一个人丢在锦州,你们出来了,也不来看我!只知道自己跑去风流快活……呜……不就是怕我碍着你们亲热……”

    “小姐……”阮思思黑线。什么叫风流快活,什么叫亲热啊!

    她明显是假哭,却能把人哭得头昏脑胀举手投降,这也是一种境界。

    听说小孩子对于被抛弃的事非常敏感,其实很早以前阮思思就有一种感觉,她觉得温湄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只有三天也好,她每年必回一趟忘忧谷,而在烟雪湖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出谷去看过她。

    阮思思想来想去,虽然温湄邀请他们去杨家不定安着什么心思,但是她小心应付,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何况外面的世界无论什么地方都有险恶,他们去的地方未必就是平静无波,再怎么说,杨家总不可能天下第一险恶吧……

    搜肠刮肚,堆砌出这么多强而有力的理由,阮思思竟然还是不能说服自己,只好把问题再次丢给温若,两头不得罪地说:“……江南的风景的确很美,山清水秀……奴婢以前听说的,一直没有机会去,少主你看……”

    “不要再磨蹭了,思思,我们走。”温若眉皱得深,阮思思知道他不高兴了,便使了个移形术,脱开温湄的手,跟到温若身后。“对不起,湄小姐,我们先走了。”临行前她还很有礼貌地回头略略弯身,然后开溜。

    “等等!不许走!”温湄跺脚,指挥众仆从,“给我拦住他们!”

    光凭一群体格强健的普通人,要阻拦他们是不可能的事,在温湄喊话的同时,他们已经飘出几十米远。阮思思担心这群仆人万一不知死活地追上来,惹得温若发怒会很难收拾,于是暗中放了一点迷酥,散在风里,追来的人闻了,短时间内就会觉得昏昏欲睡,减缓行动力。

    这一招很奏效,不出一会,身后已经看不见人影,两人放慢脚步,走在山路上。在烟雪湖因为地面寒气太重,他们走路时多少用点轻功,打着飘,现在这么落下来,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走,感觉也很有意思。

    时值初冬,山林里还染着深重的秋色,花枝凋谢,树头只剩零星的枯叶,原本萧瑟的景象,看在阮思思眼里,却显得格外缤纷。烟雪湖常年酷寒,满目苍白,在那里住久了,几乎忘了人间还有四季。虽然初冬的空气寒冷干躁,可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感觉。

    阮思思忽然想起从前,每到冬天,风能吹得人缩进厚厚的习绒服里,手碰到金属,也会冷得收缩一下,回到家里总要弄得满屋子暖洋洋,她怀念那样的感觉,所以当走到夜晚,他们找了个山洞休息时,虽然不需要,她还是生了一堆火,坐在旁边,兴致盎然地烤火。

    “怎么不用夜明珠?”温若黑眸里划过笑意,撩过衣袍,也在她身旁坐下。

    如果用夜明珠,整个山洞的光会很柔和,不会跳动,整晚不灭,省心得很。

    阮思思笑了笑。“生火很有趣啊,你看,”她兴起地拣起一根树枝,拨了拨柴堆,那火焰顿时毕毕剥剥地蹿得更高,照在身上,映在石壁上,放大出两个巨大的人影,摇晃个不停。她转头笑道,“是不是?可以做出很多影子,奴婢以前常常这么玩。”

    大概是在烟雪湖困太久,一出来什么都觉得新鲜,好像成了外星人。

    阮思思意识到自己有些夸张,不禁笑意更深。

    “以前?多久以前?”温若见她眼角眉梢的愉悦,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他们在烟雪湖的时候,生火很难,从来不会自找麻烦地摆弄这些东西。

    “嗯……在来忘忧谷之前吧。”她回忆着说,那可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了。

    温若看着她。“谷外的事情,你倒记得很清楚。”

    “也没什么,记住的很少,经常想想,印象就深了。”

    这么多年过来说漏嘴的事时有发生,她圆起话来已经相当顺溜。

    “是么。”温若不意地笑笑,也不深究。

    火堆扑扑地燃得旺盛,映得她面颊微红。他注视着她的侧脸,眸晶亮,唇嫣然,浅浅的笑容衬得人秀色楚楚。平常的她举止总是内敛娴静,很难得似现在这样,开心得就像个小孩。

    他坐得近,闻见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

    “你今天很高兴,早就想出谷了吧?”他的声音低下来。

    “是啊,很想看看谷外是怎样的。”她轻笑,也不隐瞒。其实他们都一样,十年来很想出谷,区别在于,温若把想法付诸实践大闹烟雪湖,而她则在一旁貌似本分地默默支持。

    “很想去江南?”他想起她跟温湄说的话。那是她很久以前就想去的地方?

    “嗯……是啊。”阮思思随口答应。她放下拨火的树枝,两手放在火团边试了试,有点热,她有趣地笑起来。在烟雪湖,平时照明用夜明珠,抵御寒冷靠内力,只有特制的厨房才生火,想起来,真是很久没烤过火了。

    她的手在火堆边翻来覆去,十指纤纤,映着光,半透明的粉色。

    温若修长的手伸过来,握住那两只柔腻小手。

    “那就去江南。”

    温柔得诡异的声音,阮思思笑容一顿,侧过头,这才错愕地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竟靠得这样近。她微微仰望着,正与他脸对着脸,看见他一双暗黑的眸子,映着她的面容,那面容越来越清晰,阮思思千均一发之际,匆匆偏开脸,那吻带着温热的气息擦过面颊,错落在她耳后的发间。

    阮思思脖子僵硬,面前的火苗好像蹿到脸皮上,烧得通红。

    原本笑语宴宴的山洞,突然陷入寂静。

    心跳骤然如鼓,气氛变得紧张而干燥,当年在烟雪湖畔被砍一刀,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令她头脑错乱。她感觉到几根发烫的手指触到她的脸颊,把她偏开的脸转回去,腰上环过一条手臂把她抱得更贴近他。“怎么了?”他声音低得像呓语,缓缓俯身过来,在唇几乎相触的一刹,阮思思才终于结束石化状态。

    “你……”她觉得额上汗涔涔的,火速一只手抵住他的胸膛,“你……”她发窘,嘴里结巴,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即使他举止随便,最多也是模棱两可的熟络,从来没有像今天做得这样离谱。一直以来,她当然知道古代注重男女授受不亲,但她总想,忘忧谷不是正常的地方,里面的人也不是尊礼守教的那块料,因此只要他的行为不过分,她敷衍一下也就过去……可是,这并不代表她就承认了什么啊!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天地可鉴,她她她真的从来没有对他动过那种心思啊!

    阮思思一张脸憋得通红,手里用力,推得两人分开了一些。“你怎么了?”温若盯着她看了一会,动手掰她的手,她没有动,他竟使上几分力道,身子压了过来。

    阮思思脸色五彩纷缤。

    现在,他竟把他们之间的亲密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了!

    阮思思一手撑在身后的地上,普通的力道不可能挡得住他,她沉了口气,指缝间跳出一截天蛛丝。再这样下去,恐怕得诉诸武力,正准备动手,忽然听来山洞外传来非常清晰的脚步声——

    “有、有人来了!”她红着脸,话到现在还讲不利索。

    温若拧着眉,停顿了一会,才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裳坐起来。阮思思火急火燎地坐好,手指一弯,不着痕迹地把天蛛丝收回袖中,恰恰此时,只见一男一女前后走进山洞,女的娇媚无双,男的俊逸出尘,都是绝顶出众的好容貌。

    “你的追踪术真厉害,哥哥和思思果然在这里。”温湄赞叹着踏进山洞,今天第二次听见这甜美的声音,感受却完全不同,阮思思觉得这回简直是天簌之音!

    来得正是时候啊,不然跟温若打起来也不知怎么收拾!

    “哪里,雕虫小技而已。”说这话的人很谦虚,声音跟脚步一样不急不徐,仿佛清风淡云飘过。此人正是出谷办事许久没有见面的袁子风,阮思思每次见到他,总会觉得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真是太深刻了。十年来,袁子风出落得是越来越清俊儒雅,玉面青衣,风采绝佳,手里一把冷剑拿起来就跟拿着一卷书似的,随便往哪一站,比名门正派还要名门正派。难怪他的办事效率越来越高,恐怕被他下手的人见他时都没什么戒心。

    “你们怎么来了。”温若瞥了一眼阴魂不散的温湄,话却是对着袁子风问的。

    “少主。”袁子风徐徐施了个礼,然后简单地禀告一番,说是在回谷途中遇见温湄和一群仆人中了迷酥,出手帮忙化解,然后按照温湄的要求找到他们,如此这般。剩下的那群仆人估计还需要一点时间缓和,所以暂时没有跟上来。

    阮思思点了点头,她的迷酥经过特意改良,的确不是一般人可以化解。她朝袁子风看过去,正好遇上他的视线,两人同时打招呼似的微微点了一下头。袁子风常常出谷,在烟雪湖里除了练功,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思思,我好心好意邀请你们来杨家做客,你就算不乐意也用不着对我放毒吧!”温湄拿眼瞪她。

    阮思思无语,忽然想到刚才种种,正不知该怎么和温若继续相处,心思转了转,便借着这个话头装做自然而然地接口道:“没有……湄小姐,其实少主刚刚做了决定,我们也要去江南,与你同路,正好可以一起走呢。”

    此话一出,身旁的温若愣了愣,眼光如刀似剑般向她射来。

    阮思思默默地汗,撇开头就当作没看见。

    温湄有些不信:“去江南?是你劝哥哥的?”

    她摇了摇头。“自然是少主自己说的。”

    “是哥哥说的?”温湄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棱,半晌,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叫道,“思思,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你们该不会做什么坏事了吧!”

    呃……阮思思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啊!你们真的……”温湄正要起哄,袁子风插口道:“正好凌师尊传信给我,江南还有些事要办,不如同去。”

    “你也去江南?”温湄看了看他,赞同地笑道,“也好,一起走,省得思思和哥哥欺负我一个人。”

    “真巧,大家同路也热闹。”阮思思朝袁子风点了点头,反正人是越多越好。

    “是啊!真是巧!”温若逼近她,瞪她,声音是阴沉阴沉的。

    温湄再度狐疑地看过来,袁子风眼光也落在她身上,阮思思被众多视线盯得起毛。“……时候不早了,少主,小姐,袁少爷,不如早点休息吧。”她赶紧起身殷勤地帮几人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温湄没有内功,比较怕冷,她便请她靠近火堆旁休息,她自己是女子,当然和温湄休息在一处。

    这样就可以和温若隔开一段距离——这样很好,很好。

    慢慢地山洞里变得安静,阮思思模模糊糊地正要入睡,身旁的温湄忽然恍然大悟地开口:

    “思思,其实你是不想和哥哥单独上路,所以用到我了吧。你真狡猾。”

    这清清脆脆的声音响在夜晚的山洞里,听起来就像炸雷。

    这句话说完,山洞里寂静得比之前更加寂静了。

    阮思思冷汗,闭眼,装睡,恨不得装尸体。

    那一晚,辗转辗转,彻夜难眠。

《王牌丫环》 轻薄之战

 

第二天起来上路,阮思思变得特别柔顺而勤快,沿途忙着为几位少爷小姐打点,可是……仍然阻止不了古怪气氛的蔓延。窗户纸捅破了就是捅破了,温若那脸色……她无论做什么,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狠狠的视线像渗了毒似的寒凉。

    阮思思浑身不自在,幸好同路的还有温湄和袁子风两人,虽然他们在衣食起居方面诸多讲究也很难侍候,但至少俩大活人摆在那里,偶尔可以转移转移话题,帮她挡挡视线,避免了单独面对的尴尬。

    出了忘忧谷,离江南不是很远,因为有温湄在,他们不得不放慢脚程,十多天才到锦州郊外。他们这样一群人走在路上相当惹眼,男俊女俏,满目生辉,冬季寒冷的天气下,除了温湄身披一件珍贵的锦裘,其他三人都只穿着薄裳,风中衣袂飘飘,颇有轻尘之姿。

    ——不是他们显摆,实在是烟雪湖里常年如此,在那里如果裹起冬衣是很不像话的。

    阮思思琢磨着到了锦州县城,一定要改穿厚重的衣服,否则这个样子在普通人看来的确太火星。

    郊外看到一家茶铺,阮思思便提议几人过去坐坐,他们三个练武之人走这点路当然不费什么力气,但她看得出来温湄已经有些勉强,只是硬撑着不肯说。这么多年来虽然每年相处的时间只有三天,她也知道这位金枝玉叶,最恨的就是别人说她气虚体弱没有用处。

    茶铺里坐着不少人,大多是赶着进城的普通老百姓,乍一见这么些美人走进荒郊小铺,瞧过来的眼光都是惊艳加外呆滞。温湄见惯了这种场面,美目流转,媚然一笑,顿时不少年轻人手脚不稳,手里的茶碗摔得噼里啪啦此起彼伏。温湄乐得咯咯直笑。

    这真是名符其实的祸水啊!阮思思无奈地跟着走进来。袁子风一派淡然自不会在意这些眼光,温若则是目光冰冷地四下一扫,众人顿时吓得不敢再看该干啥干啥去了。

    茶铺里的桌子是简陋的四方木桌,四人刚好一桌,阮思思不是坐在温若身旁,就是坐在温若对面,当她明显地顿了一顿,然后选择绕个大圈在他对面坐下来时,温若眉一皱,长达十多天的忍耐用尽。

    “奴婢带了些凝香叶,这就去冲泡出来大家喝!”阮思思立刻察觉到他风雨欲来的怒气,在爆发之前抢先一步站起身,离开座位,闪得老远。他们朝夕相处十年,她对他的情绪变化是洞若观火。

    温湄托着下巴笑个不停:“哥哥,你看思思避你跟避鬼一样。”

    “闭上你的嘴!”温若盯着阮思思逃离的方向,正要发作的怒气堵在一半,脸色越发不善。

    “不高兴啊?不爱听实话?”温湄一副你不爱听我偏要说的样子,“我原先不知道,现在总算看明白了,思思她心里不喜欢你。天天跟你在一起,那是她做丫环没有办法。”

    温若的视线收回来,眯眼盯着温湄。“你再说一次?”语气里的危险隐隐升起。

    温湄知道他动了怒,但是他越是动怒她越笑得欢。“你不信?思思平时什么事都顺着你,可是遇到不愿意的事,她固执得很,这个你总比我更清楚吧?你试试她肯不肯让你碰她?抱她,亲她,看她愿不愿意?”

    这种露骨的话出自女子之口,惊得茶铺里艰苦朴素的老百姓们纷纷侧目。

    “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温若想到十多天前山洞里阮思思的反应,心中突然烦燥异常,嘴里冷哼了一声,“她从小跟着我,早晚是我的人,我和她的事不用你操心。”

    此时一直一言不发喝着茶水的袁子风放下茶碗,淡淡道:“我去看看思思弄得怎么样了。”

    他走到阮思思身边的时候,她正把泡好的凝香茶盖上碗盖。水雾袅袅,朦胧着她大半张脸。

    她朝他笑了笑。“茶好了。”她又看了看远处的那桌,随口问道,“刚才少主和湄小姐聊得很高兴啊,他们在聊什么?”要知道,这两兄妹一向话不投机,很难得像今天说得这么热烈,而且似乎还相视而笑了刚才。

    “他们在聊,”袁子风莫测地看着她,说,“怎么轻薄你。”

    “……”

    阮思思险些一头栽倒,亏得她武功不错,堪堪稳住,才没有把刚泡好的凝香茶给砸了。

    “袁少爷你真会开玩笑……”她满脸黑线,好半晌才干笑两声,算是敷衍过去,自我感觉笑得颇傻冒。温若和温湄这两兄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什么神经搭错线的话都能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袁子风没多说什么,阮思思自然不会继续这样的话题,她看见温湄远远地冲她扬手,就赶着先把茶送过去,边走,边觉得怎么满座的人投过来的目光都透着古怪……她想起袁子风刚才提到的聊天内容,巨汗,什么不好聊,偏要在公共场合聊这种话题啊!

    她硬着头皮把茶送到大少主大小姐面前,这两人最挑剔,一路上都是由她动手服侍。她一碗一碗地把茶碗端出托盘,摆到桌上,四周的人都在看,她下意识地就隔开一点距离。

    温若直盯着她。这么多年相处,他同样也十分了解她的行为模式,他看出她举手投足间的避让和疏离,面上阴冷,心里却不可抑制地腾起一团怒火,等她递茶过来时,突然伸手使出两分力道,去抓她的手腕——

    侧目的人们更加侧目。唔唔,那个美貌的贵公子,动起手来了!

    阮思思默,她从小最头痛的就是他这种一发脾气就不肯罢休的个性,可是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正常人的城镇,不是无论他做什么大家都可以装作视而不见的神经强韧的烟雪湖!阮思思本来就跟他隔着距离,加上心里早有留意,因此这一抓虽然速度很快,她仍是一晃就躲了过去。她扯出一把笑容,把茶送到温若面前:“少主是不是想试奴婢的移形术?奴婢练得勤,应该不会太差。”

    她明显是想把事情岔开,如此用心良苦,如此完美的理由编造出来,温若却丝毫不领情,反而手里劲道激增,再次追风似电地向她抓来!阮思思感觉到强烈的气息,反射性地出手抵挡,两人手一对,转眼就过了十几招。

    于是,邪风顿起,手底下的木桌震碎,四碗凝香茶齐飞。

    百姓们是怎么也没想到这好端端的两个人说打就能打起来,一时间睁大眼睛看得忘记了反应,直到两人战况升级,越打越当真,越打越厉害,劲力开始波及四周,居然还是呆呆地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阮思思急了。在忘忧谷,就是几岁的孩童也不会反应这么迟钝,一旦遇到危险而且自己力有不敌的话,绝对能跑得比兔子还快。她知道短时间内阻止不了温若,生怕两人动手间不小心把这满座的百姓杀伤了,于是手里一紧,天蛛丝飞蹿而出,她捏着力道扫出一个大圆,众百姓只觉得阴风扑面袭来,茶铺屋顶震动,簌簌地落下碎物,他们这才醒过神,骨子里沁出寒意,惊叫着四散逃开。

    “救命啊!杀人啦!”原来热闹的茶铺转眼人逃了个精光,只留一间破坏得摇摇欲坠的茅草房。

    周遭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此时温湄早已躲到安全地带,她很有时间和空闲问身旁的人:“哎,你不去阻止他们啊?”

    袁子风抱着剑,语气平和,俊秀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少主不是说,不用操心么?”

    温湄笑:“说得也是。”

    茶铺里,阮思思和温若对了一掌,内力冲撞,天蛛丝切豆腐般横断几根支柱,简简单单用茅草搭起来的茶铺终于不堪折腾轰然倒塌,两人同时腾空,跃到茶铺外面的空地上。

    “天蛛丝,好!很好!平时练功也不见你这么尽力!”温若气不打一处来,他一直注意克制着力道,没想到她不但打得起劲,一步不许他接近,最后还拿出兵器,跟他力拼!

    “奴婢只是……刚才那些只是普通百姓,要是伤到他们……”阮思思急忙收起天蛛丝,努力解释。

    “所以你就对我亮兵器?你把我当成什么人!那些废物算什么东西!”

    “……”

    阮思思闭嘴了,她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这一架打得真是莫名妙,其实近些年他们一直相处得不错,平时除了练功,极少会因为发怒而动手。这次出谷才没多久,怎么好像关系处得越来越糟糕了呢?她郁闷。难道发生山洞那晚的事后,他们真的回不到从前了吗?

    就这么一闪神的功夫,温若竟飞身站到她眼前,一把抓住她的双手,低头逼视她。

    “我要你说清楚,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紧紧盯着她,近处看,眼神格外阴森。

    ……难道他还想威胁不成!阮思思黑线。

    “说!”

    说……说什么啊?

    这副样子实在不对劲,阮思思极力想摆脱尴尬的姿势,她使了几分力,想挣开他的手,温若竟然丝毫不为所动。她不禁后悔,后悔刚才为什么那么急着把天蛛丝收起来,否则现在怎么会被他内力压制着不能动弹?

    不远处的袁子风见此情景,神情一动,握剑的手紧了紧。温湄看着他,奇怪地问道:“干嘛?你现在想去阻止他们啦?这个时候?”

    阮思思发觉温湄和袁子风异样的眼光,不觉有些脸红,温若靠得更近,她低下头更用力的推了几下,没有效果,反而手腕上的力道更加重。正当大家都准备有进一步动作时,突然毫无预兆的,一支冷箭横空出世地射来,穿破空气,发出凌利的声响,箭尖的方向直指温若的手臂——

    普通的弓箭手在射程较远的情况下,通常会选择较大的目标作为耙心,但是这一箭,目标不是射人而是射手,说明此人虽然出手干涉,却不想伤人性命,而且技法精湛,必定是百步穿杨。

    电光火石的一刹,温若眯起眼,放开阮思思,两指一伸,截住那支飞来冷箭,断成两截。

    “这位公子仪表不凡,为何光天化日调戏弱女子,不觉得羞耻么?”

    少年的生硬的声音响起,四人不约而同地朝那方向看去。马蹄声渐近,一个灰衣侍从牵着马走来,马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英俊少年,手里一张强弓,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些许疲倦之色,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磊落和英气。

    四人一致地沉默。

    不是因为那支箭杀伤力太大,也不是因为箭法太惊人,倒是那句话的内容,把人都震摄住了。

    呃……调戏?

《王牌丫环》 触他逆鳞

 

虽然场面有些紧张,阮思思还是抽空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

    她的天蛛丝早就收起来,温若用力抓着她的双手,脸靠得很近,样子还凶神恶煞。她的内力被压制着使不出来,使劲挣扎也挣不开,在外人看来,还真有那么点被调戏的意思……

    阮思思默,这个少年出发点很不错,正义感也很强,但是,他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她看了一眼温若的表情,不禁为那少年捏把汗。

    ——这位正在气头上的大少主,是容不得别人触他逆鳞的,一触后果会很严重。

    远处的温湄回过神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他说思思是弱……弱女子,调……调戏?哥哥,你大白天调戏弱女子是不对的哦!”

    ——尤其在别人火上浇油后,会更严重。

    温若的脸色于是更臭了。

    阮思思了解他,如果只是普通程度的生气,她可以劝阻,但是刚才惹他生气的正是自己,现在忽然又有这么个正义少年出现在眼前,他的心情肯定不能好,心情不好,他很可能就要发挥他的特长——迁怒他人。这么多年相处,其实她隐隐地知道温若就算发脾气也不会真的伤到自己,既使动手也不会认真,但一旦有人不知死活地横插进来,一切就不一样了,那人通常会无辜遭殃,下场凄惨。

    何况眼前这少年还一身正气,正是温若最看不顺的类型。

    她见他皱了一下眉,修长的手指跳了跳,一颗心顿时提起来。这可是他大动干戈的前兆哇!阮思思赶紧上前一步:“少主!”

    “干什么?”他看到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就火冒三丈,“难不成你又想为了别人跟我动手?”

    “奴婢不敢……”阮思思垂下头,心想他还真会耿耿于怀。“可是……”

    “可是什么?既然不想动手,就什么话也别说!”温若冲她怒视完毕,手伸向龙银剑,剑光乍现,划出一道惊人的剑气。他睨着那马上的少年,吐字如冰:“要多管闲事,也要看看自己有几条命!”

    那少年似乎不爱说话,所以他面对挑衅没有说话。

    但是,就算不爱说话,只要是会武功的人,看到如此庞大的剑气大致也能判断出对手是怎样的可怕,按照常理,应该要迅速作出反应,是掉头就跑或者举手投降,再或者摆好架势负隅顽抗,总该有点作为吧,可是这个少年十分有特色,他只是微微沉眉,抿着唇,坐在马上没有动。

    阮思思擦汗,难道他想找死不成?

    她并不认为这少年拥有能与温若匹敌的武功,刚才那一箭虽然射得精准,可是被温若两指截住,说明劲力有限,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光坐着就能与温若较量吧?

    转瞬之间,温若已经提着龙银剑欺身上前,他的速度很快,普通的人根本躲不过他的快。眼看再没动静那少年就要毙命剑下,却在这时,牵马的灰衣仆人突然跃出,抵挡了温若几招,虽然十分勉强,后面还中了一掌,但总算没有被龙银剑刺中要害。

    一个仆人,竟有这样的能耐!阮思思愕然。那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越看那仆人的招式身法,越觉得他不是普通的高手,能够收罗这样的人做手下,那少年来头不简单。阮思思真觉得意外,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连过几招,慢慢地就开始汗了。虽然这仆人武功不错,但明显还不能与温若相抗衡,看得出来他非常忌弹温若的武功,招式间以躲避为主,同时还要拼命护着那少年,短短时间已经相当吃力。阮思思看着那仆人身上的伤口一处接着一处,温若明显带着折磨的恶意,故意伤他不深,又接连不断,存心要那人受苦,她不由得蹙起眉,着急起来。

    这两个陌生人本来可以平平安安地走自己的路,前方不远就是锦州城,也许他们走了很久,马上就可以到达要去的地方,可偏偏就在城门外为了一个小小的误会,为了帮她,出手惹怒了温若这太岁。

    虽然不是有心,但毕竟事情因她而起。要让无辜的人被她牵连至死,阮思思自认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要无缘无故压上沉重的良心包袱,她也实在不愿意。看着那仆人肩上又多了一道血口,马上的少年也被剑气波及,她知道那两人开始招架不住。

    这个少年真的很奇怪,明明已经是这么危险的情况,他的神情也出现焦灼,可是他就是坐在马上,不下地,也不策马走,他的招式因为坐着不能好好发挥作用,只能偶尔艰难地躲避温若的剑气的来袭。

    阮思思不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们受的伤越来越重,再不救治会恐怕导致失血过多,她不想再继续等待转机,再这样下去,他们撑不了多久。她心里明白,现在跟温若多说什么都没用,他向来没有网开一面的习惯,尤其在迁怒的时候,如果她再开口求情,那两人只会受到更多的痛苦。

    这么想着,阮思思忽然断决了犹豫,也把自己说的什么“奴婢不敢”抛到九霄云外,她手一张,射出一线天蛛丝,细细索索,莹莹发光,操纵着猛然缠住那柄飞舞的龙银剑,隔开致命一击。她没有多想什么,也不敢去看温若的表情,四面烟尘惊起时,她穿风破雾地抢到受伤的两人面前——

    “快走!”她的声音轻且急促。

    没有太多时间,不能有太多空隙,阮思思带着两人在温若眼皮子底下飞速逃离。

    这一连串行动进行得无比顺利,不是她的速度快到连温若也来不及阻止,只是他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挡他的剑,救走他要杀的人,和两个陌生人一起走!

    待他反应来,阮思思已经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温若阴寒着脸,咬牙切齿:

    “阮、思、思!”

    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血腥气,一路滴落血迹点点。

    有两个人受了伤,跑不了多远。

    他脸色难看,飞身纵起,朝着那方向,循着蛛丝马迹疾速追去!

《王牌丫环》 再回去来得及

 

袁子风的追踪术厉害,他的反追踪术更厉害,这也是他几年来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别人却没能够把那些耸人听闻的事件和他这个造事者联系起来的重要原因。

    阮思思的反追踪术是他所教,当时也是图个新鲜,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应用在温若身上。

    她一路湮灭痕迹,混淆血腥气,破坏她能想到的一切线索,很快把两人带向一座小土坡。锦州城在前面的方向,据说还有两三里的路程,以这两个人现在的伤势来说并不适合长时间的剧烈活动,所以当务之急,要尽快处理他们的伤口才好。

    “姑娘究竟是什么人?”百忙之中,她听到一直沉默着不爱说话的少年开口问着。

    轻功快,风声紧,阮思思一路只顾着消毁痕迹,没法分出时间和心思回答那少年的问题。其实她心里非常紧张,自从到烟雪湖,不,自从到忘忧谷的四岁那年开始,她一直非常谨慎小心,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人,尤其不会违逆温若的意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可是这次出谷,他们好像中了邪似的越闹越僵。今天会公然在他面前带走他看不顺眼的人,汗,她自己也完全没有料到。

    阮思思在土坡落下,心想只需花一点时间处理完两人的伤口,把他们留在这个安全的地方,她马上就回去,跟他认错,虽然温若一定会暴跳如雷,但说到底,他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很奇怪的,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这么相信。

    她告诉自己,反正只要几十分钟处理一下就好,没关系没关系,再回去来得及。

    阮思思刚刚放开手,那少年一落地,竟然脚一软,直朝地面扑倒。

    她赶忙把他扶住,这才发现,原来那少年的腿竟然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回想起来,难怪他一直坐在马上,出现时也是由仆人牵着马走。之前的情况太混乱,加上她被温若搅得头脑发晕,这么明显的问题,她竟硬是迟钝地没有发觉。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腿……你还好吗?”她抱歉地说。

    “没事。”那少年脸色发白,闭了闭眼,拂开她的手。灰衣仆人也落地,顾不得自己身上伤得不轻,忙接过来扶住他,焦急道:“公子!”

    看他的表情,伤口一定很痛。阮思思正想再说两句道歉的话,突然听到一种细细微微的声音在迅速接近,她吓得差点没魂飞魄散,这这这声音她太熟悉了,那不是温若的脚步声?没想到她花了这么多精力消除踪迹,还是被他追过来,他这追踪的本领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没有时间处理伤口,阮思思生怕这两人一旦被发现可能就要性命不保,来不及多想就先出手点住两人的穴道。其实看这两人的表情,她知道他们对她很有疑心,可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因此她只说了句“抱歉”,然后再次下手飞快点住两人的大穴,三人一起进入龟息状态。

    温若的本事她太清楚了,一点点细微的气息波动他都能察觉,不闭气不行。

    阮思思消除气息,可是她的意识还保持清醒。她闭着眼,掩身在土坡下面的丛丛枯草茂密处,感觉到头顶上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突突直跳,额上渗出汗珠。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在石洞里第一次见面,那种可怕的压迫感令她十年如一日记忆犹新,而今天,她不幸重温了这种压迫感,而且还是升级版带着浓浓的危险的煞气。

    所幸那脚步声只是在他们头顶绕了绕,便渐渐远离。阮思思不禁暗暗舒了一口气——毕竟被他当场抓包和回去认罪的本质是大大的不同,她可不想见识到他怒上加怒的脾气。她一直保持着同一姿势在土坡下等待了许久,直到确定温若真的不会再回来,才恢复原来的呼吸。

    她拍拍落在头上的碎土,刚才吓得,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她很快解开少年和灰衣仆人的穴道。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灰衣仆人一能出声立刻就向她大吼,神情很是激动。

    阮思思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

    “石千,这位姑娘是想救我们。”那少年喝止他,脸色泛白,抿着唇,手按着伤口处,血丝渗过衣袍从他指缝间流出来。他看了她一眼,“看来此前确实是我们多管闲事,以姑娘的武功,根本不需要帮忙。而且,你与那位公子是认识的吧。”

    阮思思点了点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是他家的丫环。”

    “公子!”那仆人对少年的伤势很心焦,“先别说话!穴道才刚解,血流不通,伤会更重!”

    原来他还知道一些医理啊,阮思思倒有些惊讶了。的确,刚受过伤就被点穴进入龟息,对伤口很不好,严重的话会导致久治不愈。可是,如果处理很当,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她自然有把握才敢那么做,在烟雪湖,他们学毒学药,治伤可是必修课。

    “不用担心,很快就好。”阮思思笑了笑,为了赶时间,她没办法跟他们多做口舌解释,反正都是陌生人,看他们的样子也知道一时半刻不会相信她,要让他们同意让她上药治伤更是不可能,因此趁着他们受伤反应不是很快,她再次点了他们的穴,不过这次只让他们不能动,不需要龟息那么严重。

    治疗时间有所增加,不过一个时辰就好,没关系没关系,她告诉自己,再回去来得及。

    这一架她是从头到尾看着打的,怎么受的伤,哪里受伤都十分清楚,外伤基本上就是剑伤,伤口外露,看这少年刚才连扶都不让她扶,可见比较忌讳男女大妨,于是阮思思也只是往看到的伤口上撒了些治外伤的药粉,而没有用涂抹的药膏。

    温若纯粹是折腾他们,外伤虽然多却并不深,重点是他们所受的内伤,阮思思给他们各喂了一颗九转丹,又翻出三根银针分别刺他们颈后的完骨穴、风池穴、天柱穴,加速他们的调息运气。灰衣仆人是个武夫大汉,那少年也是练家子,她一番专业而迅速的医疗救治做下来,心里才渐渐相信她并不是随便下手信口雌黄。

    两人闭目运功,阮思思守在一旁没有走,直到一个时辰后两人情况明显好转,她才起身打算离开。

    “姑娘,刚才多有得罪,请恕石某无礼!”那灰衣仆人急急冲破穴道对她喊,“姑娘医术精湛,石某有个不情之请,我家公子三年前膝上受了重伤,求遍名医,还是不能站起来!希望姑娘跟我们回府,看看公子是否还能医治!”

    他一鼓作气说得急,阮思思的脚步一顿。

    “这……”她犹豫了,正想回去找温若呢,不知他现在有没有气得七窍生烟。“我……”

    “姑娘不必为难,你若有事可以先走。”那少年也自己解开穴道,对她说。

    “姑娘!我家公子在抚南医治了五个月刚有恢复的迹象,今日回锦州,如果不是遇到你……”

    “石千!”那少年沉下脸。他本来就神色生硬,气质疏离,这么一喝,那仆人不得不闭上嘴。

    呃,这么说她不仅害他添了新伤,还使他旧伤恶化了?看这少年的样子,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公子,三年时间都没能把腿治好,估计真的很令他们困扰。

    阮思思想了想,这伤多少跟她有关,不帮忙似乎说不过去。她看了看前方,二三里外的锦州城,也不是很远,等到了他府上,看看伤口,配一次药,写下药方,剩下的由他们自己去调理,顶多就耗一天。她没理由为了区区一天时间不治这位曾想帮她的少年的伤吧,至于温若那里,晚一天再回去,应该也差不离。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来得及。

    所以,她点了点头,说:“好,我跟你们一起走,希望能帮得上忙。”

    此时的她不知道,另一头温若早已回到茶铺外的空地上,他捡起被折断的箭,指上的力道几乎把箭捏碎,他转了转,发现箭头上细细刻了一个字——

“关”。

《王牌丫环》 待定

 

虽然早猜到他不是普通人,阮思思倒没有想到,这少年竟然是将门之后。
  
  他姓关,名连城,当朝赫赫有名的开国元勋之一关将军的独子。据说关家军以纪律严明著称,在民间很受爱戴——听到这里,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人功高震主,祸不远矣。不能怪她想法煞风景,实在是很像听故事,按照通常的套路,脑子里自然而然就会冒出某些预测。再看看眼前这间宅院,虽说是临时性的行居,但相对于关家出巡江南的性质,还是略显简朴了些——如果不是宅门外有官兵守卫,粗粗一看简直跟普通百姓人家没两样。
  
  她来这里算是客,随口问的一些事情,只要可以,宅子里前来侍候的下人们都会尽心回答。看到下人们讲到主人家声名和地位时脸上那种无限崇敬之情,她惊讶有余,倒是共鸣不足。大概是因为在忘忧谷待太久了吧,这些官位品阶民生社稷的事,仿佛远在天边,与她不是同一个世界。
  
  此时的阮思思闲到有空听端茶的下人们述述说说,真是很无奈。她本来的打算是,少年和灰衣仆人的外伤没有大碍,内伤也做了初步调理,所以一赶到他们在锦州的居所就可以立即进行施针配药。结果到了这宅院大门前,一见众多威武的官差门卫,她懵了,再一见里面涌出来众多人物,更懵,心里哀怨这下时间又得加长,一个官宦人家的公子,要治他的伤,恐怕还得有一套流程要走。
  
  果然,身为来路不明女子的她被闲置在大堂里喝着小茶,而那一群人物不知哪里商讨去了。不用问也知道,就算关连城和灰衣仆人相信她的本事,关家的将士也很难同意自家公子冒险,毕竟膝伤治不好是终身不能站立的大事。阮思思叹口气,听说关将军还未回来,没有拍板的人,不知道这群手下会争论到什么时候,谁能说服谁?
  
  她越等越坐不住。时间就是生命啊,温若那里早晚都要回去,忘忧谷决不允许谷里的人叛离,这点她从四岁起就时刻谨记在心里。虽说温若对她有一定的容忍度,但她也不想探索他的极限啊……
  
  正发愁,只见一个仆人走进门,躬身请她到内堂给关连城看伤。阮思思愣了愣,总算讨论出结果了吗?她跟着那仆人出门,走了一段路,还没到内堂,就被急急赶来的几个人拦在院前。
  
  “这位姑娘,留步!请你再到大堂休息一会吧!”话还是很有礼貌的话,可是阮思思怎么看这个浓眉将领,都觉得他是不相信自己的医术,特地来阻止自己进门的。看来争论不但没有结果,而且似乎分岐颇大,关连城要让她看伤,这些手下甘冒顶撞公子的罪名也要拦下她,也算是忠心耿耿。
  
  可是,她也真的不能等了。
  
  “谢谢大人好意,我休息足够了,公子叫我来,我现在就可以给他看伤。”阮思思轻声细语地说。她外表只有十五岁,身形娇小,长相秀美可人,在外人看来,越瞧越不像个医术高超的大夫,因此那浓眉将领杵着没有动,重复着:“姑娘还是先回大堂吧!”他想了想,又说,“望姑娘明白,在膝上施针不是小事,不如在这里多住几天,公子的伤怎么治,等将军回来后再做定夺。”

《王牌丫环》 当年那只千纸鹤

 

 阮思思总是记得,九岁那年,她曾有一次机会可以离开忘忧谷,跟着袁子风到谷外去见识几天。那时候,她住进烟雪湖已经足有五个年头,五年之痒,忽然很想回家,就算不能回家,也想出谷看看外面正常的世界。一直以来,她武功进步神速,平常做事非常仔细小心,凌江对她还算满意,加上二十岁才能出谷的禁足令主要针对的是温若,所以凌江很难得才准许她外出。
  
  她很高兴,很想成行,可温若知道后大发脾气,什么话也不肯听。她做了很多努力试图说服他,一面掩饰自己的开心,一面绞尽脑汁地想法子哄他,可他就是不松口。还记得那天风很大,从窗口吹得桌上的纸页都飘起来,她站在桌子旁,接住一张纸,折成一只千纸鹤,小心翼翼地放到他面前。
  
  当时说的是,对不起,很快就回来……
  
  他的脸色微微缓和,可惜到最后,仍没有答应,导致出谷计划取消,令她很是消沉了一阵。
  
  阮思思揉揉太阳穴,此时她站在关府后堂靠窗的一张红木桌旁,桌上铺着一张白纸,她看着,不期然地想起当年这件事。她刚刚给关连城下完第一次针,过程不是很复杂,做起来相当快,只是在第二次针开始前需要几刻钟的时间缓和一下。现在房里清醒的只有她和关连城两人,原本侍候的几个仆从,都被点了昏穴安安静静地昏迷中,她这么做,也是怕仆从们忽然出手打扰,平白生事。
  
  有了一点空余时间,阮思思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担心温若那边的情况。追的人刚刚派出去,有关连城在这里,相信那些人会按照她的意思去做,但不可抑制的,心中还是忐忑不安。她不确定自己的主动投案坦白交待是不是真能让温若平息怒火,想来想去,忽然觉得应该赶紧再写点什么让人送过去,嗯,对,要浓墨重彩地渲染一下自己的悔过之意,楚楚可怜不错,催人泪下更好,结果找出纸,提起笔,脑子里一团乱麻硬是扯不出一条思路,只莫名其妙地想起当年那只被风吹得摇摇摆摆的千纸鹤。
  
  对不起,很快就回来……
  
  阮思思不自觉地念起这句话,想对温若说的,正是这句话。现在紧急关头,一时半刻也憋不出什么华丽优美的说辞,于是她搁下笔,拿纸折出一只纸鹤,鬼使神差地放在手心,弹出一缕劲风,把它送到毒障之外。
  
  “各位大人,劳烦了,请再派个人把这只纸鹤送出去,如果见了面,交给温公子。”
  
  阮思思说话依然是柔声细语客客气气,可等在后堂三丈外的将领们听了,简直想要吐血!毒障如烟雾缭绕,后堂门口大开,隔着这层幕障,堂内的情形可以大概看个明白。自从她开始施针,外面的人就精神紧绷焦急观望,结果看到她一会下针,一会出神,一会铺纸,一会提笔像要做文章,最匪夷所思的是,最后居然开始折纸鸟,还颇有兴致的射出毒障,让他们送到府外!
  
  太离谱太过分……这是搞什么鬼这是!
  
  府院里开始回荡起忍无可忍的咆哮:“给公子施针,你、你认真一点!!专心一点!!!”
  
  离重兵保护的关府不到一条街的地方,温若,温湄,袁子风被人拦得停了一停。
  
  从城外茶铺到锦州,从杨家到关府,温若初次离谷,毕竟人生地不熟,温湄却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对附近的情况可谓非常了解。她自然知道,在锦州,姓关的人家虽然很多,但练武,带仆从,箭法高超,箭头上还刻字的,不做他想,只可能是刚到江南不久的关将军一行。城外茶铺不过二三里,关府离杨家更只有三条街,温湄清楚得很,可她存心想看温若气急败坏的样子,故意绕了好大几个弯,才带着两人往关府方向走。
  
  没想到半路上,遇到几个男子,认出她,说是有话通报,自称侍卫来自关府。
  
  温若听到那个“关”字,抬眸扫了一眼,清一色的灰衣佩刀,与那少年身边的仆人装束相似。他手指跳了跳,发出几声冷笑,也不听他们说些什么,爆出一道冷寒的剑光,就把几个灰衣高手逼退几丈远。
  
  “我们是来通报的,公子如果刀剑相向,我们兄弟几个可就不客气了!”话虽如此,灰衣侍卫已经握刀在手。他们虽然追随朝廷关将军,但出身草莽,骨子里仍带着血性江湖气,看到公子受重作,私心里就是想到杨家见这几人找茬大干一场。
  
  回答他们的是一道更凶厉的剑光,这回震得几人手头一阵发麻,虎口出血。温若不愿意说话,更不想听他们多说废话,他此时已经完全失去耐性,龙银剑提起,正要继续出招,突听一句大喊的“住手”由远及近,一人纵马飞快朝他们奔来,到了近前,那人翻身下马,与几个灰衣侍卫一阵耳语,就见几人脸色变了变,退后几天步,收起刀,竟然是一副忍气吞声不再动手的样子。
  
  那骑马人上前行了个礼,对他说:“这位想必是温公子,阮姑娘说……”才讲不到半句,温若听到那个“阮”字,就一掌崩过来,开了金口,怒道:“什么时候她跟我说话要人传报了?有什么话,难道她自己不会跟我讲!”
  
  那人的任务只是传话,没想到一上来对话还没展开,就被逼着一顿暴打,几番张口欲完成任务,刚发出几个音节,就被硬生生打断。正疲于应付,正一片混乱,忽然又一句大喊的“住手”由远及近,又一人纵马飞快朝他们奔来,看那身装束,明摆着又是关家的人。简直找死!温若眼神发寒,还没等那人下马,就飞身上去一手扼住他的脖子,力道之大,那人发出几声浑浊的哽塞,手脚摆动几下,眼睛开始翻白。
  
  这一摆动,手上的东西掉落,乘着风势,蝴蝶一样飞到温若的衣裳上。
  
  他下意识地松开那人的脖子,伸手去接,一只纸鹤,在手心里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温若沉默,垂目看了良久,瞥一眼面青唇白刚喘上一口气的人,问道:“思思她要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求少主给我一点时间。”关府后堂里,阮思思抬起头,微笑着回答关连城。
  
  这个人倒有意思,外面的将领个个气得跳脚,恨不能把她丢出关府,可他却自始自终一副淡淡的表情,好像膝上的伤能不能治好,他并不是很在意似的。在门外的时候,她发觉里面侍候的仆从操家伙想对她动手,只是传音入密说了一句,他竟真的阻止了堂内的仆从,甚至没有反对她点他们的昏穴……这也太奇怪了吧,难道第一天认识,他就这么相信她了吗?横看竖看也不像啊。
  
  虽然说在锦州城外,她曾治过他的刀伤和内伤,可刚才突然变脸,一番不良少女的表现,难道他就没有半点迟疑和犹豫?阮思思越来越不明白他,从施针一开始他就没有说话,原以为会沉默到底,没想到开口第一句,他问的不是自己的腿伤,而是那只纸鹤——他还真有闲情,真够淡定啊!
  
  “其实这种纸鹤,也常用来为人求平安,是吉祥的代表。公子,是不是很疼?你忍一忍,这次扎完针,再配些药,内服外敷,过一段时间伤就能好了。”既然开了话头,第二阶段的施针也已开始,这次会产生比较剧烈的疼痛,阮思思正好跟他说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关连城膝上一阵刀剐似的痛楚,脸色泛白,可听了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波绪。
  
  “其实公子不相信我能治好你的伤吧?”她抬眼时恰巧捕捉到这丝波绪,随口问。
  
  “没有想过。”他闭眼,平平静静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没有想过?”她有些意外,还以为他会说半信半疑。
  
  “受这伤三年了,四处寻医,说有把握治好的人不少,但没有成功的。”他仍闭着眼,皱着眉,隐隐一抹挥之不去的疲倦,他长得很好看,可这个样子,一点不像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从前想过,现在不想了,信或者不信,都不重要。”说出的话,也带着疏离,硬生生的,缺乏青春年少的朝气。
  
  阮思思诧异地看着他。原来不是不在乎,只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公子不确信我的医术,为什么让我治你的伤?”没有不满,她是纯疑问。
  
  “不瞒姑娘,在抚南治伤的五个月,腿伤稍有恢复,可还是不能站立,大夫也没有办法。”
  
  言下之意,他让她治伤,是破罐子破摔,死马当活马医。
  
  “不会的,公子你还年轻,不要这么快就失望了,你的伤能治好,你可是关家的公子啊,将来还要统领千军万马。”她的外貌年龄比他还小,说这话感觉很奇怪,不过,她的确有信心把他的伤治好,所以她努力地鼓励着,“连城,烽火连城,”她琢磨着这个名字,“你爹,不,关将军一定希望你能继承他做将军。”
  
  “烽火连城,金戈铁马,”他唇边泄出一丝苦笑,“可是我带伤躺了三年,什么也荒废了。”
  
  “怎么会?你的箭法很厉害。”
  
  他顿了顿。“只剩下射箭。”
  
  “你还有射箭,其他的,以后也能再用起来。”阮思思拢着手放在唇边咳了咳,“公子,其实我的医术还是不错的,你先相信我吧,你能站起来。”
  
  关连城抬眼看着她,笑了笑。“多谢姑娘。”
  
  阮思思也笑了笑,正要客气两句,忽然听到门外有传报的声音,竟是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这么快?她正惊讶中,只听外面的人禀报道:“阮姑娘,温公子有话,说这伤简单,用不了多少时候,不许耽误,治好后马上去杨家见他。”
  
  ……真的假的?刚好最后一枚针拔去,她惊喜得猛直起身往门边跑,想更清楚地听一遍,动作太急,一脚踩到关连城换下来的鞋子,无意中扫了一眼,忽然发现那黑色的鞋面上粘着些许青色的细末,是什么呢?很眼熟,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她也顾不得深想,因为温若太令人意外了,居然真能同意她治好关连城的伤再回去,之前诸多担心诸多忧虑,原来倒是她把事情想复杂了,温若原来也是可以通情达理的啊!她真心地微笑起来。

《王牌丫环》 公子的伤

 

知道温若不再怪她,阮思思的心情忽然间轻松了许多,简直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真的很对,自从听到这个消息,她收完针,配起药来都觉得分外顺手,不到一个时辰,给关连城服完第一次药,她就散了堂门外的毒障,让望眼欲穿等在外面的将领们进来看他。
  
  其实治病时要把家亲朋好友隔离在外,不能让他们观看,这个规矩是很有道理的,像眼前这种情况,将领们隔着毒雾看她施针,看得半清不楚,焦急的后果,就是有几个冲动的竟不顾毒雾的阻隔想要冲进来,结果被放倒在地,平白增加她的工作量。
  
  幸好她布的毒都有现成的解药,阮思思把解毒丸交给旁边的仆从,告诉他们使用方法:“这药丸每人吃一颗,然后再让几位大人泡一个时辰的热水,毒性就能解了。”
  
  众人当然不肯相信她,幸好在关连城在一旁说话,才勉强照着她的话去做。
  
  搅和了这么一阵子,不知不觉已到深夜,关连城吩咐了一句,就有丫环过来带着她到客房休息。阮思思这时才觉得,关家真的是权威明确,规矩严谨,否则她做为他们眼中的妖女,将领们早该愤而动手,而不是含恨去给她安排卧室起居。
  
  月色淡如笼烟,她虽然在烟雪湖住了十多年,可是到了谷外,无论在来、锦州路上的客栈,还是眼下的关府,她在哪里都能睡得惯。但是,她一向睡得浅,而且很警觉,所以当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徘徊犹豫了好一阵的时候,她被吵得醒了过来。
  
  “谁在外面?”她打了个呵欠,睡眼朦胧的问。
  
  “……我是石千,吵醒姑娘休息了么?”门外的声音带着抱歉。
  
  原来是关连城身边的那个灰衣仆人。
  
  “没有……我刚好醒了。”她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想告诉姑娘,现在公子膝上的血肿消了,血块也散了……多谢姑娘!”
  
  那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看来他们是找其他大夫看过了。她微微一笑。“不用谢。”
  
  “配好的药,记得每天都要用,坚持两个月才能痊愈。”她想了想,再嘱咐一次。
  
  “一定!公子,公子让我来对姑娘说一句谢。”
  
  其实明天来说也可以啊,她不禁莞然,看来那个沉默疏冷的少年也有些激动了。
  
  “不用客气。”她躺回去,想继续睡觉。
  
  “还有……”
  
  “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李兄弟,张大哥他们也让我来跟姑娘说一句,对不住,多有得罪。”
  
  “……他们是谁?”她奇怪了。
  
  “今天几次阻挠姑娘给公子治伤,还有他们吃下姑娘的解毒丸,泡了热水,刚才已经醒了。”
  
  原来是他们,阮思思笑了。“不用谢,他们也是关心公子的伤,中了毒,他们也受了罪。”
  
  “不,姑娘治好我们公子的伤,我们心里都感激。”
  
  这些人,呵,倒是一群直来直去的人。
  
  “嗯,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王牌丫环》 梅花种在魔境

 

 为什么温湄会来这里!阮思思惊见那抹娇艳身影走进大门,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关府正处于非常时期,这位大小姐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她听关家下人们说起,温湄在锦州真是无人不知无所不晚,既是第一美女,同时也是锦州第一恶霸,姿容娇艳,名声却超级狼籍。今天她来关家,以她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万一心血来潮使出毒术,被关家人发现,无缘无故趟入甘芦草事件的浑水可怎么办啊!
  
  阮思思油然而生出无数种不好的预感,听通报的人说温湄登门的理由是来看她,赶忙掰了个理由离开房间,打算到别厅先和温湄说两句提醒的话。
  
  别厅清静,四周空空荡荡,有人接近容易发觉。她看好周围环境,还没开口,就见温湄一双美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里意味深长地说:“思思,没想到你招蜂引蝶的速度,比我想像的还要快啊。”
  
  汗,就知道她开口一定没好话,可这是在人家的地盘,多少收敛些不要那么让人尴尬好不好!
  
  “……小姐说到哪里去了,奴婢只是在这里给人治伤。”阮思思不得不应付几句。其实她今天挺累的,时间紧迫,又要重新给关连城配药,幸好药物使用虽然比第一次复杂,可是细细处理也快差不多了,最晚明天就能把甘芦草引发的毒性去除。
  
  “哦,是么?”温湄却半分不信的样子,“昨天遇到的那位公子,一定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吧?关府的人素来不喜欢和富商巨贾扯上关系,我杨家几次想登门拜访,都没能来成。这次我只是说来找你,他们就好言好语招待,你还说没什么?如果没什么,能让你随便用这别厅么?这里可是将军行居。”
  
  但是将军行居也有特殊情况吧!
  
  “奴婢在给他们家公子治伤,他们待奴婢客气,这也没什么特别。”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思思,你呀,有时候想得太多,有时候又想得太少……”
  
  阮思思见温湄说着眼光闪了又闪,就知道她开始打鬼主意,想到自己把她请来别厅的目的,急忙把扯远的话题拉回来,说:“小姐,关府最近不太平,你,我们在这里还是尽量不要用毒术……”
  
  “哦~~~”温湄拖长调子,挑挑眉,明显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你还帮他们管起我来啦。”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关家昨天真的……”
  
  “思思,我要回去告诉哥哥哦,”温湄打断她,越发笑得不怀好意,“我们见面说了半天,你一句也没问起他,口口声声就是关家关家,你是不是把关家当作自己家了呀?”
  
  阮思思无语。论思维发散,扰乱别人的说话思路,温湄的功力真是一年更比一年高啊!这件事牵连不小,很重要的,让她把话讲完行不行!她回过神来,正要再做一把努力,就见温湄娇笑着走出别厅,一拐就不见人影。该说的话还都没说呢,阮思思急忙追出去想拉住她,可是关府七七八八的建筑多,四处走动的人也不少,她找了一会,没找到温湄,却在西院意外碰见关连城。
  
  他坐在庭院里的椅子上,微仰着脸,冬日清冷的阳光洒满全身,他的眉微微舒展开。
  
  初见时隐隐约约的倦色不见了,此时的关连城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醒了过来。
  
  关连城听到动静,转回头,看见她正站在院前一株梅树旁,几瓣白梅飘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
  
  “阮姑娘。”他牵唇一笑,笑意流入眼底。
  
  “公子,现在感觉怎么样?”既然打了招呼,阮思思不好直接走开去,于是进了院帮他看看伤势。
  
  “用了姑娘的药之后果然好了许多。多谢你。”他说得很诚恳。
  
  阮思思听得不禁笑了。“你的伤还没好,现在谢太早了吧。甘芦草害处很大的,你不担心吗?”
  
  他看着她,也笑出声。“昨天你不是让我相信你么,我就信了。”
  
  原来他还会开玩笑。嗯,好现象。
  
  “那公子你先休息一会,晚些我再把配好的药给你送过来。”她说着转身就要先走,关连城忽然在她身后问道:“阮姑娘,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么?”
  
  阮思思闻言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这两天每每话题牵扯到她的来历,她都东拉西扯闪烁其词,这么明显不愿意说的表示,还以为他们肯定看得明白不会再问呢。
  
  她愣着半天没有说话,见他没有不说就算了的表示,许久才想到一个经典的词概括自己。
  
  阮思思笑了笑,说:“我啊,算是魔教的人。”魔教这个词,涵盖面够广,而且也不算骗他。
  
  她在他们面前布过毒障,使过银针,用过武功,说自己是魔教的人相信他们也不会过于意外。
  
  果然关连城的表情并不意外,还笑了笑,张口像要说什么,却在这时,忽然一个拳头大的东西从头顶的树上直砸下来,阮思思立即察觉到,伸手一接,触感微软,也不像有危险,于是没使什么力道,托着下来伸开手一看,竟然是一只冻僵掉落的小鸟。
  
  “是一只鸟。”她惊奇地说。冬天了,不往南飞,又挂在枝头,难怪被冻成这样。
  
  “天太冷了。”关连城也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
  
  阮思思没有觉得冷,在烟雪湖住了这么多年,连自己的皮肤都透着微凉。她把手舒展开,那鸟躺在手心上,她缓缓地放了一道气,似一波一波的温水,暖得那只鸟慢慢缓和了过来。不出一会,黄色的小鸟发出几声动听的鸣叫,拍拍翅膀,在她头顶转了几圈,划过天空远远飞走了。
  
  她看着那方向,露出笑容。这点内力对她而言不值一提,却足够那只小鸟维持几天的温暖。
  
  “阮姑娘,你不该是魔教里的人。”关连城注视着她说。
  
  “嗯,很久以前被拐带进去的。”她在开玩笑,所以说着忍不住盈上笑意。
  
  关连城却沉默了一会,侧过头,西院里满院的梅树,雪白的绽放在枝头,风一吹满院飘香。
  
  阮思思顺着关连城的眼光看向四周的梅树,脑海里浮现一句诗,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梅兰竹菊四君子,她一直也都挺喜欢的。
  
  在她还在为眼前的美景留边时,关连城转回头来看着她,慢慢地说道:“邪物落在魔教手里会变得更凶邪,但是梅花种在魔境,仍然是梅花。”
  
  这话就像风一样飘到耳边,阮思思半天才听进去,她转过头来,少年跟她的视线一对,便掉转开,侧脸微有些赧然。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拿她比梅花吗?看到关连城的反应,她莫名其妙地想起刚出谷在山洞的那一晚,温若动手动脚的,当时可是面不改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果然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是这么巨大的吗……
  
  气氛忽然变得不同,阮思思心里也有点局促,脸上却没表现出来。经过忘忧谷的这么多年,只要不像温若那样胡搅蛮缠,对于微小的窘迫,她基本都能应付得游刃有余。
  
  她伸手弯下一枝白梅,顺水推舟轻描淡写地说:“是啊,我们那里梅花也开得这么漂亮的。”
  
  匆匆离开西院,阮思思这才想起要继续找温湄,她住在客房,附近没什么人,关家可随意走动的地方也不多,她绕了半圈,很快在一间小房间外听到温湄的声音。
  
  那声音被阻隔着,模模糊湖不清不楚。
  
  她居然在这里?阮思思停住脚步,一时间觉得又吃惊又好笑。自从昨天出了甘芦草事件,关府介备更森严,她一时兴起也在这房间设了个陷井,作用是如有人接近就会被困在房内,而且里面的动静很难传到外面。不会吧,没捉到做手脚的人,反倒让温湄栽了进去了吗?
  
  阮思思正准备回应那声音,解开困局把人放出来,忽然转念一想,温湄这次借着来看她的理由,要在这里待一天,没带丫环也没带随从,阮思思自认温湄搞怪时绝对劝阻不了她,那么能让她在这里多待一会,也不错,省得出来恶作剧闹出大事……
  
  她这么想着,脚下一转,不声不响,就当作没看见,抹着汗从那小房间外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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