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魂》

《殷魂》_2分词条

一位老师曾在《肖申克的救赎》影评中说过: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的通病是迷茫,找不到方向,思想麻木,做事浅尝辄止,没有勇气,没有积极的心态,没有进取精神,浪费太多的时间去等待,不勇于行动,年轻的心灵都蒙尘了。”

是的,即使我们不愿承认,我们也不得不说,这是事实。我们中的许多人,曾经或者正在悲伤而颓唐地生活,我们没有目标,没有信仰,我们就是我们,生活着的我们。毫无疑问,或者我们自己也体会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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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魂》 殷末之伤

       

辛——殷伤

商历五百五十年,我诞生在殷都的长乐殿

那天风雨斑驳,破碎的桃花漫布在灰沉的天幕中。

父王是我第一个印入我瞳仁的人。那天他身穿绣满玄鸟的雘色王袍,怀抱刚刚降生的我走向大殿中央。濠雨从破裂的顶棚倾泻而下,湿透了他落在肩旁的发。

他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披戴着赤红的鹿蜀肩裘,装束位极人臣。他凝视我,瞳孔中刻满阴沉。

许久,那个男人缓缓开口。声音很小,掠过耳廓,融化进模糊的雨声中。

成汤的预言,卅星的宿命。

列缺闪过天际。父王抬起头,风雨迷离的天穹深处,隐隐浮现出玄武星模糊的轨迹。


我叫子受辛,商的太子。我出生的时候是商王朝的第五百五十个年头,而王族对五百五十这个数字似乎有着莫名的恐惧。原因我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我。虽然人们与我交往时总是披着恭敬的外衣,但我很清楚地觉察到,许多人把我的诞生当成灾难。

我不只一次地去问父王为什么人们要这样对我,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他只是握紧我的肩膀,一次次对我说,无论世人如何,辛,你都要成为九万里天地的王。

那是父王少有的语气,坚定而不惜一切。

他并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王。他没有盘庚的文治,也没有武丁的战功。人们说他是昏君,说他荒废了商的天下整整三十年。

当时我并不懂人们口中的政治,也不懂他对我说的话。

直到五岁那年。

那年夏天,河水岸畔出现许多古怪的猕猴,它们长着四只耳朵,叫声如同人的呻吟。这种猕猴叫做长右,盘庚大迁之前也曾出现过,传说乃是洪水之兆。

以丞相商容为首的群臣上奏父王,建议举行人殉,以慰神明,遭到父王毫不犹豫的拒绝。

六月,父王不顾朝野反对,将都城迁往殷南的沫。不满一月,河水泛滥,旧都水深数丈。

这次迁都是继盘庚之后,万民又一次免于洪难,但是没有人感激父王。他们纷纷传言,洪灾是朝纲不正所致,而臣民幸免于难是因为神的宽容。

一切都是神明之力,王依然是昏庸的王。

那时我才明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王,是如此的困难。


我走进了这座泛黄的城。和那些孤独的玄鸟一起。这些深爱着子契的鸟儿,已然在商的苍空中守侯了六百年。

瑟瑟晚风扬起满地枯黄,翩跹在我身旁仿佛无家可归的秋蝶。我抬起头,殷凄蓝的天空上,枯黄的叶,漫天凋零。


空旷的王宫中,除了父王,只有一个人没有投给我躲避的目光。他叫闻仲,商的太师。我不知道闻仲的年龄,他似乎已经官任三朝,但是面容依然年轻俊朗。从小闻仲就很疼我,他教我放风筝,教我识字写字,还常常带我到民间吃很多美味的小吃。他还会变许多奇妙的魔术,比如用一张普通的纸变成一只玄鸟,或者将壁炉中的火变成许多跳舞小人的形象。我很喜欢闻仲,有什么心里话都会跟他说。他虽然很少说话,但是浅浅的笑容总会给我许多安慰。

我曾经问闻仲,父王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人们总是将他的政绩归功于神?

闻仲说,因为害怕。人们害怕宿命,也害怕未来。

那,他到底是不是个伟大的王?

闻仲微笑。他对我说,伟大并不是穷兵黩武。辛,你父王是个伟大的王,因为他从来没有怕过未来。


我总是缠着闻仲给我讲故事,他会讲许多很好听的故事,比如契和玄鸟的传说,还有成汤王网开一面放生的雨鹃。那些故事很动听,故事里的人都很善良。我总是努力地去记住他讲的每一个故事,因为我相信能讲出这种故事的人一定也是善良的人,我也想做一个善良的人。

有一次我对他说,闻仲,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很快乐。

为什么?

你不躲我,不像那些讨厌我的人一样。

因为你也从来没有躲过我。

闻仲弯起嘴角。

辛,要努力去爱别人。有了爱着的人,才会满怀希望地活着。

我天真地望着他,那样活着很快乐吗?

闻仲欣然地笑。一定很快乐。


我照着闻仲的话去做,不再只是独自一人呆在长乐殿里,不再只是天天跑去找他倾诉不快。我开始努力地去接近每个人,虽然对于他们的无故冷落我有说不出的委屈,但是我相信闻仲不会骗我,我要满怀希望地活着。


启是我的异母哥哥,因为不是嫡子所以没有被立为太子,但是他并没有因此对我有一丝的怨恨。

启比我大四岁。他告诉我,我出生那天,他冒着雨兴高采烈地跑去长乐殿看我,可不知为什么侍卫不让他进去,他就坐在宫前台阶上等,结果害了风寒,高烧好多天。以后的日子里他也一直很想接近我,但我见了他就跑掉,让他以为我很讨厌他。

他开心地对我说,从出生开始你就躲我,现在终于不躲了。

当从启的身上得到温暖的时候,我似乎明白了闻仲的话。


启很喜欢练剑,他剑术很高超。虽然只有十岁,但是许多侍卫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我很羡慕启能将剑运用得如此自若,于是求他教我,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持剑的启与平时判若两人,眼神中毫无怜悯,冰冷如同鬼刹。我无法招架他雪花般洋溢的剑式,无数次被打倒在孔雀石的地面上。启从来没有扶我,只是用剑指着我的喉咙,简单地说站起来。

就这样一次一次倒下去,一次一次站起来。


记得有一次练完剑,我和他一起坐在长乐殿的殿顶看天边沉落的夕阳,极目之处商朝九万里疆土衔连天涯。

启对我说,辛,这就是你将统治的商王朝,在艰难苦祸中屹立了六百年仍旧巍然不倒的商王朝。你要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这片悠远的九万里江山,所以不管如何沉重地倒下,都必须抗住这份沉重,然后重新站起来。


十多年来启从来没有搀扶我,却教会了我成长。


我七岁那年的一个夏日,冷清的商宫突然热闹起来,三公以下的大臣全部正装前往龙德殿,王宫内各条大路边列满了全身金甲的军士。启告诉我,北伐的武成王今天奉旨回宫,他的地位与三公并驾,按照国礼所有臣下都要前去迎接。因为咱们太小,父王不许咱们去。

我问启,那,武成王是谁?

启说,武成王是商朝最强的武士,也是闻仲最好的朋友。你出生那年他就带兵去漠南征讨犬戎,一直到今天才回来。

商朝最强的武士?

启笑着点点头,听说还是个很有趣的人。

我拉起启的手,哥,我想去看看他。


全身金甲的将士分列在殿前的大路两旁,雕像般屹然不动。商的军士分四等:第四等是驻扎各地的部队,属各地太守、总兵调度,被镔铁甲;第三等是五岳的直属部队,被黑铜甲;第二等是四兽麾下的精锐兵士,被白金甲;第一等则是捍卫商王的勇士,只有商王、太师和护国武成王分别拥有这样一支金甲军队。他们的黄金甲,在大商国百万雄师之中,无疑是象征无上地位的徽记。

龙德殿前的台阶上站满了文武百官,他们表情严肃,仿佛面临着王国最庄重的仪式。闻仲站在最前排,直长的黑发在风中散开,突兀出年过不惑却依然俊朗的面容。

我和启躲在殿门最西边的柱子后,屏着呼吸静静看着。

哥,你看,闻仲也来了。

恩。太师本可以不来,看来他们交情真是够深。

闻仲往我们这边看了看,我和启连忙躲好。他笑笑,又转回头去。

 

大约三刻之后,随着传令官的奏启,巨大的宫门慢慢打开,镶黄的旌帜在风中鼓动如同猛虎的咆哮,全副金甲的将士从宫门外大步而入。他们的眼神坚韧而桀骜,一眼望去便杀气如炽。

为首的将军身材异常高大,粗犷的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战痕,却并没有割破年轻时遗留的俊朗。他没有穿金甲,砆石打造的鸱羽锁下一袭略窄的猼袍,只有背后的天禄枪金光绚烂,通体一股撕吞天地的雄气。

他身边跟着一个和我年纪相若的孩子,和武成王穿着相似,英气的脸和朗星般的眼神。


闻仲走下台阶,站在武成王面前。两个人毫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飞虎,十年不见。

闻仲…

武成王突然挥起天禄枪刺向闻仲,闻仲立刻用囚龙鞭迎面架住。

我和启还有文武群臣惊讶地看着这一切,让我惊讶的不只是他们出人意料的举动,那刹那的攻守更是如同虚幻,我根本无法看清他们动静一瞬的招式。

这十年,你似乎有点进步。

你倒还是那么笨。

武成王哈哈大笑,搂着闻仲的肩膀朝殿上走去。

这十年我的酒量可是大长啊,你和比干一起也喝不倒我啦…


我和启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进龙德殿,禁不住笑起来。

启说,看来传闻不假,他们的感情真是不错。难怪大臣们都称他们之间的友情为不可思议的友情。

不可思议的友情?

我也不是很明白,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是不可思议的人吧。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的喊声将我们震倒在地。

“谁在外面乱说我和闻仲感情好啊??进来罚酒!!”


启比我先一步坐到了闻仲的身边,我只好诺诺地坐在武成王旁边的位子上。

武成王满脸通红,大笑不停。我诧异地想酒席开始顶多只有一刻时间,怎么他就醉成这个样子。

他猛拍我的肩膀说刚才就是你在外面乱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诺诺抱拳,子受辛拜见武成王。

他大惊失色,“子受辛?难道是龙种?”

闻仲面无表情地说你终于明白了,还不赶快谢罪。

武成王继续猛拍我肩膀,大笑道:“微臣有眼不识泰山,公主恕罪吧!”全席哑然。

启:那不是公主,是王子…

武成王恍然大悟,“原来是王子!对不住了!”然后又大惊失色,“为什么王子会是女的?你们看错了吧??”

众人:“分明是你看错了…”

武成王仔细看了我一阵子,又大笑,“原来真是王子,对不住了,小孩子的性别分不太清。”

我满头冷汗地赔笑说没事没事,武成王您客气了。

……

酒过三巡。

闻仲看了看坐在武成王身边的男孩,微笑着说,这十年你把戎族赶出了漠南,不但没有损失多少士兵,反而增加了军力,还把天化培养成了出色的剑士。真没想到凭你笔直的脑袋可以做到这些。

武成王大笑,以战养战,加上些许计略,打退那些蛮族还算是绰绰有余。至于天化,他的剑术都是自己学来的,我并没有教他什么。

他身边的男孩浅浅莞尔。

我问他,你是剑士?

算是吧。

我站起来,拔出佩剑。比试一下好吗?全当舞剑助兴。

天化也抽出佩剑。好吧,比就比。

武成王哈哈大笑道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来来来…说着说着突然打起呼噜。

启大惊:他怎么睡着了?

天化说,家父醉酒快,献丑了。

武成王突然醒来。比完了?

众人:看来醒酒更快啊…


那是我和天化的第一次比试,他的剑式比启的更加凌厉,仿佛玄鸟撕裂夕阳的破鸣,大气而苍凉。

数不清一共过了多少招,或者说根本没有空闲去数。

比试的最后我的剑和天化的剑抵在了一起,那一瞬间我清楚感觉到了他剑锋上残忍的杀气。

天化收剑。微笑着说了句承让,然后回到座位上。

武成王莞尔地看着,我剑上裂开的缝隙,他一定也尽收眼底。那时他的眼神中毫无酒意,似乎在向我暗示什么。

回到酒席,天化微笑着向我举起酒盏,而武成王又变回烂醉如泥的模样。


玉兔东升,龙德殿依然酒盏纵横。闻仲说这桌酒肯定到半夜也散不了,让我和启还有天化先回去休息。

我们走出大殿,宁静的夜,宫檐的背后一轮冷清的满月。

天化问我,辛,你很喜欢练剑吗?

我点点头,我和我哥都很喜欢,我们也想像武成王那样,成为扬名天下的武士。

他微笑说,以后我就要住在王宫里了,咱们三个一起练剑吧。

我兴奋地说真的?真是太好了!你比我强很多,可以教我很多东西。

启问,天化,你的剑术,都是武成王传授的吗?

不是的。都是我自己练的。

我和启哑然。

干吗表情这么奇怪?你们想啊,要是让他教我,那么我的剑式、招数、甚至用剑的心,都会变成和他一样。那样一来,我至多只能达到他的境界,走不了更远。

天化转向我们坏笑,我可不想变成第二个老爸。


我和启、天化一直聊到夜深才各自回宫。

走在静谧的宫路上,脚下的步声变得突兀。两旁的柳绦仿佛低垂的发,月色中诡异地摆动。

我走过龙德殿时,隐约听到侧殿中传来低语声。

已经是子时了,谁还在这种地方窃窃私语呢。

我循着声音轻步走到侧殿的窗边,看到烛火昏暗的屋里坐着三个人,我惊讶地发现其中两个是闻仲和武成王,还有一个人背对着窗户,披戴着赤红的鹿蜀肩裘,装束位极人臣。

今夜丑时?闻仲的声音。

那个男人点点头,这十年来我每夜都洞察星象,灾星在丑时一定会降临。

厚重而模糊的嗓音。我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阵沉默后,闻仲说,有没有别的办法。

那个男人坚决地说,没有,明夜子时一定要除掉这个灾星。成汤六百年江山,绝不能毁在他的手上。

武成王一直坐在钩木榻上,漫不经心地听着。

你真的相信,把他杀了,就能打破成汤王六百年前的预言?

我惊讶地听着。灾星?杀了他?成汤王的预言?他们到底在议论什么?

天象无常,我也不能断言。但是这是关系到成汤社稷生死存亡的大事。宁可错杀,也不能留下祸根。而且我今夜卜过一卦,竟有紫薇直冲虚日之相,灾星可能会逃逸。

我明白了。明天我和飞虎会守住三重宫门,以防有变。

那就有劳二位大人了。


我回到显庆殿,躺在塌上凝望窗外飘忽不定的星光。他们诡异的话语仿佛游离的梦魇,狰狞地缠绕在我耳畔。

那个男人是谁?他们口中的那个灾星又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了他?还有,成汤王六百年前的预言是什么?为什么闻仲和比干从小教我熟读国史,却从来没有提过这个预言?

冥冥之中我感到这个预言似乎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闭上双眼,孩提时候人们恐惧的目光在黑暗中浮动、扭曲,渐渐化成一个巨大的阴谋,沉甸甸地压下来。


第二天一早,启和天化来找我,他们告诉我贵妃昨夜丑时产下一个女婴,拉我一起去探望贵妃和这个宝贝妹妹。

父王虽然有不少妃子,但是却只有我和启两个儿子。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也又惊又喜,于是我们三人一起兴高采烈地跑向璇宫。

我们赶到那里时发现父王也在,他坐在贵妃的榻边,看着竹篮床里的女婴一言不发。

我们先向贵妃请了安。她躺在幽香的檀木塌上,虚弱的面色也掩饰不住身为人母的快慰。

我们三个人围在竹篮床边,疼爱地逗玩着伸手伸脚的小婴儿。

我问贵妃,娘娘,您给妹妹取名字了吗?

她点点头。子芸。辛,你喜欢这个妹妹吗?

我用力点头,她这么可爱,当然喜欢了。

贵妃欣慰地笑,那你一定要,好好地疼她。

我微笑,您放心吧。


半晌沉默后,父王对贵妃说,爱妃,辛苦你了,给我添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女儿。

贵妃微笑着摇摇头。

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好好休息,晚上我再来看你们。

父王转身离去,那时我惊异地看到他的脸色,竟然像死人一样苍白。


突然无数噩梦般的影像在我眼前浮现:丑时出生的灾星、商朝六百年社稷的灾难、子时必须消灭的祸根、成汤王六百年前的预言…

我惊恐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女婴,她用忽闪的大眼睛无邪地盯着我。那一刻,启和天化的笑容、贵妃脸上的快慰,还有宫女们的微笑,瞬间陷入死寂。

他们口中所说的灾星,难道就是这个孩子?

毁灭成汤六百年江山的凶祸,难道就是这个孩子?

那个男人诡异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明夜子时一定要除掉这个灾星。

成汤六百年江山,绝不能毁在他的手上。

冷汗遍布了我的后心,我转身跑出璇宫。空旷的四周我看不到一个人,宫阙投下的阴影里仿佛遍布死亡。


启和天化追上来,讶异地问出什么事了?

我剧烈地喘息着,子芸倒在血泊里的景象在脑海中忽隐忽现。我无力地扶住额头,冷汗从指缝和发梢流下来。

毫无疑问,闻仲他们要在今夜子时杀死这个女孩。因为她是灾星,是成汤社稷的凶祸。

那个男人的话语依然在耳边回荡。

宁可错杀,也不能留下祸根。

成汤六百年江山,绝不能毁在他的手上。

贵妃的音容也在眼前浮现。

辛,你喜欢这个妹妹吗?

那你一定要,好好地疼她。


手指在愤怒地颤抖。

这个孩子?成汤江山?那个孩子活着,成汤江山就会毁灭?

什么星相,什么预言,全是一派胡言!

我平稳了一下跌宕的心绪,默默做下了决定。

我要把子芸救出来,我要让她活下去。


我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启和天化,我的语气很冷静,他们也很冷静地聆听。

启说,这么说,你是想今晚潜入璇宫救出她,再把她送到民间。

我点点头。

天化颦眉说,可是今夜璇宫肯定驻有重兵,想接近她都不容易。

启接着说,而且璇宫在王城深处,要把她送出王城更是难如登天了。

所以辛,你说的根本行不通。

我听了不禁有些黯然。

没关系。如果你们有难处,我就自己去。

启的嘴角弯起弧度。

偷偷摸摸溜进去,当然是行不通了。既然如此,天化将佩剑推出剑鞘一寸。那就干脆杀进去。


亥时前后,宫人大多都已熟睡。我们三人穿着夜行衣悄悄靠近璇宫。虽然想过我们三个的身材可能太过明显,但是这种事应该没人会往王子们身上考虑。

璇宫门口果然火光如昼,数百银甲卫士秉着火把四处巡视,一副连老鼠也不放进去的架势。

启说,这些人是鲁雄的手下,可能闻仲和武成王的部队驻扎在三重宫门那里。

这样突入就简单多了。

上吧。

我们三个从树后闪出来,卫兵刚想大叫,就被启用刀背打晕。天化将窗框切开,我们钻进后殿。

“什么人?”我们大惊失色,原来走廊里也塞满了卫兵。

天化握紧剑。砍吧,没的选了。

我们用刀背一路砍杀,向贵妃的房间冲去。

房间门口两个卫兵冲向我们,我和启侧身一闪,他们自己扑倒在地。我们一人敲晕一个,然后一脚踹开房间的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启说,被带到别的房间去了。

我点点头,不太可能在宫女的房间里,这里没有就只有两个侧殿了。

我们刚要出去,天花板的四角突然跳下四个人来。他们体形佝偻病态,黄绿色的皮肉腐烂得不成样子。最可怖的是他们每个人胸前都有一个透体的洞,月光从洞中穿过,勾勒出阴森的轮廓。

我大惊道什么怪物?

一个怪物忽然扑向天化,天化挥剑架开它的利爪。

他说,这是贯奴。我在漠南听说过,武乙在位时曾经派人研究过几千年前的贯奴国巫术。被巫术改造的人会失去自我,变成嗜血的贯奴妖人的形象。武乙死后这种巫术就被禁用了。

我架住一计砍杀。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吧?他们怎么还活着?

不知道,但据说贯奴人能活三百年。

一个贯奴低沉地咆哮着向我奔来,我连忙躲闪,血色从左臂上一闪而过。

速度好快。

启一剑刺在贯奴的脖子上,它似乎毫无感觉,挥起一爪将启打翻在地。

启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没用,他们感觉不到疼。

再磨下去追兵就来了,先走再说。

我们将木桌和木橱踢向它们,然后趁着尘土飞扬的空隙冲出房间,向侧殿奔去。


殿堂里的守卫密集如蚁,我们被一路追堵,到达侧殿的时候都已经筋疲力尽。

身后的长廊深处隐约传来阴森的哀嚎,贯奴们快要追上来了。

我们劈开木门冲进殿内。昏暗的烛火中,十几个全身画满诡异图案的祭司围着一个铜璋吟唱咒语。为首的祭司带着饕餮的面具,手中持一把鼓蛇状的尖刀,在铜璋的西北方跳着古怪的舞蹈。铜璋被一个并封兽雕像托着,中间躺着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儿。

那个婴儿就是我的妹妹。

刚刚降生到这个人世,就不公地被定为罪人的妹妹。

我愤怒地冲向咿呀吟唱的大祭司,挥剑向他持刀的手腕斩去。他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用鼓蛇刀一挡,然后瘫坐在黑曜石的地面上。其他祭司也被启和天化打翻在地。

我将子芸抱在怀里。她看到我的脸,顿时破涕为笑。

那时我感觉到一股无比温暖的幸福。

大祭司颤抖地指着我们,愚蠢的人!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被诅咒的宿命!神会让你们背负被诅咒的宿命!

宿命。

我回过头。什么宿命?


我们冲出璇宫,贯奴们也追了上来,哀嚎着扑向我们。

启骂了一句。粘人的家伙,停下来砍了他们。

不行,宫门就在前面,不能浪费时间了。

离宫门已经很近了,隐约可以望见月光中嘲风檐的轮廓。

双腿毫无意识地奔跑着,甚至能听到自己忐忑的心跳。

沫都有三重宫门,分别是人门、地门和天门。昨晚闻仲说他和武成王会亲自把守地门和天门,那么人门的守护者必定也非等闲之辈。

会是谁把守人门?

怀里的妹妹银铃般地笑着,我紧紧咬住牙关。

子芸,即使挡在前面的是神,我也要让你活下去。


我们一口气冲到门前,可是四周一个士兵都没有。

天化疑惑地说怎么没人守在这里?

好像有奇怪的声音。

不管了,快通过这里去下个宫门。

我们刚要推门,突然踩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

我们低头吓了一跳,地上刻着一个男人的浮雕,大约高出地面一指宽。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浮雕的嘴竟然在一张一合地打鼾,胡须和眉毛也在随着鼾声抖动。

我们大惊道这又是什么怪物?

这时那个男人的眼睛突然睁开,整个浮雕迅速膨胀、变形,几秒之后,一个魁梧的络腮胡大汉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惊讶得几乎拿不住剑,木鸡一样呆望着他。

大汉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打量我们。

你们就是刺客?还是小孩子嘛。

我们回过神来,连忙举起剑。

你是什么怪物?

大汉皱起眉头。

太无礼了。我不是什么怪物,我叫梼杌。


梼杌。

成汤王建国之初,曾赐予御下四大将“四兽”的称号:饕餮、穷奇、梼杌、浑敦。“四兽”是除武成王之外地位最高的大将。六百年来商王朝沿袭了这个制度,由每任武成王亲自挑选四位武艺盖世的奇才充任“四兽”。他们很少露面,就连我和启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面貌。

而此刻,守护着人门的敌人,竟然就是四兽中的梼杌。


梼杌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们。我接了太师的命令,不能让你们通过。

我们非过去不可,除非你杀了我们。

我左手抱紧子芸,右手挥剑直刺他的咽喉。

“瑾。”

剑锋刺在他的皮肤上,竟然像刺在坚硬的玉石上一样。

“育遗。”

他勾动手指,一阵刀刃般的南风将我吹开数丈。

梼杌打了个哈欠。别说得那么严重,上头只是要我阻止你们,没要我杀你们。你们逃跑的话,我是不会追的。

我擦掉额角的血,“我们非过去不可。”

哦。他挠了挠头发。那就只好把你们手脚打断了。

我们三人一起举剑向他刺去,他右手一挥,刀刃般的南风再次吹起,力量强过刚才好多倍,风卷残叶一样将我们抛到空中。

落地的瞬间我双手托住子芸。后背重重着地,一口血咳了出来。

“旄山之南有峡谷,名叫育遗,是南风的源。我可以用方术召唤那里的南风。”梼杌坐到宫门前的台阶上。“话说回来,被刚才的风削过还能站起来,看来你们也不是普通的小孩子。”

天化伤到了额头,血不断从他额角流出来。他撕破夜行衣的一角,狠狠扎住伤口。

“这个人真是怪物。”

这时一个黑影突然扑向天化,启赶紧将他扑倒在地。阴冷的月光中,四具被洞穿的、丧尸一般的身影。

辛,这些怪物也追上来了。

我抱紧哇哇啼哭的子芸。

只好跟他们拼了。

一只贯奴哀号着扑向我,我勉强闪开,它笔直地飞向坐在台阶上的梼杌。

梼杌没有动。那只贯奴竟然举起爪子,似乎要顺势攻击他。

贯奴离他只有一尺距离的时候,梼杌突然抬起头,眼神犹如嗜血的兽。

“瑾,涂山石。”

他的手突然石化,在半空抡过一个巨大的弧度,沉重地砸在贯奴的脸上。妖人的头颅瞬间像蛋壳一样被打得粉碎。

我们和其他三只贯奴一起楞在原地。

梼杌打了个哈欠。浑敦那个半吊子,养的狗连敌友都不分。

贯奴们愤怒地嘶嚎,挥舞利爪扑向梼杌。

我回过神来,大喊道趁现在快走!

我们推开厚重的宫门,拼尽全力向前奔跑。我不知道该如何逃避身后的追杀,不知道该如何逾越眼前的天堑。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意识:多前进一步,子芸活下去的机会就会更大。

巨大的爆炸骤然而起。我回过头,夜空中黄绿色的肉屑枯叶一样散落。


梼杌并没有追上来。地门就在十步开外的前方,闻仲和武成王其中一人把守在那里。他们的武艺肯定比梼杌还要高出很多,硬闯的话没有任何胜算。

我将子芸交给启。我对他说,哥,到了地门之后,我拖住对手,你和天化尽快赶到下个宫门。

天化说可是你怎么办?不管是老爸还是闻仲,你都不是对手。咱们还是一起硬闯吧!

硬闯行不通的。如果我们都倒在这里,谁把子芸送出去?

可是…

别说了,天化。就照辛说的做。

突然黑暗中闪出伏兵将我们团团围住。启划出剑,眼神磐石般坚定。

下重门我来堵,你一定要带子芸冲出去。


地门的守兵并不多,我们杀出重围,眼看就要冲到门口,可是连闻仲和武成王的影子都没看到。

我们来不及多想,推开宫门冲了过去。

天化兴奋地大喊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启笑着说,我还没做过这么美的梦呢。就剩一道门了,一口气冲出去!

“武成王到哪去了?刺客已经通过地门了!”

“不知道!刚才还在这里的!”

“快去禀告闻太师!”

从军士们嘈杂的喊声里,我隐约听见把守地门的似乎是武成王。这个被称为商朝第一武士的男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走敌人的,他怎么会让我们如此顺利地通过他把守的地门?我实在无法理解他这么做的理由。

通往天门的路上,仍然一个士兵也没有。

我们一口气跑到天门前。夜色沉寂,四处是翟如鸟沉闷的断鸣。

一个身影静立在橿树巨大的郁荫中。跌宕的水般的发,深邃无底的眼神。

那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眼神。


我挥开剑,向青垩台阶上的闻仲冲去。

闻仲,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

或许真如那个男人所说,子芸是商的祸星,她会毁掉传承了整整六百年的成汤江山。

但是,你曾经告诉我,父王是个伟大的王。他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穷兵黩武,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怕过未来。

你让我懂得,活着不是错误。

我要让子芸活下去。

永远没有注定的未来。不管是这个孩子,还是我们深爱的商国。


我离闻仲一丈开外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重重打在我的胸口上,将我冲下了台阶。我咳出一口血,竟然像冰水一样的冷。

天化将我搀扶起来,夜行衣的面罩碰到他的手指,突然像晶石一般粉碎。

闻仲看着我,目光仍然如秋的寒潭,安静而深邃。

我颤抖地站起来。

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我。

他没有回答,依然冷冷地看着我。

我吃力地举起剑,我说,即使把你打倒,我也要越过这道门。

闻仲缓缓开口,声音在静夜里如斯清晰。

谁也不能过去,你们,还有你们今夜的记忆。


我们倒在霜白的青垩台阶上,瞳孔中全是碎裂的冰。

闻仲依然站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我挣扎着站起来,抱起大声哭着的子芸,蹒跚着向上走去。

“我说了,即使把你打倒,也要越过这道门。”

那我只好这样阻止你。

冰龙的影子在闻仲手中盘旋。我紧紧咬住牙关,泪水刹时冲出眼眶。

我愤怒地呐喊:“我要让子芸活下去!”

突然暴雷般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没等我回头,一个戴着古怪面具的男人便闪到我们之间,手持长枪架住了闻仲的囚龙鞭。

我惊讶地看着这个男人,他拿的只不过是一把普通士兵用的长锥枪,竟然能挡住闻仲的神器。

他朝我们大喊:“还不快走!楞着干嘛?”

我们回过神,连忙向宫门奔去。那个男人挥起一枪将闻仲架开,和我们一起冲出宫门。

闻仲没有回头。他的身影在视线中远去,手中的冰寒渐渐化为夜幕中的一点光芒。


终于通过了三重宫门。接下来只要冲出王城,就可以把子芸送到民间了。

那个男人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些小子真是胆大包天啊!几百年来王宫里还没人敢这么闹腾呐!

我笑着说要是没有您,我们连地门都过不了。真是太感谢您了,武成王。

男人大惊失色,连忙摆手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武成王,我的名字是圣天玄武轩辕大元帅…

老爸,这里没别人。

武成王叹息着摘下面具,这样都被你们识破了,下次要全身乔装。

启问,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武成王微笑,因为和你们想法一样。

路边的橿木丛中传出隐约的哀嚎,突然间十几只贯奴从里面扑了出来,佝偻着奔向我们。

看来浑敦养了不少狗啊。武成王转过身,横枪拦在大道中央。我来管教管教它们。

天化说,老爸,我们和您一起。

武成王大笑,难道你不相信你老爸?快把公主带走,等会追兵来了就不好办了。

可是……

小子们,活着不是错误。

贯奴们嚎叫着扑上前来,参差的利爪在空中耸动,镰刀一样撕向武成王的身躯。

武成王挥起长枪,一瞬间的眼神仿佛燃烧。

“走吧!让她活下去!”

枪锋在空中划出巨大的弧度,汹涌的力量将贯奴们席卷得血肉横飞。旋风中我仿佛看到一斑猛虎的魂魄,将深罪般的夜色贯穿。


我们冲出宫门,在灯火昏暗的民宅中穿行着。子芸的啼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凄凉。

已经敲过了很多人的家门,无论我是否告诉他们子芸的真实身份,都没有一个人敢收留她。

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疯子,就是商的叛徒。

我们近乎绝望地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好不容易把子芸从商宫里救出来,却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家。

路过一间破旧的屋子时,我突然听到里面传来悠扬的琴声。

那是一段不可思议的琴声。徜徉在夜空的河汉中,将浩瀚的星的回忆,穿接成梦断魂销的天籁,美得让人潸然泪下。

乐律告一段落的时候,我敲响了陈旧的屋门。

门先是打开一条小缝,接着全部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妇,穿着最朴素的麻衣,头发柔水一般洒满肩膀。

屋子里没有什么摆设,中间的木桌上摆着一张七弦琴。

我告诉了这个少妇子芸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她我们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信任她,我只是觉得,在这样的琴声中,子芸一定会满怀希望地活着。

听完这一切,少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从我怀里抱过了子芸。

转身离开的时候,子芸突然放声大哭。

我停下脚步。贵妃模糊的音容在眼前恍动。

辛,你喜欢这个妹妹吗?

那你一定要,好好地疼她。

子芸的哭声在耳边跌宕。我没有再回头,泪水簌簌地掉下来。

子芸,你一定要,快乐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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