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18年,老作家姚雪垠的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第四、五卷,于1999年8月出版了。这部姚老在整整40年中,历尽艰辛、锲而不舍完成的,长达334万字,作为向建国50年献礼的宏篇巨著,为祖国的文学事业树起了一座丰碑。令人惋惜的是,89岁高龄的姚老于1999年4月29日去世了,没来得及看到他为之呕心沥血的《李自成》全书的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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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第二卷上中下册 |
在进入北京、建立大顺王朝、取代腐朽的明朝前,李自成在众多农民起义的领袖中是比较杰出的人物。因赈济饥民获罪、率众投奔闯王的河南举人李岩及其弟李侔,对李自成十分崇仰,在李岩的印象中,闯王胸怀大志,奋发有为,谦恭下士,待人以诚,自奉俭约,关心百姓疾苦,对将士如待家人,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上下齐一。民心向背,历来是事业成败的关键。当时明朝苛政如虎,遍地饥荒,官兵到处奸淫掳掠,失尽民心。李自成出身贫苦农民家庭,深知百姓疾苦,以“迎闯王,不纳粮”为号召,劫富济贫,杀官救民,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投军者如潮涌。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的起义军一路杀到北京城下,迫使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
当李自成踌躇满志地进入北京、建立大顺王朝后,形势迅速起了变化。群臣忙于“劝进”和演习登极大典的礼仪,刘宗敏用酷刑向明朝的勋戚、官员们追赃,大顺军纪律败坏,城中不断发生抢劫、强奸案,引起不满。李自成自己则以为天下已定,耳边拍马颂扬之话日多,听不进忠言,看不到危机。他还不顾宋献策、李岩的劝阻,立足未稳就亲率大军北上,陈兵山海关前,企图迫使守将吴三桂投降。出乎李自成意料,这个明朝的“武将世家”却投降了满清,并“借来”清兵合击大顺军,迫使李自成落了个匆匆登极,又匆匆撤离,最终亡身于九宫山的结局。其兴也勃,其亡也速,乃其自身弱点和局限所造成的千古遗恨。
长篇小说《李自成》一至三卷出版后,曾经风靡一时,深受读者欢迎。但也有不少议论,特别是对李自成这个人物的塑造,有人认为他的某些性格、事迹是封建社会农民不可能出现的。如作家李国文说:“与张献忠并列的李自成,竟然成为小说中精通毛泽东军事思想的指挥员,大谈军民鱼水情深之道,是种很认真的滑稽。”小说作者在一卷卷首的《前言》有个说明:“李自成是小说中的中心人物,我在塑造他的英雄形象时,在性格事迹方面基本上根据他本人原型,但也将古代别的人物的优秀品质和才干集中到他的身上,虚构了许多动人的情节,好使他的形象丰满而典型化。”小说四、五两卷完成于“文革”后,作者解除了“农民起义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属于革命范畴的约束,得以实事求是地写出了李自成后期违反历史前进规律的局限性。
关于吴三桂降清而不归大顺的原因,传说最多的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说是由于他留在北京的爱妾陈圆圆被刘崇敏要去,一怒之下,投降满清。姚老认为这一传说是胡说,应该从吴三桂的“武将世家”同视为流贼的大顺军的阶级矛盾去寻找事变的根本原因。古人爱妾可以赠人,可以换马,像吴三桂那样地位和出身的武将,决不会因为一个妓女陈圆圆、不顾“千秋名节”、不顾父母和一家数十口性命而叛降清朝。他之所以不降大顺朝,是因为大顺军进入北京后政治上军事上暴露了严重的弱点,更加强了他对“流贼”的蔑视。他之所以投降清朝,则是由于明已亡国,他的主要敌人是李自成,而他的舅父祖大寿和为崇祯所倚重的洪承畴等明朝将领已先后投降清朝,并受到优待和重用。姚老说他降清是迫于形势。吴三桂最终虽然以大清平西王的身分在“三藩之乱”时起兵反清,但还是和宋朝秦桧一样落下个千古骂名。
旧版《李自成》一卷卷首刊有作者的《前言》,长达2万多字,其中有不少“我在毛主席的光辉思想教育下”、“必须在思想感情中大破大立”、“历史学从来都为一定的阶级和政治集团服务”之类的表态式的字句,说明作者当时写作的小心翼翼,这篇《前言》在新版中不见了。小说不同于历史,尽管读者有所议论,但《李自成》仍不失为一部内容丰富、文字生动、悲剧性强、震撼人心的优秀长篇历史小说。
《李自成》是当代文学中风靡一时的长篇历史小说。它在第二卷初稿完成,第一卷重新修订之时,得到茅盾先生的悉心评点。这,使得书作者十分感怀。
茅盾与《李自成》的作者姚雪垠,很早就结下因缘。1938年春,姚雪垠最初创作的短篇小说《差半截麦秸》,在茅盾主编的香港《文艺阵地》杂志发表。这是姚雪垠文学的起步,可以说,由于茅盾的支持,姚雪垠的作品才在国内文艺界引起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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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盾 | 姚雪垠 |
“文革”当间的1974年,姚雪垠在艰难的环境中,写完了他的心血之作《李自成》二卷。该书第一卷,虽早在1963年出版,但由于作者的摘帽“右派”身份,报刊上毫无对它的评价。眼下二卷完成,且不说出版,姚雪垠迫切希望获得对自己艺术手法的探索有所领会的“知音”。这时,他想到了茅盾。
人们知道,茅盾不仅是位作家,也是品鉴水平相当高的批评家。包括姚雪垠在内的一批文学作者,都由于他的评价,得以成长发展。《李自成》稿,倘能得到他的评价,自然是姚雪垠最希望获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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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第1-3卷共9册 |
这些评点文字,最让姚雪垠愉快的,是茅盾指出了《李自成》中的“长篇小说美学”追求。姚雪垠在写作过程中,一直在“笔墨变化”、“刚柔交错”运用方面,进行探索。这些,一般读者也许能感受到,但能指出并领会作者特别匠心的,却并不多。而茅盾目光如炬,一一剖析指出,姚雪垠当然感到“深得吾心”。
1974年12月23日,茅盾在信中这样评点全书开首:“一部大书……以全力‘剿贼’开始,把这以前……李自成的功勋等等不作正面叙写,只在以后各章随时点补,这样的剪裁是极妙的。写崇祯君臣对卢象升虽似重用而又以高起潜掣其肘……既写卢出师,却又突然放下,画面转入潼关战场,从此进入李自成本传,这个笔力也是惊人的。”
注意到作者微观处理之外,茅盾还认为“第一卷中写战争不落《三国演义》等书的旧套,是合乎当时客观现实的艺术加工,这是此书的独创特点”。“人物描写……是结合事变来表现而不是作抽象的叙述,这是主要的成功的一点。”至于人物对话:“或文或白,或文白参半,您是就具体事物、具体人物,仔细下笔的;这不光做到合情合理,多样化,而且加浓了其时其事的氛围气,比之死板板非用口语到底者,实在好得多。”
由此可以看出,茅盾对《李自成》的探索性地艺术处理,独创特点,人物描写乃至对白文字,都高度赞赏。这对于在寂寞中苦苦追求的姚雪垠,该是多大的慰藉!
茅盾本人是作家,所以在评点《李自成》时,也不由得激情四溢,文采飞扬起来:“整个单元十五章,大起大落,波澜壮阔,有波谲云诡之妙;而节奏变化,时而金戈铁马,雷震霆击,时而凤管 弦,光风霁月;紧张杀伐之际,又常插入抒情短曲,虽着墨甚少而摇曳多姿。开头两章为此后十一章之惊涛骇浪文字徐徐展开全貌,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行文如曼歌缓舞,余韵绕梁,耐人寻味。”
此外细致到某“三字可删”,具体到某时间如何巧妙点出,减少独白,建议“改为一问一答的短对白,使文字流畅活泼”等等。对于每一单元之命名,茅盾也有特别建议。譬如说“商洛壮歌”,他以为不足概括内容,且与下边“商洛风云”相犯,建议以对联方式调整。他还顺笔拟出一回目联语:
弄巧成拙,郑制台棋输全局制敌机先,李闯王险度难关此外,茅盾还试为其中“宋献策开封救牛金星”,“杨嗣昌出京督师”合卷拟了一副联语回目:
宋献策开封救友
杨嗣昌襄阳督师
另一章,茅盾也代拟联语回目:
相国寺刘体纯卖
解禹王台李伯言
填词用联语作题目,其实姚雪垠在第一卷创作时曾尝试过,并拟写出一批回目,但后来抛弃了。茅盾知道后,便进一步建议:“但鄙见以为旧传统不妨以古为今用的方法而化为神奇。回目的造句形式是旧传统,属于形式方面的;但回目的内容,可出奇制胜,不落窠臼。”为了证明旧传统不妨化朽为奇,茅盾还举出鲁迅文集为例:《伪自由书》、《准风月谈》,认为形式上看是旧,但“读起来新鲜有味”,认为属以旧出新的好题目。
姚雪垠后来不用回目,还有一点,认为全书下来有两百多个章节,要都用起来,将不胜繁琐。茅盾便建议:有些地方两章可并而为一,回目便可减少。并认为,每章字数也不必拘泥平衡,“何妨长短不齐……”
这项建议,姚雪垠在最后定稿时,并没有采纳。虽然如此,但茅盾所耗费的心血,他还是深刻铭感于心的。在后来的文章里,姚雪垠认为茅盾“他是我的老师,也是真正知音”。
在茅盾81岁生日时,姚雪垠特地写出一首七律,寄呈祝贺:
笔阵驰驱六十载,功垂青史仰高岑。平生情谊兼师友,晚岁书函泛古今。少作虚邀贺监赏,暮琴幸获子期心。手浇桃李千行绿,点缀春光满上林。
诗中第二句,是推崇茅盾在文学史上的应有位置;第五句里“少作”,指姚雪垠自己的小说《差半截麦秸》;六句“暮琴”即指《李自成》。“贺监”即唐代诗人贺知章。他曾赞赏后生李白为“谪仙人”;子期,即钟子期。用的是伯牙与钟子期琴音欣赏的故事。这两个典故,既夸赞了茅盾,同时对自己的作品和才能也颇显自负。当年春节,是粉碎“四人帮”后的一个大喜日子,但是,国家局势还不很稳定。怀着较为复杂的心情,姚雪垠写出一首七律,寄呈茅盾:
曾经霜冻百花摧,春色含烟次第回。楼外五更多爆竹,胸中廿载是风雷。雄心勃勃山河壮,笔力迟迟岁月催。新作印成初到手,怅然无意觅茅台。
诗前有一小序,说明写诗时的心情:“1957年深秋之季,开始动手写《李自成》,至今将满廿载。第二卷第一分册刚印成,尚未发行问世。以下尚有三卷稿子未就,任务甚重。老马长途,力与心违。今值春节之晨,百感交集,怅然寡欢。赋此一律,聊抒余怀。”
茅盾当时的心情已经大为好转。接到姚雪垠的七律,他也立即相“和”一首:“雪垠兄以春节感怀见示,步韵奉和并请指正”:
壮志豪情未易摧,文坛飞将又来回。频年考史拨迷雾,长日挥毫起迅雷。锦绣罗胸仍待织,无情岁月莫相催。高龄百廿君犹半,贺酒料应过两台。
当时,姚雪垠常常向茅盾表示,除去《李自成》,自己尚有长篇历史小说《天京悲剧》在搜集材料和构思之中。所以,茅盾诗里最后一句,正是期望其能够陆续完成这两部大书,甚至超过预期,有更多的好作品出现。
由于《李自成》,姚雪垠与茅盾结下了很深的友谊。他们之间的通信,并非一般问候,而多为写作和学术上的探讨。在茅盾,也似乎在寂寞里寻到了好的学业同道,每次复函,都十分详细,并且常写在友人间用的彩色水印写意画宣纸上。后来茅盾有病期间,姚雪垠前往探望,两人仍上下古今,谈兴极浓……
1981年3月,茅盾因病逝世,姚雪垠内心几天不能平静。他后来诚实地说:“我在老年对他(茅盾)的各方面有了较深的了解,因而对他敬佩和爱戴心情也超过了年青的时候。”1974年,他曾在赠茅盾的诗中说:
老将殊勋青史在,长天一雁众星稀。
感叹“五四”文坛老将的凋零(诗句里,“雁”指茅盾,茅盾名雁冰)。此时,茅盾也辞世了,但在姚雪垠心中,仍“有嘹亮的雁声划破长空”。这“雁声”,也包括茅盾与姚雪垠的交谈,和写在那精美信笺上精湛的思想和文字吧?文化人之间,这难道不是最值得珍贵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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