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隐诗》
其一
杖策招隐士,荒涂横古今。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
白云停阴冈,丹葩曜阳林。石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
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
秋菊兼糇粮,幽兰间重襟。踌躇足力烦,聊欲投吾簪。
其二
峭蒨青葱间,竹柏得其真。弱叶栖霜雪,飞荣流余津。
爵服无常玩,好恶有屈伸。结绶生缠牵,弹冠去埃尘。
惠连非吾屈,首阳非吾仁。相与观所尚,逍遥撰良辰。
左思《招隐诗》共两首, 左思(约250-305),字太冲,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人。西晋著名文学家。出身寒素,仕进颇不得意。他的优秀作品有《咏史诗》、《招隐诗》、《三都赋》、《娇女诗》。有辑本《左太冲集》 杖:持着;策:树木的细枝;招:寻找。涂:通“途”;横:塞。 结构:房屋建筑。 阴:山之北、水之南为阴;冈:较低而平的山脊。 丹:红色;葩:花;曜:照耀;阳:山之南、水之北为阳。 漱:激荡;琼瑶:美玉。 纤:细小;纤鳞:小鱼。 糇粮:干粮。 间:杂置。 踌躇:犹豫。 投:投弃。投我簪,意即放弃官职,不再仕进。
诗其一描写隐士的生活及居住环境,表达了诗人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决心。自古隐者就是体现士阶层一种价值倾向的不容忽视的群体,它既是道家高尚其志,不事王侯的冷峻人生观的产物,也是儒家,天下无道则隐的狷介人格的结果。因此,隐者常常作为道德力量的承担者,在不平静的价值混战时代,通过与世俗的对立,达到自我人格的完善,甚至大众灵魂的拯救。
所以,隐者和隐者生活很早就成了文学中的重要主题。诗篇开头两句即直接点题,说要到横断古今的荒途之外去找寻隐士。接着用大段篇幅对隐士周围的环境进行了详尽的描写:山冈之上白云飘飘;山林之中红花闪耀;激荡的泉水清澈可鉴,其中有鱼儿婉然游动,这四句是所见。其下四句写所闻:没有丝竹的喧嚣与吵闹,却有山水奏出的清响之音;不须撮口作歌,自有灌木发出的悲吟。不管是见还是闻,所有的一切都是十分的自然、和谐,没有一点人工雕琢的痕迹。紧接着,秋菊二句,诗人从衣食着手来表现隐士的高洁与简朴。最后二句,诗人直抒胸臆,誓欲挂冠归去,追步隐士。本诗写景细致、真切,语言简洁、古朴,诗末议论过渡自然,体现了诗人高洁的情志。
左思年轻时是一个很有上进心的人,他博览群书,文才极好,但容貌丑陋,口才也不行,加之出身寒门,仕进一直不得意。虽然他的妹妹左芬曾被纳入宫中,成为贵嫔,但不久又受冷落,他还是无法得到重用,故在《咏史》诗中他早就透露出一种隐退的思想,此首《招隐诗》正是他在仕途难通之后表达的一种入山寻访隐士,愿与隐士同居山林的愿望。
诗其一的前八句写他入山寻访隐士所见的山中景色,渲染的是山中的荒、幽、清、爽和自由的氛围。“磜策”说明山之陡之高,需要借助树枝做“磜”往上爬。“招隐士”不是招揽隐士,而是寻访隐士。当时标明“招隐”为题的诗歌已成为一种时代风气,玄学清谈之中以隐士为荣,皇室也将隐居之人当作高士来供奉,以隐为荣,以退为进,也就成为当时不少玄学名士以假隐抬高自己的一种生活追求。后来唐代某些文人所走的“终南捷径”,多少也与魏晋名士的这种假隐相似。左思也难以免俗,但山中寻隐之作主要借以表达心中那种不愿与污秽社会同流合污的高洁愿望。“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是说山中见不到房舍建筑,隐士不知居于何处,但丘壑之中却飘来悠扬的琴声。这琴声可作两解,一指隐士所弹奏的琴声,二也可指山水自然所奏出的天籁之声,也就是后面所指的山水清音之声类似于琴声。
“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四句是继承老庄的说法,意指山中水石风木自成天籁之乐。魏晋时期,玄学哲学提倡“贵自然”的思想,《世说新语》中就有“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渐近自然”的说法,意思是说弹拨的乐器不如口吹的竹箫,而竹箫又不及人声之歌啸,因为后者更近自然而非借助人工制造的工具。左思则更进一步表达,其实人也何必借助啸歌才会长抒怀抱,山林之中水声潺潺自成清爽之音,灌木在风吹之时也会代人悲歌低吟。据史载,左思其实是一琴曲家,他所作的琴曲就名《招隐》,收在《神奇秘谱》中,他在琴曲解题时就引录了他的两首同名诗。我推想,他应是写《招隐诗》两首在前,觉得意犹未尽,又再做琴曲以表达其隐逸思想的。
左思当然未去当隐士,但他的《招隐诗》所传达的思想却带有着魏晋时代的普遍症候。当时的名士不管真隐也好,假隐也好,都存在着一种不愿与统治者合作的态度,他们宁可与僧人们或者道士们为伍,谈玄论佛说道,有的名士的行为甚至深受左思诗歌的影响,为其诗感动作出风流自赏的雅行。《世说新语·任诞》篇载,王子猷在山阴居住,一夜大雪飘飞,睡不着起来酌酒赏雪,四望皎然一片,心中不免有所失落,吟咏起左思的《招隐诗》来,突然想起远在剡溪的朋友戴安道,便立即决定夜乘小船去访朋友,天明时已到戴安道家门口,却不上岸,又令船工返回。人问其故,他说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就不必要再见人了。另外,左思之诗又清楚地呈现出了魏晋人重清重自然的审美趣味,将玄谈与游山玩水结合起来,视山水自然为自我生命的一部分,也将隐逸山林当作人生的另一种价值追求。
魏晋南北朝文学是典型的乱世文学。作家们既要适应战乱,又要适应改朝换 代,一人前后属于两个朝代甚至三个朝代的情况很多见。敏感的作家们在战乱中 最容易感受人生的短促,生命的脆弱,命运的难卜,祸福的无常,以及个人的无 能为力,从而形成文学的悲剧性基调,以及作为悲剧性基调之补偿的放达,后者往往表现为及时行乐或沉迷声色。
这种悲剧性的基调又因文人的政治处境而带上了政治的色彩。许多文人莫名 其妙地卷入政治斗争而遭到杀戮,如孔融、杨修、祢衡、丁仪、丁廙、嵇康、陆机、陆云、张华、潘岳、石崇、欧阳建、孙拯、嵇绍、牵秀、郭璞、谢混、谢灵运、范晔、袁淑、鲍照、吴迈远、袁粲、王融、谢朓等。还有一些死于西晋末年的战乱之中,如杜育、挚虞、枣嵩、王浚、刘琨、卢谌等。在这种情况下,文学创作很自然地形成一些共同的主题,这就是生死主题、 游仙主题、隐逸主题。这些主题往往以药和酒为酵母引发开来,药和酒遂与这个 时期的文学结下了不解之缘。
隐逸主题包括向往和歌咏隐逸生活的作品,也包括招隐诗、反招隐诗,形成这个时期的一种特殊的文学景观。隐逸思想早在《庄子》书中就体现得很强烈了,隐逸主题可以追溯到《楚辞》中淮南小山的《招隐士》。汉代张衡的《归田赋》, 可以视为表现这类主题的早期作品。到了魏晋以后,沿袭《招隐士》的作品有左思和陆机的《招隐诗》、王康琚的《反招隐诗》。沿袭《归田赋》的作品有潘岳的《闲居赋》。而陶渊明的大量描写隐逸生活和表现隐逸思想的作品,则使这类主题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所以锺嵘《诗品》说他是“古今隐逸诗人之宗”。至于其他许多人的作品中,表达隐逸思想的地方就不胜枚举了。隐逸主题的兴起与魏晋以后士人中希企隐逸之风的兴盛有直接关系,而这种风气又与战乱的社会背景和玄学的影响有关。
王子猷居山阴①,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②《招隐诗》。忽忆戴安道③,时戴在剡④,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去,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①山阴:县名,今浙江绍兴市。 ②左思:字太冲,西晋著名诗人。 ③戴安道:戴逵,字安道,东晋著名的隐士。是王子猷的好朋友。 ④剡:县名,今浙江嵊县。有曹娥江流下山阴。
译文:王子猷居住在山阴,一次夜下大雪,他从睡眠中醒来,打开窗户,命仆人斟上酒。四处望去,一片洁白银亮,于是起身,慢步徘徊,吟诵着左思的《招隐诗》。忽然间想到了戴逵,当时戴逵远在曹娥江上游的剡县,即刻连夜乘小船前往。经过一夜才到,到了戴逵家门前却又转身返回。有人问他为何这样,王子猷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往,兴致已尽,自然返回,为何一定要见戴逵呢?”——出自《世说新语》
左思,中国西晋文学家。字太冲。临淄(今山东淄博)人。生卒年不详。出身寒微,其貌不扬,然而才华出众。晋武帝时,因妹棻被选入宫,举家迁居洛阳,任秘书郎。晋惠帝时,依附权贵贾谧,为文人集团“二十四友”的重要成员。永康元年因贾谧被诛,退居宜春里,专心著述。后齐王司马冏召为记室督,不就。 太安二年(303),因张方纵暴洛阳而移居冀州,不久病逝。
左思是太康年间成就最高的作家。今存者仅赋两篇,诗14首。《三都赋》与《咏史》诗是其代表作。《晋书·左思传》载,他曾以10年时间写出《三都赋》,“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咏史》诗八首,见于《文选》,虽非一时之所作,但大都错综史实,融会古今,名为咏史,实为咏怀,“咏古人而己之性情俱见”(沈德潜《古诗源》)。其主旨是表达自己建功立业的宏伟抱负,猛烈抨击不合理的门阀制度,表现了对门阀制度的极端蔑视和反抗。如第一首(“弱冠弃柔翰”),借史事来展示自己的才华,表现了自己“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的宏伟抱负和“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的高尚情操。第二首(“郁郁涧底松”),以涧底松和山上苗取喻,形象地揭示了“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的极不合理现象,鞭挞了腐朽的门阀制度,抒发了自己强烈的愤慨与不平。这8首诗明显地继承了建安风骨,辞采壮丽,情调高亢,充满着一股英豪之气,具有现实主义精神与浪漫主义气息。钟嵘《诗品》称之为“左思风力”。
左思曾以《三都赋》名震京都,但奠定其文学地位的,却是其《咏史》诗八首。(见于《文选》)这八首诗错综史实,融会古今,连类引喻,“咏古人而己之性情俱见”(沈德潜《古诗源》)。把深刻的现实内容以巧妙的艺术形式表现出来,是《咏史》诗的基本特点。
| 魏晋文学 | 左思 | 《三都赋》 |
| 太康诗风 | 陆机 | 《咏史》 |
| 隐逸文学 | 二十四友 | 《反招隐诗》 |
[1] 中华传统文学精要 http://www.lit.sdu.edu.cn/ctwx/002/001/200411/3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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