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欢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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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欢情缘》 作品背景

 
《悲欢情缘》《悲欢情缘》

       以《绝对隐私》系列闻名的记者安顿推出了她的“当代中国人情感口述实录之五”——《悲欢情缘》。在国内众多讲述婚姻经历和感情经历的出版物中,《悲欢情缘》第一次把“再婚”作为一个话题集中进行研究。书中记录了11个家庭的破裂和重组的过程,以及当事人在从家庭解体到重新建立家庭这个人生阶段中的酸甜苦辣。

《悲欢情缘》 作者简介

 

    安顿,原名张杰英,北京人。现为《北京青年报》编辑 、记者。自1995年8月起从事 有关“当代中国人情感状态” 的个案调查。1997年6月6日起主持《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末》“人在旅途”版“口述实录”栏目至今。
  被西方记者称为“中国第一位采访情感隐秘的女记者”。

《悲欢情缘》 作品赏析一

 

 《悲欢情缘》之

          宝宝,对不起    

      采访时间:2003年10月2日8:00am——11:40am

  采访地点:《北京青年报》社

  白宣,男,40岁,北京人。毕业于黑龙江省某工科大学,在北京某研究所工作至今,现在为该所高级工程师。

 
  这句对不起,在我心里憋了两年多了,我没有机会说,也没有勇气说。我觉得我是一个失败的男人,一个失败的父亲。

  有一种小孩子,我不知道你见过没有。特别懂事,懂事得让大人心疼,让大人从心里替他感觉到累,感觉到苦。我的女儿就是这样的。

  我觉得生活特别能折磨人,也特别能改变人,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女儿,一个只有11岁的小孩子,被生活塑造成一个会看别人的脸色、会讨好人的孩子。每当我看到她为了我们一家人的和谐去讨好晓青的时候,我就会特别自责。

  我们两个成年人,在没有完全考虑成熟、完全磨合好的时候就选择了婚姻,结果是不仅伤害了自己,更伤害了我的孩子……

  采访的时间是白宣定的,他说因为这一天是他女儿宝宝的14岁生日,不是说14岁是女孩子青春的开始吗?他很想在这一天把一些想对孩子说的话以这种方式说出来。他还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在我们采访之后,他想要我们谈话的录音带。也许有一天,他“有勇气”了,能把这个送给孩子,让她听听爸爸的心里话。

  我们的办公室一般从快要到中午的时间开始陆陆续续地人多起来,我告诉白宣,要是选择在报社谈话,那么就要起大早。他很客气,说没关系,接着又补充说:“只要你能行,我就没关系。”他这种商量的语气,让我觉得他是一个挺善解人意、挺周到的男人。

  在采访那天,我又一次见识了白宣的周到和体贴。他提前了5分钟站在报社的大堂,看见我进来,就说给我带了早餐。我们乘电梯、开门、落座,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围绕着早餐这个话题:“我不知道你们附近有没有麦当劳,我从北边过来,在我家门口买的。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了三种,麦香鱼、麦香鸡,还有麦香猪柳蛋。我觉得你可能喜欢喝咖啡,写东西熬夜的人都喝咖啡,我就买了,结果,买了就后悔了。路这么长,凉了就不好喝了,还不如不买,带一盒茶叶来就好了,可是,又不知道你们办公室有没有开水……”他就这么说着,把一大包食物和两杯咖啡放在我们中间的桌子上。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盒还没有打开包装的“中南海”和一个一次性打火机:“我不知道你们这儿让不让抽烟,我平时不怎么抽烟,就是有时候特别想说话的过程中会想抽烟……”

  我一再地为了早餐道谢,告诉他这里可以抽烟,他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以为地自己说下去。直到我问:“咱们可以开始吗?”他才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里忽然就有了眼泪。

  沉默了好一会儿,白宣才开始说话。

  今天,我特别想说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想跟我女儿说。

  早晨出家门的时候,他还在睡觉呢。我悄悄地进了她的房间,看见她睡得特别好、特别香,我就想起来她小时候的样子。看着她,我会突然间觉得很心疼、很心酸。

  今天是她的生日。我给她买了一个礼物,是一个“小灵通”。这样,她在学校也可以随时跟我联系,给我打电话。我女儿上的是寄宿学校。不是那种贵族学校,那种学校各方面条件都好,也不需要好成绩,不用拼命去考试,但是,我的经济能力达不到。她现在上的学校也特别好,是她自己考上的。平民学校,可以寄宿。

  我这么说,行吗?

  从一见面,我就感觉到了白宣的紧张。他的啰嗦,他的看起来有些琐碎的周到和自说自话,都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他的手很大,烟盒在手中显得很小,而且,不经意之中,他已经把本来方方正正的烟盒捏瘪了一些。我叫他“白老师”。我说白老师你慢慢说,咱们不着急。他马上就接上来说“咱们不着急,不着急”。

  我知道我不能再说话了,只能等着他。

  我特别想说得好,这样,这录音带听着就能好,宝宝一听就能明白。我就怕说得不好,说乱了,孩子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这样,我重来,前面这段,咱们不要了,行吗?

  我换了一盘录音带,新的。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平复他的慌乱。我不能确切地知道白宣给我带来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故事与一个再婚的家庭和一个上初中的小女孩有关,这里面有多少波澜和曲折,都无法猜测。但是,我相信这些我不能猜到的内容对于白宣来说一定是生命里极其重要的,就像每一个想好了要来找我聊天、放下自己的故事就走的人一样,他们不关心这些经历在别人可能只是过眼的烟云,他们只需要在重复和被倾听的过程中能和自己的心情面对面,这样就够了。

  我把咖啡杯往白宣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喝一点,这样也许能好说话。他用力地笑了笑,那笑容并不自然。

  又沉默了一会儿,白宣似乎是想好了。我把录音机调整好了,话筒对着他,他常常地出一口气:“好了。”

  今天是宝宝的14岁生日。我一直想给孩子写一封信,但是一直想不好该怎么写。今天,我找到你,就是想把我写不出来的话都说出来,有一天,等宝宝长大成人,放给她听。

 我想跟宝宝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爸爸对不起你。

  白宣哽咽了一下。很快,他就调整好了。我不敢看他,我知道他在偷偷地看我。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让孩子明白我的心情。我很自私。

 
  14年前,宝宝出生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抱她的人。那时候,她是一个小婴儿。在我怀里,她特别小,特别脆弱。我看着她的小嘴一鼓一鼓的,好像在跟我说什么。看她第一眼,我就知道,保护她,让她一辈子快乐,就是我的责任。

  宝宝6岁的时候,她妈妈去世了。家里只剩下我们父女两个。我的妻子曾经是我的同学、同事。在她去世之前,我们的感情非常好。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她没有生病,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天长地久的。可是,她没有能和我一起生活到最后,也没有能看到宝宝在我们的爱护里长成大姑娘。

  宝宝在6岁之前,一直很快乐。她妈妈去世这件事,我曾经隐瞒了好长时间不告诉她。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一个6岁的小姑娘说这个。我妻子在去世之前,一直在告诉我,她没有什么遗憾,唯一担心的就是宝宝的健康成长和家庭幸福。我妻子嘱咐过我,她希望我能再婚。她说,无论孩子有多好,将来都会离开我们的,她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宝宝一定会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但是,女儿再亲,也亲不过自己的老婆。我妻子说,她很对不起我,不能陪伴我到人生的最后,让我不得不重新开始。我妻子说最后的这些话的时候,我特别难过,一直都是流着眼泪听她说。她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叮嘱我。她说:“白宣,你是个很好的男人,会有好女人愿意跟你一起生活的。我唯一想托付你的就是我们的女儿,你答应我,不管你什么时候再婚,一定要找一个能和你一起好好抚养宝宝长大的女人。你一定要答应我。”我拉着我妻子的手,说我答应她,如果不能遇到像亲生母亲一样爱孩子的人,我宁肯一个人把孩子带大,请她放心。

  我妻子走的时候,很安详。她是一个非常纯真的女人。我们都是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她从不到20岁认识我,和我恋爱,直到8年前她离开我,一直都是非常信任我的,她知道,我答应的一切,一定能做到。她是很安心地走的。

  我妻子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的我,心里都是歉疚和后悔,答应她的事情,我没有做到。她一定不能想到,我会伤害我们的孩子。

  白宣停下来。大概他实在找不到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法,他端起桌子上的咖啡,大口大口地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心理作用,我觉得他仰着脖子喝咖啡的时候,那个纸杯在他的脸上停留的时间特别长,好像要掩盖正在湿润的眼睛,或者也许,咖啡杯正好接住了他的眼泪。

       我妻子去世了。我的家庭生活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宝宝虽然小,但是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她总是在一些特殊的时候问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我正好一个人发呆,有时候我是在做饭,有时候我坐在他的小窗边上给她讲故事。这些时刻,本来都是她和妈妈在一起的。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

  让我下决心告诉孩子,她妈妈去世了这个消息,是因为宝宝要上学了,她要到小学校去报到。我给她买了新衣服、新书包。别人家,这些事情也都是妈妈来做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宝宝问我:“爸爸,明天宝宝要上学了,妈妈会回来吗?”我看着孩子,忽然就觉得,她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一个不好的消息,她好像是在安慰我,鼓励我说出来。她好像在跟我说,没关系的,爸爸,你告诉我就是了。那天,我跟孩子说,妈妈不会回来了,但是,只要宝宝跟着爸爸好,妈妈都会知道的。

  孩子从此再也没问过我什么,一直到现在。

  有一种小孩子,我不知道你见过没有。特别懂事,懂事得让大人心疼,让大人从心里替他感觉到累,感觉到苦。我的女儿就是这样的。

  孩子的妈妈去世之后,我一个人,又当爸爸,又当妈妈。宝宝的学习从来不用我操心,生活上,也没有什么麻烦。很多人劝过我再婚,说找一个好女人,能帮助我照顾孩子,也能减轻我的负担。我一直没有这个想法。一方面,我总是很怀念我的妻子,她是我的初恋,也是我女儿的母亲,我不能忘记我们之间的种种的好;另一方面,我也很担心,孩子太小了,她已经接受了失去母亲的现实,如果不能遇见一个能待她好的人,还不如就是我们两个相依为命,这样,至少孩子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这期间,也有一些好心的同事给我介绍女朋友,我基本上都没有见。从各个方面,我都没有准备好。

  真正让我动了再婚的念头,还是因为这个孩子。

  宝宝11岁的时候,来月经了。

  那天我不在家,她每天都是放了学就回家做功课,从来不给我添什么麻烦。那天,我回到家里,看见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我。我以为她睡着了,就忙着做饭。过了一会儿,饭做好了,我叫了她两声,她也不回答我。我走过去,想叫醒她。接过,看见她偷偷地哭呢。我就问她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她忽然哭出声来了。她说:“爸爸,我可能生病了。”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流血了,还肚子疼。她说:“爸爸,那些血啊,擦了还流,擦了还流,我生病了……”开始,我也有点儿懵。我说爸爸把你抱起来,咱们上医院吧。这时候,住在我隔壁的一个女同事正好敲门,给我们送来一大碗饺子。我开门之后,我的同事随口问我:“宝宝吃饭了吗?”我也随口就说,宝宝生病了,正要带她去医院。我的同事们一直都特别帮我,也都喜欢宝宝。应我这么说,这个女同事就说要帮忙。我就让她看看宝宝。她趴在宝宝床头问孩子有什么不舒服,孩子说没什么,就是流血,很害怕。我的女同事拉着我走出来,说白宣你真是个糊涂爸爸,宝宝没生病,宝宝是变成大孩子了,她是来月经了。

      那天,我的女同事给宝宝上了一节生理卫生课,给孩子买了卫生巾,教给她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应该避免什么。孩子明白了之后,有点害羞,起来吃饭了。

  从那天开始,我感觉到了女儿的变化。她开始不像原来那样动不动就坐在我腿上,也不像原来那样,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了就爬到我身边来。宝宝真的是大姑娘了。

 
  还是我的那个同事,找了一天,说要跟我谈谈。她跟我说,宝宝应该有一个母亲,一个没有成年女人的家庭是不利于一个女孩子的成长的。她给我举了很多例子,说明青春期的女孩子和父亲之间有很多内容是不能交流的,需要母亲的指点和帮助。她还说,一个父母双全的家庭对孩子的心理健康是非常重要的,只要能找到一个善良、懂感情、负责任的女人,虽说不是亲生母亲,但是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不好的,事在人为。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但是,我觉得非常有道理。我说我考虑考虑吧,也要征求宝宝的意见。

  我的女儿在11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像一个大人一样跟我谈心了。

  我问她,爸爸如果再给她找到一个妈妈,她会接受吗?宝宝说:“只要她能对爸爸好,对我们家好,就可以。”我就是因为女儿的这句话,才开始和别人介绍的女人见面的。

  晓青是我见过的第三个女人,她后来成了我的第二任妻子。她也是我过去的一个同学介绍的,在政府机关工作。我们认识的时候,她离婚三年多了,没有小孩。

  我对她的第一印象非常好,那年她35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她的性格很开朗,对人有分寸,应该算是比较成熟的女人吧。我一直有一个基本的定位,就是要找一个成熟女人,有没有孩子、结没结过婚都没关系,关键是不能太年轻,我总是觉得现在的年轻女孩子是比较自我的,像我这种一个人带着孩子的男人并不适合她们。

  我和晓青的交往过程非常缓慢。我觉得这符合再婚的人的心态,就是保持联系,但不会快速地亲近,大家都会给自己和对方留有余地,进一步,当然最好,一旦感觉不好,退一步,彼此不伤害感情。她有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一个人住,也很舒服。再婚的男女,同样也面临着生理需要这个问题,等我们慢慢开始亲近起来,基本上,都是到她家,而不是在我家,毕竟我的家里还有一个刚刚开始明白性别差异的女儿。而且,我不能夜不归宿,宝宝一个人在家会害怕。这些,我都是直截了当告诉晓青的,她也表示非常理解。因此,我觉得她是一个非常通情达理的女人。

  我是通过她自己的叙述了解她离婚的原因的。她的丈夫有了外遇,因为要和外遇结婚,主动提出来离婚,给了她一些钱和现在的这套房子。我也问过她,我有孩子,她嫌弃不嫌弃。她说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说感觉我这样的在研究所工作、除了孩子就是事业的男人比较可靠。她自己说,她没有什么特别的理想,也不想要孩子了,找一个可靠的男人一起生活,能互相照顾,就很满足,我有女儿,也就不要求她生孩子了。她说她最担心的并不是孩子的问题,而是她再也不希望被丈夫背叛,那种东西非常伤人。

  我们之间不停地沟通,就任何问题,都会讨论起来。这种讨论让我们了解对方,也越来越靠近。交往到第三个月,我们决定告诉孩子,也让晓青和孩子逐渐接近。

  其实,那时候,我是很感激晓青的,也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能遇见一个好女人。见孩子,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她说,如果我们有诚意发展关系,就必须要面对孩子,因为孩子能不能接受父亲再婚、和什么人再婚,这一点,对以后的生活非常关键。她说她没有生育过,可能不会马上和孩子亲近起来,但是,她愿意努力。说实话,我当时挺感动的。

  晓青第一次见宝宝,是在我家。我跟宝宝说,有一个阿姨要到家里来做客。孩子马上就明白了。晓青来那天,特意给宝宝买了一条新的连衣裙,因为马上就要过夏天了。宝宝好像也很喜欢她,给她沏茶、让她参观自己的房间,还把一些玩具、一些书拿出来给她看。我真的没想到,她们那么容易就很融洽了。

  我觉得,一开始,晓青并没有不喜欢宝宝,也许,这么大的一个孩子,一个很懂事、很讨人喜欢的孩子,对她来说,也是很新奇的……

  说到这里,白宣停下来,眼神有点儿困惑地问我:“安顿,你有孩子吗?”

  我说:“没有。”

  白宣更加困惑地问我:“那,我说的这些,你能完全理解吗?”

  我应该说“能”还是“不能”?犹豫了一下,我说:“我觉得,你是不是想问我,能不能理解你女儿的心情?”

  白宣点了点头。

  我说:“我想象不出来你女儿的样子,你要是带一张照片来就好了。不过,你一边说我就一边猜想他是什么样儿,我觉得她应该是挺清秀、挺乖巧的,对吗?”

  白宣不说话,我能清晰地看见,眼泪渐渐地充满他的眼睛。

  他只是很重地点了一下头。

  是很乖巧。我觉得生活特别能折磨人,也特别能改变人,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女儿,一个只有11岁的小孩子,被生活塑造成一个会看别人的脸色、会讨好人的孩子。每当我看到她为了我们一家人的和谐去讨好晓青的时候,我就会特别自责。

      晓青也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她身上有很多优点,比如,她从不发脾气,从不说没有教养的话,即使到了我们最后分手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破坏过自己那种温和、娴熟的形象,也没责备过我。

  那天晚上晓青离开我的家之后,宝宝表现出异样的兴奋。她甚至趴在我的写字台上问我:“爸爸,你是不是也喜欢晓青阿姨?你会和她结婚吗?他愿意来咱们家住吗?”我想不出 
来应该怎么回答孩子提出来的问题。我问她喜欢不喜欢这个阿姨。宝宝说喜欢,而且,她说她很希望这个阿姨能跟我们在一起。

  我把孩子的这些反应都告诉了晓青。我说我很感谢她,不管我们俩接下来怎么样,我都很感谢她对宝宝好。晓青安静地听我说这些话,我说完了,她说:“白宣,你觉得咱们俩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我愣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我。我想了一下,说一切都听她的吧。她也想了一下,说:“白宣,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结婚了。当然,前提是你和我一样愿意。”

  我真的特别高兴,我一连说了好几个愿意,真的,我是真心的愿意。

  接下来,我和晓青开始准备结婚。这个过程中,她和宝宝的接触也越来越多。宝宝问她是不是要跟爸爸结婚了,她说是啊,不仅是要跟爸爸结婚了,还要给宝宝这么好的孩子做妈妈了。看着她们俩那么和睦,我觉得非常满足。我想我的后半生应该会很幸福的。那年的清明节,我和晓青带着宝宝去给我妻子扫墓。我在心里跟我妻子说,感谢她给了我宝宝这么懂事的女儿,也感谢她保佑我能遇见晓青这么好的女人。

  我们的婚礼特别简单,一家三口,还有晓青和我的几个朋友、两家的父母一起吃了饭,就算是结束了。婚礼上,宝宝第一次把晓青叫做妈妈,孩子那么一叫,晓青忍不住哭了。当时我也很感慨,我想我们终于又是一个完整的家啦!

  从结婚那天开始,晓青就搬到我家来住了,她的那套房子出租了。在结婚之前,也有一件事情让我很感动。有一天,我们因为到郊区玩儿,回来晚了,宝宝第二天要上课,我赶着带她回家,就跟晓青说,不行就留下来住好了,反正也要结婚了。结果,晓青不同意,她说宝宝是大孩子了,做父母的不能做出让孩子瞧不起的事情,她不想让孩子觉得这个阿姨和爸爸是没有道德原则的人,这样,对孩子的影响不好。她坚持自己打车回家,不让我送她,说天晚了,怕宝宝一个人在家害怕。

  我们家只有两居室,结婚以后,宝宝的小房间给她保留了,我们住在比较大的一间。那时候,宝宝已经面临着要靠中学了。

  我觉得特别让我难过的就是在报考中学之前,宝宝忽然说要跟我谈谈。我猜不出来孩子要跟我说什么。她还特别正是地要求我和她到我们家门口的小花园去说话。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只是不想让晓青妈妈知道。我去了。宝宝说,她想好了,想考一个寄宿制的中学,想出去锻炼一下自己独立生活和处理问题的能力。我说我不放心,还是希望她能每天回来。宝宝想了一会儿,说:“爸爸,我觉得你和晓青妈妈特别好,我也特别喜欢她,舍不得跟你们分开。可是爸爸,咱们家太小了,我住到学校,你们就可以把我的小房间改造一下,你们住,把你们的房间变成客厅,我回来了,就住在客厅里,你给我买一个大沙发就行了。”怎么形容我的心情呢?我听着孩子这样说,就好像有无数个小针扎在我的心上。没有人教她这些,这都是一个小孩子自己想出来的,她是想成全我的婚姻,她想让两个大人过好日子,她想牺牲她自己。

  白宣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继续说话。

  我坚持不同意,宝宝坚持要说服我。她说那个寄宿学校很不容易考上,需要特别好的学习成绩,那个学校的同学都是来自全市的好学生,竟真激烈的环境,她喜欢。最后,她说如果我不答应她,她就去告诉晓青,争得她的同意再来说服我。

  我没有马上答应。我不忍心答应孩子,也不敢答应。我觉得如果我说出同意的话,就意味着我是世界上最自私的父亲。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晓青。她说她想想再回答我。

  我不知道她跟宝宝之间有没有沟通。过了两天,她说,她想好了,应该支持宝宝的想法,让孩子锻炼一下没有什么不好,如过去了,感觉不好,大不了让孩子还是回家里住就是了。我想也对。

  那一年考初中,宝宝的成绩特别好,很顺利就考上了。孩子特别开心,跟我们说,要在她去寄宿学校之前帮我们把家收拾好。晓青拒绝了。她跟孩子说,小房间要一直保留到宝宝出嫁或者我们有了新房子,如果想回家,家里随时有她的房间。

  整整一个暑假,孩子都沉浸在快乐里。开学前一个星期,晓青主动要带着宝宝去买住校的东西,我说我也去,她们俩一起拒绝我,说“女人的事情不需要男人参与”。晓青真地对宝宝很好,她给孩子买的东西都是很好的、很贵的,也都是宝宝很喜欢的。

  孩子开学那天,我们一起送她到学校。宝宝大声地叫爸爸妈妈,跟同学说“我妈妈”怎么怎么的,特别自然。我了解宝宝的心态,她是真的特别高兴,也是真的把晓青当成了自己的妈妈。而且,过去在小学里,大家知道晓青不是她亲生母亲,但是在这个新的环境里,没有人知道这个,一切都是新的。

      孩子住校了,家里剩下我和晓青。宝宝每个星期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是快乐的。她长大了,更加懂事。她已经懂得要分担晓青的家务,也懂得了照顾人。周末晚上,只要晓青洗澡,刚刚脱下来的衣服,宝宝马上就塞进洗衣机,等晓青出来,差不多已经快洗好了。有时候我也会想,我的孩子是早熟的,因为她没有妈妈,所以特别渴望母爱,她天真地觉得,只要她对晓青好,晓青就会给她这些。

 
  我和晓青的关系发生转变是从宝宝上初二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我们的研究所开始逐渐转变成企业化管理,也开始把一些科技成果应用的民用科技产品的开发方面。我的工作变得特别忙。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不管怎么说,都是单位的骨干,有时候我忙到很晚了,怕回家会影响晓青休息,就在办公室支上一张折叠床凑合一夜。自始至终,晓青没有说过一句指责我的话。

  在我的感觉上,晓青其实是一个很喜欢精致生活的女人,这会不会跟他前夫的经济情况比较好有关,我也不知道。就是这么感觉吧。比如说,她喜欢男人能随时有一些小的浪漫,情人节啊、生日啊什么的,丈夫能给她礼物、给她惊喜,等等。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陌生的,说实在的,我不会,也忙得想不起来。我大概是一个在生活上很粗心的人,我忽略了对她的关注,所以,当她突然提出来要搬回原来的家住,我只有吃惊和紧张。

  我记得她是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说得很简单,实际上,相当于把一个决定通知我,她说,她那套房子收回来了,想收拾一下,这些天,就不回来住了。我觉得奇怪,什么时候收回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她说是因为看着我那么忙,就没告诉我,自己决定了。她说在冰箱里给我准备好了一些吃的,等宝宝回来可以一起吃。然后,她就走了。

  那天以后,我不找她,她就不找我。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忽略她,让她觉得不舒服了,我应该好好调整工作和家庭的关系。

  我真的调整了。我尽可能把工作都放在白天,是在干不完,就带回家,也绝对不在办公室加班了。我每天都给晓青打电话,她每天都表示不想回来,她说让我不要多心,等她愿意回来的时候,自然就会回来。我想也对,应该尊重她的想法,毕竟,我们之间没有实质性的问题,女人闹闹脾气,慢慢也就好了。这期间,宝宝还是周末回家,回来问我,妈妈去哪儿了?我不想让她打扰晓青,也不想让她知道我们之间有了摩擦,就撒谎骗她,说晓青出差了,时间比较长,要过些天才能回来。孩子也就不问什么了。

  我这边还是抓紧时间和晓青联系。我真的没想到,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提出来要跟我离婚。

  白宣忽然顿住了,他拿起桌子上的咖啡杯,但是里面已经没有水了,他看了看,有点尴尬地放下。我问他是不是要喝水,他忙不迭地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不用”。

  老实讲,到今天,我对于晓青的离婚理由也不是很清楚。用她的话说,只有三个字:不合适。

  离婚以后,我回到了过去的生活中,唯一不一样的是,我妻子去世之后,我和女儿相依为命,现在,我的女儿也不能天天回来了。这件事大约发生在三个月之前,到今天,我仍然没有想出来应该怎么告诉宝宝,所以,我还在维持一个出差的故事。

  但是,就在找你的前三天,我知道了一些新的情况,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决定来找你。

  当年介绍我和晓青认识的那个同学,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重要的事情找我,想一起吃一顿饭。我什么都没想,就去了。我们要了白酒。我平时不喝酒,那天,他说一定要喝酒,不然就什么也不告诉我。我们就喝起来了。他喝到差不多快要醉了,忽然就掉眼泪了。他拉着我说:“白宣,你知道吗?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闺女。”我知道他是指晓青和我离婚这件事,就劝他,说这是而不能怪他,是我们俩不能过到一起,跟介绍人没关系。他一边喝酒一边说:“不对呀,老白。你知道吗?你有一个好闺女,特懂事的闺女,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一直和晓青有联系,你知道吗?你根本骗不了这孩子。”我当时就傻了。我说不可能,我告诉宝宝了,晓青出差没回来呢。我这个同学,一个大男人,眼泪一串串掉下来。他说:“你个老糊涂啊。你以为孩子会相信你吗?你当年说她妈妈,不也是这样说的?”

  那天我也掉眼泪了。我的同学告诉我,宝宝一直背着我和晓青保持着联系,就在这个学期开学的时候,还是晓青送宝宝到学校报到的,她给孩子买了很多这个季节的衣服,还有女孩子要用的东西,孩子还是叫她妈妈,跟我们没离婚的时候一样。宝宝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她甚至再也没有跟我提起过晓青这个人。我问我的同学,晓青是怎么解释的。他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么多。他说:“老白,我告诉你,我特别后悔,为什么当时要给你介绍晓青啊?当时,我就觉得你们俩都是好人,两个好人,应该能在一起,谁知道你们两个好人不能过出好日子来呀!”

  那天我也喝了酒,迷迷糊糊的。可是我一整夜都没睡着,想起宝宝,我忍不住落泪。我该怎么告诉孩子,告诉她什么叫做不合适?成人世界的事情,太复杂了,她还是个孩子,她怎么能理解呢?我想象不出来,宝宝和晓青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交流,也不知道对于两个大人之间发生的一切,晓青是怎么对宝宝解释的。

      夜里,我特别想念我的妻子,真的,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有那么多的话想跟她说,我想告诉她我特别后悔,特别后悔和晓青结婚,并不是晓青这个人不好,而是我们两个成年人,在没有完全考虑成熟、完全磨合好的时候就选择了婚姻,结果是不仅伤害了自己,更伤害了我的孩子……

  白宣终于不再压抑自己了,他的眼泪成串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迅速地洇开,渐 
渐成了一小片。我很想安慰他,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比他更加恣肆的泪水。我们两个人,面对面,互相凝视着,一起哭。

  白宣比我先平静下来,他慢慢地把一直没有来得及打开的烟盒拆掉包装,拿出一支烟来,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赶快又抽出一支递给我。接下来,他不知道做什么好了。一支细长的纸烟被他在瞬间揉烂了。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我这样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没什么,我只是想你能听我说,然后,我把这录音带带回去,等我女儿长大了,给她听。”


 

《悲欢情缘》 作品鉴赏二

 

《悲欢情缘》之

  三个人的结婚照

      采访时间:2003年7月14日9:00am-13:30pm

  采访地点:黎军、李立雪夫妇家

  黎军,男,36岁,湖北武汉,大学历史学专业硕士,现在北京某大学任教。

 
  李立雪,女,34岁,北京,幼儿师范学校毕业,现在北京某机关幼儿园担任副园长。

  李立雪是那样的人,你给她一个馒头,她一定要找机会给你一张烙饼。她不愿意欠人情。这是离婚留下的“后遗症”。

  感情这种东西真的很奇特,在人不知道的时候,就悄悄地来了。我很难说清楚我是怎么爱上她的,但是,我就是知道,这个沉默的、挺着瘦削的肩膀的女人身上,有我后半辈子的幸福。

  我们结婚以后,彼此问过相同的问题:你喜欢我什么?我说我喜欢的是他的善良,男人的善良和女人不一样,女人的善良里面更多的是同情和悲悯,男人却可以因为善良而奉献自己、牺牲自己。

  黎军和李立雪夫妇住在靠近朝阳区垂杨柳一带的一片老居民区里。

  采访那天,我特意站在他们家的楼下,仰起头来往二楼看,寻找应该属于这对夫妻的那扇窗子。他家的窗子关得很严,窗户外面有一小条窄窄的窗台,上面排着三个花盆,分别种着玻璃翠、四季海棠和绣球花。虽然是放在窗外的植物,本身也算不上名贵,但是,在早晨的阳光下,花草们还是显得很有生机,而且,花朵和叶子看起来都非常干净,显然是得到了很好的照看。他们的窗帘是淡蓝色的,像是花花草草的背景,让人想到天空和漂亮的云彩。

  他家的门外跟很多这种老居民楼里的住户一样,放着敞开盖子的纸箱,里面有空的易拉罐和矿泉水瓶子,还有葱、姜、蒜和土豆、茄子之类放上一阵子也不容易坏的的蔬菜,防盗门上的铁纱破了一个洞,从里向外贴着一张可口可乐的宣传画权当一个补丁。

  站在我面的是一对看起来非常阳光、非常和谐的夫妻,丈夫谦和、挺拔,妻子雅致、娇小。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地站在光线幽暗的过道里,我忽然想起多年以前我的父母带着我们住过的那种有长长的走廊的筒子楼,也是拥挤的、狭窄的,太阳照进来,连绵的光柱中飘动着浮起来的一点点灰尘,简陋是很简陋的,但是温暖得很真实。

  这是一套格局很老的三居室,小而窄的门厅里,开着包括厨房、厕所和三个房间一共五个门,除了一个旧冰箱,再也放不下什么了。我被夫妇俩直接“请”进黎军的书房--也兼作他们的客厅。仍然是很小、很拥挤的空间,四壁图书,就着窗台延伸而下的小书桌,一面高、一面低。高大的黎军笑着解释说“高的部分我用,低的部分孩子做功课”。他没有任何不自然,站在他身旁的李立雪也没有。但是我很清楚,那个“孩子”,指得是李立雪的女儿,一个8岁的小学生,父亲不是黎军。

  在采访黎军、李立雪夫妇之前,我和李立雪通过几次电话,我一直比较关心的是,这样的采访黎军是否愿意接受,他在场是否合适,会不会因为是夫妇一起来谈他们的过往经历而使得一些关键的细节和想法要多少打些折扣。每次我这样表达我的担心时,李立雪都会马上解释:“不会不会不会,我们有共识,而且,我们事先沟通好了才跟你联系的,你千万别担心。”但是,因为采访的时间总是不能最终确定,不是黎军要外出讲课,就是李立雪要参加什么研讨会,总之总是不凑巧两个人不能同时出现。最后一次打电话,我问李立雪:“是不是你们有什么后悔,不好意思跟我说?没关系,我可以放弃的。前提是你们需要我放弃。”这次,李立雪不再一口气说好几个“不会”,而是干脆让黎军给我打电话。

  黎军在电话里说话很直接,听起来是个干脆利落的人:“我们商量过了,两个人都愿意跟你说说发生在我们家的故事。李立雪说如果你能写出这个故事,对我们的家来说是一件礼物。而且,孩子在长大,我们希望给孩子留下一份看得见的历史纪录。等她到了可以了解大人的世界的时候,应该看看当年他的父母是怎样走到一起的,或者说他的这个家是怎么来的。这很有必要,也很有意义,是吧?”

  就是因为黎军的这个电话,我在几天之后终于坐在了他们家小小的客厅里。黎军面对我坐在双人沙发的一侧,李立雪沏好了茶水,也走过来。她很自然地坐在黎军的身边,黎军在她落座的一刻伸出左手握住妻子的右手,他们就这样拉着手坐着,看着我,异口同声地问:“谁先说?”然后两个人相视而笑。这短短的、一来一往的过程中,我发现他们共同拥有的那个世界,其实已经不能装下任何一个人了。

  我说我无所谓,你们怎么高兴就怎么说。他们互相看着,没有语言,用眼睛商量和推让。等待的片刻,我的心里有了一丝软软的颤抖,眼前的他们与挂在墙上的大照片重合起来--他们的头微微向中间靠拢着,方向很明确,就是对方的肩膀。惟一与照片不同的是,此刻的他们没有穿礼服,膝下少了一个穿纱裙的乖巧女孩。多么与众不同的、三个人的结婚照!

  黎军的自述:

  既然李立雪觉得应该我先说,我就先说吧。要是我有什么没说准确,就让她补充。

  好长时间了,我们俩商量,应该把我们这个家庭成立的过程写出来,当时这么说,主要是想给孩子留下点儿什么。大约一个多月以前,我们俩一齐上网,看了一篇写再婚夫妻的文章,是做妻子的写的,写两个都经历过离婚的人走到一起特别艰难,好不容易一起生活了,又有了很多矛盾,比如互相不信任啊、生活习惯不同不好适应啊、跟前妻或者前夫有来往不被理解啊等等,这两个人倒是没分手,可是一起生活的非常别扭。看完了,我们俩特别感慨。李立雪问我:“你说,咱俩怎么结婚之后越来越好呢?你不是假装的吧?”我当时就跟她说:“咱俩是越来越好,原因就是咱俩在结婚之前就已经把能闹的矛盾都闹完了。结婚以后再想闹,一看,这个闹过了,再闹就没意思了。所以,咱俩还不错。”

      我这么说不是为了哄她,而是事实如此。

  对于我们这种都经历过婚姻、而且又不愿意胡乱找个人对付着过日子的人来说,再婚是一个难题,比年轻的时候决定跟一个人结婚要难得多。用很多“正常人”的话来说,我们属于“受过伤害的人”,是那种“一不小心伤口就会流血”或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而且,离婚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错,一定是双方都有责任,所以,自己的毛病也小不 
了。一个这样的人,接受别人和被别人接受都不是容易的事情。我们这种人可能更会加倍谨慎地选择新的生活伴侣,谁也不想再次经历离婚那个过程了。

  我是在武汉离婚的,离婚之后过了一年,我到北京来读研究生。我曾经详细地跟李立雪讲过我过去的婚姻,我自认为是一点都没有隐瞒。所以,现在,我也不怕重复。我和我的前妻是大学同学,从大学三年级开始好起来,毕业的时候,就确定了关系。她家是四川的,一个小县城,比较落后和穷困。她希望能留在武汉,跟我结婚是留下来的一个比较顺理成章的方法。我爱她吗?当时应该是爱的,不爱就不会结婚了。毕业一年半,我们有了家庭。我在大学工作,她去了一家公司。不能说我前妻这个人不好,只是人各有志。我一个教书匠,在很多时候是满足不了她的一些物质方面的需要的。而且,她家姊妹五个,她是老二,也是惟一一个进入城市的孩子,她在家里的重要性就可想而知了。她是一个特别不安于现状的人,我们结婚不到一年,她萌生了出国的念头。我这个人可能比较容易满足吧,所以就反对。我们的矛盾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不愿意回家。那时候我就知道,如果她真的出去了,我们的婚姻也就结束了。但是,我还是有幻想,觉得她不会真的那么做。结果是我的幻想破灭了,她通过各种关系、想尽一切办法办成了去日本留学。她是在走之前跟我谈的,很简单。首先,我不愿意走,因为我是学中国历史的,出去了也找不到工作;其次,帮助她的是一个男人,这个人爱上她了,而且,这个人是有日本国籍的中国人,她出去以后,要跟他结婚。我能说什么呢?她想要的一切我不能给她,就让她走吧。我们就这么离婚了。

  要是说离婚有多么伤心,我现在也不好说。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不过当时肯定是很受打击的,好好的一个家,说没有就没有了,而且,她这种选择也让我很有挫败感。一方面,我觉得自己无能,男人没本事,老婆才会穷则思变;另一方面,也让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产生了怀疑,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连选择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一起生活都没有把握?而且,说实在的,我觉得女人要是真的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其实是特别有决心、有狠心的,在现在这个时代,女人往往也比男人更容易做到这一点。所以,在选择生活伴侣的问题上,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看一个人对自己的生活有什么样的期许,一个人的心气有多高,就决定了他会有什么样的生活目标,了解了这个,才能知道,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从始至终跟你生活在一起。说白了,我的前妻和我的生活目标并不一样,她要的东西,在我的生活里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这样看起来,我们的婚姻接替也是一个必然。

  离婚以后,我一个人在武汉,看什么都觉得没意思,最后,决定换个生活环境,就考到北京来了。

  前面的事情没什么可说的,还是说我和李立雪的事吧。

  我们俩的相识实在是太偶然了,要是没有我的突发奇想,也就没有我们俩的今天。我是租房子租到她家来的,我是房客,她是房主。研究生毕业之后,我分配到现在这个学校教书。我不是北京人,学校要给我解决住房。可是,哪有那么多房子能让我这个刚刚拿到硕士学位的人马上就分到呢?我被安排在学校的员工宿舍里。我是单身汉,日常生活的一切都在学校里解决,男人也不讲究穿戴,所以,每个月的花销很少。从上大学开始住宿舍,减掉中间结婚那段日子,我一直是在集体宿舍里生活的。早就厌烦了。我也没有再婚的念头,读硕士的时候,遇见过几个女孩子,都不合适,慢慢的也就没这些想法了。这样,我就决定出来租房子住。就在这件事上奢侈一回吧。

  我的一个北京同学介绍我到这儿来看看。当时,她说李立雪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人品没问题,自己带着一个小女孩,离婚了,收入不高,孩子花费大,三居室可以出租两间,还可以负责一顿晚饭。我当时的感觉是不行。她一个单身女子,我一个离婚男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太不方便了。我那个同学说着说着就掉眼泪了。说李立雪是个特别要强的人,规矩、本分,就是因为不想拿前夫的钱,才要租房子贴补家用。我的同学说:“我觉得你也是可靠的人,才介绍你去。要是她把房子租给一个人品不好的人,她不是更倒霉吗?”

  我就这么来了。那是我跟李立雪第一次见面。

  回想起来,她那时候真的还没有现在看起来年轻呢。她自己也承认。是吧?

  黎军看看身边的妻子,眼光里既有疼爱又有一丝得意。李立雪的样子很温存,她把另一只手在丈夫的膝盖上轻轻拍着,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也许,一段成熟的爱情和一桩幸福的婚姻就是有这样神奇的力量吧,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李立雪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站起来:“你们等我一下。”

  她拿着一个小小的黑木像框走回来,递给我:“看看我认识黎军之前的样子?”

  那上面的女子和眼前的人确实有很大的不同,不仅仅是衣着的风格,更重要的是精神状态。我猜想,那时候的李立雪一定是忧郁的,她的嘴角、眼角、脸部的线条和整个人都是向 
下的,好像很疲惫,也很散漫。而现在的她,整个人的线条都是向上的,好像很跳跃、很轻快。

  黎军接过妻子的照片,怜爱地看了看,倒扣着放在自己腿上:“不看了,再过十年,你也不会是那个样子了。”

  李立雪重新坐在丈夫身边,他们的手没有再相握,但是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

  那时候这个家的光线很暗,打开门,过道里也黑乎乎的,墙壁也是灰突突的。她在门边上站着,孩子站在她身后,露出一个小脑袋。她不怎么说话,全是我那个同学在说,我转到哪个屋子,她就跟到哪个屋子,她跟着我们,孩子跟着她。最后,我要走了,她才开口说话:“您要觉得房子还可以,价钱还可以商量。我们两个人住一间就可以了,最大和最小的房间都可以给您。”

  我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对她有了特别的感觉,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我到今天都能记得她说话时的那种眼神,好像害怕直接看人似的,有点躲闪,有点恐惧。她说的最大一间就是咱们现在坐的这间,最小的给孩子住着,我们俩的房间,就是当时她给自己和孩子留下的,大约12平米。

  我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感情原因,没那么快吧?但是,我当时就决定了,租下这个房子,就按她说的价钱,而且,我不要求她帮我做晚饭。

  李立雪是幼儿园老师,那时候,她的孩子也在她工作的幼儿园。每天上班带过去,下班带回来。那孩子特别懂事,每天跟着妈妈回到家里,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看动画片,或者玩儿她自己那几样玩具,不吵也不闹。偶尔妈妈做饭的时候她追到厨房里,妈妈说让她回屋去,别吵到叔叔,她就小声说话,然后蹑手蹑脚走回去。她总是要经过我的小书房,偷偷往里看一眼,马上就离开,从来不停留。

  我没有过孩子,结婚以后还没来得及想要孩子,就离婚了。可是我觉得这个小女孩特别可爱,也特别可怜。她没有小朋友,也没有爸爸,只有妈妈和一个没有声音的家。我特别心疼她。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有一天,经过一个超市,我鬼使神差地就进去了,买了一大包巧克力。我不是给自己买的,我从来不吃糖果。后来有一天,孩子又从我门口经过,我就跟她打招呼,叫她进来。她看看厨房里的妈妈,小心地走进来,站在门里面。我隔着书桌看着她,觉得她真小。她背着小手,特别有礼貌地问我:“叔叔,你有事吗?”我有点儿慌,在一个学龄前的小女孩子面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慌了。我说没有事,叔叔喜欢你,给你吃巧克力。我把一大包巧克力都给了她。她不接,转身就跑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问妈妈:“叔叔给我巧克力,我能要吗?”接下来,李立雪跟在孩子身后站在我的房间门口,这是我搬到她家以后她第一次登我的门。她系着围裙,两只手上都是水,孩子站在她前面,看着我和桌子上的一大包巧克力。我再次递给孩子,孩子回头仰着脸看妈妈。我发现李立雪的眼睛是潮湿的,虽然到今天她都没告诉我是不是我感觉错误。她说这孩子真是个小馋猫,总是给叔叔捣乱。孩子像得到了允许,马上就接过去,说“谢谢叔叔”。

  要是说我和我的房东终于靠近了,就是这次。可能我是处心积虑吧。

  李立雪是那样的人,你给她一个馒头,她一定要找机会给你一张烙饼。她不愿意欠人情。后来我们一起分析,她也承认,这是离婚留下的“后遗症”,她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和好意,一方面怕被别人看不起,另一方面,也不愿意有人把这个当成骚扰她的借口。她是个特别独立和坚强的人,这也是特别吸引我的地方。巧克力之后没几天,她就主动来找我了。那是个晚上,孩子睡了,她叫我到过道里,拿着一套雀巢咖啡的礼盒,她说是朋友送给她的,她不喝,我经常熬夜,给我算是物尽其用。我明白她是在“还债”,什么也没说,就收下了。

  我们之间还是没有什么来往,平平淡淡地住邻居。那年暑假,我回了湖北老家。回来的时候,给小孩子带了一些芝麻糖。给她送过去的时候,发现孩子不在。她显得不是很开心。半天才说,是她的前夫把孩子带到奶奶家去住几天。我不便多问,就说把糖果留下等孩子回来吃。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她忽然哭了。看见这么个平时寡言少语的女人掉眼泪,我的心里不是滋味,也有些慌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想了半天,说要不到我书房里坐坐,聊一会儿。她也没说什么,跟着我过来了。我们俩隔着一张书桌坐着。她已经不哭了,默默的。我又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也离婚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她点点头,说“是没什么”。我们就没话说了。我还是压抑不住好奇,除了好奇,应该还有对她的怜惜。我问他离婚几年了,她说4年,加上分居的时间已经快6年了。我说那为什么不考虑再结婚呢,她说孩子还太小。我问她前夫结婚了没有,她说离婚以后很快就结婚了,并且有了一个儿子。说到这儿,就接不下去了。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很晚了,早休息吧。就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真的。我在这里也住了一阵子了,每天看着着母女俩来来去去,我知道李立雪没有任何工作和孩子之外的生活,她很压抑,也很闭塞。

  两天以后,孩子回来了。正好我在家,看见了她的前夫。那是一个看上去挺强悍的男人,孩子长得很像他。孩子跑到自己的房间,男人把一包衣服交给李立雪转身就走了。他们之间从始至终就没有语言。我想象不出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但是,有一个感觉不会错, 
就是他们的离婚一定是男人主动的,李立雪没有别的选择。

  是我主动追求她的,费了不少心机。毕竟,我是男人,而且,同样离婚了,我没有孩子,她独自带着女儿。我觉得在我追求她的最初阶段,她不肯给我回应,也是因为这个顾虑。实际上帮助了我们的还是这个孩子。孩子要上学了。报到前一天的晚上,李立雪忽然来找我了。她一直叫我“黎老师”。她问我第二天有没有课,我说没有。她憋了一会儿才说,要是方便的话,她希望我能跟她一起送孩子去报到。我一听就明白了,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她想造成一个假象,就是孩子有父亲,虽然孩子自己也知道父亲不是我,但是至少能给别人一个有父亲的感觉,反正谁也不会来问。这样,孩子就不会被人欺负。我没有让她做任何解释就答应了。

  第二天,我很早起来,找了一件平时不太穿的衬衫。那时候,孩子跟我已经很熟悉了,经常到我的房间里来,跟我也很亲近。孩子走在我们中间,拉着我们的手,她说叔叔能跟妈妈一起送她上学她特别高兴。我的心里马上就有点酸,小小的孩子,她也有自己的思想,她不去说破这个秘密,也是想让别人以为她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所以,从到了学校开始,她决不再叫我“叔叔”。孩子进了学校,李立雪松了一口气。我们沿着学校外的小马路往回走,她给我道谢。说着说着就又要哭。她说孩子也很可怜,很想自己能有个父亲。当初,就是因为她是个女儿,她的爸爸就跟妈妈离婚了。这时候她才告诉我,她离婚是因为前夫是独生子,不能没有儿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神经动了,我停下来,拉住她的手说:“让我做你孩子的父亲吧。”她好像吓了一跳,眼泪都忘记流下来似的,半张着嘴看着我。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没有遮拦了,感觉什么话都好说了。我说我是认真的,我会对她好、对小孩子好,我可以不要孩子,把她的女儿当成自己的女儿来抚养成人。

  李立雪在路边站了很长时间,终于,她说:“你想好了吗?”她的声音都颤抖了。我说我早就想好了,我已经没有什么更多的好想了。她抽回她的手,使劲想让自己笑一下,笑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我至今记得她说的话:“太难了,你不知道跟我在一起生活将有多难。你还是把你说的话收回去吧。”

  就是在那天的那个时刻,我深刻地体会了离婚对一个人、特别是对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离婚后独自带着孩子的女人的伤害究竟有多大。李立雪就是这样。那个时候的她已经完全不相信世界上还会有一个男人能向她求婚,能说出会接纳她和她的女儿这样的话。后来,她告诉我,在遇到我之前,她是下定决心要一个人把孩子带大,决不再婚。

  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服她,只是一味地说我不会食言。最终,她也没有答应我,只是说:“让我们都好好想想吧。我需要一些时间。”

  从这天起,我们的相处变得“尴尬”了。我知道她在躲避我,她并不信任我和我说的话。那是一段很难熬的日子,我每天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她在外面无声无息地忙碌着。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从书房的门缝能看见她的身影。偶尔,孩子会悄悄地来跟我打个招呼,看见妈妈的眼神,马上就离开。

  感情这种东西真的很奇特,在人不知道的时候,就悄悄地来了。我很难说清楚我是怎么爱上她的,但是,我就是知道,这个沉默的、挺着瘦削的肩膀的女人身上,有我后半辈子的幸福。

  在我们从最初的互相试探到最终成为夫妻的过程中,李立雪一直比我更理智。她曾经给我提出过很多问题,都是非常现实的、我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也是很多再婚的人必须要面对的问题。她坚持认为我们必须要沟通,就哪怕最小的一个问题来沟通,哪怕这种情况在日后发生的可能性接近于零。她说这是对我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我们直到她和我都认为已经沟通好了,才成立家庭,这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过,不管过程多么漫长,我们最终得到了一个美满的婚姻和一个和谐的家庭,所以,过程多辛苦都不在话下了。

  是不是,李立雪?该你说了。

  黎军说话的时候,李立雪一直安静地听着,当听到黎军讲到离婚对一个独自带着孩子的女人有多么深重的伤害时,我发现她把头偏到了向着窗户的方向,很长时间没有转回来。我想,她一定非常不平静,那一刻,也许,她不想让丈夫看到她眼里的泪光。

  平静了一下,给我们的茶杯都加满了水,李立雪才开始慢慢地说话。

  李立雪的自述:

  黎军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自己的事情逻辑就会乱,而且,还特别容易冲动,学文科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感性啊?我问他,他就说那不叫冲动,那是男人的豪情,这才说明他是性情中人呢。

      在再婚的问题上,我确实非常谨慎。人的一辈子就那么短,经历了一次不成功的婚姻之后,再也不想重蹈覆辙。尤其是我这样的女人,不漂亮,也没有特别的本领,没有资本去赌人生,输不起了。更何况,我还有孩子。

  我的第一次婚姻就像什么人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我和前夫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他比我大4岁。结婚的时候,我还不满24岁。曾经,他也很喜欢我,对我很好,也曾经告诉我他将 
和我天长地久、白头到老,但是,伴随着我生下女儿,一切都改变了。离婚是他提出来的,理由也最简单不过,他家已经两代单传,他不能没有儿子。他家是做玉石生意的,有钱,为了让我同意离婚,开口就说给我40万,另外每个月给孩子1000块钱的抚养费。那时候我特别伤心,也特别愤怒,我觉得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女儿以及我的后半辈子就这么轻易地被人标了一个价钱给买断了。而且,我是他千方百计追求过、山盟海誓地娶回家的结发妻子,怎么能因为这么一个理由说放弃就放弃了?我怎么也不能接受现实。结果,我什么也没要,一分钱也没有拿,拒绝了抚养费,从他家搬出来,回到了我父母留给我的这套房子里。

  我的父母去世很早,我只有一个姐姐,嫁到了上海,在北京,我可以说是举目无亲。惟一的亲人就是我的女儿,那时的她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我是幼儿园老师,一个这样的职业能有多少收入?我还要带孩子。生活非常拮据。但无论怎么样也不能委屈了孩子。日子真的很艰难。姐姐曾经帮助我,但是毕竟不能成为长久之计,到最后,我还是要靠自己。一年一年孩子越来越大,花费也越来越多,不得已的,我想到了要把房子出租,这样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也可以稍微宽裕一些。

  就像黎军说的那样,刚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很不爱说话。并不是性格内向的原因,我本来不是内向的,我的职业也是一个要求人活泼、快乐的职业,实在是因为生活的压迫。离婚让我变得非常自卑也非常敏感,我不想让任何人了解我,也不想让任何人介入我和我女儿的世界。我很爱这个孩子,除了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这个原因之外,我还觉得命运对她特别不公平。她只是因为是个女孩子,就被亲生父亲放弃了,她完全没有选择的机会,就像不能选择自己是否出生一样。离婚以后我发誓要靠自己的力量让孩子健康、幸福地成长,但是,健康是我通过努力就可以做到的,幸福呢?没有父亲的孩子,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幸福吗?显然是我不能做到的。所以,我总是觉得自己欠了女儿很多。

  黎军已经说的够多了。其实我没有觉得是他在追求我,我更愿意说是我们两个人彼此向对方靠近。我们虽然背景不同,但经历的事情有类似之处,我们都是被别人选择,都是很被动地走出婚姻的,我们同病相怜。所不同的是,他的离婚给他留下了一些不美好的记忆,我的离婚除了这个之外还留下了一个孩子。这是一个人人都很现实的社会,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想重新找到幸福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我不否认也许会有一个男人爱上我、愿意跟我结婚,但是,他能善待我的孩子吗?他能持之以恒地对我的孩子好吗?如果我说我将不再要孩子,我的女儿就是我今生惟一的孩子,这个男人他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吗?这些问题当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把我心里再婚的愿望扑灭。所以,当黎军告诉我他要做我女儿的父亲的时候,我既惊讶又紧张。惊讶是因为像他这样一个自身条件这么好的男人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紧张是因为担心自己一旦把握不好就会陷入感情的漩涡,而随着事过境迁之后他假如有一天为自己的选择后悔,那么这个漩涡就足够把我吞没了。这样想下去,我怎么敢接受他?

  凭良心说,黎军是一个好男人,也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我也是渐渐爱上他的。他的到来,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很多变化。而且,非常重要的一点,他没有说,我的女儿喜欢他,他也对孩子非常好。

  我常常回想我们还没结婚、还在“沟通”的那段日子。黎军可能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让我信任他,或者说让我重建对男人、对婚姻、对家庭的信任,最后,他想了一个办法,就是粉刷我们的这个房子。我不同意,我说我已经习惯了这样住着,以后他走了,别的房客来了,有什么要求到时候再说。他这么高,站在过道的中间,大声地跟我说:“我一定要这样做,我在这里一天,就要这里变成我们都喜欢的样子。我知道你也喜欢,你会喜欢的。”我假装生气,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是,他不知道,我回到房间里就哭了。这么多年,没有人关心过我喜欢什么,没有人想过为我做些什么。那时候,其实我已经接受他了。

  伴随着我们的生活环境的改变,我的心情也在改变。但是,毕竟有过这些年的艰苦和当年的伤害,我还是不能完全信任他。我总是在问他,如果我不想要孩子了,你会不会觉得遗憾?他说他本来也把这个看得很淡,况且我们已经有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不需要有另外的孩子了,也不想让我再重新经历做母亲的艰难。我说我的前夫因为孩子的原因还与我有断断续续的联系,如果他来接女儿,你会不会多心?他说我和我前夫的状态他已经都亲眼看见了,而且,他相信我和前夫之间除了这个孩子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他说李立雪你真傻,如果你们还有哪怕一丝感情,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不会有今天,对不对?我再问他,如果因为亲生父亲的存在,使得我的女儿不能与他亲近,他会不会觉得失落?他说不会的,孩子那么可爱、那么懂事,不可能的,即使真的是那样,也很正常,他可以对孩子好,但是却没有权利要求孩子也同样对他,毕竟他不是孩子的生父,他会像生父一样对孩子,孩子长大了会离开家,到时候相依为命的是我们俩。这样的问题太多了,我一个个提出来给他,他一个个回答我。我们就这样拉锯,拉了很长时间。也正是在这些拉锯的日子里,我渐渐看明白了,我的命运还是没有让我一路倒霉下去,我遇见了一个好男人,这个人有金子一般的心。
      我们结婚以后,彼此问过相同的问题:你喜欢我什么?我说我喜欢的是他的善良,男人的善良和女人不一样,女人的善良里面更多的是同情和悲悯,男人却可以因为善良而奉献自己、牺牲自己。黎军是这样说的:“喜欢就是喜欢,没有理由。很简单的,喜欢你,没有你在一起,会不舒服。”所以,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是有一点我非常清楚,他是喜欢我的,因为他说过的话、答应的一切,他都做到了。

 
  离开他们的家,夫妻俩坚持要送我到楼下。我们站在阳光里,面对面的,他们仍然是一派相依相惜的样子,特别令人羡慕。如果他们这样漫步在街头,没有人能想象,这样的一对男女,曾经有过一个漫长的、重新建立对婚姻的信心和对人的信任的过程。

  采访过黎军和李立雪夫妇之后,我一直反复听他们的录音。我想从中找到一些波澜起伏的情节,但最终打动我的却是整个讲述过程中那种温暖、散漫的气氛。晚上,随便拿起看了一半的《麦兜故事》,翻开来刚好是小小的麦兜总是在做着同样的好事、同样的好梦、锲而不舍的故事,立即想到曾经因为恐惧幸福的到来而不断发问的李立雪和能够从容回答妻子的一切问题、牵着爱人的手一直向前走不回头的黎军。故事的结尾是这样一句话:“一条简单的路,多么难走,多么易走。”这句话也适合他们。

《悲欢情缘》 作品鉴赏三

 

《悲欢情缘》之

   包在白纸中的处女

      采访/安顿

  采访时间:2003年5月9日--5月25日

  采访方式:电子邮件

 
  网 名:飞天马达

  性 别:男

  年 龄:40岁

  籍 贯:北京

  职 业:小业主

  "飞天马达"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电子邮箱里,是5月9日的深夜。当我清理完当天的邮件之后,重新返回到收件箱,就看见了这个有趣的名字。当时的第一个感觉是,又是一个深夜沉浸在网络中的人,或许也是一个寂寞的人。

  然而,比他的网名更有趣的是,这个人找我的目的跟所有想与我交流的人完全不同--他想通过接受我的采访来征婚。也正是因为他在初次相识的时候就直截了当地表达出的这个目的,我们的通信维持了两个多星期。

  2003年5月9日来自"飞天马达":

      安顿:

  你好!我冒昧地给你写信,原因很简单,我想接受你的采访,我知道你可以接受电子邮件这种方式的。

  找你的人一定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动机和目的,我一点也不想隐瞒,我也是怀着一个"个人目的"来的。我愿意把我的经历和盘托出给你和你的读者,但是我有一个"交换"的条件,那就是我希望通过你的工作帮助我扩大寻找终身伴侣的范围,也可以说是征婚。我的要求很简单:女孩子,有没有工作没关系,有,当然更好;家境如何不要紧,好,当然更好;接受过的教育越高级越好,底线是不要低于高中文化;长相一般就好,只要身体健康;一定要是北京人,必须是处女。

  我很坦率,就是这样。如果你能帮助我,我愿意给你写写我这些年的经历,也许你还可以通过这些经历明白我为什么找你来帮这个忙。

  深夜了,希望我的要求没有让你感到吃惊,然后辗转反侧。

  飞天马达

  2003年5月10日来自安顿:

  飞天马达:

  你好!我是安顿。

  谢谢你的叮嘱。你的来信没有令我辗转反侧,但确实让我感到有些吃惊,并且摸不着头脑。我做的这个采访不是那种针对性很强的个人介绍,如果你是想通过我对你的介绍来吸引更多的人跟你联系,特别是带着明确的、要跟你谈恋爱的目的而来,我想我真不敢答应你。用这么大的一个版面给你量身定做一个"征婚启事",那会是一种什么状况?我没想过,只是觉得不可能。但是,老实说,你的信确实有"诱惑力",我感到了极大的好奇,冒出来很多问题想问你,比如,首先最想问的就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求对方"必须是处女"呢?还有,你的个人情况怎样?以往我见过一些人写的征婚启事,基本上都会对相貌、学历等等提出具体的要求,你却刚好相反。我不知道是不是理解错了,反正感觉上你的要求综合起来可以是一句话:只要是一个健康的、有北京户口的处女,别的什么你都不在乎。对吗?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安顿

  2003年5月12日来自"飞天马达":

  安顿:

  看见你的回信了,并没有觉得被你拒绝,相反,我觉得"有戏"了。当时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就想,只要你好奇,能听我说,我就有机会了。果然如此。看来我比你聪明。不信,咱们就试试,你的稿子只要能发表,我的目的就能达到,打个赌吧,哈哈。

  你不要急着给我提问题,慢慢听我说,效果会比穷追猛打要好。当然了,这中间你有问题尽管提出来,我会尽力告诉你我的想法。

  先说说我的个人情况吧。我,40岁,男的(当然必须是男的),离婚一次,大约在6年以前,婚姻维持了3年,没有留下孩子。我是自由职业者,也可以说是个"小业主",我有一个自己的公司,除了不买卖人口、不做违法生意之外,只要是能赚钱的事情什么都做。我一年的收入扣除自己的吃喝玩乐、孝顺父母和接济两个妹妹及她们的孩子的必需支出、房屋水电煤气物业费停车费等等躲不过去的苛捐杂税,能剩下大约20万(人民币)上下,我有一辆老款的尼桑阳光,有一套170平米的房子每个月付5000块钱按揭,我没有不良嗜好,抽烟喝酒都是为了应酬生意上的朋友且很少,我身高177公分,体重78公斤,没有近视眼,没有得传染病历史和家族遗传病史,身体健康且热爱运动,个人爱好包括听音乐、看电影、看书、下围棋和玩电脑游戏。差不多就是这些吧。对于一个征婚启示来说,已经很详尽了。

  另外,我要求对方必须是处女,自有我的理由。你应该不会不明白吧?一个男人,他想找到一个可以一起生活并且彼此之间能够建立感情的女人,他首先会要求这个女人什么呢?一定是纯洁。对吗?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每个人每一天都面对着很多你无法预料和有可能无法承担的事情发生,特别是一个女人,当她有了复杂的经历之后,自然而然就变得狡猾起来,她开始懂得怎么使用手段来笼络住一个能够成为她的依靠的男人,她会在各式各样的感情经历中学会怎样去骗男人、和男人周旋,等等,还有很多。一个有过很丰富的阅历的女人可能会很智慧,但是,那些智慧往往是在无数次打击和伤害之后才逐渐学会的,这种有着"破碎的心"和"机智的大脑"的女人对男人来说是多么可怕呀!我想象我遇到一个这样的女人,跟她一起生活,每天我的一切都不能逃过她的眼睛,她不会从真心深处爱我,只会通过察言观色来掌握我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太恐怖了。

      所以,我要找一个单纯的女人,我希望她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我就是她人生的画笔,我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把她画成我希望的那个样子。你应该明白了吧?什么样的女人能比处女更纯洁?一个女人,她还是处女,就意味着她的感情经历还没有真正开始,还没有被男女之间的一切不洁的东西所污染,她还没有被复杂的人生所伤害过。这样的女人遇见我,她的人生将从我开始。

 
  我就是这样想的。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正常的男人都跟我想得差不多。这不是自私,而是对一个女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我过分吗?我自己一点都不觉得过分。离婚以后,我一直坚持这个原则,六年过去了,我经历过很多次恋爱,都是因为对方的不够纯洁而告终,我不想凑合,我必须找到我想要的人,我才会有幸福的感觉,才会有力量为一个女人带来幸福人生,否则,我做不到。

  你能理解我吗?

  飞天马达

  2003年5月15日来自安顿:

  飞天马达:

  你好!

  看了你的来信,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遇见的是一个生活在封建社会的男人,你不会是梳着辫子的吧?

  从你的介绍来看,你的自身条件不错,似乎应该属于那种在生活中能够让女孩子感觉到物质方面的安全的男人,但是你的观念实在太古怪了,我真的不容易理解你,而且还想批判你,真的。我很想问你,衡量和判断一个女人的感情世界是否纯洁的标准难道就是看她是不是处女吗?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标准来判断男人?别忘了,寻觅一个内心纯净的爱人并不仅仅是男人的理想,也同样是女人的理想,在这个问题上,男人和女人是没有任何区别的。男人可以要求女人做到的一切,女人可以同样要求男人具备。如果你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感和性经历的男人,也许你说这些我还不会这么激烈,可是,你已经40岁,而且,更有意思的是,你已经有过一次婚姻经历,如果用你的标准来判断,首先你自己就不能用"纯洁"这两个字来定义,对吗?说句不客气的话,自己都这样了,还要求别人,是不是过分?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我也是女人,也经历过感情和婚姻,但是,我并没有觉得这些经历让我的内心纯洁打什么折扣,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品性是最重要的,经历只是人生的无数次偶然造就的一系列回忆,除了能够增加人生的经验和让人懂得吸取某些教训之外,什么也不意味着,我这样认为。

  你不会是在这个"处女情结"上有过什么受伤害或者受刺激的经历吧?我不明白你。

  安顿

  2003年5月18日来自"飞天马达":

  安顿:

  你好啊!

  我觉得你是一个激烈而且敏感的女人,幸亏中国没有人搞女权,否则,你会是急先锋了。哈哈。

  你的这些言论,我不止一次地听到过,从我的朋友们那里,从社会上的一些搞男女平等的所谓专家、学者那里,还有,就是从那些因为不具备这个条件而不得不离开我的前女朋友们那里,大家似乎都是这么说的。可惜,我想问问,说这些话的人当中那部分男性,如果让你去娶一个像杜十娘那样的女人,你愿意吗?哪怕她的心灵再美好,恐怕也只有李甲那个糊涂虫敢往前冲。而且,那也不过就是一个让人们警醒的古代故事而已。

  你说得不错,我这种想法在过去我还没有婚姻经历之前就已经存在,但是,真正让我坚定起来并且把这个条件作为目前择偶的最重要的一个指标,还是因为我那个解体了的婚姻。

  我和我的前妻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她比我小四个年级,也就是说,我毕业那年,她刚刚走进学校。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很多男生都喜欢她、追求她,这给了她很多优越感,给她带来了很多机会,同时也给她带来无数麻烦。我是在一个年轻的助教家里遇见她的,这个人是我的同班同学,毕业之后留校教书,那时候,他也正在追求我前妻。男人在很多时候判断女人是否喜欢自己、对自己有没有那个意思,靠的是直觉。我第一次看见她出现在我同学的家里,就明白她其实是不喜欢他的,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是老师,在很大程度上能照顾她,这是一种很现实的目的,也是很暂时的一种利益关系。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当我第二次遇见他们在一起,跟他们吃完了一顿中午饭之后,我就感觉到她对我非常感兴趣,应该也是有好感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开始追求她。

  我成功了,结果是我赢得了她的青睐,失去了一个同窗四年的好朋友。当时我觉得没有关系,我得到了自己爱的女人,别的什么都不要紧。那时候她已经上四年级了,马上就面临毕业。她的家不在北京,但是她很希望能留在北京,她知道我有这个能力。因为喜欢她,我全力以赴地做了,结果她留下来,得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

  这个谈恋爱的过程跟很多人都相似,就不说了吧。重要的内容在后来。她在工作的第二年得到一个机会,到日本去常驻两年。可能我是一个非常保守的人,在我们恋爱的过程中,我从来没有跟她发生过性关系。不是没有机会,我相信如果我这样要求,她也一定不会拒绝,但是,我有一个理念,就是我希望等到我们结婚那天再来共同完成这个过程。就这一点,我和她之间没有交流过,基本上是心照不宣。

      她在日本的两年当中,我们之间的来往就是信件和电话。感觉很好,真的很好。我陪伴她度过了最初的不适应阶段,分担了她的很多痛苦的孤独感,也分享了很多她在异国他乡很难得的快乐,这样一直到她回来,安定下来,我们才开始讨论结婚的问题。

  两个人相爱,结婚是顺理成章。就结婚了。很简单。对她,我没有任何猜想;对我,她也没有表示有任何问题需要在结婚之前交待一下。

 
  问题出在新婚之夜。虽然,我也是第一次跟一个女人这样相处,但是,常识我还是具备的。我发现她已经不是处女,而且,凭我的直觉,她应该属于有一定的性经验的女人,应该经历过不止一个男人。我当时是非常痛苦的,虽然并没有马上就质问她究竟怎么回事。她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刚刚做了一个男人的新娘,我们的经济状况也很好,她看起来还是很幸福的样子,全然不知道我的内心感受。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是难受。我怎么也不明白,两个人互相喜欢了这么多年,我却根本不了解她的过去和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痛苦呢?

  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一个守旧的男人,但是,我确实非常在乎这个。在我们结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郁郁寡欢,甚至,我逐渐失去了跟她亲近的能力,也逐渐失去了那种欲望。很简单,一想到她曾经跟不同的男人做那些我认为只有跟我在一起才能做的事情,就会很不舒服,就什么也不想做了。渐渐地,她终于意识到我们之间出了毛病,终于,她主动来问我了。应该说,她的主动发问是善意的,她怀疑我的身体机能有了问题,建议我去看医生。

  其实,就是"看医生"这三个字激怒了我,我终于忍不住爆发了。那是非常恐怖的一天,我喝了酒,在房间里对她破口大骂,骂了很多难听的话,一直骂到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她的痛苦安抚了我,我开始渐渐平静,然后把积压在我心里的疑问一点点提出来。我想她是诚实的,当然,也许因为我的样子实在令她害怕的不敢撒谎。她从上大学开始,把追求过她的男人一个个交待过去。我因此知道了过去从来没有了解的事情。她有过三个男人,一个是大学同学,一个是我那个同学,最后一个是在日本常驻期间遇到的一个英国人。她说第一个男人是她的初恋,他们是在分手的时候才有这种关系的,两个人当时都充满了遗憾,于是用这种方式给过去的感情留下了一个纪念;第二个男人是主动追求她的,她没有太多的感觉,但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有过断断续续的同居生活,直到遇见我;第三个男人,她是这样解释的,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有时候除了心灵的孤寂之外也会有身体的饥渴,而截止到那个时候,我和她之间一直是纯粹的好朋友似的的交往,她并不感觉到对我有什么承诺,也没有感觉到我对她有相伴一生的暗示,所以,偶然遇见了那个外国人,两个人有了同命相怜似的感情,就交往了一阵子,时间很短,之后,那个人回英国了,一切无疾而终。

  坦率地说,我不理解她,至今我都不理解女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难道她不明白吗?我那么爱她,虽然一直没有说过,但是,难道她不能感觉到吗?年轻时的我就是这样,我觉得爱情只要一说出来就会变质,就不那么纯粹了。所以,我不说爱她,只是用行动默默地告诉她我的想法。可惜她不明白。而且,我还有一个不理解,就是为什么女人一旦了解了性爱,就变得好似不能缺少这个似的,即使没有强烈的爱情,也可以接受一个男人,难道女人就是这么不在乎自己的吗?我怎么也想不通。

  那天,我问她,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她哭着说,她渐渐感觉到了我爱她,感觉到我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可以也值得她托付一生,于是,她才决定答应我的求婚。她的话让我再一次愤怒了,我质问她:"难道你这么龌龊的女人也配接受我的求婚吗?你不觉得自己肮脏、无耻吗?"她愣住了一会儿,突然不哭了,擦干了眼泪对我说:"你并没有告诉过我,你要的新娘必须是处女。我也不觉的一个爱我的男人应该在乎我是不是处女,他应该在乎的是我爱不爱他。如果你告诉我你必须要娶一个处女为妻,我是不会嫁给你的。我的过去只跟我自己有关,你是后来人,选择了我,就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指责我的过去。"

  我们的关系就在那天宣告结束了,我指的是感情关系。因为很多现实的原因,我们的婚姻还是维持了三年,伴随着我辞职去做生意,她找到了新的可以结婚的男人,我们办了离婚手续。

  这就是我的婚姻给我带来的一切,它让我再也不相信长大了的女人。女人是不能长大的,不能有类似我前妻的这些不应该有的经历。我甚至在想,她为什么能那么振振有词地对我发表那段演说?就是因为她见过的男欢女爱太多了,她已经完全了解了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一切是怎么回事,她经历过那么多男人之后,对我这个男人也可以从心里不在乎了。

  你明白了吗?我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下定决心,以后再结婚,绝对不找长大了的女人,也就是说,必须是完全没有经历过男人的女人,我必须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这样,只要我对她好,她就没有可能离开我和背叛我。这样的女人不就是处女吗?

      你看,你什么都知道了,应该能够理解我了吧?

  飞天马达

  2003年5月21日来自安顿:

 
  飞天马达:

  你好!看了你的"故事",没有什么过多的评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事方式和特定环境下的特定理由,你的前妻也一样。因为不能了解你们之间恋爱过程中的一切,所以,对你前妻的行为,也不好妄加评论。感觉到你非常信任我,于是也信任你。忍不住要说的是,假如没有后来在日本跟英国人有关的那一段,我想我是会同意你前妻的某些观点的。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是一样的,在遇到他们真心爱上并且愿意终身相守的另一半之前,他们都仅仅属于他们自己,他们有权决定自己做什么、不做什么,他们只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并不承担对没有到来的另一半的责任,当然,个人选择自由的前提是不会伤害别人。同样的,当我们走入一个人的生活时,我们选择了这个人,同时也就选择了接纳这个人的一切过往,因为那些过往也是这个人的一部分,不会因为我们的到来而改变或者消失,如果那些过往刚好是我们所不能接受的,那么,我们能做的只有放弃这个人了。从这个意义上讲,你前妻所做的那段所谓演说并没有原则上的错误,我想那也是一种人生的道理,虽然听起来有些残酷和强硬。这是我的个人意见。至于后来关于英国人的部分,我想,也许你们之间确实缺少了表达,因此没有确定的未婚夫妻关系,如果这样,我想应该属于误会,就看你能不能容忍了。

  还有另一点,就是你的婚姻给你带来的一些隐性伤害。我觉得你有些偏激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非常公平,没有一个男人或者女人会因为要等待自己的另一半的到来而拒绝长大。你想过吗?即使你遇到的是一个真正的处女,经过了你,她不是也长大了吗?再说,谁又能保证,她在你这里长大了之后,就一定永远不离开你?

  6年的时间,你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吗?

  安顿

  2003年5月25日来自"飞天马达":

  安顿:

  我不否认你有你的道理,但我认为我还是在坚持我的原则。而且,不知道你是否感觉到我内心的恐惧,其实,我很明白,我之所以这样坚持着,也是因为我对人生变故的恐惧,我已经经历了一次婚姻,而且是这样的一个惨痛的结果,我不希望我的第二次婚姻出现问题。如果我再次选择婚姻,那么,就应该是后半生的唯一了。

  这6年当中,我谈过很多次恋爱,都没有成功。就其原因来说,也不能归结于对方是不是处女,最主要的是,她们始终不能让我对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建立信任。当我了解到她们当中有的人曾经被男朋友抛弃、曾经走进又走出一个失败的婚姻或者经历过很多次伤心的恋爱甚至同居之后,我就对她们失去了信心。我觉得一个女人能够离开第一个男人,就可以一次次离开,逐渐成为习惯;能够跟一个男人发生一夜情就可以跟无数男人重演这一切,逐渐不再把贞节当成什么美德。女人也是会背叛自己的家庭和爱人的,有过一次,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所以,我也有另一种心态,就是即使最终被女人抛弃或者背叛,我也宁愿被一个我打造的女人这样对待,而不愿意我自己成为她经历过的男人之一,我想做第一,而不是"之一"。就是这个意思。

  正是这样的心态,决定了我的每一次恋爱都终止于了解了对方复杂的过去之后,所有这一切也坚定了我必须要找到一个真正的处女才有可能考虑再婚这个决心。我一直没有成功,但是,我还是决定坚守下去。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我自认为我是一个对爱情和家庭忠贞不渝的人,也是一个愿意为纯真的爱情付出一切的人,更是一个不放弃纯洁的婚姻理想的人,如果有一个单纯的女人愿意来尝试爱我,我一定会对得起她,我会尽全力让她幸福,无论物质还是精神方面,我相信我都可以做到。

  如果你决定把我们的通信发表,我会感谢你,如果你觉得我跟你聊天的目的太不单纯,那么你也可以选择把我当成一个理想主义的疯子不再理睬我,即使是这样,我依然感谢你跟我交往了这么久。

  再见!

  飞天马达

《悲欢情缘》 作品鉴赏四

 

《悲欢情缘》之

我只是你栖身的桥

      采写/安顿

  采访时间:2002年11月22日13:00—17:00

  采访地点:北京中粮广场五福茶艺馆

 
  朱丽,女,30岁,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现在某网站女性频道担任编辑。

  到这个圣诞节,朱丽就30岁了,她在北京的一家不大不小的网站做编辑工作,有一份不菲的收入。两年半以前,因为丈夫有外遇,她离婚了。离婚以后的朱丽用自己的一部分积蓄贷款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小公寓,日子过得虽然孤单,但也还富足。

  在没有遇到现在同居的男友之前,朱丽也见过一些别人介绍的男人,不外乎一起吃吃饭、泡泡酒吧,那些男人当中也有人曾经表示愿意和她一起生活,比如先搬到一起住,然后如果两个人能相互适应,也不妨可以结婚。这些人大多和朱丽一样,有过一次婚姻,没有留下孩子或者孩子被前妻带走,总之大家同命相怜,也因为同命而格外现实。走走停停了一阵子,朱丽最终还是没有接受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说不出具体的原因,只是一句“不合适”就忽略了全部接触的过程推出一个明确的结果。

  一个偶然的机会,朱丽遇到了现在这个男人。他是朱丽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后做第一份工作时的同事,年长她4岁。那是一份枯燥的工作,朱丽做了才不到半年就离开了,以后,他们失去了联系。没想到的是,8年以后,朱丽已经经过了沧海,这个人却还是孑然一身仿佛“钻石王老五”。几个回合之后,朱丽终于“就范”,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和他同居的现实。那时候的朱丽觉得自己交了好运气,以离异之身还能遇到这样一个不肯凑合婚姻而保持单身的男人,而且,还得知他多年以前就曾经对自己钟情无限,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转眼间两年过去,朱丽过着跟妻子没有任何不同却没有妻子名分的生活,以三倍于这个男人的收入的每月进项承担起全部的“家庭开销”,同时也忍受这个男人不断地对感情前途的质疑,她再也不敢说自己幸福了。

  同居是一个时髦的话题,也是都市男女时尚的聚合方式,好似千里搭长篷,看起来像一场不散的宴席,其实谁都明白,只有到了最后才能知道谁是可以一路吃下去不被淘汰的食客,这一路慢慢走着,心里好受不好受,只有当事人自己能体会。

  朱丽说起她的“家庭生活”,总是感叹: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其实一直是不太接受同居这种方式的。也可能是在网站工作,每天面对的都是网友写来的各种讲感情故事的文章,很多女孩子都写到经历过一次次同居之后的分手,往往受伤害比较多的是女人这一方。看这样的东西多了,再加上我自己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对同居和同居失败有一种天生的恐惧。很多男人都说同居其实是很好的一种对婚姻的热身,什么事情,你不曾尝试过,怎么知道好不好、适合不适合自己?所以,同居对决定是否跟这个人结婚有着很重要的意义和作用。道理没有什么不对,但是,任何事情不是都存在正反两个方面的结果吗?同居之后顺利走入婚姻,当然皆大欢喜,那么,同居不成功呢?还不是要分开?这种分开就会让人有比较挫败的感觉,耽误了时间、浪费了感情、挥霍了金钱、留下不美好的回忆,所有这些,还不是都要一个人承受?所以,我应该算是一直以来比较坚决的反对同居者。

  我自己也说不好,为什么对我这个同居的男朋友却有那么多的宽容和忍让,甚至可以说是迁就。也许,是我的第一次婚姻给了我太多的打击,让我变得缺少自信而且对重新建立一个家庭有些急功近利吧。

  离婚以后,我遇到过一些男人,都不是很合适,不是在观念上就是在生活方式上,离婚一方面让我变得对感情比较挑剔、比较审慎,另一方面,也让我变得比以前更现实。差不多在离婚的半年多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了现在这个男朋友,他是我8年前的同事。那时候我们都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他比我早毕业几年,算是前辈。

  到现在,包括我们每次闹分手再重归于好的时候,我经常会想起遇见他那天的情景。女人容易怀旧,也容易被过往的温暖感动,然后就特别容易失去原则,我也是这样。那天是那个秋天阳光最好的日子,我一个人在大街上转悠,转到“肯德基”门口,正犹豫是不是要进去喝一杯水,身边忽然有人跟我说:“怎么不进去?我请你喝点儿什么吧?”我以为是街头骚扰,看也没看这个人就想离开,我的胳膊就被抓住了。我是在慌乱之中扬起脸来看他的,结果看见的是一张完全没有8年岁月痕迹的、年轻的脸。他的脸特别温和,笑容特别漂亮。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眼泪。大概那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吧。我跟着他进了“肯德基”,一聊就是一个下午。我讲了我的情况,他一直特别安静地听,当我说到伤心的地方,他很自然地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或者搂我一下。说实话,我很依恋也很需要那种被疼爱的感觉。他告诉我他还没有结婚,因为一直没有遇见合适的人。我们聊到天都要黑下来了,他说送我回家。我们坐公共汽车。在车上,一个并排的座位空出来,他让我坐到里面,他坐在我旁边,一直拉着我的手。在我家楼下,我请他进来坐坐,他说“下次吧”。我说了再见要走那一刻,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为什么要难过呢?你离婚了,我才终于有机会追求你。我喜欢你这么多年,现在才有了这个资格跟你在一起。这不是我们的缘分吗?”
 

      我就是带着这种美好的感动回家的。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就因为这个下午变得特别特别美好。

  以后,他很自然地跟我约会。星期天陪着我逛花卉市场和布艺店,走累了就找路边的咖啡店歇脚。我觉得他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喜欢纵容我的一切小冲动。比如,我对十字绣感兴趣,他就带着我到专门教绣花的店铺去学习,然后买绣片给我;我迷上插花,他就到处打 
听北京有没有专门学习插花的学校,等等。他不忽略我的任何要求和哪怕一点点小的愿望。这些在我以前的婚姻里,特别是那个婚姻到了后期,根本是没有的。他的工作很一般,也很清闲,就是在文化公司写一些文案,收入不多,有大把的时间。我是比较忙碌的,忙碌的时候有事情做,不需要有人陪伴,甚至还会嫌身边的人烦心,空下来,他就来跟我在一起。这样日子一长了,我发现我很依赖他,只要不需要工作,就很希望他在身边。我自己形容跟他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是吸毒。也许我真的特别寂寞吧。

  我们这样交往到第三个月,就过春节了。我一个离婚女人,除了娘家没地方可去。甚至回娘家也是不太舒服的。两个姐姐都是三口之家,父母看着姐姐们过得幸福自然会为我难过,觉得我让他们担忧,接着就是骂一顿我前夫。我觉得没意思,心里别扭。可是,不回娘家,一个人住在那两间房子里,听着楼道里邻居家一家人又叫又闹,联想到自己的处境,也还是难过。大年初一的晚上,我一个人喝酒,喝醉了,迷迷糊糊睡在沙发上。早晨被手机信息吵醒了。是他。他说他很想念我,过年了,我们都是“形影相吊”,要不要两个影子一起“吊一吊”?我特别高兴,赶紧给他回信息,说随时可以跟他见面,只要他有空。他回复给我一句话:“我要现在马上见到你。”我慌了,说我还没起床。他又回了一句:“我早晚要见到你没起床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开门吧。”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外,一把搂住我。

  我们玩了一整天,特别开心。我们俩出去时碰见电梯工,他给人家拜年,那老太太居然跟我说:“你老公真好,在门口等你两个多小时,说跟朋友喝酒回来晚了,怕你不高兴,让你多睡会儿。真好。这回回来就不走了吧?”我糊里糊涂的听着他跟人家说“不走了,不走了,再走老婆就要跟别人跑了”。到了大街上,他哈哈大笑,说让我别生气,电梯工问他找谁,他随口就说是回家,人家说从来没见过她,他说是啊,他一直在外地工作,才回来,让老婆受委屈了。他说:“你别不高兴,我是开玩笑的,而且,我也不想人家知道你一个单身女人住在这儿,怕他们欺负你。再说,这个家,我以后也打算常回来。”

  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第一次萌生了要跟他一起生活的念头。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回到我的家,他留下了。我记得我问他:“你跟我结婚吗?”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说:“只要我们好,会有那一天的。”我觉得这就是承诺。女人其实说穿了都是胆小的,都喜欢男人给自己承诺,虽然理智的时候也知道,承诺其实什么也不是。但就是需要。这也是一种心理上的虚空。我都明白。

  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了同居生活。

  公平地说,他待我不错。他是一个非常快乐的人,玩儿心很重,跟他在一起,只要不为鸡毛蒜皮争吵,还是很开心的。但是,怎么才能不争吵呢?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一直不敢告诉父母,我在跟一个男人同居。我的父母很传统,而且,女儿已经离婚一次,他们不希望我在感情上再受什么伤害,他们总是在说,遇到一个各方面条件差不多的人就赶快结婚吧,也不小了,也该有个像样的家庭和一个孩子。父母没有什么不对,所有的人不都是这么生活过来的吗?我渐渐把他的情况告诉父母,让他们慢慢了解他、接受他。我说他的收入只是我的三分之一,他34岁,一直没结婚,有过几个女朋友,都不合适,就耽搁下来了。我妈听了这些之后叹了口气说:“孩子啊,你以后怕是要委屈自己了。”

  我没想到真的不幸被我妈言中了。跟他在一起,除了那些开心的时刻,剩下的就是委屈和忧虑。真的。

  我们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有一万多,扣掉每个月还给银行的贷款,还剩下差不多9千,对于一个两口人的家庭来说,经济状况还是不错的。我们的钱放在抽屉里,谁用谁拿。在没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有个习惯,每个月要存三千块钱,想买个车。跟他在一起之后,就不存钱了。因为他不高兴。他说:“你不会是想存出一个小金库来,等有一天咱俩分手了,你还有一笔积蓄,还不算吃太大的亏。女人就是狡猾,再怎么爱一个男人,也不会倾尽所有。”我解释说我不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想改善生活条件,有车总是要方便一些。他就嘲笑我,说我“农民”,说“农民才成天攒钱呢”,“钱是挣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说“等有一天你攒够了买车的钱,已经没力气踩油门了”。他主张享受生活,有什么新鲜的、好玩儿的、时尚的东西,应该去尝试。这种观点也没什么错误,人是应该学会享受,否则为什么要拼死拼活地挣钱呢?可是,在这个家庭里,他用钱的地方比我多,他的收入根本不够维持他那种生活,总是要“侵占”我的,可惜享受生活没有我的份。

      我不知道他过去是怎么样的,在一起了,我才发现,他特别喜欢晚上跟朋友出去。有时候是去酒吧喝酒、听音乐,有时候是去洗头、洗脚、健身、唱卡拉ok,有时候是周末开车带着一车男男女女到郊区或者秦皇岛、北戴河一类的地方。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带我一起去。我曾经也要求过,他笑,说不是不愿意带我去,而是因为那些都是“男人的活动”。他是这么说的:“你明白男人的活动吗?有很多年轻女人参加,也会跟男人们很亲近,让你看着我跟别的女人亲近,你能受得了吗?你能理解我吗?你还是别去了。再说,别的男人也都 
不带老婆参加。”他这么说,我特别气愤,我说既然可以跟别的女人亲近,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他马上告诉我,在他心里,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别的女人是逢场作戏,最后回家还是要跟我在一起,“这就是老婆”。

  为了他的这套理论,我们曾经不止一次闹分手,我说我们还是分开好了,我受不了我老公衬衫领子上带着别的女孩子的香水味回家,我还要给他洗衣服,就因为他没有离开我,还认识回家的路。每次这么闹起来,他都会一脸的难过,说“分手就分手吧”,“最终你也不能理解我这样的男人”,“你不明白我这样的男人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也曾经特别气愤地把他的东西收拾成一个大箱子扔到门外。但是,可能就是我太软弱了,我舍不得他,舍不得跟他在一起开心时的那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如果说他是毒品,我就是吸毒成瘾了。

  曾经有一次,特别气人也特别伤感。我们俩还是为了这些事情争吵,正吵着呢,他的手机响了。他每次接电话都是到阳台或者到一个我听不到的地方,对这件事,他也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他说并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是有些话男人无法当着自己的老婆说出口,比如一些粗俗的玩笑或者一些互相吹牛的内容等等。这天他没离开客厅,当着我的面接了这个电话。对方显然是女孩子,我只听见他特别温存地说“你怎么了”,“你别这样”,“我现在跟朋友在一起,过不来”,“你自己小心点儿”。结果,好像是对方因为生气挂断了。那天我真的急了,我说“你滚蛋吧”。他冷笑着站在客厅中间说:“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给几分颜色就以为自己能开染坊。都以为自己是谁?这个打电话的也是,对她好一点儿马上就找不着北。就不能对人好!你也一样!”

  跟他在一起之后,我从来没有那么伤心地哭过。他本来已经走到门边上,我一哭,他又回来了。我不许他碰我,拼命躲开他、打他。他不还手。撕扯过程中偶然看他,发现他在流眼泪。我吓了一跳,不敢再挣扎。他把我抱到床上,像哄孩子一样拍着我,小声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不满意,可是,我是想让你看见最真实的我,如果这个坏我你都可以接受,以后结婚了,那个我只会一天比一天好,你不是会很幸福吗?难道你一定要我现在假装一个正人君子,结婚了,把你骗到手了,再原形毕露?为什么你也跟那些傻女人一样,一定要看到虚伪,不愿意面对真实呢?”

  我觉得很奇怪,在我们俩之间,好像永远是他有道理,而且,他只要一讲出他的道理,我就会找到理由说服我自己。也许这就是爱情,我这样的女人,自诩曾经沧海的女人,一旦遭遇爱情,也难免会晕头转向。

  我不哭了,他也不走了,我们洗了澡、打扮好了一起出去吃饭,两个人像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夫妻一样,日子又继续下去。

  可是,我必须承认,所有这些,都是我心里积存的委屈。这些委屈在快乐的时候会无影无踪,一旦遇到一点不开心,都会跳出来,而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曾经问过他,什么时候,我们可以结婚。他一脸无限向往的表情,但说的却是另外一个意思的话。他说:“我也希望我们最终能一起生活,结婚,生养一个或者几个孩子。可是,我们现在还有这么多的不和谐,这些不和谐如果不能变成和谐,我们怎么过下去?那时候咱们都会后悔的。而且,我是个有多少钱吃光花净的人,这么多年,没有事业也没有积蓄,只有一颗快乐和自由的心,要是就这么娶了你,也太委屈你了。以后,咱们的孩子问起来,咱们怎么告诉他,当年你爸凭一张纸就把你妈领回家了。我觉得我说不出口。所以,你好好希望着吧,只要咱们都这么想,都努力,就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那一天是哪一天”,他就冷笑起来,说:“很多女人最终不能得到幸福,就是因为她们等不到最后。”我说我的父母年纪大了,他们希望我尽早稳定下来,有一个家庭,有一个好男人能照顾我,有个孩子,能过正常的生活。说到这里,他就会推开我,充满了嘲讽地说“你要是为你父母活着你就找错人了”,“我不能答应你能照顾你一辈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以后”,“你坚持不住,就看不到以后”。我说我已经快30岁了,我不能这样“熬”下去,我们不需要盛大的婚礼、不需要风光给别人看,我只想有个名正言顺的丈夫和顺理成章的家庭,我不想做高龄产妇。这时候他的表情几乎就是厌恶的了,他说“你一定要想好了再跟我在一起”,“我不能承诺能够给你你要的生活”,“你再好好想想吧”。

      我们的每次谈话几乎都是这样的,话不完全相同,但意思差不多。他总是说他厌恶男人为了得到一个女人而去承诺什么天长地久,天长地久是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的,需要时间,而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我反驳不了他。可是,我心里特别难过,真的。我觉得他如果是一个爱我的男人,也像他说的那样,向往和我有一个家庭,那么为什么不肯替我想一想?人活着不是只有自己,还有父母、亲人,难道我们一定要让父母死不瞑目、亲人为我们担忧吗?既然两个人已经像夫妻一样生活了,为什么就不能完成一个正当的手续呢?

 
  我常常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对我们的关系不满意还是惧怕婚姻。如果是前者,他可以跟我分手,那样,双方都不会耽误太久,都可以继续寻找自己的归宿;如果是后者,他应该明白告诉我,我愿意帮助他建立对婚姻的信心。当然,我也曾经想过,也许他这两者都不是,他只是看到了一座桥,暂时栖身,站在桥上,继续寻觅能一直走下去的那条道路。如果是这样,我觉得一旦他找到了那条路,我这座桥的下场就会很惨,蹉跎了最后的青春,对感情陷入更彻底的失望,丧失了独自面对生活的能力和好的心态,我就什么也没有了。一想到这些,我就特别害怕。

《悲欢情缘》 作品鉴赏五

 

《悲欢情缘》之

日渐模糊的悲哀

      采访时间:2004年3月31日——4月10日

  采访方式:电子邮件

  梨花海棠,女,51岁,北京。大学医学院毕业,后在某医院担任妇产科医生,现在某私立诊所担任妇产科主任医师及女性保健咨询专家。

 
  夜间上网检视邮箱,在一百多封邮件中,有个标题突兀地撞进我眼睛里——《梨花海棠》。

  删除了一大批垃圾邮件之后,我静静地看着这几个字,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我记起就在今天出版的《北京科技报》上,我写电影的那个专栏,刚好介绍的是电影《洛丽塔》,也叫《一树梨花压海棠》,我用的标题是《梨花和海棠那个小妖精》。想起来写这部电影的介绍,源于刚刚结束的、在湖南的采访,一个伤感而压抑的、带着不伦之恋味道的故事。我甚至觉得冥冥之中有某种神奇的东西在操纵着周围的一切,才不过两个星期,已经是第几次和这样几个字遭遇?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让自己平静下来,才打开邮件。我以为是在湖南采访的时候遇到的两个提及这部电影的女人中的某一个,但是,不是她们。

  接下来的两个多星期,我和这个邮件的主人——梨花海棠——保持着通信联系。

  2004年3月31日来自梨花海棠:

  安顿:

  你好!

  给你写信,很冒昧。我是在今天的《北京科技报》上看到你写的文章之后决定找你的。有一些一直放在心里的事情,很想说出来。我不太熟悉网络,只是勉强会使用。今天下午,我下班等公交车的时候,偶然买了这份报纸,发现了你。很抱歉,在此之前,我没有看过你写的书。我的女儿是你的读者,你的书,她买过几本,放在家里,我以为那些书都是年轻的女孩子们喜欢看的,我已经老了,跟爱情里面的恩恩怨怨没有什么关系了,所以,也就没看。

  和你比起来,我大概是太老了。我51岁,做了一辈子妇产科医生,原来是在一家很大的医院,后来到一家私立诊所工作。你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个很贵族化的诊所,来咨询和治疗的都是经济状况比较好的女子。不知道你对妇产科医生这个职业了解多少。我觉得这是个很特别的职业,和任何一个科别都是不同的,我们接触的是人间和爱情、婚姻、男女有着最直接关系的东西。所以也可以说,妇产科医生常常是看尽人间万象的人。

  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女儿、丈夫,都非常好。我的丈夫是一名高级翻译,他是学德语的。我的女儿去年大学毕业,国庆节之后到美国留学去了。女儿和我一样,也是医学院毕业的。

  我是不是太罗嗦了?写了这么多还没告诉你,究竟为什么要给你写这封信。

  其实,我自己写着也有些不明白了。很多事情都在我眼前,也都装在心里,好像忽然之间说不清楚了。

  我的个人经历不复杂,自我感觉这大半生过去了,也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事情,唯一能称得上不顺利的就是在我32岁那一年,离婚了。当时我的女儿才只有5岁。离婚两年以后,我遇到了现在的丈夫,他比我大两岁。

  我觉得我是一个比较幸运的人。我和我丈夫是经过别人介绍认识的。当时,介绍人告诉我,他因为专心工作和照顾长年生病的母亲,耽误了终身大事。我有顾虑。我认为我们之间是有差距的,我离婚了,带着一个需要抚养和教育的孩子,工作很辛苦,常常上夜班,而他从来没有过婚史,他会不会嫌弃我,不能容忍和我的女儿一起生活?这些都是必须要考虑的。介绍人一再劝说之下,我还是和他见面了。我们彼此的第一印象都非常好。我想我们女人,不管有过什么样的经历,这些经历给我们留下了多少不好解决的问题,有一点是不能打折扣的,就是对人必须要诚恳。我很诚实地把我的个人情况告诉他,请他好好考虑,特别是要想清楚,能不能面对我有一个刚刚上小学的女儿。

  客观地说,我丈夫最终促成了我们的婚姻。我在第一次见面之后就不主动联系他了,虽然也觉得他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但是,毕竟人是非常现实的动物,保护自己的生活,把生活建设得更舒适是人类共同的本能。以他的状况,应该有条件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至少,没有类似孩子这种历史遗留问题。

  我丈夫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也很温和。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近20年,他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他很珍惜我们的家庭,对我的女儿就像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非常疼爱。我们结婚之前,我曾经问过他是不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他说如果我愿意,他当然会非常愿意,但是,如果我不想再生孩子,他不反对,他会和我一起好好把女儿培养成人。我丈夫是在一点一滴中慢慢感动我,让我渐渐爱上他的。他是一个心胸博大、有责任心并且懂得尊重女性的人,我认为这就是他的人格魅力吧。也正是因为他有这些优点,才决定了我们的婚姻非常幸福,我们的一切都和谐一致。

  写到这里,就不能不提到我以前的婚姻了。简单地说,我的前夫和我是大学同学,他学的口腔科。在我女儿3岁那年,他得到了一个机会,到美国学习。此后,他决定不回国了。长期的两地分居,造成了我们最终分手。我不愿意离开北京,女儿还很小,国外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两个人白手起家也并不像想象得那么容易。我考虑了很长时间,决定离婚。我留下了女儿,因为考虑到一个单身男人带着一个幼小的女孩子会有很多不方便。我的前夫非常理解我的感受,他坚持说服我,但因为我比较坚决,所以,他还是放弃了。他给女儿留下了一些钱,后来,他的经济状况非常好了,也经常会给女儿一些资助。我女儿这次到美国读研究生,也是去找她的亲生父亲。我和我前夫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联系,不涉及我们两个人,只是因为这个孩子。当然,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对现在的丈夫提起过。包括我前夫这些年偶尔回国探亲,我们的女儿也曾经去见过他,我都没有说。并不是想欺骗他,或者有所保留,而是我不希望因此带来任何误解,影响我们的生活。这些,相信你也可以理解。离婚的人,都是有过一些不能与别人分享和分担的历史的人,我认为,这部分经历只与过去的两个人有关,和后来的人是不发生联系的,只要能妥善处理,就不必事事汇报。而且,我认为我的丈夫是一个内心世界非常单纯的人,在我之前,他没有过婚姻经历,这种复杂的感觉,告诉他,即使不会带来误解和麻烦,也会增加他的烦恼。在我们结婚之后,一直到现在,我都维持着这个原则。

      我和我的前夫之间没有过激烈的矛盾,我们的离婚是生活环境的改变和追求的不同决定的,并不是我们两个人在感情上发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因此,我和前夫在离婚之后的这些年里,每次见面都非常客气,也都很遗憾两个人不能生活在一起。而且,我知道他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他也从来没有对现在的妻子过多地提起我们之间因为女儿产生的这些联系。

 
  但是,不能不承认,我的前夫还是或多或少地影响了我。写到这里,我想,这就是今天看到你写的文章之后感慨万千并且给你写这封信的原因了。

  在我前夫回国和我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我们一起吃了最后的晚餐。他很认真地托付我。他说他知道我们都会重新建立家庭的,他希望我能遇到一个珍惜我、可以共度一生的人。他特别强调了一点,就是一定要保护我们的孩子。在国外和国内的一些地方,都曾经出现过继父虐待或者侵犯继女的事情,在这一点上,他希望我一定要谨慎,因为孩子太弱小了,特别是女孩子,禁不起这样的伤害。我对他保证,我以后可能会找到一个男人一起生活,但是,这些都是以女儿的幸福为前提的,如果对方不能接纳和爱护我们的孩子,我是不会轻易地再次走进婚姻的。我记得,我的前夫听完我的话之后,很郑重地说:“谢谢你!”

  我一直很相信我现在的丈夫。我非常相信他的人品,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有悖人伦的事情的。我知道他绝对不会的。

  可是,尽管是这样相信的,但我还是被我前夫的话控制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回想起来,我总是有一种负疚,对我现在的丈夫。我觉得其实我所做的一切,都证明了我并没有像我所说出来的那样信任他。当然,也许,他自己并没有强烈地感觉到这些。

  我写得很长,也很乱,不知道你会不会看着感觉很乱。我的思路也开始乱起来了。简单地说,从女儿7岁我们结婚,到去年女儿23岁出国,十几年当中,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生活,孩子也把我的丈夫叫做“爸爸”,但是,我从来没有让他们有过单独相处的机会,十几年当中,从来没有一次。女儿离开我们了,家里只剩下我们老两口。有时候,我的丈夫常常提起孩子,有时候,孩子给家里打电话,我看着他们父女两人热烈地聊天儿,忽然之间会有一种悲伤的感觉涌上心头。女儿出国,让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另一方面,也让歉疚占据了我的内心。我觉得其实我伤害了我的丈夫,在女儿的问题上,我从来没有完全把他当成一家人。

  我说不清楚了。你能理解我吗?也许,这是女人——特别是做了一个小女孩子的再婚母亲的女人——都能够理解的。

  我还会给你写信的。等我能写得再清楚一点的时候。

  另外,我想告诉你,我很喜欢《洛丽塔》这部电影。你介绍的两个版本我都看过。

  晚安!

  梨花海棠

  2004年4月2日来自安顿:

  梨花海棠:

  你好!谢谢你的来信,也谢谢你信任我,愿意告诉我你的心事。

  我想我是可以理解你的心情的。《洛丽塔》是我非常喜欢的电影,但是,看的时候,常常会有不舒服的感觉。不舒服,却欲罢不能。那应该算是一个非常残酷的故事,所有的起承转合以及所有的细节,都仿佛能牵动人性深处最隐蔽也可能最丑陋的东西,偏偏在这些丑陋的表面,还有很美丽的点缀。我说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在吸引我一次次看下来,每一次都感慨。

  我认为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虽然,你很含蓄。人的一辈子太长,可能遇见的变故也太多,有些东西是必须从根本上杜绝的,不可以尝试,更不可以带着侥幸的心态去冒险。这样想,是不是很悲观?我很坚定地认为,由于悲观而产生的本能的防范,有时候反而会让一个人很安全,特别是女人。当一切来自外界的保护都不能看得见、摸得着、可依靠的时候,自我保护,就显得非常必要,而且比什么都更加可靠。你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去猜想,现在的丈夫是不是感觉到了这种防范的存在。我宁愿相信他除了幸福之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并且,我会一生不对他做出任何解说,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人会因为善良而自责,但是,如果眼睁睁看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发生,那时候,代替自责的是什么呢?

  不久前,看过一个小故事。讲不了太具体。大概是说一个人在塞纳河边画画,一个单身女子过来聊天,两个人交谈非常愉快,但是,画家还是本能地把放在裤子后面口袋里的钱包转移到上衣兜里了。画家说他相信这个姑娘不是贼,这么美丽的女孩子怎么会是一个可恶的贼呢?于是感觉自己有些卑劣。但是,如果女孩子离开的时候,钱包真的没了,那么谁更卑劣?

  所以,我想你也许并不一定要这样一直歉疚下去。

  安顿

  2004年4月8日来自梨花海棠:

  安顿:

  你好!我应该谢谢你。

  我给自己起了“梨花海棠”这个名字,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我想你每天的邮件一定很多,我担心你不能“发现”我。

  给你写信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找出后来年轻导演重新改编拍摄的《洛丽塔》,重新看了一遍。其实,从女人的心态出发,我更喜欢香港翻译的名字《一树梨花压海棠》。这个名字很暧昧,因为暧昧,好像多了一些深意。我总是觉得人的一辈子当中有很多事情是没办法都说明白的,更多的时候,那是一种感觉,只有当你遇见一个可以了解这种感觉的人,才变得清楚起来。单纯从女人的角度来看,洛丽塔的故事也是美的,凄凉、绝望。可是,如果从我这个做母亲的再婚女人的角度来看,就是残忍的、不道德的。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这样想呢?我想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我总是忍不住想象,这就是我的女儿。

      从小我就明白一个道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句话说的是为官之道,我认为,也是在讲与人相处的道理。如果怀疑一个人会作出伤害自己的事情,就不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如果决定了和人家在一起,就不要心存怀疑。我想,我对我的丈夫也应该这样才对。可是,我半生都没有做到这一点。我一边信任他,一边和他一起生活,一边怀疑他,防范着他。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结果会是什么样子的。我没有机会去改变什么了,因为我已经这样做了。有时候,我对我自己提出问题,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是我回答不出的。女 
儿和我,到今天都可以说是命运很好的,这种结果究竟是因为我的防范使得一些事情没有机会发生,还是本来就是我这个人庸人自扰了?十几年过去了,已经没有人能说清楚了。我觉得,这就是眼下我越来越感觉到悲哀的原因了。我其实并不确切地知道我的丈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结婚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女儿转学。我把孩子转到了我工作的医院附近的一所小学校。每天早晨,孩子跟我一起出发,中午在学校吃饭,放学以后来医院等着我一起回家。我每个月都有几天要上夜班,上夜班的时候,我也是带着孩子的。我让女儿在医生宿舍写作业、睡觉。我知道,每当夜里我要去看病人的时候,都会吵醒女儿,有时候她被惊醒了,很长时间都不能睡着,即使这样,我也还是坚持不让她回家。我丈夫曾经不止一次对我说,他可以照顾孩子,我上夜班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在家也是可以的,孩子也这样说过。但是,只有我自己明白,我在想些什么。所以,我借口不想影响丈夫晚上在家里工作和休息、不想加重他的负担,一口回绝了。我想,如果一个女人存心想做什么,她一定能够为自己找到充分的理由,也一定能有很多方法来解释,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这些年,为了让女儿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不和他在一起,我想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有些说法,我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我一直这样坚持着,慢慢的,我丈夫已经适应了,再也不提出任何建议了。我曾经想过很多次,是不是我神经过敏?我是不是很卑劣,所以把身边的好人也想象得很卑劣?可是,一想到我前夫给我讲的那些惨痛的例子,我就感到非常恐惧,狠下心来还是这样做了。

  我在医院的妇产科工作,除了正常的产妇,也能遇见很多在感情和身体上都受到男人的伤害的女人。我在工作中也悄悄地观察他们,有些女孩子真的是非常无辜的,他们不仅要承担感情上的失落,还要承受身体上的痛苦。我亲眼见到过那些女人在手术台上痛哭。每当看到这些,我都会忍不住想到我的女儿。无论如何,我要尽最大努力让她躲避这一切。

  后来,女儿上大学了。我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告诉她,让她在回家之前先给我打电话,问问我上班的时间,如果我不上夜班,她就可以回家。我想我女儿是永远不会明白,她的妈妈为什么会提出这么古怪的要求的,但是好在我的孩子非常听话,她一直配合我。这种家庭背景的孩子大概都是很早就懂得了一些正常家庭的孩子不会明白的事情的,就像我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告诉她,不要在爸爸面前提到她的亲生父亲。写到这里,我很难过,我仍然觉得对不起我现在的丈夫,在我们这个后来组合的家庭里,我和女儿是亲人,而他,始终和我们之间是隔着一些什么的。

  我女儿出国之前,我们两个人曾经在外面吃过一次饭。她告诉我,她非常感激继父,她是从心里把这个人当成自己的爸爸的,她希望我能好好地和爸爸白头偕老。我想我是一定会这样做的。我也很感谢他,他不仅给了我稳定、幸福的生活,也给了我女儿幸福的少年时代。

  但是,就是这些天,我一直在心里暗暗地难过,就是为了我跟你说过的这个原因。我幸福吗?我想,我的回答是肯定的。我的丈夫幸福吗?如果我这样问他,我相信他的回答会和我的一样。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他什么也没感觉到,这样已经是最好了。

  最后,我还想说一句,也是十几年过去以后的一个非常由衷的想法。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婚姻里面进进出出,看起来,好像很平常,重新建立家庭对很多人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但是,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最明白,每一次婚姻之后留在心里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这个世界上陌生的人和事很多,但并不是都需要亲自尝试的。有些代价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才能看清楚到底有多大。

  祝愿你一切都好!

  梨花海棠

  2004年4月10日来自安顿:

  梨花海棠:

  你好!

  我想你并不是需要我的建议,而是希望把这种内心深处的感觉说出来,说出来,就放下了,对吗?

  并不是所有带着小孩子再婚的女人都能有你这样的福气,遇见一个值得你相伴走完后半生并且心存感激的人。现在的你,应该是非常幸福的,并且,你明白自己应该怎样去珍惜这一切。女儿长大了,一切都过去了,留下来的,应该是最好的记忆,而不是对一些已经过去的事情的猜想和追问。如果一直这样想下去,不仅昨天会变得面目模糊,明天也会因此暗淡下来,我觉得那样的一生,才是真的很失败了。

      也希望你一切都好。《洛丽塔》的故事就当它仅仅是一个故事吧。不必再看了。

  安顿

《悲欢情缘》 作品影响

 

  《悲欢情缘》提出了很多再婚者必须要面对的问题。一个离婚女子和一个从未经历过婚姻的男人之间,有没有真正可以让他们顺利走入婚姻的爱情?再婚者中一方有孩子,而另一方必须面对在重新建立家庭的时候就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陌生孩子的继父或者继母这种状况,应该怎样调整心态?一对夫妻离婚之后各自经历了不同的感情生活,重新走回来,选择复婚,而彼此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复婚过程中难以磨灭的嫉妒、猜测该如何摈弃?经历过离婚的人都或多或少受到过的感情上的伤害,很难再次从心底相信一个人,那么,再婚之后能否给新伴侣以最大限度的信任?等等。这些问题需要每个曾经或者正在经历这些的人反思。

《悲欢情缘》 作品现实意义

 

    有资料显示,国内目前的离婚人群中有50%以上的人会选择再婚,而再婚人群中有近70%的人可能会出现第二次离婚。其中的心理原因非常复杂。经历过婚姻失败的人,重新组建家庭,不得不面对各自过往的情感历史,有些人还不得不面对新伴侣在以往的婚姻中留下的诸如孩子、财产等一系列“后遗症”。怎样正确对待他人和自己的情感历史、婚姻背景,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再婚是否能够获得幸福。

《悲欢情缘》 相关链接

 

 http://book.sina.com.cn/nzt/else/1100152024_beihuanqingyuan/index.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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