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半天堂》
屈贾
散文 许多事情,明明发生在很久远的以前,但仍在我的脑海中,仿佛昨天才见到过的一样。我称之为历史,必是真实的。
又有些事情,明明刚才发生过,但在我的脑海中已经模糊不清,仿佛发生在上古洪荒之年,那么遥远。我称之为记忆,必是虚幻的。
因而,每当我将要开口时,我便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空虚;即当我安静,我就感觉到万分的充实。这也是生活,我虽然明白,却并非深信不疑。
已经没有人相信盘古了罢?他曾是我们民族的祖先。当盘古忽然从我们的语言和思维里消失,天堂就失去了托依,倒圮了一半。有人说:天堂从来不完整,一手创造,一手毁灭。但我要做一场朝向天堂的旅行,寻找另一半被遗弃的天堂。带上我的酒,和我的名字。
我探访星辰,拜会列宿,饮尽了酒星上的七千口装满美酒的白玉深井。他们都不愿意告诉我,这些深井中,曾经埋葬过多少逝去的文明。我不愿意问了,因为知道又如何呢?他们说:“来,且尽一杯!”我于是酩酊大醉,一百年不复苏醒。
在我醒来的那个晚上,我身在一座废墟之间。我见到一群萤火虫,深信就是我儿时见过的那一群。直到我见到他们孤独地游荡在原野间时,我才明白了那只是另外一群萤火虫。我原以为自己会悲哀,但我只是沉默而已。
当生命的唇,吻到了沾满了晨露的花朵,花朵因此变得脆弱。我摘下一朵,放他在东流的水涧,然后急忙逃跑,不敢回头,但我心中渴望着一阵风将他吹落,毕竟随着春水东流去了。但我害怕看到,我恐惧离别。
我于是想到了我寓前的那些小树,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种类,他们却一直努力地把枝干伸向冷峻的天空。我想到了冬天时,我躲在被窝里,听他们迎风呼号的样子,我庆贺他们的自由,却更庆贺他们的孤独。
此夜我能够见到紫罗兰色的丘陵,苍黄色的玄月,玫瑰红色的天空,紫绿色的松树,黑白相间的鸟儿,还有一堆留着太阳刺眼的暖味的废墟残亘。在东流的小溪边,借着一点苍黄的颜色,我也见到了同样苍黄颜色的自己。
我斟一点酒,洒在这片废墟之上。我又斟了一杯,洒在眼前的溪水中。我再斟一杯时,谁饮?耳边传来一阵悦耳的音乐,我知道,那是天空的迎宾曲。 小记
在旅途中,我先写了一段文字,即是下面的小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么萎靡的文字,取名为《另一半天堂》,但我确实因此有了一些写些文字的冲动。
于是我后来写了一篇《魁星阁》,那是甘肃境内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山丘上的魁星阁,我因为去那里看一些已经没有居民的古村落,错过了宿头,就在那里借宿了。
写完《魁星阁》,我决心要写一本《另一半天堂》,现在的计划是十篇,但能不能写这么多,就要看执行了。我将和讯作为这些游记的首发处,期望与大家交流。
四月二十五日于敦煌
魁星阁
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也没有星辰,甚至连浮云也没有一片,因此月光反而独特的明亮。我先看到了一个山丘上模糊的建筑的影子,与山颠那些松树的影子一样,棱角分明地泛出一些白光。我最近愈发的自负,愈发迁就自己一些没有来由的感触,竟决定今夜就去那里住宿。
但山脚下并没有路,至少我没有找到,只好顺着丘陵的沟壑往上爬。我的家乡也全是丘陵,没有路的山脚要上去,我少年时就用这个办法,既不会迷路,也好走一些。我往上手脚并用地爬着,除了哗哗的拨草声,还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和汗流下来的声音。旁边传来夜鸟飞过的声音,“嗖”地从草丛中穿梭,以及此起彼伏的猫头鹰之间互相的唱酬。月亮悄悄摸了上来,我看到他就在那山顶的建筑之前,触手可及。脚下的沟壑明晃晃的,虽然并不刺眼,我却好几次看花了,差点滑倒;况且我还担心遇到蛇。因为浑然没有预防的办法,只好加紧小心地看着四周走。幸好蛇虺们既没有民主政治需要争取,也没有下岗失业的肚子负担,不至于容易失眠如同余秋雨,因此这一夜我终于没有碰到过。
到山麓时,听到了些“叮咚”的声音,我四下望,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小池子。池面上已经装满了月亮的颜色,皎洁的月光毫不保留的溢出来,流向深黑色的草丛里去了。几棵腐败了的枯叶悬浮在水面,因为水面的涟漪而自在地轻轻摇晃。我知道那是山泉,欣喜地朝着去了。原以为整个月亮刚好装进这个池子的,等到了他的面前看时,却发现池子里的月亮同样孤独地据守着池子的一个角落。四周长满了苇蔓一类的植物,把池子的面积缩小了许多,月亮把半边身子藏到了芦苇下面,我想我找不到了。
我痛快地喝了几口泉水,舒服地打了一个冷战,顺势躺到了一边的草丛里。已经降露了,我听到了雨水落地的“啪啪”声。存心想要计算一下露水坠地的频率,绷紧神经仔细等待,露水却总是在我稍微松懈时忽然落下——“啪!”有露水顺着我的脖子,慢慢地流向背脊,我差点舒服得要叫出声来。耳边不知道是什么鸟儿,到这时了还在“瞅瞅”地叫唤。月亮就在我的头上,她已经失去了芦苇的掩护,却不甘心被我这么无礼地注目,顺手招过来一小片薄薄的云彩盖在头上。忽然吹来一阵微风,月亮还没有来得及惊呼,那片云彩已经被吹到了天的另一边,我仿佛听到了他庆祝胜利的凯歌。
终于决定继续往上爬,才发觉到自己躺着的,原来曾经是一条通往山顶的老路。因为年久失修,几乎全被野草覆盖住了,但野草虽然掩盖了他的面目,却没有改变它石头砌成的本原。此后我稍微留心,就顺着这条小石子路,一直走到了山顶。
直到庙门前,我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座塔状的魁星阁。门神虽然已经斑驳陆离,却依旧怒目横眉地注视着我这个黑夜的不速之客。我不由笑了起来,他们终究不因时间、金钱、遗弃、荣誉、咒恨等等种种,改变他们冷眼的本色。点起一根蜡烛,推门进去。神龛上的泥像已经损毁不堪,看起来这里断了香火已经很久了。大概谁也不会想到,这尊曾经寄托着天下读书人前途和命运的大神,最后的结局是厚厚的尘土,和从来与寂寞为伍的蜘蛛。
我喜爱魁星,是绝对甚于文昌帝君的。文昌帝过于书生白面,一看就知道是宋朝人的杰作,对于他到清朝后礼仪等同关圣人很不满意。唯独这位魁先生面貌峥嵘,一幅武人打扮,却原来内秀至于主宰天下文运。所谓“文人走笔安天下,武士上马定乾坤”,他两样都占据了。还有就是明朝人的传说里,他爱喝酒,点魁之时,往往半醉半醒,我就更觉得他的可亲了。拿着蜡烛转一圈,只看到了剥落的墙壁与其中干燥黄土,其他再也没有什么了。
我原本想就在庙中过一夜,背包中还有一些酒,喝了正好睡觉。但酒喝眼红之余,我却很不满意这个旅馆起来。这庙宇中的神龛,就如同我的失望,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了,却还是有着一只硕大的笔垂挂在这宇宙苍穹之中。我以为破败神像手中挂着的笔,就是我常拿的那一支:它原本能够写出锦绣的文章,现在却与尘土为伴,这么孤单地悬挂在天地之间。长久以来,我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丝毫没有对付的办法。常年奔波于生计,我似乎与此也逐渐淡忘了,甚至淡忘了自己是一个什么人。可恶的是今夜,我又想起来了。失望的情愫滋长迅速,我简直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承受。
终于我决定坐到庙门口去,两尊斑驳的门神站在我的身后,依然怒目横眉地盯着这个世界。“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这两位来自唐朝的将军虽然并非鸡鸣狗盗之徒,但他们确实比读书人要忠诚于自己的职业得多。坐了一小会,我却如芒在背,总觉得身后两位门神阴冷地盯着我看。虽然他们的行规是不允许说话,但我已经清楚听到他们在心里的嘲笑。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由于惊恐与惭愧,但我终于还是站起来,想要在这庙宇四周走一走。可惜除了这座塔阁外,山顶别无建筑。我走远一些,回头再看此阁时,才发觉他的形状原来模拟笔来建的。擎笔向青天,寻找遗落的酒壶和那些蓄谋已久的诗句,这曾经是多少读书人的壮志抱负?如今笔还在,读书人却已经不在。他也只能与这塔阁一样,在这样的山顶,让月光来做洗笔池。“青天有月来几时?我欲停杯一问之”,但我却不敢了。
也不知道是几点了,冷风吹来嗖嗖直响。四周的树木大约也与我一样贫穷,只好在这夜里不断的哆嗦,发出牙齿相磨的冷战。山涧之间,树林之隙,慢慢飘过来一些薄薄的白雾。他们悠然自得地漫步在这广袤的天地之间,我却看到了他们对这片河山的眷恋与不舍。那一片雾云缠绕着一大片的树林,似要往我而来,却又并不舍得张开自己的臂膀,“何休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我甚至看到了她娇羞的脸红。我就这么看雾时,忽然抬头远眺,才发觉这个天地已经完全变化了。
月与远山,早就不见了踪迹,自己脚下的这座山,也逐渐消失在一片昙白之中。我往前走一些,再回头看时,塔阁也略隐略显了。我的生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雾,毫无忌惮地充斥整个空间,于是连时间也在这里静止了。我仿佛置身在一片混沌之中,没有天地,没有四方,没有生命,没有思想。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语言也消失在了这一片白茫茫中。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不愿意开口,也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但我只愿自己永远这么站在那里,站在一片混沌之中。在这里我虽然无助,但我却不需要援助;这里的我虽然寂寞,但我却觉得充实;我在这里找到了自由,虽然这里是一片混沌。
忽然一丝金光,如同倏忽为天地混沌开了一个窍,从一片白懵懵中直向我冲来,我觉到了一丝温暖。天亮了,太阳即将要升起。我感觉生命在自己身上快速流失,我甚至来不及挽留,就如同当年在长江边望着奔腾而去的江水,“毕竟东流去”了,我于是终于头脑清楚了一些。
在不久的时间里,金光逐渐破解了雾气,他们如同战死的兵士渐渐倒在了我的脚下;远望去时,在我和朝阳的脚下,尽是混沌的残骸。太阳就在这白懵懵的混沌之中逐渐挂起,我又看到了山、树、身后破败的庙宇。我收拾了一下,离开了这里,没有回头,因为我害怕那两尊门神的眼目极了。
(完) 虽然中国有两个玉门关,但从唐末开始,他们都走出了中国的文化。我一直认为它把中国的历史笼统地划分为两个阶段,从此中国的历史进入了另外一个阶段,没有玉门关的阶段。
一
从桥湾西行十几公里,走过一片茫茫芦花,就能够看到一个水库。安西县双保塔已经修了水库的消息,我是知道的,但我坚持想要去看一眼,哪怕最终我真的只是看到了一个水库而已。
站在这个水光粼粼的水库前,谁会想到呢?他的水底永远埋着一个曾经承载了无数边塞思念,羌笛怨柳和异乡人坟墓的古战场呢?谁又会想到,当驮满货物的商队缓缓通过这里时,当玄奘偷偷从这里渡过疏勒河前往西域时,他们心中想到过是否能够生着再进这道耸立的关门呢?
清朝陶保谦在其《辛卯侍行记》中,最早把唐朝玉门关的地点推测到了这里 ,虽然当初他作出这个判断时,仅仅依靠《元和志》记载的晋昌县与肃州、沙州之间的里程来推测,而不是亲自找到了任何文明痕迹。但后来以闫文儒为代表的学者,通过实地考察,都支持了他的观点 。
关于唐朝玉门关的推测,自然不止这一种。但《大明一统志》“瓜州西北十八里”的说法,找不到一点证据。严耕望《唐代交通考》卷二的推测虽然多,却没有最终作出定论。我自己并不太认同他们的看法,只是我并没有条件也作那些考察,因此我只能从了陶保谦的说法。何况,既然埋在了水库之下,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无奈,在我来之前,就已经想通了。但我还是坚持要到这里,只是为了圆我一个少年的梦。
我在少年时期读了许多唐诗,我也承认,直至今日我最喜欢的依然还是唐诗。唐朝人的风度,在我看来是一种从容,这种风度基本上集中表现在了他们的诗里。他不像魏晋,狂的没有底气和飘在空中,也不像明朝,狂的庸俗与无知。至于宋朝,那是一段读书人最风光也最为悲惨的岁月,除了自我解嘲外,根本没有风度可言。
唐朝在我眼中,不是天堂,而是人间。那里生活着一群人,一群从容的人,展现着这个民族特有的精神气质。这种从容在边塞诗中,也有展现。岑参《玉门关盖将军歌》中,那个作战勇猛的盖将军,同样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这是一种从容。李白两首《关山月》,那种张弛有度的坚定与乡愁,是另一种从容。戴叔伦《塞上曲》和王维的《从军行》里的视死如归,也是一种从容。相反我并不是很喜欢王之涣的《凉州词》,和晚唐边塞诗。那里面少了从容的气质,多了一点幽怨。
唐朝玉门关到了宋朝,基本上已经废弃了。根据《重修肃州新志》的记载,直到清朝雍正六年,清朝在这里设置了双塔堡,一个营的士兵在这里把守,而从此再也没有用过玉门关这个名字。我不知道当年驻扎在这里的清朝兵勇,是否都知道他们所谓的双塔堡曾有过一个显赫的名字,人们一直在诗里称他为——“玉门关”。
二
“为言地尽天还尽,行到安西更向西”岑参这首《过碛》里写的,就是我下站的目的地,汉朝的玉门关。
现在能够看到的最早的关于玉门关的文字,是汉武帝太初元年李广利征西域大宛国。久攻不下的李广利回师到敦煌时,上书汉武帝请求罢兵。武帝大怒,派人遮断玉门关,下诏:“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这大约是玉门关历史上最残酷的一页,比起战争更让人伤心。从此以后,与之相关的所有文字中,除了残酷,还充满了一种杀戮后的苍凉,一种生离死别的悲哀。
在我的脑海中,曾经不只出现过一次这样的画面:秦时的明月,静静挂在煊赫的汉家关隘上。数千年来,北风都如同今夜这样呼啸而过,沙尘扬弃,片刻后又恢复平静。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酷的战争,城楼上铁甲未除的战士,手中刀尖上匈奴的血迹还未风干。但这次战争,又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远的甚至无法记忆。
墙脚的战马,鞍辔还未卸下,披着一层白霜。渐行渐近的驼铃声,让它立刻竖起了尖锐的耳朵,左右顾盼。喂马的战士抚摸着马背,轻声说:“不必紧张,是我们的商队要从这里经过,你还记得从这里过去多少商队?又有多少商队从这里入关吗?”
驼队缓缓经过关口时,督尉对他们说:“匈奴已经被击退,祝你们一路平安!”月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其中有张骞,有班超,还有许多不知名而又那么熟悉的人。他们就这么走过去了,仿佛走向遥远的过去,就这样渐渐消失在这片白色之中。直到驼铃的声音,成了天边的风声,不知是谁吹起了羌笛,唱着:“高陇多悲风,寒声起夜丛。禽飞暗识路,鸟转逐征蓬。落叶时惊沫,移沙屡拥空。回头不见望,流水玉门东。”
司机把我叫醒,说已经到玉门关了,我才知道刚才睡着了。而玉门关,已经近在咫尺。
实际上,这里可以确定为小方盘城,却未必就是玉门关。十九世纪初,英国的斯坦因从一烽燧遗址中掘得几枚汉简,其中一枚上写着“玉门都尉”;过了三十年后,中国的考古学者夏鼐和阎文儒才光临此地,也找到了“酒泉玉门都尉”的汉简。另外还有一些证据,我现在无法完全想到了,只记得他们大抵是一些地方志,我也无缘看到。但学者们的意见,基本上就确定了此处为玉门关了。
这是一个土城,黄土经过多年的风沙吹蚀,已经与这片土地融合在一起,成为那段历史最永恒的记忆和见证。站在城楼之下,仰望天空时,我终于明白,不论是诗文还是实物,玉门关终究都是那种苍凉的宿命,已经深植进我的骨髓,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当我在残阳断亘之间,抚摸苍老的黄土,想要寻找到曾经的文明时,我莫名感觉到了一种悲哀,这种悲哀不为玉门关,只为我自己。
因为太阳就要下山,我不能在这里多呆,还要赶到百里之外的敦煌去,在我无法到更远一些的马圈湾去。实际上我知道,我此次旅行的唯一可以算能做到的,只是凭吊而已,去与不去,意义不会太大,但我却还是深感遗憾。
带着这种遗憾,我回首再望了一眼玉门关。残阳渐下,玉门关略略出现了我梦里的颜色,我仿佛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远方之中。
三
当我写完这些文字时,我已经身在敦煌。我忽然想到了玉门关一个浪漫的传说,用来结尾。
相传丝绸之路上有一支特殊的商队,他们是驮送于阗国特产“和田玉”的商队。他们的商队每当送到这里时,骆驼一进关门就昏迷不能前进。一个拉骆驼的老人告诉商队的头领,说因为他们没有祭奠关神,关神生气了。最后他们采用了老人的建议,用上等玉石在城门上镶嵌了一圈,果然再也没有骆驼生病的事情了。而从此,也因为这一圈玉石,这里从此被称为“玉门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个传说,更不明白为什么最终这个故事的结局,是这样的一个传说。现在我所能够想到的,也许是因为我与玉门关,已经渐行渐远了吧。
(完)
一
没有文化的美国,常常出现一些说漏了嘴的文化人,我还记得Longfellow的一句话:“Art is long, and time is fleeting”,译过来就是“艺术永恒,源于时间是静止”。这就是西洋文明的主要特点:例如一个显赫的建筑,很快就会围上铁栅栏,贴上“请勿靠近,禁止拍摄”的告示,如同养一尾金鱼在一个鱼缸里,人们拿着香槟酒站在橱窗外指点评论——哪怕美国人总夸耀自己的文化辐射全球。
而这也是华夏文明与之的最根本区别。华夏文明所以能够存在千年依然鲜活,在于这个文明具有“传承性”。这个“传承性”,不仅表现在意识形态领域的精神继承和不断积累,更多时候也表现在物质上、可观的具体形态上的扩充和丰富。哪怕是一幅字画,收藏者都要在欣赏之余盖上一方雅印,或者题上一首小跋。最明显的就是那些楼宇的墙壁上,过客虽然匆匆,却总免不了风雅的诗人的题壁诗。可最好的例子,却是我眼前这座莫高窟。你可以在这些绚烂的色彩和丰腴的雕塑中,找到众多朝代远去的身影,而且我相信,在这里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历史的心灵归宿。
但这种传承,在最近几十年间,发生了决然相反的改变。粗鲁如美国,他们开始了自己民族文化的积累,譬如总统山上随时添加的总统雕塑,譬如何里活星光大道上每年增添的名人足迹,还有迪士尼经典电影库等等。而华夏文明——至少是汉族文明——却停止了他的脚步,随处可见如同养一尾金鱼一样的“请勿靠近,禁止拍摄”的告示,和一群又一群仿佛与这些遗迹与文化毫不相干,兴高采烈地摆着各种奇特姿势照相的游客。
汉民族的文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尴尬,我时常为这种尴尬觉得悲哀。因为文明是民族存在的不易前提,是民族特征的区别标志(Civilization identity),是必不可少的;而现在对于传统的文明的传承既然已经停止,他就必要产生新的文明,来成为自己的标志。尴尬的是,我们陷入了西洋那些炊毛茹血的祖先们的境地,没有创造文明的才能,只好模仿。最佳的模仿对象,是西洋文明。可是问题在于,西洋文明本身就不是成熟的文明,还要考虑到两种历史之间的冲突和排斥性,这样去模仿,简直是一种自杀。
这种危险性,最多的表现在儿童教育的领域里。白雪公主也好、哈利伯特也罢、乃或是华盛顿总统,这些原本是与华夏文化毫不相干的。黄头发、黑眼珠、说汉语、写汉字的中华少年,却在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根本不能理解的黄色毛发、碧眼、烟囱鼻的西洋童话。教师或者学前教育时,学习到了所谓先进西洋教育方法的女先生们,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小朋友说:“今天,我来讲《灰姑娘》的故事”。我儿时不幸未能赶上这种文明时代,可我至今也不能理解,孩子们是否知道什么是王子、公主、城堡和水晶鞋。以及他们梦中的灰姑娘,是否还是黑头发、黄皮肤和说着一口汉语——倘若他们是南方人,这个灰姑娘是否会说方言呢?
写到这里,我才知道自己完全走题了。但这是我到莫高窟后,最先想到的一个问题,我借用了Samuel Huntington一句现成的名言,这是“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文明的冲突)。
二
今晚是我在莫高窟的最后一晚。三天以来,我每一天都会到莫高窟去走一次。每一次当我徘徊在各个洞窟之间,我都觉得自己恨不能立刻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千字文章,倚马可待。但每当我真的要提起笔的时候,我却发觉自己语言的匮乏与苍白。
这三天来,我究竟看了些什么,现在根本就很难想起来了。只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忽然落水的旱鸭子,掉入到一个色彩的大漩涡中,就这么被翻来覆去的倒腾。几股激流互相冲击,我就在这个冲击的中心,感受他们互相交融而又彼此独立的力量。
那个青褐色属于北魏,一个金戈铁马的大变革时代,一个英雄和武力的时代。这不是剑与枪的颜色,是裹着铁甲的战马与厚背大刀的颜色,那么的坚强有力,震人心神。最从容的颜色属于唐朝,有心思和渴望让画面变得艳丽、动人、精细的,必是从容的唐朝人。他们至今还是从容地看着这些慕名而来的朝拜者,他们的从容让我变得谦卑,让我嫉妒地发疯,但他们依然那么从容地把自己的画面变得那么艳丽、动人和精细……这些色彩从我的眼中、耳中、乃至于毛孔中,灌入我的生命里,唤起了我多年来已经沉寂的对华夏文明的崇拜,与对自己的无知的嘲笑。古希腊Simonides那句“Painting is silent poetry,and poetry is a apeaking picture”(画是无声之诗,诗是无声之画),在这里我再一次深刻领教到了。以往观画,观其气韵、落笔,而在这里,我第一次在线条之外,找到了画的生命力,一种倔强的生命力。
我的耳畔,响起了一个来自遥远的声音,我不知道他是来自遥远的未来,还是遥远的过去。他如洪钟巨罄,他如金鼓铜铎,悠扬深远地回荡在这些洞窟之间,我相信他永不消逝。但当我感觉耳畔的声音同样将要远去,悠远,直至最后只能感觉到余音缭绕的时候,我却觉得他已经灭亡。
这种感觉很不好,我就在这样的自信与失落之间,继续着我的莫高窟之旅,和我的思索。
三
中午的时候,我终于决定去看一看王圆箓道士的圆寂塔。陈寅恪说:“敦煌者,中国学术之伤心地也”,也是因为有了这个王圆箓。我知道在莫高窟,也许我愿意也有勇气绕过一切文明的断片,却唯一绕不过他,哪怕我多么的不愿意承认,世界上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道士。
我不得不承认,对于是否要去看一眼王道士圆寂塔的踌躇,从我决定要到敦煌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平静地站在那座塔前,看一眼,然后离开。当我想到就是这个普通人,把那一卷卷价值连城的经书递到斯坦因手里时,当我看到那几个洞窟中洁白的墙壁和拙劣的天官像时,我怕自己没有勇气去面对他。
这种担心,在到达敦煌以后到了顶峰。在藏经洞纪念馆中,当敦煌的导游们,指着那个矮瘦猥亵的王圆箓像,介绍说:“莫高窟是由王圆箓道士发现的,他把他的后半生都奉献给了这里,对保存我们珍贵的民族文化遗产,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当她把莫高窟经卷的遗失,称为王圆箓与斯坦因的哲学交流,一种基于精神世界的互相人同时;当她把一切都归咎为清政府腐败,王圆箓仿佛超脱成了鞭笞政府腐败的圣人;当她绘声绘色地演讲王圆箓如何拼命地为保护莫高窟而找县令时,又如何绝望时,我已经愤怒得差一点要喝止她:“你住嘴!”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民族原本一直以为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又一次淌出了鲜血,这鲜血如同从我的体内流出,令我肝胆俱裂。
我独自离开了这个藏经洞,心中只有一声叹息:“一个民族的历史呀,一个民族的历史呀!”
对于王圆箓的翻案,虽然导游讲的绘声绘色,却不过依赖两份文件而已。一份据称是王圆箓给慈禧西太后的折子,名为《催募经款草丹》,又称《王道士荐疏》,我在苏莹辉《敦煌学概要》中看过照片。还有一份就是王道士的墓志铭,名为《太清宫大方丈道会司王师法真墓志》,我后来在他的塔前看到了实物。其实这两份文件的真实性都非常的可疑,而且很明显。只要试问:一个逃兵,并自封为敦煌主持的农民,怎配向西太后上折子?再问那个动荡的时代,读书人本就不多,王圆箓一个湖北农民怎么可能会写出那么生动的折子,叙述清晰,逻辑严谨?而写他的墓志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三一年,那时敦煌学已经产生,敦煌也成为了学术的圣地,王道士和他的徒孙此时对敦煌的认识也不像刚开始时那么肤浅了,为自己树形象而说出那些话,怎么能够相信呢?
况且,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当我们拿起《敦煌遗书目录索引》时,五万余卷经书中,流失海外的就有三万多。
我原本对于王圆箓有恨,这是一个读书人必然的情绪,也许他不是理性的,但我依然恨他。现在我却不恨他了,我恨那些粉饰王圆箓,为中国历史上那段滴血的文明史掩盖丑陋的人,而且永不宽恕!我想到了前不久关于施琅的争论。那个卑鄙的三姓家奴,因为最后成了攻打台湾的执行者,而被改造成了一个民族英雄,“大义凛然”地在电视前说着什么:“统一祖国!”
我仿佛看到了施琅和王圆箓,就站在我的面前,对我露出他们的嘲笑。我仿佛看到历史摇着头,叹息着往遥远的过去走了,走得那么蹒跚,背影那么苍凉。我多么想上前去,扶一下踉跄的他,可是我却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王圆箓圆寂塔上的碑刻,看着夕阳下我那越拖越远的倒影。
我决心,明天离开敦煌了。
四月二十六日晚
(完)
一
唐玄宗开元年间的某一天,应该是一个春天罢,长安某一个酒肆里人声喧哗。王之涣、高适和王昌龄在这里喝酒,忽然有伶人唱起了乐曲,分别唱到了高适和王昌龄的诗。自命名士的王之涣正感到尴尬时,台上最美的那位伶人唱起了他的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刃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她的声音悠远戚怨,唱得听者断肠。
这件事后来被记录到《集异记》,终于和所有的传说一样,留在我感伤的记忆里。直至今日,当我在滚滚黄沙中奔向陇南时,面对着无边的戈壁沙漠,耳旁依然萦绕着她凄婉的歌声,不能自己。
美人唱的那首诗叫《凉州词》,但这首诗并非写凉州,而是写在玉门关,只是当时《凉州歌》的调子流行,王之涣用了这个曲调而已。王之涣一生中只写过两首好诗,两首诗里都有排遣不了的忧愁。《凉州词》是一首,还有一首写在黄鹤楼。
我们很难想象,《凉州曲》当年在唐朝如何的风行。幸运的是,当我们翻开厚厚的《乐府诗集》,还能够找到《凉州六首》。在那里我所看到的是与王之涣的《凉州词》主旨不同的场面:当优柔的美女皓齿轻启,以响彻云霄的甜美声音,唱着:“汉家宫里柳如丝,上苑桃花连碧池。圣寿已传千岁酒,天文更赏百僚诗”,你能够想象到莫高窟里婀娜多姿的飞天神女的妩媚,赞赏唐朝的富强,而绝想不到边关、沙漠、寂寞和生死。
《乐苑》里说,《凉州曲》最初是凉州府都督郭知运载开元年间进献给皇帝的。这个皇帝,就是唐玄宗。
唐朝有很多不务正业的皇帝,僖宗李儇喜欢蹴鞠,自称是“蹴鞠状元”; 肃宗李亨喜欢下象棋,哪怕逃命的时候也棋不离手;庄宗爱好撂跤,常在庙堂之上与大臣比试。而众多皇帝中,最有名的却是玄宗,他喜欢舞乐。
唐玄宗与凉州的缘分只有音乐,除了《凉州曲》,根据宋朝王灼《碧鸡漫志》里的说法,著名的《霓裳舞曲》就是唐玄宗在凉州观灯时创作的,只是后来被附会成了叶法善的道教故事。
车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沙丘,漫漫黄沙一千五百年前也是这样静静的,看着从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两首旨趣完全不同的《凉州词》,在我脑海中交替出现。当我过了凉州,终于不得不在金昌住下养病时,我想到了那些沦落天涯的人。
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中国的天子和士大夫们总是想当然的认为,皇恩浩荡,惠泽四极八荒。可是事实从来相反,中国广袤的领土上,曾有过太多被忽略的地方。甘肃是一个,凉州当然也是的。
明朝的杨慎在《升庵诗话》里说王之涣的《凉州词》的悲伤色彩,是“此诗言恩泽不及于边塞,所谓君门远于万里也。”杨慎一句话,带出了历史上一群特殊的人,他们往往自称“天涯沦落人”,一群远离家园的同时,还远离——甚至是被抛弃——自己的精神家园的人。
他们或许是远戍的兵士、贬谪的官宦、外出的商人,或许是外出寻求功名利禄的士子,也可以是名落孙山还徘徊在京城“高升店”的举子。由于交通和通讯的不发达,造成了一种时间和空间上的相对静止,更给这种天涯沦落蒙上了厚厚的伤感情绪,成为纠结在华夏文明心中挥之不去的伤感。
历史上的甘肃只有三类人。一类是原住民,一种是驻扎在这里的军队,还有一类是被谪贬或发配到这里的犯官、罪人——谪贬的现象主要发生在秦汉两朝,以后的朝代里,更多的是戍与流放——地理的偏远,加上随时可能出现的侵略战争的威胁,使得没有人愿意主动到这里来。因此可以毫不犹豫的说,凡后来到这里来的,都是被放逐的天涯沦落人,将要饱尝恩泽不及的悲哀。 当然有这种现象的地方,绝不仅是甘肃,而且甘肃也不是最有代表性的地区。例如宁古塔、新疆、岭南、房陵、朔方、登州……这些地方都是历史上流放、戍兵、贬谪者的集结地。
这种流落的事实,造就了中国历史上有一种世界历史上独有的“天涯沦落人”的文化。这种文化寄托在各种其他文化的身上,只要稍微留意就能够窥见端倪。当李白曾为“天涯沦落人”时,他是诗之谪仙人;当杜甫曾为“天涯沦落人”时,他是诗之圣哲;当贾岛曾为“天涯沦落人”时,他是诗之通鬼神者;当苏东坡曾为“天涯沦落人”时,他是文起一代兴衰之达者……不必再费力列举下去,我几乎可以断定,只要历史能够记录下名字的,几乎都曾“同是天涯沦落人”。
这种文化伴随着这些流离的人的足迹,遍布华夏各地。可以说,是他们把华夏文明传播到了这些原本极其容易被边缘化的地区里。正如同如今的莫高窟,不是华夏文明在这里被边缘化,而是那些沦落天涯的人把华夏文明带到了这里,并与其他文明进行坚决的对抗。
三
我已经不愿意用概念和地域的观点去探究天涯沦落人了,我要探究他们的内心。当汉民族文化本身都在被现代工业文明边缘化的今天,还有多少人曾注意到过天涯沦落的心情,还有多少人曾体味过这种心情呢?
天涯沦落之人,都是被放逐者。无论这种放逐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都是一种无奈。他必是孤独的,却未必自由。他们至死都能够清楚记得自己从何处来,但却不知道自己将要往何处去,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回到他来的地方。
于是他们行走在历史中,在行走中思索与呐喊。更多的时候,是在行走中四下观望,想要找到那个自己都不清楚就是什么的期望。
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没有找到。
可是,天涯沦落虽然一般表现为肉体的放逐,但并非身在旅途的人都是天涯沦落人。在旅行中,总会偶然感觉到孤独和寂寞,也偶然会有思念,但他却缺乏天涯沦落人最深层的特征:天涯沦落人所不能承受之重,是同时被放逐的精神。这种精神上的流离,不乏对自我的深刻反省,勉强振作起来的对未来的信心,偶然有之的一个关于前途的点子。自然,更不缺乏孤独和寂寞,只是这种感觉纯粹源于思念,而不是像一般旅客,有孤独和寂寞的同时,还有思念。
如果天涯沦落之人,还能够有思念,他不会觉得孤独和寂寞有那么可怕。思念无药可救,思念同时可以救治一切。
身在逆旅,倦卧在病榻上。窗外是滴滴答答的夜雨声,肆无忌惮地冲入房里,充斥在每一个角落。世界安静的可怕,客人忽然开始不习惯早已习惯了的孤独,讨厌这种安静。但是能做什么呢?从枕头下,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三个月前就收到了的家书。虽然已经能够倒背如流,还是借着房内那豆大的油灯之火,如同三个月前刚刚收到信时一样,一字一句认真看下来,生怕看漏了一个字。“半面为君申一恸,不知何处是家乡”,至少还有眼泪可以流出,还有可以惦念的家乡。
而当思念都没有时,他的精神世界里,只剩孤独和寂寞了。
后期的李白,就属于这种人。《拟古十二首•其九》诗里:“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月兔空捣药,扶桑已成薪。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前后更叹息,浮荣何足珍。”让我毛骨悚然,他大约已经孤独之极了罢,否则不会写出这么决绝的诗句。
在我的理解中,道教是一个属于悲观者的宗教,而且世界上没有一个宗教能够悲观的如此彻底。李白继承了这种彻底的悲观,他因此是孤独的。在他的精神世界中,除了天地外,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历史的时间和空间里,那么寂寞的仰望着天空。
生在唐朝,首先是李白的不幸,其次才是他的幸运。因为唐朝完全区分了政治家和诗人,李白梦想成为政治家,可惜他只有做诗人的才能。从这里说,他是不幸的。而正是这种严格的区分,让李白能够专心做诗人,直至成为最出色的诗人。
如果前期的李白诗是天生的飘逸,那么后期的李白诗则是沧桑后的豁达。天生的飘逸成就不了今天李白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但我时时为后期那些豁达到彻骨的诗句而伤感。说真的,我可怜李白:当一个人笑着哭时,人们往往以为他在笑,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流泪。
说到《拟古》,恐怕很难不提苏东坡那首《临江仙》:“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樽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首模仿《拟古》写成的词,显然只是纯粹的模仿,如同一幅赝品名画。
事实上苏东坡做天涯沦落人的时间有限,在他的生命中,得意比失意少,加之他是宋朝文人自嘲本领的集大成者,他不可能参透那种决然的孤独。现代心理学中也说,懂得自我调节的人,总是会在生活中活的舒服一些的。生活需要一些愚昧,否则剩下的只是真相,那就很无趣了。
我羡慕苏东坡,并不为他没有李白那种对一切洞如烛火的眼光,而因此有丝毫的轻视。倘若能够快乐生活,真理在哪里,并不重要。
天涯沦落人还有一个一直不为人所重视的心理,他们都有很深的失败感。这种失败感往往以对当时政治的抨击,对命运不公的鸣辩为表象表现出来,但归根结底,都是对自己的不满!他或许不满自己得不到机会,或许不满自己际遇的不公,总之,他是厌恶当时的自己的。
这个时候,他会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尤其是那些平常志比天高的文人。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致君尧舜,名标青史的,却最后连一个进士也没有考上,只能远走天涯,盼着能够出现圣主明君,对自己另眼青睐。
天涯沦落人,总会想到一个场面:眼前是自己曾付予壮丽诗篇的大海,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见惯沧海桑田的仙人,而是一枝利箭,射入大海,无声无息。
四
这群人很少有纯粹为了理想而远走天涯的,基本上都是自伤身世的自怨自艾。他们并非不希望得到别人的可怜,相反因此他们更加重视自己的声名,因为唯有名声,可以成为他们蒙住他们心灵伤口的布巾。请不要因此鄙视他们的心胸,也请不必为了他们的悲惨经历而感到伤感,因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这也是一种生活。
我的经过凉州,我的天涯沦落。
五月一日凌晨于甘肃金昌
(完)
入川
生病的人因为无事可作,总会胡思乱想,在金昌养病的两天里,每一天我都有些惴惴不安的感觉。西南方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我,并约定了时间,仿佛我若不在这个时间前去见面,他就要弃我而去,我永远见不到他的真面目。
我清晰的知道,他是杜甫。
我原本的计划是从陇南成县去探访古蜀道,但我当时并没有想到杜甫。我曾想到过秦朝,这是一条艰险到让吕不韦害怕,甚至不惜自杀来躲避的流放之路。况且我以为自己对杜甫的记忆不会苏醒的那么早,至少应该等到入川以后。可是这种记忆如同在我脑中生根发芽,迅速成长了。
我终于决定先去秦州,也就是如今的天水市,追寻杜甫的足迹。但文章的题目我在莫高窟时就已经确定了,还是叫《入川》。
一 大唐乾元二年
大唐乾元二年,即公元七百五十九年,是中国历史发生大转折的一年。是年三月,九节度使六十万大军在邺城彻底溃败,似乎暗示了这个世界历史上一度最强大的王朝即将没落的前途。但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安史叛军,也并没有因而赢得光明的前途。史书上说得明白,也是这一年,两年前在洛阳杀了乃父安禄山的安庆绪,被史思明杀死在邺城,安史叛军的末路也铺张开了。此后历史每隔两年重演一次,先是史思明死于其子史朝义之手,接着是兵败流亡幽州的史朝义自缢,被李怀仙斩首献给朝廷。
八年的安史之乱最终没有胜利者,除了失败者外,更多的是受害者。也许,每一场战争都是这样的。
这也是平淡的一年。史官们甚至连杜撰一次天文异兆的力气都没有了,陪着他们的皇帝四处躲避叛乱,因此天气也和往年一样。早春二月,三峡的风很急,带着厚重的寒气。被流放夜郎的李白在巫山遇赦,掉转船头自江陵返回。他以后的诗还是如从前一般洒脱,唱着“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游离在湖南境内,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中国的文学史,还是在这一年发生了转折。李白在湖南不久就生病了,三年后死在当涂。他死前的一年,王维也死了。此后直到大历五年,即公元七百七十年杜甫病逝于耒阳的船上,曾经皇皇乎,强哉娇的盛唐诗歌王国里,只剩下一个孤独的杜甫。
这一年,身在陆浑山庄的杜甫四十八岁,正当壮年。可惜就在去年,他因为给房琯求情,由原本就职位卑微的左拾遗,被贬为相当于地方官幕僚的华州司功参军,可以说他那本就不顺的仕途已经结束了。但此时他雄心犹在,认定了皇帝会回心转意,因为大唐现在最缺少人才。至少他坚信自己是一个经世治国的大才,而绝非是仅仅能够写几句诗的清客。因此春分刚过,他就匆忙地赶回洛阳去,继续寻找那虚无缥缈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之梦。
此时他不是不知道,全国都在为邺城的大决战惶惶不安。相反,正是因为他很清楚唐王朝在这里部署了强大的兵力,才敢于那么放心的上路。可占有绝对兵力优势的唐朝军队,最终还是败了。我们已经无法知道当年那场战究竟是怎么打的,但经过邺城前往洛阳的杜甫,显然非常清楚。
到这一年夏末的七月,由于战乱加上大旱,引发关中饥荒,物价飞涨,杜甫不得不弃官从华州前往秦州,寻找他的生计。在这之前的几个月里,他于洛阳和华州之间一去一回,并写完了几首与那场邺城之战相关的诗,后人一般统称之为“三吏”和“三别”。
二 从华州到秦州
金昌到秦州路途比较远,但因为近几年修了一些高速公路,所以一大早上路的我,大约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完成了路程。在路上,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路边的树木,我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将要回到哪里。这种快速的时空转变让我忽然有一些慌张,于是我慢慢复苏自己对杜甫的记忆。
杜甫原本的打算是到秦州投靠自己的侄子杜佐,绝没有料到自己会在两三个月后就要离开。可事实确实如此,秦州变成了一个中转站。实际上,乾元二年这个历史上一个普通的年份,却是杜甫个人历史最关键的转折点,甚至因此可以算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一年以前的杜甫,只能算是一个诗艺高超的爱国诗人,而从这一年开始,他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唯一的“诗圣”。
唐朝是一个大时代。这个时代里诗人辈出,并各有自己的闪光处。纯粹从文艺批评的角度去说,杜甫写诗的才华决不是冠绝大唐王朝的。而如果“圣”只是一种品德的褒扬,那么纵观那些在文学史上留名的唐朝诗人,谁的个人素养会特别差呢?他们基本上都具有热爱国家和同情弱者的品德,可后来却只有杜甫被冠以“诗圣”之名。
我曾经看到一些学者指,杜甫被称为“诗圣”,是政治包装的结果。我记得当时自己笑了,是嘲笑。虽然我见过最早推崇杜甫为诗圣的文字,是在清朝人叶燮的诗里,但这与杜甫本身是不是诗圣,及杜甫为什么是诗圣并不相干。
政治包装的明星的生命力岂会长久?他们顶多活在某个特定的朝代之中。老百姓也许会因为缺乏辨别信息的能力而被误导,但文人和知识分子却不会。高傲的中国文人别的本事不怎么样,但看人的本领是不错的,这也是他们一向吝啬赞美别人的主要原因。因此若不是真心的折服,任你是天王老子,他也许会口头附和着表扬几句,但决不会写入自己的文字里。因为每一个文人都深信自己的文章可以流芳千古,所以每一个字的下笔都要慎重。可就是在这种被称为“文人相轻”的中国文人生态中,却从来不会缺少对杜甫膜拜顶礼的人。谁有那么大的力量控制他们的言语?只有杜甫自己。因为政治的权力如同兑奖的礼卷,只在规定时间内生效,否则的话,就是那些学者以为唐朝以后的中国文人都瞎了眼。
可为什么杜甫是诗圣呢?纵观中国诗人那些美轮美奂的诗歌,从来不乏大气、豪言和壮语,也不缺乏典雅、透彻与深刻,唯独缺乏一种“大爱”。那些与杜甫一样身处士大夫阶层的儒者,之所以无法像杜甫那样成为“圣”,就是因为他们缺乏这种大爱。“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几乎是所有儒生做人的准则。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可以做到“胸怀天下”,成就一世英名,但是他们还是无法入圣。只有杜甫一人,不论穷达,始终在“胸怀天下”四个字后面加上两个字,那就是“胸怀天下苍生”。
前者我称之为大志,后者我称之为大爱,这也就是我之所以认同杜甫为诗圣的原因。
这些思绪整理完毕后,我也到了天水。与甘肃大部分的城市一样,这里楼不高,路较宽,太阳照在黄蒙蒙的地面上,像是发黄的照片里的传奇故事,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历史的气味。吃饭的时候我询问了南郭寺的方位,饭后马不停蹄地奔向城南彗音山。
南郭寺就在那里。遥想当年,面对忽然到来的杜甫一家,那位杜佐大约吓坏了吧?他绝对没有经济能力,负担这么多张嘴的,甚至提供不了那么多张床。所以到达秦州的杜甫,最终还是搬到了南郭寺。他原本计划的投奔,开始变成了逃荒。
过了籍河大桥后,我开始沿着一条芳草萋萋的黄土路往山顶爬去。风好像特别的大,南郭寺就孤零零的伫立在那山顶之上,也仿佛在风中摇摆着,连接着天空的寂寞。这是一座有一千六百多年历史的古刹,却只因为杜甫的光顾而闻名。杜甫在《秦州杂诗》中,写到了这座寺庙的环境:“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
终于进得山门,虽然是下午三四点钟,寺内却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游人。亭庙间萦绕着低沉的诵经声,偶然有几匹鸟儿在眼前出现。杜甫诗里那棵横戈庭前的古树还在,看介绍才知道已经有2500年树龄的古柏,只是号称“北流泉”的井已经不见了。
当年杜甫的住所,是一个十几平米的小院子。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所很普通的小院子,如果不是因为改造成杜少陵祠堂,只怕会更普通。这里很安静,对于现代人而言,想要有这样静谧的生活环境,非得赚大钱买别墅不可。可对于那时的杜甫而言,这种安静是可怕的。
杜甫就是站在这个院子里,听着冲破黑夜不断传来的撞钟之声,一步一步把自己带到对一家人前途的担忧中去。来秦州前他就已经一贫如洗,加上一家人旅途的开销,到达秦州后他们基本上已经身无分文。“囊中空羞涩,留得一钱看”,原本以为侄子能够帮上忙,但是兵荒马乱的时节,大家自顾不暇,谁还有能力照顾这么大的一家子的生活。还好侄子总算资助了一些,虽然微薄也廖胜全无。但他已经不得不自谋生路,开始去采些草药来换钱了。我看了看四周的山峦,遥想着当年杜甫茕瘘的身影,攀爬在这些山丘之间,不由得伤感唏嘘。虽然在战乱的年代里药是紧俏物,可是嘴太多,而且靠卖药为生的人肯定不少,杜甫绝对已经开始担心还能在秦州活多久了。
但他毫无办法。今夜月明如洗,使他想到了朝廷。不知道战局发展到什么样了?去年六月他被贬到华州后,还写了《为华州郭使君进灭残寇形势图状》,主张渡河北进,直捣叛军巢穴。可是朝廷显然没有重视,否则不会有邺城那场战斗。杜甫感到了才智不能抒的压抑,更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
偶然间他想到了李白,这个他此生最敬佩的一个天才。这种思念在瞬间膨胀,让他不能自抑。他当然记得自己的三十三岁,那时他第一次在洛阳见到了比他大十二岁的李白。当时李白被唐玄宗赐金放还,仕途失意。他们约定秋间同游梁宋,后来两人还在梁园遇到了高适,就在那里豪饮游猎,谈古论今,一直相处了一个秋天。李杜一直到北上济南,才分道扬镳,而高适梁园会后,就独自南游楚地去了。
第二年春天,杜甫又在衮州见到了在那里探视家属的李白,于是又同游泗水。随后两人去会齐州司马李之芳,刚好北海太守李邕也在,四人同游历下亭。这次盛会成为了杜甫一生念念不忘的愉快记忆,直到十四年后的今天,还是历历在目。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没有机会再遇到李白了,命运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呢?但是他已经听说了李白被流放夜郎的消息,虽然自身难保,却还是免不了担心。就在不久前,他还写了两首《梦李白》。今晚他又想起来,担心李白承受不了流放之苦。颠沛流离的生活让消息变得闭塞,他根本不知道李白已经在自己一家人累然若丧家之犬时,于中途获赦,现在正在湖南优游。
在秦州的两个月里,他就这么每日忧心忡忡的过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因为他不知道国家的未来命运如何,而他却知道自己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他只能把这些情绪倾泻到诗里,所以虽然在秦州不过两个月左右,他却写了一百一十七首诗,可见他当时多么的痛苦。
正当他惶然无计之时,一个叫宰盖的同谷县令给他写了一封信,邀请他到同谷去居住。这是我昨天去飞龙峡杜甫草堂时,听导游说的。但她只说宰盖,却没有说他是县令。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中国的文人痛恨的几个人中,一个是莫高窟的王圆箓,还有一个是同谷县的县令,只是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叫宰盖。
导游宣传说宰盖盛情邀请杜甫,而且历史上同谷十分富饶,我们都姑且相信吧,杜甫也相信了。在秦州已经山穷水尽的杜甫立刻举家搬迁,去寻找他那位命里的贵人。
三 从秦州到同谷
当时的杜甫绝对不乏对一家人到达同谷后的生活的假设,他都幻想过什么呢?我并不知道,总之他迫不及待的出发了,甚至等不及天亮。我不知道杜甫离开秦州的具体日期,根据《发秦州》诗里的描述,应该是在十月的一个子夜。那是一个已经有了寒意的子夜,月亮磊落光明,给大地万物铺上了一层雾一样的白霜。杜甫一家人就踏着这片月色,无声无息的离开了秦州。也许是他不想被别人知道,也许是别人根本并不在意。
出于预算的原因,我没有在秦州住宿,从南郭寺下来后就直接往成县——也就是当时的同谷县走了。因为修了不错的公路,我只花了三四个小时就到达了,到的时候居然才晚上八点多。而这段路,杜甫一家人却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到达。当然他们人多,而且当时没有现成的路,需要翻山越岭。从他这一时期的诗中,大体可以看出来他经过铁堂峡,到了盐官城,过寒峡、法镜寺到了青阳峡,最后到了同谷东的龙门镇、石龛、凤凰台等地。
虽然一路艰难万分,他却对不久的将来抱有极大的信心,因此他一路作诗,非常乐观。他大约没有少对自己的妻儿们说过这样的话吧,“到了同谷,就好了”。他的妻儿们,大约比他更渴望那个叫做同谷的地方吧,每一次听到这句话,都会欢呼雀跃。这种快乐太大了,大到甚至让杜甫等不及到达同谷县城,在只是县界的积草岭就表达了他对宰盖的感激,写诗说:“邑有佳主人,情如己会面。来书语绝妙,远客惊深眷。食蕨不愿馀,茅茨眼中见。”
转眼到了十一月,同谷县城中已经是白雪遍地。虽然此处的气候已经与兰州诸地的黄沙漫天不同,但西北地区特殊的大气候,还是显得要比其他地方冷得残酷。早早躲进被窝里的人们,没有注意到城里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外乡人。他们衣衫单薄,仿佛不知道已经是冬天了一样,穿着夏天的衣服。看起来是一家子,其中一对大人怀中抱着孩子,手上还牵着几个稍微大一些的。丈夫乱蓬蓬的白发像满天飞舞的雪花,在风雪中摇摆不定,白的苦涩。妻子手上脸上长满了冻疮,已经分辨不出样子。那几个孩子也是瘦弱的吓人,脸色苍白,不断的往家长身上挤,希望获得一点温暖。当时的人们没有想到,同谷县的历史会因为这群人的到来而改变,更没有想到一千多年以后,这个饿死了他们几个孩子的地方会有这么多人靠他的名字吃饭。
他们就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到达同谷县城的杜甫一家子。虽然今天晚饭后,我还特地出去逛了一下城关镇,我却还是没有一点关于杜甫在城关镇的证据,无法复原他们当时见到宰盖的情形。这一段历史仿佛被上天悄悄抹掉了一般,是不是上天也觉得那段过往太惹人心酸呢?
传说中的这一段历史,确实是辛酸无比的。在传说里,那位杜甫口中的“佳主人”忽然失心疯一般变卦了,不仅没有给他们任何帮助,甚至连住所都没有提供,这也就是后来杜甫在同谷的住所为什么在郊外偏僻的飞龙峡,而不是在城关的寅宾馆的缘故。
但传说到这里又嘎然而止,没有人知道更多具体的细节。许多人对这一天有许多的想象,有人想象杜甫大义凛然地带着家人离开了尽是小人嘴脸的县衙,甚至有人想象杜甫还说了一堆豪壮的话。但我宁愿想象杜甫曾经在风雪中苦苦哀求,请求宰盖至少给他们找一个地方住一晚,吃一顿饭,并且宰盖总算没有天良泯灭,答应了这个请求,哪怕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赶他们离开。
因为我更不愿意想象这样的画面。在风雪的夜晚,月亮也照在这座城池上,冷冷清清的大街上,站着一群刚刚经过长途跋涉,衣衫褴褛的外乡人。他们满面苍白的颜色,与那冰冷坚硬的城池一样,在这夜里沧桑地等待。天下间只剩下各种各样的孤独的倒影,没有一个人。那是我们的诗圣,读书人心目中的神,却只能在这样的一个大风雪的夜里,一家人挤在谁家的屋檐之下,相互依偎着取暖,孩子们喊着:“我饿……”,杜甫再也不敢想起自己曾经在路上对妻儿们说:“到了同谷,就好了”的话,他甚至没有胆量叹息,就这么躲在屋檐下,偷偷看一眼天上的明月。
还是那轮明月,他曾经赋予诗情的明月。
四 同谷七歌
五月二日清晨,我起得很早,因为今天终于要到飞龙峡的杜甫草堂去了。读过杜甫的诗的人,大约都不会忘记一组诗,名字是《乾元中寓同谷县作歌七首》,当中记录了杜甫一家人在同谷县一个月的生活,那杜甫一生中最艰难的一个月。
我其实一直猜不透杜甫为什么会把家安在同谷县东南郊。不能住在城里,这是可以想到的,他们既住不起客栈,也租不起房子,只能自己想办法。可是,为什么是东南郊的飞龙峡呢?此处距离县城有三四十公里远,就是如今我走的时候,还觉得艰难。你看那清泥河两岸眼看就要崩析的峭壁,着实让人担忧。果然曾经就有石头崩落谷底,成了一堆乱石,大如民房一般堆积在一起,把飞龙峡口塞得严严实实。青泥河就从这乱石滩里硬闯了一条路来,弯弯曲曲,逶逦地穿过这条峡谷,直奔嘉陵江去了。那么当年的杜甫,又何必走到这么艰险的地方来呢?
远离需要货币交易的居民区的杜甫一家人,自然是要靠山吃山了。杜甫的《同谷七歌》里也确实是这么说的。“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他们一家人在这山野之间靠着捡一些橡、栗充饥。也许别的季节会好一点,可偏偏是冬天,而且还下着大雪,山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充饥的植物了。可肚子不干,只好和他的儿子上山在雪堆里挖,结果是没有挖到任何东西,一家人只能相对哭泣。“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也许懂些武功的人会好一些,可以抓一些野生动物来充饥,可惜他们一家要么是文弱书生,要么是妇孺,没有被野兽攻击已经算是幸运了。也许有一个青年在会好一些,至少可以卖一些苦力换粮食,可惜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也许……没有也许了,历史已然过去,发生的事情终究发生。杜甫的子女中,有人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月中饿死了。也许那时的杜甫,已经存着必死之心了吧,“呜呼三歌兮歌三发,汝归何处收兄骨?”,“呜呼五歌兮歌正长,魂招不来归故乡”。
导游是个浪漫主义者,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不断的和我介绍四周的风景,并介绍说杜甫是一个喜欢旅游的人,还说唐朝的诗人都喜欢旅行。他在同谷选了好几个地方,因为这里风景最好,所以才最后决定在这里盖几间草房,也就是现在的杜公祠。她还特地向我强调,全国三十七处杜公祠,“我们同谷县历史最悠久,根据记载,在宗微宗宣和五年,也就是公元一一二三年就建造好了。”我点点头,表示对他们的佩服。
杜公祠就在飞龙峡西岸,当年的几间破茅屋,早已经不在了。如今是一所傍山筑起的小建筑,很像北京地产广告里所谓的独栋别墅。才进山门,就能够看到院子中央立着的杜甫的石雕像。果然像导游说的,长衫加双翅软帽,一幅飘逸之像,可导游非要我从那石雕像眼中看出杜甫忧国忧民的神色来。坦白说我真的没有看出,大约我对造型艺术不会欣赏,就如同我一贯不知道什么是人体艺术一样。
雕像后则是一些平房,两侧立着石碑。我因为来早了,草堂里空得很,导游说这几天人会多起来,因为五一节到了。我对那些雕刻、摩崖没有什么兴趣,这些基本上都是慕名而来的文人的雅题。放着一个诗圣杜甫不管,我哪里有心情去看那些杜甫的仰慕者的表演呢?
五 入川
杜甫也没有心情管别的了,他这一家子又要开始一次迁徙。这一次,是他今年第四次迁徙,也将是最艰难的一次——从飞龙峡往南,入川!
有人说是高适写信给他,也有人说是他给高适写信,总之他要去四川找那个当了彭城刺史的老友高适去了。实际上我一直认为高适没有写信给杜甫,杜甫也没有写信给高适,因为他去同谷之前绝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狼狈的离开,更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古代的交通不便,就算杜甫一到同谷就决定去找高适,邮件往来也不会那么迅速。只不过是杜甫偶然得知高适在彭城当刺史,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为自己一家人的命运寻找运气的一次冒险。
我甚至相信,杜甫的入川,根本就是一次破釜沉舟。能在这次迁徙中活下来,是赚的;活不下来,就是命。一个月在同谷的生活,可以算是杜甫一生中最悲惨的日子,虽然杜甫的一生没有太多安定的时光,但他往往能够一笑视之。但这一次不行了,否则他不会甚至等不及春暖花开,就冒着风雪入川去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如此清楚地在自己的《发同谷县》诗里,记录下离开同谷的日子:“乾元二年十二月一日,自陇右赴成都纪行”。也就是说,不论他是生是死,他都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了。
杜甫是沿着我脚下这条清泥峡谷,一直顺着嘉陵江,进入四川的。我就沿着这条路,向前走了大约五公里,因为导游不干了,只好折回。也只有亲自走过这条路,今天看这篇文章的读者,才会明白为什么我说杜甫这一次是破釜沉舟,抱定必死的决心入川了。
不必说他对于高适是否会接济自己心里没有底,一个月前宰盖的教训还在,他怎么能放心得下?虽然后来事实证明了,高适是一个不错的朋友,而且因为严武等人对他都不错,他甚至在四川当了官。也不必说他对于高适在彭城的消息是否可靠还存在担心,因为高适是在五月份才当上彭城刺史的,杜甫那个时候还在洛阳与华州间游走。就是那条蜀道,和这场大雪,他对自己这一家人能不能生入四川都深感担忧。李白的《蜀道难》仿佛就响在他的耳边,也响在我的耳边。
直到今天我去走时,这里依然没有特别像样的路。唯有一条尺宽的独轮车道,就这么悬挂在悬崖峭壁之上。导游说当地流传着这样两句民谣,说此处的地形是“隔山不远隔河远”,“对面能说话,见面需半天”,确实把这里的地形说活了。你看这一路下来,全是悬崖峭壁,而两个悬崖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正是“山高涧深”的地形的代表。在这种路上走,好天气都危险,更何况几个老弱病残在下雪天呢?难怪仿佛已经下了狠心的杜工部,也对此产生了后怕,乃至于有《泥公山》里:“寄语北来人,后来莫匆匆”的劝告。
杜工部后来写了一首诗,叫《皮木岭》,写出了这一路的艰难:“首路栗亭西,尚想凤凰村。季冬携童稚,辛苦赴蜀门。南登木皮岭,艰险不易论。汗流被我体,祁寒为之暄。远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始知五岳外,别有他山尊。仰干塞大明,俯入裂厚坤。再闻虎豹斗,屡跼风水昏。高有废阁道,摧折如短辕。下有冬青林,石上走长根。西崖特秀发,焕若灵芝繁。润聚金碧气,清无沙土痕。忆观昆仑图,目击悬圃存。对此欲何适,默伤垂老魂。”当今天我再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胆战心惊。
六 结尾
我的思绪到这里,总算停止了。回头再看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写了这么长的一段文字,而时钟也已经指向清晨七点钟了。
最后我想要说的是,乾元二年,让唐王朝的子民们承受了许多不能承受之痛,这些在杜甫的三吏和三别中可以找到完整的影像。而乾元二年,也让杜甫承受了他生命之中最悲惨的一段时光,同时承受这种相似之痛的,还有许许多多普通的老百姓,只是我们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而已。正是因为乾元二年里,杜甫完全与最底层的普通人一样生活过,痛苦过,绝望过,他那种千古文人中独有的大爱精神,才会深深渗透到他的生命中,成为他与其他诗人最大的区别,也成为了他真正成为中华民族诗圣的开始。
如今,杜甫的入川就此结束,我的入川却才开始而已。
五月三日清晨于成县
因为下雨,远的地方是不能去了,我决定去郫县看一看。
从成都到郫县不过十余里路,一路上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从青城山飘来的几片浮云,在川西平原上缠缠绵绵地迤逦,朝着长江去了,我的思绪就纠缠在这些时断时续的春雨中。并不远的距离,我仿佛走了比入川时更远、更艰难的路,觉得疲惫。之所以会这样,是我清楚的知道,入川时我知道我要到哪里去,但现在我却不知道自己会往哪里。
“蚕丛与鱼凫,开国何茫然”,我竭力试图复原一个远古的古蜀王朝,可我的脑中却只有断片而已。
一
在灭亡了古希腊文明的马其顿铁骑一度抵达亚洲和非洲的同时,中国广袤的西南方正在进行一场令人琢磨不透的战争,那就是秦灭巴蜀之战。这场发生在公元前三百一十六年的战争,针对的不是东方雄起的诸侯们,也不是式微的周朝,而是微不足道的西南巴蜀。当时没有多少人能够了解秦朝为什么打这场仗,直到许多年后秦朝点燃兼并六国的烽火时,人们才都从中看出了秦朝统治者的远见。
这场战争的筹划者之一司马错,依然在《战国策》里得意地诉说自己的天才远见,告诉我们:“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最关键还是这一句:“得蜀则得楚,楚亡则天下并矣”。那时的秦朝,就已经开始了统一的思维,而其他诸侯还局限在争霸上。
统一的概念,并不是简单的领土和并。在冷兵器时代,疆域的概念会在不断的战争和白骨上,随时发生更改。如果没有文化的统一,那么一切关于统一的战争都是暂时的,没有期限的。秦的统一是中华大地上关于文明的第一次大统一,他创造了条件,让许多原本相互独立的古文明发生交流、融合,并最终统一在华夏文明这个大概念下。这种交流和融合,可以说是一次凤凰的涅磐。我们无法断定,那些参与交流并最终融合的古文明,在这个过程中是死亡了,还是重生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当出现了华夏文明这个可以统领中华文明的字眼后,那些来自遥远的历史深处的古文明,就已经成为了历史的某些符号,成为了永远的传说,不可再现了。
我们无法为这样的涅磐产生太客观的情绪,有人悲哀,有人淡然,都是对的。
古蜀文明在公元三百一十七年的那场战争以后,永远成为了一个传说。这次战争后,古蜀文明走在了此次融合的最前方,此后伴之而来的是将近一个世纪的大移民风潮,促成了他最终灭亡在茫茫的历史之中。虽然通过现代考古学相继发掘了几期三星堆文化遗址,并据此把古蜀文明推演到了新石器时代,断代了其越四千年的文明进程,但由于古蜀没有文字,或者是不使用文字,所以一切关于古蜀文明的考古研究,都找不到太多的第三方证据,他依然是一个谜题,神秘的恍惚。
还好有一个郫县,它是唯一一个可以确定,曾与古蜀文明有过交集的幸存者。现在所能够找到的关于古蜀的最早的文献,基本上集中在汉晋期间,数量也比较少。其中扬雄的《蜀王本纪》,还有就是常璩的《华阳国志》是最经常为学者们引用的文献。两个文献都提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郫县。
二
郫县是一幅新兴的乡镇的模样,屋宇磊落。因为下雨,街上的人很少,只听到雨落在水泥地上的啪啪声,杂着我有些失望的脚步声。我一点也没有想到,郫县是这样的。但这一切似乎又在我的预料之中,只是我自己心眼窄,还是会因此觉得失望而已。
一到郫县,远远就能看见一片赭色短墙围成的建筑。墙内一片葱郁的古柏之中,平畴隆起两座山丘般的青冢,仿佛写在史书上的句号,这句号之前写着三个字:望丛祠。古蜀的历史在这里结束,于是这个句号显得有些沉重。
旅游高峰期刚刚过去,望丛祠显得十分冷清。噼噼啪啪的屋檐落雨声,仿佛要把我带到一个富饶的古蜀中去,闻一闻那四处弥漫的稻花香。接待员大约也觉得奇怪,我怎么会冒雨到这里来游览,却还是领我进去了。
因为郫县也开始大力发展文化旅游,所以望丛祠建造的也和其他文化名胜一样,各种亭台楼阁遍布祠中,若非因为天气的缘故,我准以为自己是置身于北京的某个公园里。有一个清漪园,有一个听鹃楼,又有一个回清阁,还有一个稻荪楼等等。这些建筑依着一个不大的湖,置身其中,听那“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声,看那“沧浪水深青溟阔”之景,数一数湖中那些互相推挤的涟漪的数目,倒也不失风雅。在那湖外是花圃数亩,已经是“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了,导游还是不免介绍一句,其中最多杜鹃花。
望丛祠中之所以会有听鹃楼和杜鹃花,是因为一个有许多版本的传说。此处名为望丛祠,是纪念两个古蜀王,望帝杜宇和丛帝开明。《蜀王本纪》里说开明原本是蜀相,治水去后,望帝和他太太私通,自觉惭愧,就禅位给开明。因为他是有道明君,走的时候满天的杜鹃哭泣。《华阳国志》只是说了望帝禅让,却没有提私通一事,但其离开时杜鹃哭泣,却也说得比较明白。此后才逐渐演变成了望帝化为杜鹃的传说,只是私通一事毕竟不是很光彩,无法自圆其说。有一个版本显然出自高人之手,结合了《本纪》中望帝之妻朱利于其中,说朱利是开明的青梅竹马,但却是望帝的太太,望帝后来知道了,就禅位给开明。只是因为思念朱利,化为杜鹃进宫看她。朱利也思念望帝,于是也化成了杜鹃和他一起飞走了。也正是因为这种如同梁祝化蝶般的浪漫悲情,李商隐才会写“望帝春心托杜鹃”这样的诗句。
还有的版本的传说,是开明继位后不思德政,已经退隐荒山的望帝想要规劝他,但是进不了宫门,只好化为杜鹃到他面前哭泣到吐血,使他又勤政爱民了。所以杜甫等人的“杜鹃泣血”之类的诗句中,虽然还是讲望帝化成杜鹃的典故,却不是李商隐那种柔情篇,而是爱国篇了。
这些都是传说,即便是《蜀王本纪》和《华阳国志》,也是根据一些神话传说撰写的,其实无法作为太严肃的资料来使用。文献中,望帝杜宇和丛帝开明是和舜禹一样的上古名君,望帝劝民务农,于是使得蜀中大地遍地稻香,民生富足。丛帝开明则是一个水利专家,曾经在蜀国大水时,和大禹一样开山疏河,避免了蜀地成为泽国。在这以后的传说中,李冰父子建造著名的都江堰时,曾经得到了开明疏水的图纸,以此才建成了那个至今在发挥作用的伟大建筑。
虽然文献的匮乏,使得这些传说无法得到证明。但古蜀的富饶,却可以在文献和考古学中都找到证据。《山海经。海内经》记载了一个仿佛天堂般的地方,说“西南黑水、青水之间,有都广之野(按:即成都平原),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盖天地之中,素女所出也。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百谷自生,冬夏播琴。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灵寿华实,草林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此草也,冬夏不死”这就是古蜀。三星堆的考古更证明了这一点,数目庞大而制作精美的青铜器、玉器和生活用品、劳动工具等等,向我们展现了一个富强的古蜀王国的实力。
我的神思于是飞到了五六千年以前。就在我脚下的这片川中平原之上,仿佛沧海般广阔的稻浪,一波连着一波向我袭来。围着这片金黄色的海洋的,是连绵的山峦。山中一派翠绿,偶然从稍微稀疏的一片树林子里看到了银白色的河流,就这么顺着山脉缓缓流下,注入这片长满了五谷的海洋中。风吹过,鸾鸟飞来,她动听的歌声,吸引了林中的百兽,就这么静静的蹲在他的身旁聆听,凤凰起舞了,带起一阵香风。
三
出了望丛祠,我还准备去一个名为古城遗址的景点看一看。
废墟都比较难找,因为凡称为废墟的,在形态上都很平凡。当我终于找到古城遗址时,也是看到了一段如所有废墟一样平凡的矮墙。每一处废墟都能够让我叹息文明的逝去,因为废墟的记忆建造在文献的字里行间,我总能够从文献中想象到废墟当年的辉煌。但站在这段矮墙前时,我只是有一些感伤他的寂寞,别无他想。而他却连我的感伤也不领受,依然在这雨中默默迎送时间。
这个古城废墟,其实已经和古蜀无关了。
秦灭蜀时,最后一任蜀王选择了用悲壮的抵抗,来捍卫古蜀国最后的尊严。秦灭蜀后选择蜀人来做蜀候,类似于当年周分诸侯、汉分藩王、现在分特别行政区一样,蜀地还是一个看似独立的小王国。但这只是安抚亡国的蜀民的权宜之计,因为秦朝需要时间来冲淡蜀人亡国后的抵抗情绪,并为自己能够在蜀地永远经营准备条件。所以蜀候并不像蜀王那样对地方具有统治力,实权掌握在秦朝派去的各种执行官。而在最后秦国准备好完全吸收古蜀,设立了蜀郡之时,因为谋反或者被认为会谋反,秦国已经杀了三个蜀候。
情绪的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是可以逐渐解决的。秦国的问题在于基础设施的建设上。灭蜀后不久,秦王命令张仪、张若首先开始修建成都城。传说张仪遇到了很大的麻烦,那就是无论他在什么地方修建城墙,都会倒塌。如此几次,直到大江之中爬出了一只乌龟在成都那里走了一圈后一命呜呼,张仪命令士兵沿着乌龟爬过的痕迹建设城墙,于是就成功了。因为乌龟爬行的弯弯曲曲,所以后来的成都城也是南北不正,并获得了一个“龟化城”这样、在现代人看起来不太雅观的美名。
其实类似的传说,在其他地方史中也经常可以见到,其相似的程度有时候仅仅是名词改变了而已,而他们的年代却有的相隔千年,这不得不说是中国地方文化一个有趣的特点。但闲话休说,与此同时开始建造的城池,还有两处。一处是现在的邛崃,当时称为邛城。一处称为郫城,也就是现在的郫县。三座城池建成后,如同一个坚固的品字,牢牢掌握住了巴蜀地区的中心地段,从而开始秦朝对蜀地的绝对控制。
我再看一眼这段古城遗址,相信应该就是这个时候所遗留下来的。他就好像是一个分隔符,分隔了古蜀和后来的历史,决不让人踏足。
四
郫县的最后一处要去的地方,是离望丛祠不远的扬雄墓。没错,就是西汉那个在辞赋上和司马相如齐名,而现代学者称:研究古代文学、哲学和语言学都不能不读其书的扬雄。
我觉得,如果按照考古学的断代,古蜀文明到了西汉才真正灭绝的话,那么扬雄就是最后给这个文明画上句号的人。身为郫县人的扬雄,一生的仕途不顺,甚至还在王莽篡汉时差点丢了性命,却在学术史上建立了不可逾越的地位。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系统进行地方史研究的人,除了《方言》一书外,我在上面提到的《蜀王本纪》,也是他的著作。郫县以一个扬雄来最后终结自己的历史,也许是冥冥中的天意吧。让他直到陨落,也如同流星那般,必要发出无限的光彩,令人瞩目向往。
在活活的泥泞小径中慢慢走着,路边是一些稀松的小树。雨已经不怎么下了,但路确实不很好走。我一路回想着在郫县的闻见,忽然就很感伤起来。我想,那些行将飘出蜀道的浮云,都要到这里来道别,缠绕留恋一番吧。否则你看这天上纷纷纭纭的是什么?浮云自由,却总有排遣不开的寂寞,这寂寞就是乡愁。于是我又想起了一些关于杜鹃的诗句,他们与家乡有关。李白唱着:“蜀中曾阐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一肠断,三春三月忆三巴”,胡曾唱着:“杜宇曾为蜀帝王,化禽飞去旧城荒。年年来叫桃花月,似向春风诉国亡”……
终于在一个小土堆前,找到了扬雄墓。如同一个乡间的小土地庙,矮矮的一个盒子般的小建筑,里面是一个雕塑的五官模糊的扬雄神像。楣上歪斜地刻着“扬子云墓”几个字。
五月十一日夜于成都
(完)
这是一条近乎废弃了的羊肠小道,顺着他一直走,就能够到匡山深处去。少年时的李白,就沿着这条路,进匡山读书去了。
许多年过去,这条朝露未干的野径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太白小径”。
一千六百年后的这个清晨,这条路上只有一个我,小心走在湿透了的碎青石路面上。羊肠小道依然像是快要废弃了的模样,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我幻想着找到当年李白入山时的脚印,能够让我赶上他的步伐,看一看他的模样。但整个空旷的山谷里,只有我略显得孤独的脚步声而已。
我要从这里去找寻一个可能永远找不到的李白,正如当年的李白希望从这里开始寻找他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一样。
一
匡山深处,有一个赵蕤,李白要去找他。
赵蕤是一个有名的纵横家。苏頲《荐蜀中名士疏》里说,当时的蜀郡有双杰,“赵蕤术数,李白文章”。但如果要用词准确一些的话,赵蕤其实是一个纵横术家。因为纵横家如张仪、苏秦等,固然没有什么关于纵横术的著作流传,却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走于诸侯之间,成就了自己的一世伟业。赵蕤专门研究纵横术,却担负着隐士的名声,一生没有把自己的纵横术付诸使用,因此他只能算是一个纵横术家,也就是现在的学者。
我在新旧唐书里都没有找到关于赵蕤的传记,只有《新唐书》的艺文志的杂家一类,看到过一行字:“赵蕤,《长短要术》十卷。字太宾,梓州人。开元,召之不赴”。后来孙光宪大约看过了《长短要术》,在《北梦琐言》里根据《新唐书》的记载又发挥了一下,但也不过寥寥数十字,主要是对《长短要术》作评论。《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收录了《长短要术》,关于赵蕤也是根据《新唐书》发挥的。除此三书外,我所知道的关于赵蕤的历史纪录到此为止,剩下的就是传说了。
传说里,他是一个看破世情的高古之士。皇帝三次下诏招他入朝为官,他都不愿意去。这样的传说当然是从唐书那“召之不赴”四个字衍生出来的,只是民间的传说往往喜欢夸大其词,唐书的一招不赴大约显示不出赵蕤的高古,所以他比姜太公和诸葛亮还要难请,高古之极。除此之外,他的传说就只剩下和李白的师徒关系了。
我相信他是一个纵横术家,因为《长短要术》是现在还是可以看到书。走入书店的“古代经典”专柜,此书必定与厚黑学著作放在一起,或者和《上海大哥杜月笙的权谋智慧》之类的名著放在一起,而出版商必要在其扉页印上“官场权谋术”、“商场权谋术”之类的前缀,并且标明乾隆皇帝、毛泽东先生等都很爱看的好书。
但我致死不能相信他是一个三招不赴的隐士。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相信了他是一个纵横术家。所谓纵横术,现在也叫厚黑学,像我这种没有学问的人,直接就叫阴谋术了。如果这个确实算得上一门值得学习的技术的话,无论是算计邻国还是算计别人,绝对是入世的本领,并且要比其他任何学科都要靠近人。研究这种学问的,前面的苏秦和张仪都是代表,两个人都是一幅利欲熏心、见利则喜的小人模样,哪里像赵蕤这样,成了高古的隐士?因为成了隐士,阴谋就没有用了;而在这样山明水秀的匡山里,却在处心积虑地研究怎么算计别人,也不算是隐士该做的事情。
还好我要探访的是李白,所以关于赵蕤是否是隐士的讨论就此结束了吧。
二
遥想当年,从我脚下这条路进山的李白,不过五六岁而已。这条路他一共走了十年,风雨无阻[①].稍微懂一点现代科学的人,都知道人的儿童、少年两个时期对于人生的意义。人在这个阶段所接受的知识、观点和所经历的事情,是其自身知识素质和其由人生观、价值观组成的人格形成的最关键因素。而且,人的人格基本上在这个阶段形成以后,此生就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了。
正因为这个阶段如此重要,我不得不说李白成为赵蕤的学生,是他一生的不幸的开始。正因为这个阶段主要跟着赵蕤学习,才导致了后来李白不具备盛唐其他诗人那样的正统教育下的知识,使其一生没有参加科考的能力,而只能依靠引荐和朝廷选士来获取参与仕途的资格。更重要的影响,则在于赵蕤的权谋之术给李白的人格造成了缺陷。
说到这里,就又要回到匡山里那个隐居的“学者”赵蕤,和他那本《长短要术》的书上来了。
先说一说此书所获得的荣誉吧。虽然荣誉中没有中国学者人人欲得的诺贝尔奖,或者普林斯顿大学奖章,但秦汉以来,中国诸多著作中敢用“经”字的,除了《六祖坛经》外,只剩下这本《长短要术》的别名《长短经》了。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反经》,找了号称“正经”的《资治通鉴》作参照物,显然是说此书和《通鉴》一样,都是帝王之术了。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如果有读者曾经看到过这本书,就会发现此书如同一个水果拼盘,把各家(例如儒家、道家、法家、墨家甚至阴阳家的相术等)过去的一些关于计谋(有治国、待人、为臣之道等)像简报一样收集起来,分门别类列成一本书。治国为臣的理论,古代的士大夫已经有四书五经读不完了,不会看上这种拼盘的;因此他所能够使用的范围,基本上局限在人与人之间的互相设计上。而且,赵蕤在这本书中,并没有出现自己独到的纵横术理论。在看此书时,几乎所有的观点,都能够在其他的著作上找到原本的证据。所以,如果需要说得好看一些,这是一本百科全书,否则这就是一本教学用的参考资料而已。
赵蕤是杂而不精的伪学者,跟他学习了十年之久的李白看似什么都懂一点,但却没有太深厚的阅读基础,作不出符合科考取士时所订立的“典雅”的标准——儒者所谓的典雅,决不是李白的诗中那种锐意飞扬、个人色彩浓厚的华丽词语,而是建立在深邃的阅读和思考基础上的一种气质表现,文辞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这种知识积累的事实,我认为是导致了李白后来一生没有参加科举考试的主要原因。其实也有一些学者注意到了赵蕤的学问对李白的影响,但他们过分强调了李白的性格中不受拘束的一面,而显然李白不仅具有这种性格,甚至这种性格是否主导了他的性格都无法确定。他们的依据是,《长短经》给名臣分类,头一类是姜尚这种不是通过科举,而是由明君亲自发掘邀请的山林逸老,所以自信的李白一生不参加科考,而等着明君来邀请。我觉得持这种观点的人,还有一个大前提错了,那就是没有对赵蕤这个人进行分析,而是按照一贯的传说,认定了他是一个大学者,他的学问很高深。如果他们好好的把《长短经》和其他著作进行比较分析,就会发现赵蕤和如今的人大校长、北大副教授一样,都只是半吊子的货色了。
三
捻着胡须的高古隐士的面貌露出来了,接着说他给李白人生造成的另一个更重要的影响,人格缺陷。有一些人格缺陷,只是让人觉得不舒服,还不涉及到大的人格问题,例如李白有些“势利眼”。
这一点其实最好的例子就是他和杜甫的交往,证据则在诗里。杜甫和李白绝对不同,杜甫是一个对情义二字看得很重的一个人,梁启超甚至因此戏分杜甫为“情圣”,而不是诗圣。杜甫现存的一千四百多首诗里,与李白有关的高达二十来首,而且关键的问题是在于,这些诗的写作时间不是局限在李杜相交时的那一两年,其中《昔游》、《遣怀》两首甚至写在李白已经病故后。反观李白,一千多首诗中,与杜甫有关的只有四首,其中《戏赠杜甫》可以确定是伪作,《上宴别杜补阙范侍御》里的“杜补阙”还无法确定就是杜甫。那么只剩下两首了:同游齐鲁时写的《沙丘城下寄杜甫》,和杜甫去长安时写的《鲁郡东石门送杜甫》。可见两人分别后,李白就把杜甫扔到了脑后。
为什么?李白当时虽然是失意的政客,却还是天下闻名的桂冠诗人,而杜甫的成名很晚。闻一多说两人在洛阳的相会是太阳与月亮的相会,激动人心,只是我们现在的看法。当时的李白并不会特别看得起杜甫的。这一点从李白可以确定的那两首送杜甫的诗里,就看得出来。两首诗都是敷衍之作,没有半点杜甫诗里那动人肺腑的对朋友的依依不舍之情。
但我说了,对于一个天才无比的骄傲的李白来说,当时又是最负盛名的大诗人,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杜甫的敷衍所表现出来的势利,算是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许多人比李白过分的多,但我们却认为这是名流的权利,甚至要谴责狗崽队保护名流隐私,并不苛责。不过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情形,不妨说一说:
某一个月明如晦的夜晚,就在这匡山的读书台。油灯之下,赵蕤拿着他的不世之作《长短经》高声朗诵,小李白很虔诚地跟着朗诵,听着解释。赵蕤说:“子曰,勿友不如己者。但是你现在还年轻,看不出身边的人谁会飞黄腾达,值得交往,那该怎么办?”好办,《长短经》中有“七门二仪”,专门看相。把那些从一品到九品,三公六卿的骨骼相貌一一列出来了,李白于是有了看人下菜谱的本事。
四
最关键的,是一个已经算是严重缺陷的人格问题,融入到了李白的骨子里。这个缺陷,就是李白在政治信仰上的摇摆不定。严格说起来,政治信仰不算是人格问题,但是在很大程度上,一个人的政治信仰却体现出了他的人格。
李白的政治信仰摇摆不定,暴露在唐肃宗至德元年,也就是公元七百五十六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里。
这一年大约是老天爷最有幽默感的一年,历史和唐朝开了不少玩笑。正月,曾经叫杨贵妃为母亲、自称儿子的安禄山,在刚刚攻陷的洛阳称大燕皇帝,安史之乱正式拉开序幕。这里插上两个可怜的人,就是倒霉的杜甫和王维。两个人这一年都被叛军抓兔子一样抓住了,不过还好又都被放回去。六月,狼狈逃往四川的唐玄宗被迫杀掉了杨贵妃和杨国忠。七月肃宗即位,逃到四川的玄宗忽然成了太上皇,心有不甘。那个后来害得杜甫丢了官的房琯出了一个馊主意,要玄宗派永王李璘去镇守江陵,导致了后来的永王夺权事件。
这一年李白五十六岁。最先的几个月在浙江、江苏等地四处避难,最后躲到了庐山上,总算免得落入安史叛军之手。那时正是秋天,镇守江陵的永王李璘头顶着四个节度使的官职就从李白门前经过。编年上都说永王几次下书请李白出山,或者是永王逼迫李白出山(李白自己也这么说,永王兵败后,他也说自己是“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则才导致了后来永王兵败后被流放夜郎的事情,总之李白冤枉之极。
但我看都不对。李白虽然是一个有名的诗人,但在政治上却没有什么本领。如果杜甫只是缺乏太高深的政治智慧的话,李白则只是一个空言家,这一点与他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又是政治家的永王不会不知道。更何况,他的身份和性格都决定了,他根本不可能折节下书去请李白。其次,永王当时哪怕有谋反的意图,也没有表露出来,既然这样,他就更不可能像明清侠义小说里的那些缺乏智慧的奸王那样,明目张胆的去强迫李白加入他们那一伙的。
最合理的反而是李白自己毛遂自荐。当然,当时他极有可能不清楚永王想要谋反的意图,只是因为生活过不下去了,想靠着自己的名气,到永王那里混一口饭吃。永王是皇亲,投奔他和投奔朝廷没有什么区别。
关键的问题是,当永王谋反的意图显露,并最终谋反的时候,李白在做什么?
第二年正月开始,意图谋反的永王东巡(去年他就和肃宗闹翻了,不愿意交出江陵),李白还在帐下听命。不光听命,还写了确实马屁味十足的《永王东巡歌》;写就写吧,一写还写了十一首。就算其中的第九首真的是后人伪托的,但剩下的十首也足以看出李白谄媚的一面。最明显的是第四首:“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贤王远道来”。简直把永王捧得比玄宗和肃宗还高。两个皇帝都在逃难,只有永王在镇守边关。这十一首诗,也可以看出来李白和阿Q一样,听到革命也是会兴奋的。在那诗里自己也功成名就了一次,高谈阔论什么:“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现在看还是能够看出来他摇着一把扇子,指点山河的得意之色。
那么好吧,就算写这些诗像有的学者考证的,是出于永王的胁迫,因为李白实在天才太高,所以才写得那么得意洋洋。那么同样是十首的《上皇西巡南京歌》,又是怎么回事?这十首歌,确切的写作时间无法确定,但是肯定是在永王东巡后,玄宗还没有从四川撤回前。这十首歌和永王无关,而是对那个在传说里亲自为他调羹、让高力士为他脱靴、杨贵妃为他捧砚、赏了一个翰林侍讲、即便最后觉得不堪重用还是赐金放还,可以说对他很是不薄的唐玄宗极尽嘲笑之能。
当时唐玄宗一夜之间忽然就成了太上皇,杀了杨贵妃和杨国忠,带着饿坏了的士兵,狼狈逃往巴蜀。李白却用了十首诗来写唐玄宗“出游”四川,排场多么的大,多么的繁荣景象,仿佛根本没有安史之乱这回事一样。“胡尘轻拂建章台,圣主西巡蜀道来。剑壁门高五千尺,石为楼阁九天开”, “谁道君王行路难,六龙西幸万人欢。地转锦江成渭水,天回玉垒作长安”等等,总之现在的读者只要知道这组诗的背景后,再阅读的话,还是可以看出刻薄的嘴脸来。
事情还没有完。李白一直在永王那里待到永王兵败被杀才逃跑,并一边逃跑一边四处求人为自己辩护,包括当时的宰相。传说中是郭子仪救了他,可能性不大,但不管怎么样,李白算是救下来,只是发配夜郎而已。并且在途中就获得了赦免,还不算真正受到了处罚。按照常理来说,李白经过了永王这事情后,绝对不会再对参与唐朝的仕途抱有希望了,但他从流放的半途获释后,才到湖南,就又开始请人为他向朝廷引荐了,而且还托了不少人。只是后来没有人愿意,他才最终死了心,并且在三年之后,死在了当涂。
当我回顾了这段历史之后,可以看出,关键的问题不是李白参加了哪一个派别,去参与政治斗争。而是在于他在参与这个斗争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枭雄”的品质,即其在政治信仰上的摇摆不定。他可以说跟永王就跟永王,并立刻不遗余力的为永王效力,而不顾以前唐明皇对他的恩情。他可以在永王兵败,自己侥幸获释的不久,就又立刻转向唐肃宗,丝毫不以永王之事为愧。这种品德在同样是枭雄的人眼里,也许并不觉得如何,但在如我这样的普通人看起来,却觉得很不舒服。尤其是当这个人,还是一贯以高出人间姿态出现的诗仙李白时。
而到这里,我就可以明确说出赵蕤的纵横术在这次政治事件中,对李白的影响了。这个说明出自《北梦琐言》对《长短要术》的评论,定义此书的写作目的是“王霸之术”。我的注释是:给普通人看的,如何称王称霸的纯手段。
五
终于到了大匡山读书台,只剩下了一些矮墙,旁边就是当地农民的菜地之类。
根据史料的记载,当年的匡山有太白词,后来在清朝光绪年间,龙安知府蒋德钧建了匡山书院。只是十六年后,迁到江油武都镇里,成了中学。当地的老乡说,当年这里有十一口井,一百零八间房子,但是在在一九八五年大炼钢时,全部被拆光了,搬到山下去了。
我看着这些断垣残壁,心里知道我原本要找的那个匡山书院,永远也找不到了。但我又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真实的匡山书院。这个匡山书院里的赵蕤,用他的《长短经》教李白怎么样做一个卑劣的成功者。但李白学会了一些卑劣,却在现实生活中,无缘成为一个成功者。这是悲哀,更是幸运。
在我离开前,我忽然想到了郭沫若。我在几年前发现了郭沫若和李白一些纯粹的,但是颇为让人惊讶其巧合程度的巧合,例如他们作为四川老乡,居然都在四川生活了大约二十一年后出川,出川后都成了有名的文人。甚至两人的出生都各有传说,吃鱼生李白,梦豹生郭沫若。最大的巧合,则在于两个人一生的败笔,都是在政治上,但不是政治失意,而是政治信仰的摇摆不定上。这个李白的四川老乡,当年也和李白一样意气风发,自比为吞月的天狗。可是人格上的问题,却成为了文革后,他唯一被大众学术界所关注的问题。
踏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我一路庆幸李白生活在盛唐,而不是现在。因为如果他与郭沫若同一时代,我想中国文学史上就不会有诗仙,最多只不过多了一个郭沫若而已。
五月十三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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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这是我国学者的李白编年,似乎李白进大匡山的时间太早了一些。但是按照日本神户大学笕久美子教授排的《李白年谱》,说李白十八岁才进匡山读书,又太晚了一些(笕久美子所说的匡山读书,可能已经不是李白从赵蕤学的阶段,而是后来在小匡山学习的阶段了。小匡山也在江油附近,上面也有李白读书台,传说很多)。我记得有一个年谱上,是说李白十五岁进入大匡山,一直学习了十年,二十五岁出川;此前则在小匡山学习一些基础知识,似乎比较可信。可惜我现在忘记了那个年谱的作者和具体资料了,待回京后查。此处暂时先使用通常的说法,因为我要说的是一个阶段的成长对李白性格形成的影响,不必具体到年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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