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出发》_3分词条

作者:Watertiger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目录 [隐藏]

《出发》 书籍简介

       

加油站,这样一个原本为了体面的有车人服务的地方——我原以为工作在这里也是体面的。但我错了——这些社会最底层的渣子却也整天堂而皇之地出出入入,仿佛只要这样做了,就能抬高自己的身份似的。开着宝马的红男绿女打情骂俏地在我眼前的货价之间逗来逗去...

《出发》 全文

       

我也曾经有梦想。梦想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梦想可以用我的意志改变世界。

现在,我的梦想达成了。经过了几年的努力,我终于在这个座落于都市喧嚣角落里的加油站中成为了一名“举足轻重”的小人物,而我的意志……则足以决定顾客们需要等待多长时间才能加到汽油,甚至还能决定在我将找给他们的零钱里将出现多少个厌人的“一分”——那些丑陋的小铜片除了在人们的口袋里发出恼人的碰撞声之外,真想不出还有其他用途……

在这样一个充满动感的时代,人们却不自觉地成为了机器的奴隶。而只对这些汽车才有意义的石油则很自然地成为了全球的焦点。围绕着石油的战争无处不在——从联盟之间,到国家之间,再到公司之间……当然,最终再到公司与顾客之间。经常留意石油公司广告招牌的我很敏锐地发现:各大公司似乎在暗中达成了一种默契:那就是,他们都以几乎相似的价格出售石油。而也许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各大加油站才又都竞相把原本供顾客们付油费的柜台扩充成了微型超市——在服务和附加商品上做起了文章。而这就是我的角色——加油站小超市柜台收款员。说实话……这活儿比最初想象地要难不少……这让我在刚开始的第一个月时很吃不消。不过那些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只当我在面对那些一脸学生气的“新人”时才可以在他们脸上找到当初的那些记忆的纹理。今天,在显示器屏幕的划痕,角落里的蜘蛛网,和每晚从老收音机中传来的乡村音乐的多年陪伴下——手头的工作已在我的脑中变得无比地熟悉——以至于回忆当年初做这些事的时候的那种兴奋和陌生的感觉……也已经变得麻木了。我感到麻木——麻木而厌倦。也许只有在深夜偶尔能够看见几个穿着轻佻的年轻女子匆匆地光顾这家小店并且对我留下一句玩笑或者一个眼神这种事,才成为我心底认为自己应该继续存在于这里的理由——或者,也许是当我帮助了那些拿着地图一连茫然走进来的迷路人后的那种短暂的喜悦?要么就是,此时此刻当我欣赏着面前这位乳臭未干的小伙子站在收款员的位置上,面对着对我来说早已烂熟于心的工作时一筹莫展的样子时的优越感?

谁知道呢?可能……可能都不是。

“嘿——听好了:先按这个键,然后把凑出一百的纸币——记住要用最大的钱——凑成一百,然后再拿着打印出来的这张纸,写上你的名字。再把钱和小纸一起放到这个黄色的信封里。最后扔进保险箱:这个就叫“安全存”——知道了吗?”我带着些许地不耐烦注意到了年轻人脸上迷惑的神情。我在心中暗自嘲笑着他。“听明白我的话了吗?”我咄咄逼人地盯着他的眼睛。年轻人谨慎地点了点头——似乎说出“不懂”比装懂更加困难。
  “经理有跟你说过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安全存’吗?”小伙子摇了摇头。
  “听好了——这个非常重要:每当计款机里的钱超过二百块的时候,就要做一次‘安全存’——那就是:把多余的一百块存在保险箱中。这样万一遇到抢劫的话……我是说“万一”……公司就不会损失多于一百块钱。明白了吧?”
  小伙子轻轻地说了声“恩”。

哼——有谁会真的抢劫呢?可笑的想法!每当我想到一个人端着出现在柜台前的景象时总是要发表一番议论:只有傻子才会。因为在这样一个完善的社会,抢劫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是一件傻事。整个三十平米不到的加油站小超市周围,里里外外地设置了十多个摄像头。任何一个人的任何行动……哪怕是一只不起眼的小鸟停留在门外片刻的阴影——都会无一例外地清晰记录在摄像头的瞳孔中。至于一个大活人持着武器冲进来……我敢说,就连他耳朵后面的痣都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警局的监视器屏幕上!
  “嘿,听着:我在后面还有一些文书工作要写,所以需要的时候再叫我……好吧?”

能有“文书工作”要写——这在加油站收款台这个世界里竟成了个很有面子的事,新员工从来没有什么文书或者表格需要填写——这是像我这种老资历才有的特权。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是不会需要我的……因为他不愿意打扰我做文书工作。
  “唯唯诺诺的孩子……”在心里嘲笑着他,我走到了后台,百无聊赖地拿起了本书翻了起来。
  “该死的经理干吗让我来培训这个倒霉的孩子……”这句话我已经在心里嘀咕了一个晚上——为了完成这项从莫种程度上可以“讨好”经理的任务,我必须要和这个在我看来颇为恼人的孩子相处整个晚上——整个晚上!也就是说要到早上七点才可以回家!我相信:这无疑将是一次难忘的相处。
  “呃……”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带着明显地胆怯说道,“打扰一下:不过你能不能出来看一下——门口的那是什么东西?”
  我有点不快地挪动着身体:“什么?”
  年轻人呆呆地站在那里,指着门外灯光下一拖蓬乱的东西。
  “哦……没什么,是那个流浪汉——用不着大惊小怪。”
  可年轻人依然用不安地眼神望着我。
  “不用担心——他是好人。”
  我心不在焉地说着,不自觉地回想起了脑海中的一些片段。
  “不用担心——他是好人。”踹福斯不屑一顾地说着。
我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盯着这个资历雄厚的老职员,确认着他刚才的评判。这已经是几年前的那个瞬间了。那时,我就像此时眼前的这个满脸学生气的新人一样——对工作中的一切感到惊喜和神秘:一种对未知探索的乐趣占据着我的心头。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很乐于向我身边的老职员踹福斯提出疑问。 眼前的这种情况是我从来没有遇见到的:子夜时,空无一人的小店中突然闯进来一个人!他的头发蓬乱地像一只用鸟儿扔上去的树枝搭建起来的枯巢,腮下的茸毛则和身上残破的衣服一样,令人不敢正视。要不是腿上的一条还算得体的牛仔裤——我会毫不犹豫地认为闯进小店的是一只类似于大型野狗一般的动物!但当我又看到他把一双灰蒙蒙地袜子套在牛仔裤外面,并且穿着一双马上就要露出脚趾的鞋时……我认定:他就是这样一只类似野狗的动物。然而他却笑了。

冲着我笑了。我这才注意到他的个子很高。走起路来甚至可以用矫健来形容。他径直走向咖啡机,麻利地为自己配上了一杯,然后就在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想要制止他的时候,身旁的老职员开口了:“不用担心——他是好人。”

我一时甚至更加不知所措。但老流浪汉已经走到了我的柜台前,我朦胧之中似乎发现他胡须之间隐藏着一个微笑……一张免费咖啡的奖卷被递了上来。我匆匆接过,却发现那张奖卷被揉搓地皱皱巴巴——就像眼前的这个人一样。“我要走了!”一个陌生而沙哑的声音说。我急忙抬起头,老流浪汉一边大步朝门口走去,一边客客气气地回首向我点头示意。
  刚等他走去,我就迫不及待地向踹福斯问道:“该死——这是个什么人!”

机灵而事故的老职员告诉我:这是个流浪汉。一个老流浪汉——就是那种无家可归的人。他还说这种人出现在这里很正常。因为加油站的旁边就是一个“黑暗街区”。我问什么叫“黑暗街区”?他说就是穷人和瘾君子所盘踞的这么一块地方。所以有个流浪汉在这一带活动也很正常。

“我要走了!”流浪汉临走时的那张面孔却如卡住的胶卷般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再现着他当时的神情。他干吗说:我要走了?仿佛这是他的家似的……我不快地想到。却又更像是旅行?也就是说他明天就不会再来了!我欣喜地把这个推断告诉踹福斯。他却摇摇头,嘴角露出神秘的冷笑。
  “再说……”老职员瞥了一眼我:“他每天都来——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他是个好人。”

对于已经在这里和这帮“黑暗街区”的常客打成一片的踹福斯来说,什么叫“好人”是一个很值得讨论的问题。在以后的几天中,对于那些只有在天黑后才来光顾加油站小超市的各种奇怪顾客,我也就见怪不怪了:那些披着松散长发,戴着有严重虐待倾向的鼻环或者舌环的男人……那些每次来就一口气买几十块钱彩票的老女人……那些每一晚都带着不同妓女来光顾的瘾君子……还有每次都来买一种专门卷大麻用的卷烟纸的肥胖女人——有很多次,她碍眼的体恤上都染着呕吐的痕迹和恶臭的气息。加油站,这样一个原本为了体面的有车人服务的地方——我原以为工作在这里也是体面的。但我错了——这些社会最底层的渣子却也整天堂而皇之地出出入入,仿佛只要这样做了,就能抬高自己的身份似的。开着宝马的红男绿女打情骂俏地在我眼前的货价之间逗来逗去……接着,满身恶臭的瘾君子就出现在我面前向我借火。渐渐地,我看惯了这种剧烈的反差——只是,我觉得委屈:为什么我会站在这样一个美丽与丑恶的交界点上来直面世界的罪恶与不公?这些甚至可以用“低贱”来形容的底层人生活得简直像动物一样——似乎天生地,从他们一生下来开始,这些人就注定与财富,美丽,和高尚无缘。而与之相反,那些坐在闪光的宝马里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并且在付钱时给出慷慨小费的成功人士则那么的耀眼——似乎对着他们的手机说上几句话,滚滚的钞票就流入他们的口袋——而这一切,这一切,在他们的眼神中却有一种无声的宣布,那就是:这对他们来说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似乎他们天生就注定会成为这样……而至于那些邋遢的穷人,尽管有时出入于同一扇门,等待在同一个交款的队伍中……那些体面的人们从不把任何一秒钟的注意力放在近在咫尺的丑恶上……似乎那些穷人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似的……

至少不存在在他们的世界上。但两者却都存在于我的世界——我想,这让每一个初到这种位置的人的心里多少都会产生一种冲击,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击。 站在面前的年轻人用那种熟悉的,曾经出现在自己眼中的目光望着我,确定着我对老流浪汉的评判——我知道那种感觉。既然他对老流浪汉产生了兴趣,我索性就坐下来,在这凌晨的无聊中,讲起了关于老流浪汉的一些片段。老流浪汉对自己工作的热爱……是令人敬佩的——如果乞讨也是种职业的话。从日出的清晨到人迹罕至的子夜,从猛烈的海洋季风到令人生厌的雾雨——老流浪汉都会一直孜孜不倦地盘旋在加油站周围,懒散地坐在小超市的门口,向进出的顾客乞讨那些有钱人并不在乎的零钱和在体面人的口袋里发出不体面声响的“一分”。我想这应该是庄不错的买卖。进进出出的人都愿意施舍给他一些零钱——我甚至敢说,他每天乞讨的收入不见得比我站在柜台后的收入少。但他从不买东西——至少从不在这家加油站小超市里买东西。“骗人的乞丐……”我在心里时常鄙夷地骂着他。但是这又不是他的全部。令我意外的是:在一些天气晴好的日子里——事实上,这样的日子在这座阴郁的城市里并不多见。老流浪汉居然会拿出他一支藏在衣服里的笛子,然后轻闭双眼,投入地吹上一曲。那声音虽然扭曲且不入耳,但在都市的这样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却显得有着别样的情趣。我赞许地看着坐在门外的流浪汉,脑海中出现了有着奇幻色彩的画面:一个云走四方的吟游诗人在每个酒馆前的树桩边停留,然后在树荫下从背包中拿出长笛,再美美地吹上一曲,让过路的人把这一幅和谐的画面留在脑海中,陪伴他们到下一个歇脚的旅店。一个多么浪漫,多么神往的世界啊……这阴霾的一切都因为这一根笛子而鲜活了起来。我倒上一杯热水,静静地隔着玻璃聆听着这不入耳但却安详的旋律——笛声中,生活的艰难与坎坷仿佛渗透到字里行间——这却让我不自觉地想起了这样一个问题:是什么是他变成这样的?为什么他没有家,没有家人,也没有工作……最终沦落到乞讨的地步呢?我惊讶地发现:这股诡异的兴趣竟然有着巨大的力量——他怎么了?为什么去乞讨?难道世界的黑暗与不公偏偏降临到了他的身上?我又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我是如此的重要!几个月的工作中,我所见到的贫富与美丑的强烈反差的疑问都可以从这个老流浪汉的身世中被解决!天哪——我现在为什么不走出去,或者把把叫进来问问他?但是……

最终,反复的斗争与矛盾并没有结果。渐渐地——工作的疲惫与世界的纷杂一起,渐渐淡出我的思绪。但是这个意外的发现却给我带来了新的难题:我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对待他。这个肮脏不堪的,龌龊的流浪汉——同时也是在这纷乱的工作中意外带给我平静的人。对人情世故有所耳闻的我模糊地知道:这种低下的,已经置自己颜面于不顾的人,会利用任何机会来占别人的便宜——所以,任何对这种人的赞赏或者过多友好的表示都会成为对他们的鄙贱的纵容和鼓励。是的,他们会利用你的同情心来咬你,占你的便宜!是的,我绝不能让老流浪汉察觉到我对他的兴趣甚至是同情。每晚深夜时,流浪汉会把一张免费咖啡的奖卷放到我的柜台上,就在我看他的时候,他用藏在胡须和乱发中的眼睛向我问好。在那双眼睛里,我看不见任何的罪恶和龌龊。然后他转身离去——“我要走了!”他转过头来说道。令我惊讶的是:听到这句话时,我甚至欣喜地感到了一种熟悉——就像故人相见时的那种简单而默契的问候。在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灯光下的时候,一种夹杂着同情的怜悯恰如雨后的藤蔓一般,在心灵的土壤上开始孳生蔓延……

但是后来的几天——我开始为自己最初的同情而感到后悔。我悲哀地发现,在一个雨朦朦的下午,老流浪汉和在这“黑暗街区”中最令人厌恶的一伙人走在了一起——宛如这个有着强烈黑社会暗示的小团体中的一份子。几个人脸上挂着嚣张的神情走进了小店,我的精神立刻紧张了起来——对于这些人来说,随意地偷盗根本算不了什么……而根据公司的规定:我却要为他们的偷盗买单。这个团伙的核心是一个身材臃肿的,眼中渗出贪婪和欲望的毒汁的男人。他总是带着一顶棒球帽和一架蓝牙耳机——一幅颇有面子的模样。对于他们的勾当——我心里很清楚:他们买来卷烟的烟纸,然后把毒品放到里面再以相对低廉的价格买给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他的,或者说他们的生意很赚钱……因为每天这个带着棒球帽的男人都会在我这里用几百个硬币与我交换一百多块。开始时,我感到罪恶和肮脏,不过现在,我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反正我也缺些零钱”我时常对自己说着。不过对这个毒品贩子的厌恶却从未改变……经管他有时也给我些小费。现在,他那双贪婪,令人做厌的眼睛又出现在我面前……狡猾而事故的眼神已然在用无声的声音说着:“小子,你知道我是来干吗的……”

我这样想着,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若干个硬币,稀稀落落地摊在柜台上——这气势好像他是这家店的主人一样。我皱着眉头数着那些硬币,肥胖的男人把棒球帽往下一压,冷笑着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仿佛他知道我会出错。

这时,又一串零散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抬头看去,发现另一堆更零散的硬币被撒在桌上……而做这件事的人正是老流浪汉。肥胖的男人不耐烦地瞪着他,与跟我说话时的那种半调侃不同,毒品贩子扬起头,恶毒地朝流浪汉说道:“你在干吗?你丫瞎了——没看见我在换钱吗!”
  老流浪汉担惊受怕地往后缩了一下——我突然想到了动物在挨打前的本能反应。
  “你没看见啊——这是我的店!要换就到别的地方换去!现在,给我出去。”流浪汉又看了看四周——刚才还和他走在一起的人现在都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他。流浪汉带着他葬兮兮的蓬乱头发缓缓地朝门口走去。
  “笨蛋——你以后也别换钱了!反正最后那些钱也都是我的!”瞥着他离去的背影,毒品贩子冷笑到。周围的瘾君子们也都附和着嘲笑着他。
  流浪汉灰溜溜地闪出了门,默默地坐在雨中。
  “哼——这家伙,一抽烟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胖男人转向我,心不在焉地嘟囔着。
  我知道他说的“抽烟”是什么意思——但嘴上只说着:哼哼……是啊,是啊。那一晚没有很多顾客——这是好事,但我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为什么?为了那个老流浪汉么……我不愿意承认。他吸毒……是啊,住在这个街区的人,有哪个不吸毒呢?我逐渐明白了,流浪汉虽然收入不少,但是他却用这些钱来买毒品——哼,我嘲笑着自己。可能是我把毒品的危害看得太重了——吸毒的人不见得就是坏人。但是一股异样的腐臭和颓唐的糜烂顿时却使我感到作呕。我奔向水槽,再一次搓洗着刚才数过那些脏钱的手。人生的悲剧……我想到。但是……但是……那些笛声又算什么?还有那笛声中的平静和伤感……这些都是什么?一个瘾君子在吸毒之后的灵光一现么?还是老人心中无人诉说的往事……

门外仍然雾雨朦朦,但我却丝毫没有清爽和愉悦的感觉。想起毒品贩子和他的一伙人在出门后又嘲笑着老流浪汉……我心里迸出一阵酸楚。是怜悯吗……但这一切又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呢?这是罪吗……又是谁的错呢?我记得我再一次下意识地做了一次“安全存”,把计钞机里多于的一百元放进保险柜中……仿佛我迷信地认为在这之后将会有什么不安的事情发生一样。但是什么都没有。几年就这样过去了。
  “那你有和老流浪汉说过话吗?”年轻人听完了我的故事,问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从来没说过话。”
  “那——那个毒品贩子呢?他还经常来吗?”
  “是啊,每天都来。”
  “我可不希望碰到他。”年轻人摇摇头厌恶地说。
  “是啊,我也不希望……但是……”我出神地看着窗外,心不在焉地附和着。

几个礼拜的时间又过去了……平淡而繁忙。就连这新人眼中的那种对新工作的新鲜感也在这种交织中渐渐逝去——我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和我一样,开始怀念那种他现在极力想摆脱的感觉了。
  老收音机躺在柜台的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收音机调节音量的转钮很久以前已经坏掉了。今天就只能用一个固定的音量播放音乐……我讨厌这种音量——像是一种不伦不类的呢喃,但它却比呢喃要响亮……却又远没有真正的,年轻人听音乐时的那种痛痛快快的感觉。一种勉强的,仿佛在挣扎的情绪无形中被注射到收音机发出的声音中……潜移默化里影响着我的情绪。我机械化地向顾客问好,问今天过得好吗?然后顾客会迅速地答道:好。接着我再问:是60块34分给4号泵的红色车吗?顾客说是。我再问他想怎么付钱?顾客无声地用手指夹住一张信用卡递给我——仿佛已经懒得再开口。我麻木地划着卡,机器把钱打进去,收据打出来,我再让顾客签字……“再见”我最后看着他的背影说着。背影是不会回答的——人才会。一遍遍地重复着这样的流程——我感觉自己已经很难再做出什么表情来了。我用手捏捏脸——里面的肌肉有些僵硬了。就在这时,肥胖的毒品贩子大摇大摆地踱了进来。正在身旁整理香烟的年轻人警觉地看了我一眼。哼——大惊小怪的孩子!我在心里嘲笑着他。

毒品贩子用目光向我问好——我情愿无视他的存在,但我没有——我说:今天怎么样?然后他就在咖啡机旁边开始整理自己的那些零钱,成堆成堆的硬币从他的口袋中码出来,瘫在咖啡机面前,就在这时,那肥胖的男人抬起眼,用病态的眼神打量着我……我心里一阵咒骂:突然强烈地感到——这个混蛋在得寸进尺!每天我破例给他换钱,他却一次比一次换的多!金额超过百元的各种硬币出现在我面前,而我则必须要一块一块地凑齐它们,然后再把他们加起来!凭什么我要做这个工作?为这么一个我厌恶致极的人!该死——凭什么是我?!

所以等他把这一大堆硬币移到我面前,并且又掏出更多的零钱在我的柜台上时……我终于爆发了。我用手砸着柜台,用凶狠的目光瞪着他——在积蓄以久的积怨中,我毫无掩饰地咒骂了这个该死的渣子,赤裸裸地表达了我对他的厌恶。毒品贩子也撒起了野,指着我破口大骂——并且挥舞着拳头,用渗出贪婪的眼神恐吓我,并且威胁着我说道:你他妈下班的时候小心点!我饶不了你!你——等着!我他妈砸了你这家店!当时我说了什么已经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变得模糊……不过我仍然记得,在胖男人离开之后,身边的年轻人脸上被吓坏了的表情和恐惧的眼神。
  “哦——天哪!”小伙子捡起掉在地上的香烟:“他刚才说要砸了这家店……”
  “去他的!他敢砸!”我气冲冲地朝着毒贩子去的方向喊道,接着我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别怕,他就是那么一说而以。”
  我看着小伙子,安慰着他。刚才这孩子肯定被吓坏了——我心里嘲笑着他缺乏男子气的表现。
  “没事——干你的事去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的反应的确有些疯狂。不过,不得不承认:心中舒服了很多。只是……只是……刚才毒贩狠毒的眼神和威胁的话语仍然死死地抓住我的心脏。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后怕突然出现在心中——我马上做了一次“安全存”。这让我感觉安全了不少……

收音机仍然勉强地播放着音乐。几个小时之后,那种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厌世情绪的浮躁渐渐地控制了我。我靠在柜台后面,一面看着钟上的指针缓缓地移动着,一面心不在焉地哼着收音机里的音乐。我是如此地散漫,如此地大意……以至于当那个人出现在柜台前面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如果不是那人身上的恶臭提醒了我的话。我抬起头,流浪汉肮脏的脸出现在我的瞳孔里。惊讶瞬间控制了我的心灵——因为在那些零乱的胡须和长发之间的目光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痛苦的挣扎——悲哀的无奈,一种比有形的存在更加恐怖的威胁——比无尽的黑暗更加危险的逼迫。那瞬间我明白:他今天不是来取咖啡的。
  “打打劫!”从流浪汉蓬乱的胡须之间发出了一个颤抖的声音。我倒吸进一口凉气。然后一把带着锈迹的长刀被从柜台下面提了上来,但流浪汉却有气无力地把那武器戳在柜台上——仿佛自己已经站不稳,需要一根拐杖来支撑一样。我在发抖。一股寒冷突然袭入全身——我不禁一阵痉挛。但额头的汗珠却也在瞬间刺痒着我的皮肤……我的身体和我的大脑一样:徘徊,游离在这冷与热,顺从与反抗的矛盾之中。我颤抖地把手伸向柜台下面的报警按钮。
  “打劫!你没听见吗!”流浪汉突然疯狂地吼道:“把你的钱都交出来!放到桌上!快!”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各种血腥的,触目的画面不可抑止地挤进我的思绪。我不住地哆嗦着——流浪汉的口气好似他从来不认识我——我模糊地感到,一个人只有在将自己的性命全然不顾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语气说出话来……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流遍全身,使我动弹不得——只能听见自己的一呼一息……说不出一个字来。
  “哦——别杀我!别杀我!该死——把钱给他!快给他!”刚才站在身后还在清点香烟的小伙子张惶地喊着——就像一个正在摔下悬崖的人无助的呼救。
  流浪汉瞥了一眼他,“把钱都拿出来——快!别逼我!”他说的对——这不是我的小店。这也不是我的损失。“好好!我给你钱——我都给你!”说着,我仿佛轻松了不少。但是当我无意中盯住他的目光时,那股强大的恐惧又袭了回来。我赶忙避开他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双手把数钞机里的钱一把把地摆在桌上。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像一个舞台剧爱好者终于有机会一瞥幕后的那种心态——莫名地,我竟然开口说话了。
  “你的家人呢?”他马上盯住我的眼睛——那野狗般地目光告诉我:他决不会再放过我了。
  “你你——你的父母呢?你有妻子吗……你,你为什么乞讨?”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面对歹徒一口气说出那么多字。流浪汉气急败坏地踱着脚,他甚至退后一步——然后攒足了力气疯狂地吼着:“别逼我!你他妈不要逼我!”
  “哦——没有人逼你……我没有……我,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吹笛子?你……你,你为什么要乞讨?为什么和那些人在一起!你是好人啊!”天哪——我后怕地想到:我是在逼他。
  “闭嘴!不要再问了——不许说话!你不会明白——什么都不明白!哦……天哪……你懂个屁!你什么都不懂!”他动摇了……我想。流浪汉手中的长刀渐渐无力地放了下去,仿佛那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一百元不到的钱,还有各种硬币都在柜台上的那个口袋里——但流浪汉却没有拿走。他像个神情迷离的人一样,在两步之远的地方站着,蓬乱的头发和邋遢的胡须包住他的眼睛——在那里,不为人知的痛苦无尽地折磨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流浪汉吗……那你又为什么乞讨?你是音乐家吗?那你又为什么吹笛子?你吹得很好……知道吗,你还……”
  “别逼我!别逼我!住嘴!”
  “没有人逼你——谁都没有,谁都不能……”我谨慎地说着,逐渐把声音变小。
  “我——我没有选择——他逼我!是他逼我来抢劫的!他会杀了我——杀了我!哦……天哪……”他挣扎地闭上眼睛:“你以为我是谁?”他突然指着我大喊:“我是一个要饭的!我是一个瘾君子!我吸毒——你还让我活吗?我不想抢劫——但是我想活——你知道吗?我想活!”
  “你走啊!”我狂暴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经常说:我要走了!你走啊!干吗不走?这值得吗?为了不到一百块钱打劫……你的梦想呢?你有吗——你有吗?”
  “你给我闭嘴!你不会明白的!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笛子……去死!我没有笛子!让我死吧——你们这些混蛋……要不我就自己杀了自己!他会杀了我的——他会的!”我知道它在说的是那个令人憎恶的毒品贩子——天哪……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今天冲那个混蛋发火,他就不会逼迫流浪汉抢劫,而流浪汉就不会走到这种地步。身后的年轻人控制不住地反复喊着“给他钱!走吧!走吧!快给他!走!”
  ……一时间,这被恐惧深深征服的叫喊仿佛变得扭曲。流浪汉冲着我不停地说着什么——很多事情……但却只有他的胡子在乱动,我什么也听不见。他还是那个样子——和第一天走进这间小店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他狂乱地挥舞着手臂——似乎解释着什么……我却第一次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深深地留下岁月的痕迹。在胡须和乱发的掩盖之下,偷偷地从眼角露出流浪汉的痛苦——他生命中唯一不会失去的东西。
  没人知道他多大了……甚至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就是一个在旮旯里苟且偷生的流浪汉。
  天哪……我在做什么?救他吗?
  这又是谁的罪呢?
我感到一股剧烈的头疼。天哪……这混乱已经把我的神经逼到了极限。我一手捂住脑袋,一手抓起柜台上的塑料袋仍给流浪汉。袋子摔在地上。流浪汉出神地盯着那袋子,盯着那不足一百块钱的各种硬币……停止了手舞足蹈的疯狂。
  “拿着钱,走吧。离开这——去找你的家人,你追寻的东西……只是——走开!别再回来。”
我郑重地念着。用手捂住了眼睛,疲惫地揉搓着眼眶的神经。我不想再看到他——不想再看到这些痛苦,这些无奈,这些反差——它们的剧烈……无情地撕扯着我的意识,粉碎着我年幼,简单的梦想。
  我听到了口袋被捡起来的声音,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个迷离的脚步声走了出去。然后整个小店里不再有任何声音——只留下……
  “我要走了!”他并没有说这句话——这句他每次离开时定会说的话。但是他的确走了。我做了什么……脑海中莫名地浮现出了流浪汉摇摆着大胡子在陌生的街上愉快地奔跑的画面……我救了他么?这是那种奇怪的怜悯在作怪吗?还是……那只是我幼稚心理在逝去前的一次回光返照?像这样一个人……一个野狗一般蓬乱的,脏兮兮的东西……他的命运能因为我的肺腑之言而出现任何转机?

在我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做了所有在遭遇了打劫之后店员应该做的事。幸好,仅有不到一百元被流浪汉劫走……按照经理在电话中的吩咐,我保留了现场,关上电源,锁了门。站在外面,看着漆黑的小店,我后怕地制止了自己的思绪。强迫自己接受一个充满希望的,如电影般的结局——一个罪人从此良心发现,远离了欲望,堕落,和黑暗……他出发,从此开始寻找自己新的旅程。 就是抱着这样的想象,我并没有在回家的路上感到过于沉重——甚至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我还感到了一丝沾沾自喜。看一眼表:凌晨五点。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拐角。几辆警车歪歪扭扭的停在那里。拐角处两栋小楼之间的空隙中,传来一阵剧烈的敲击声。隐约中,我听到了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在呻吟。但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今天经历了太多……

一伙警察收起警棍,在我面前跳进了警车,他们的脸上闪烁着运动之后的那种兴奋。车迅速开走了。街上马上又回复了清晨原有的平静。疲惫的我走到那街道的拐角,不自觉地朝刚才警察们走出的那个阴暗的空隙中望去……在两栋建筑之间,隐约地,一个影子在蠕动。我努力朝黑暗中望着,想让眼前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切具有更多的意义。渐渐地,我看见了一个褴褛的背影,一个蓬乱的轮廓,和在黑暗中撒了一地的,闪着微弱光芒的硬币 一个奄奄一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恐惧一下从背后捏住了我!像只受惊的猫一般,我挣扎着,跳出了两栋楼之间那条漆黑的空隙。这一刻,致命的恐惧把我变得冷酷无情——但我只是害怕……害怕看到这悲剧真正的结尾——害怕面对自己以前的同情和好奇——害怕看到那黑暗中令人发指的一幕:仿佛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黑暗中,有一个垂死的声音。

“我……要……走了……”

《出发》 参考资料

       

http://www.readnovel.com/novel/28107.html

附图

上传图片 

互动百科的词条(含所附图片)系由网友上传,如果涉嫌侵权,请与客服联系,我们将按照法律之相关规定及时进行处理。如需转载,请注明来源于www.hudong.com

其他内容来源:
http://www.readnovel.com/novel/28107.html
被引用: 《出发》已被如下媒体引用 我来补充
开放分类: 我来补充
摇滚歌曲
短篇小说
音乐作品

讨论区

更多>>

编辑者

共4人协作

相关词条

奇幻
《非常女生派》
市场营销
埃斯科瓦尔
流浪汉小说
穿越包青天
张秉贵
沃尔玛
数据库营销
毒品
更多

Copyright © 2005-2009 hudong.com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互动在线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