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
《一生》是作者的长篇处女作,是其生平仅有的6部长篇小说中影响较大的一部。小说以朴实、细腻的笔调,描写一位出身破落贵族的纯洁天真、对生活充满美好憧憬的少女雅娜进入人生旅程后,遭遇丈夫背叛、父母去世、独子离家出走等一系列变故,在失望中逐渐衰老的过程,概括出人们生活的一种基本状态:人生既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好,也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坏。
作品中的女主人公让娜憧憬着美好的爱情,抱着做一个贤妻贤母的愿望,嫁给了拉马尔子爵。可后者竟无耻地在蜜月旅行回来了当夜诱奸了让娜的使女,事情败露后仍不思悔改,又和当地的伯爵夫人勾搭成奸。从此让娜对丈夫彻底失望,转而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可是儿子长大后沉湎于赌搏,并与一私娼生下一女,从此离家不归。小说描写了让娜不断幻灭失意的一生。
莫泊桑(GuydeMaupassant1850~1893):19世纪后半期法国优秀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生于法国诺曼底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童年在诺曼底乡村度过,青少年时期在鲁昂中学就读,1869年到巴黎学习法律。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后,莫泊桑应征入伍。战争结束后,他回到巴黎,先后就职于海军部和教育部,业余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并得益于文学大师福楼拜的教诲。经过苦心锤炼,莫泊桑的文学创作技巧日趋成熟。1880年,莫泊桑因《羊脂球》而一举成名,此后,他辞去公职,笔耕不辍。但私生活上的随意导致了他身体上的疾病,加上精神疾病的困扰,最终使他病魔缠身。莫泊桑曾于1892年自杀未遂,翌年在巴黎去世。
莫泊桑一生创作了6部长篇小说和356多篇中短篇小说,他的文学成就以短篇小说最为突出,被誉为“短篇小说之王”,对后世产生极大影响。
二、对莫泊桑的评价
屠格涅夫认为他是19世纪末法国文坛上“最卓越的天才”。托尔斯泰认为他的小说具有“形式的美感”和“鲜明的爱憎”,他之所以是天才,是因为他“不是按照他所希望看到的样子而是照事物本来的样子来看事物”,因而“就能揭发曝露事物,而且使得人们爱那值得爱的,恨那值得恨的事物。”左拉:他的作品“无限地丰富多彩,无不精彩绝妙,令人叹为观止”。恩格斯:“应该向莫泊桑脱帽致敬。”
三、莫泊桑的创作
1.反映普法战争的:如《羊脂球》(1880)、《米龙老爹》(1883)(必读)、《两个朋友》(1883)等。
2.描写资产阶级市俗生活,揭露资产阶级道德堕落的,如《项链》(1884)、《戴家楼》(1881),表现世态炎凉的《我的叔叔于勒》(1883),描写小市民吝啬的《雨伞》(1884)等。
3.反映劳动人民生活的贫困痛苦以及优秀品质的,如《西蒙的爸爸》(1881)、《一个女长工的故事》(1881)等。
(二)莫泊桑中短篇小说的特色。
(三)长篇小说
莫泊桑的六部长篇小说。代表作是《一生》(Unevie)和《俊友》(又译作《漂亮朋友》)
《一生》(1883)描绘了贵族少女幻想破灭的凄惨的一生,通过约娜的悲剧反映出了在资本主义经济比资产阶级道德风尚的冲击下,土地贵族生活方式中必然崩溃与瓦解。
《漂亮朋友》(1885)通过对冒险家杜洛阿利用女人为进身之阶,发迹过程的描写,反映出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时期政治生活的黑暗与腐败,资产阶级的淫荡,特别是报界的污秽。
《一生》是莫泊桑在1883年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它可以说是一部女性题材的小说。小说通过描述女性的人物形象,叙述女性的悲剧命运,表现了莫泊桑的悲剧意识。
(一)女性人物形象的悲剧体现
约娜是小说的主人公,也是小说中最具悲剧性的人物。小说主要描写的就是她的一生。约娜的一生是由幻灭组成的。爱情的幻灭是约娜经历的第一个幻灭。小说从约娜离开修道院的第一天写起,那时约娜17岁,在圣心修道院过了五年与世隔绝的日子,从修道院出来时“喜气洋洋,精力充沛,急想尝一尝人生的幸福和欢乐,以及种种甜蜜的奇遇”。她卧室挂氈上绣的皮拉姆和蒂丝佩悲惨的爱情故事引发了她对爱情的无限向往,她开始幻想“他”,幻想与“他”沉浸在一幅幅甜蜜浪漫的情景中。在这种情况下约娜遇到了拉马尔子爵,他的相貌与谈吐表现渐渐接近约娜心目中“他”的形象。于是相识不到三个月,约娜就带着美好的憧憬嫁给了拉马尔,可婚后的拉马尔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像一个演员扮演完一个角色后恢复他平时的面目。“他很少关心她,连说话也很难得,任何爱情的影子都突然不见了,夜里到她卧室去已经成为稀有的事情了。”拉马尔接管了约娜家的财产后完全变成了土财主。同时,他漂亮、整齐、优雅、动人的仪表也不见了,逐渐露出他自私、卑鄙、粗暴的真面目。于是约娜在婚前对爱情的幻想最终破灭了。爱情破灭之后等待约娜的却是再一次的幻灭:婚姻的幻灭。约娜发现使女萝莎丽生下的私生子竟然是拉马尔的,这几乎让约娜崩溃,她幻想的忠贞的婚姻再一次破灭。然后拉马尔在与福尔维勒伯爵夫人偷情时摔下山崖死了。虽然约娜对丈夫已没有了爱情但还是悲痛欲绝。所幸的是约娜怀孕了,新的生命让她对人生有了希望,正是这种希望让约娜经受了她一生中最大的打击。由于约娜的溺爱,保尔(约娜的儿子)没有学会生活而是学会了赌博、做投机生意,并与一个娼妓生活在了一起。在偿还保尔欠下的债务中,约娜失去了父亲和姨母,失去了白杨山庄那个有她半生回忆的地方,落得倾家荡产,但还是没能让儿子回到身边。
约娜是当时社会的一个典型贵族女性,她身上有着正常的称谓,有父母有丈夫有孩子,作为这样一个有着完整家庭的女性,约娜渴望的是温柔的爱情和以忠贞的爱为基础的婚姻家庭生活,这是任何一个少女、妻子、母亲正当的想法与追求。可社会并没有满足她这种正当的想法与追求。丈夫婚后的自私粗暴使她对温柔浪漫的爱情的幻想破灭,丈夫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与背叛使她对幸福家庭的幻想破灭,当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唯一的孩子身上后,却弄得倾家荡产。就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美好少女变成了一个心灰意懒的老妇。
丽松姨母这个人物在作品中所占的笔墨并不多,却零星贯穿在作品中。丽松从小就因为平庸而不受家庭重视,及至成了年青小姐也没有人来关心她。丽松原来的名字叫丽丝,这名字相对于本人似乎太漂亮了,家人看她不结婚而且也已经再没有结婚的可能,就把丽丝改成了丽松。“她就像一个影子,或是一样常见的物品,一件活动的用具,大家天天都见到她,却无人去注意她”。她似乎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人,“大家对她很随意,毫无拘束,但这种亲密里却隐藏着一种轻蔑”。从小说的叙述看丽松姨母似乎是安于这种状态的,大家不去关注她,而她也怕给别人添麻烦,“从来不嚷嚷,从来没有碰响过什么东西”。而实际上只是丽松将渴望别人关怀的情绪隐藏压抑得很好而已,但这种情绪在约娜婚事上一点一点显示出来。丽松姨母对约娜的婚事是无比兴奋与激动的。当丽松听到拉马尔问约娜:“这双可爱的娇小的脚,一点不觉得冷吗?”仅仅因为这么一句恋人之间简单寻常的温柔问候就使丽松压抑多年的情绪瞬间爆发出来了。“她的手指颤抖起来,抖得那么厉害”,“慌忙用手遮住了脸,抽搐着,伤心的哭泣起来”她断断续续的哭道“从来没有人对我讲过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从来没有过……”。这时约娜才感到丽松姨母的可怜,可是这种怜悯之情却是转瞬即逝的,“约娜又惊讶,又觉得可怜,只是一想到果真有人来和丽松谈情说爱,这就使她忍不住想笑起来,子爵早已转过身去,为了掩藏起自己的笑脸。”有人与丽松姨母谈情说爱,约娜为什么就觉得这个念头可笑?一个女子渴望有人与其谈情说爱并不可笑,只是对象是丽松就不行了。丽松在他们眼中已经失去了拥有爱情的权利,一个人渴望自己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就可笑了。可为什么大家会觉得丽松没有爱的权利?只因为丽松的无声无息让周围的人觉得她是一个不需要被人关注和爱的人。可丽松的无声无息并不是她自己造成的。童年的不被关注与冷落让她不敢奢望别人的照顾,让她觉得关注和爱原本就不应属于自己。可以说这悲剧是那个不关心她的家庭造成的。丽松没有结婚,可能她觉得连爱情和婚姻都不属于自己,而这样一个未婚的身份让她的被忽略更理所应当。直到丽松去世,她的被忽略的生存状态都没有改变过。她的一生都像影子一样活着。
萝莎丽是作品中的一个小人物,她是拉马尔欲望的牺牲品。萝莎丽最初是一个结实矫健得像小伙子的姑娘。她原本应有美好的将来,可是她被拉马尔的外表迷惑,又被拉马尔有预谋的奸污,直到生下了私生子。面对这样的情况她显得无知而又不敢反抗。对于主人对私生子的追问她不敢说出真相。她回忆被拉马尔奸污时说“我不敢叫喊,怕叫人笑话。当时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觉得他很可爱。”当然这样一个生出私生子的使女是不可能留在主人家的,她的下场是被嫁出去,可在后来的婚姻中当然不可能存在爱情,有的只是金钱关系。这桩婚姻如同买卖牲口,萝莎丽的未婚夫很直接的向她的主人讨价还价:“两万我就要,若是一千五百我就不要。”这场金钱交换的婚姻中我们可以预知萝莎丽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爱情。拉马尔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占有萝莎丽,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当她生下私生子后为了掩盖奸情而竭力要赶走她;萝莎丽的丈夫是为了钱才娶她。于是我们看到一个纯洁的下层阶级的女子在上层贵族的诱惑下失足而失去了追求爱情的权利,付出了一生的幸福。实际上像萝莎丽这种现象并不特殊。当地的神父对待这件事的态度是平淡的,“这里的女孩子都是这个样子。这是可悲的事情,可是谁也想不出办法来,所以我们只好宽容一些这种人性的弱点。她们从来没有不先怀孕而后结婚的”,“这几乎成了当地的风俗”。由此可见在当时社会作为像萝莎丽那样身份的女子最后面临的结局都是如此。但出现这种现象的责任并不在女子身上。萝莎丽是因为拉马尔的诱惑而犯错的,但她却必须承担结果,只因为她是一个下层阶级的女子。
(二)形成女性悲剧的因素
小说中女性悲剧的形成不仅仅是她们个人造成的。这些悲剧是由于传统的习俗和男权文化形成的女性地位所造就的。宗教习俗对女性性格的影响使女性的悲剧命运成为必然。
在文化对西方社会女性成长的影响中,宗教影响是不可忽略的。在十九世纪的法国,贵族出生的女孩大多要被送入修道院,接受一定时期的教育。小说主人公约娜12岁被送入修道院,过了五年与世隔绝的日子,接受的都是一些宗教教育,约娜从修道院回家后准备享受一番向往已久的人生的百般幸福,她所向往的幸福是什么呢?是“他”,是一个她会忠心耿耿地崇拜的“他”,同时也会一心一意喜欢她的“他”。这就是宗教教育所灌输给她的。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嫁给一个自己崇拜并且能够爱自己的男人。约娜的这种心态是那个时代所有女人梦想的缩影。女人的幸福往往被定位于家庭的美满和男人的爱。可是宗教是具有巨大欺骗性的。当约娜结婚之后才发现爱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美好,更甚至她的丈夫与使女私通,她婚前的一切幻想都没能实现。当约娜向宗教寻求保护时,神父不但没有责怪拉马尔,反而从容的劝说约娜及其家人:“他(拉马尔)也不过和大家所做的一样。忠实的丈夫,您见过几个呢?”,“人人都有过这样的事”。事实上神父所说的都是实话,男爵(约娜的父亲)年轻时也调戏过这样的小丫头,而且决不止一次。但荒谬的是神父把所有的责任和罪过都推到了那些被男人玩弄而受害的可怜女人身上。“这有什么办法呢?这里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她们从来没有不先怀孕而后结婚的”,“妇女呢,您也知道,品德不好。女孩子不先朝拜了大肚皮圣母,是不会到教堂来结婚的。”在宗教观念里,女人必须从一而终,否则将受到严厉的惩罚,而男人则可以占有多个女人,却不会受到很大的谴责,原因是“他们受到了女人的诱惑”。虽然宗教没有鼓励男人去占有多个女人,但宗教对女人的敌视和蔑视心理以及对男人的纵容,使女人无法摆脱被男人玩弄的悲惨命运。不论是使女萝莎丽还是主人公约娜都是这种宗教观念下的牺牲品。正是因为约娜接受了五年这样的宗教教育,所以即使她面对丈夫不忠、爱情幻灭的打击几乎崩溃,但神父几句荒谬的劝说还是安抚了她的心。她接受了神父的说法,她即将成为母亲,孩子将成为她的安慰,因为她经历了厄运,所以仁慈的天主用最大的幸福来报偿了。孩子的出现使女性的反抗完全消失了,虽有不甘,但也只能向现实妥协,服从于社会各方面的压力和她所接受的宗教教育,顺从地扮演社会规定的“贤妻良母”的角色。
女性除了接受宗教的影响外,受传统的影响也是很大的。约娜之所以去修道院接受五年的宗教教育也是出于传统习俗的影响。因为十九世纪的法国贵族女子都是需要接受宗教教育的。在小说中约娜的父亲是一个传统习俗的严格执行者,为了塑造和培养“完美女性”,他为女儿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方案:12岁就送到修道院和外界隔绝,不使她知道人世间的一切,然后由他用诗意来灌输她人世的常情,用自然生活启发她的灵性。从而成为他理想的幸福、善良、正直而温柔多情的女性。而约娜也正是按他父亲的计划成长的,在这个过程中约娜没有表现出任何自己的意愿,同时因为从小接受这样的教育,约娜也不可能培养出自己的意愿,有的只能是顺从。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连对“他”的幻想也是模糊的,“‘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她并不十分了然,甚至也没有考虑过。总之,‘他’就是‘他’”。在约娜的婚姻中,虽然她也有过质疑她是否真的爱她的丈夫,“为什么要这样快落入结婚的圈套?”但这些疑问转瞬即逝,她还是顺从地出嫁了。综观约娜的一生,仿佛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她,进修道院、结婚、生子,所有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以至于约娜根本没有认真的去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现在这样的生活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当然即使约娜思考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与追求,那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父母的劝导、社会的压力和宗教文化的影响都会迫使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立场和追求。就像约娜想离婚却没有实现一样。从出嫁前的顺从父亲到出嫁后的顺从丈夫,女性一直是按照社会的传统要求和教育全盘接受她们被赋予的角色。虽然传统习俗没有形成一种正统的文化现象,但无论它是否合理都已成为一种观念,根深蒂固深入人心,因而整个女性阶层都在一种自觉不自觉的状态中接受了世人对她们的要求,而且她们也是用同样的眼光来要求和塑造她的同类乃至下一代。于是,女性的悲剧就这样一代代延续下来形成恶性循环。就像女性从出生到成年到结婚到生子,这些过程是必须经历的,否则她就是一个异类,将不容于社会,如小说中的丽松姨母,就因为没有结婚而遭到了轻视,即使是亲人也没给过她关注,连约娜乃至保尔(约娜的儿子)都因受到传统习俗约束的影响而轻视这个长辈。这位违背社会传统而备受歧视的可怜女人最后被这个社会遗弃了。而遵守了社会传统要求的约娜,虽没有遭受这样的不幸,但她的命运却因为婚姻而更加不幸。
在这部小说中还体现了莫泊桑创作的悲剧意识。莫泊桑出生在一个并不幸福的家庭,虽然母亲温和善良,父亲却骄横粗暴,而且因为父亲的酗酒赌博、吃喝嫖妓,败光了家业,导致了家庭的破裂,这使莫泊桑的心理留下了很大的阴影。《一生》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作者家庭的写照。作者的母亲有一个粗暴好色的丈夫,作者给约娜安排的丈夫也是粗暴自私好色的;作者的母亲是婚姻的受害者,约娜的丈夫对约娜一生的不幸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此外,莫泊桑受到叔本华的影响,他从叔本华那里接受了事物永无休止地消逝,时间不断地分崩离析的悲观看法,他认为爱情幸福永远不能实现,人都会受到本能的支配。同时,莫泊桑在学习创作的过程中还受到同时代作家的影响。如自然主义理论的倡导者左拉对他的影响,使他从生物学的角度去观察人,去描写人,竭力展示人的自然本能,揭示现实的肮脏,表现人的可怕、人的痛苦。这些在《一生》中都有表现。就像约娜所说的“人世的一切不外是苦痛、悲伤、不幸和死亡。人人在欺骗,人人在说谎,事事令人烦恼,事事令人落泪。安静和快乐显然只能在另一个世界。”小说展示了社会的阴暗肮脏的一面,而表现乐观主义的精神却特别少,常常给读者一种压抑感。
(三)小说的艺术技巧
《一生》是莫泊桑从事长篇小说创作的第一次尝试,却显示了作者圆熟的艺术技巧。在人物塑造上,莫泊桑对约娜的欢乐忧伤,对她精神状态、感情起伏、心绪变化的描写深刻而细腻,显示出高超的对心理刻画的功力。同时因为作者对大自然的美非常敏感,所以对自然景色的描写特别能给人艺术享受。值得一说的是小说中作者在塑造人物时有意识的将人物的心理与自然景物结合起来。对此,评论家芮慈伍斯基说道:《一生》的作者不但是天才的作家,而且还是第一流的心理学家,从他的这部作品里,我们能看到他鲜明表达力量传出了他敏锐感知到的、可见的和不可见的东西,且把这两者罕见地融合在一起。
在约娜一生中许多重大的事件大多采用这种写法。当约娜离开幽闭的修道院回白杨山庄时,正是春雨时节,原本雨天赶路会给人晦暗潮湿之感,“独有约娜,在这种温暖的下雨天,仿佛刚从紧闭的室内被移到露天的一棵植物,觉得自己又复活了;她那浓厚的兴致,象是密集的枝叶把她的心和忧愁隔绝开了。虽然她默不作声,但心里却想唱歌,恨不得把手伸到窗外接一点雨水来喝。”这些都表现出了一个纯真美好的少女离开幽闭修道院回到真实世界后仿佛得到新生的快乐,同时也可以感受到她对生活的美好想象及对新生活投入的热情和向往。
约娜与拉马尔在船上看到了日落之景时,约娜对爱情的幻想到了极点。“落日象血一般地鲜红,一道宽广的耀眼的光波,在水上闪闪跳动,从海洋的边际一直伸展到小艇的周围……帆叶在晚霞中染成通红……在大自然的交合中,一切都静默了;这时候,大海在天空下挺露出它光润起伏的胸腹,等候那火一般热烈的情郎投入到她的怀中。太阳被爱情的欲望燃烧着,急忙扑下身去。终于他们合并在一起,大海逐渐把太阳吞没了。这时天边吹来一股凉气使海面激起一阵颤栗,仿佛那被吞没了的太阳向天空舒出了一口满足后的叹息。”然后只因为拉马尔指尖不经意的碰触就使她感到吃惊、幸福和慌乱。其实在日落这一甜蜜境界中,约娜的爱情已经在偷偷发酵壮大。在日落之景中,大海、太阳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物,日落也不再是自然现象。它们都被赋予了人的特征,在约娜眼中大海与太阳是一对情人。大海在等待热烈的情郎而展开怀抱,太阳因爱情的欲望投入大海的怀抱,最终情人结合了。这正是约娜所渴望与追求的,她希望有一个像太阳那样的火一般热烈的爱人能投入自己的怀抱。受这一场景的感动,约娜“看到什么,就止不住想流眼泪”,“看到什么,就想亲什么”。通过景色表现出约娜的内心,让读者更能理解。
面对度完蜜月露出粗暴自私等真实面目的丈夫,约娜感到“摆在眼前的,将是日常生活的现实,它把无限的希望之门关上了,把不可知的美丽的向往之门关上了”,“她模糊地意识到这种幻灭的心情,她的梦想消沉了”。此时她看到的自然景象就是她内心的写照:阳光的嬉戏、草地的葱绿、火焰般的蒲公英、血红的罂粟、耀眼的雏菊等都不见了,充满花粉、香味和生命的令人陶醉的空气也不见了,能看到的只有光秃秃的白杨,满地的枯叶,如同死人卧室的灌木林以及小得可怜、无处栖身的鸟儿。这些不仅反映了约娜的内心,同时刺激着她的感情,让她更加伤感。
约娜撞见丈夫与使女通奸时正好是冬天,受了刺激的约娜冲到了郊外。这一次,自然景色再一次和人物的内心吻合了。冬天的肃杀、静寂以及阴暗的深渊,望不见的大海都反映出约娜内心的痛苦与绝望。
这些自然景色与人物内心的吻合决不是巧合,而是作者精心安排的。将自然景色与人物内心活动的描写结合起来这一写法与巴尔扎克“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以及福楼拜着意于时代和环境对人物的性格和精神所产生的作用都有所不同。由于这种手法在小说中的大量运用,小说呈现了这样的一面:外在矛盾冲突并不是那么尖锐激烈,内容倾向于平凡的与琐碎的日常生活,在故事情节的描写中加强自然景色和心理活动的描写。因此在这方面,莫泊桑的长篇小说有着特殊的艺术魅力。
莫泊桑倾向于用他所认为的人世本身的残酷和缺陷,来发掘人们苦难的原因,虽然批判现实主义的力量远不及司汤达、巴尔扎克和福楼拜等大师,但他的小说有着独特的魅力。小说《一生》中,莫泊桑的语言平易通俗、准确有力,在描写人物时将人物心理与自然景色结合,做到了情景交融,让人很容易感受到人物的感情,体会到小说所表现的女性悲剧。
莫泊桑“像流星一样进入文坛”,在法国文学史上留下了耀眼的光芒。就像列夫·托尔斯泰在《莫泊桑文集·序言》中写到的“如果他注定不是死于新生的痛苦里,而是诞生了,那么,他大约会贡献出伟大的、富有教育意义的作品来,但就是他在新生的过程中给予我们的也就不少了。为了他给予我们的一切,让我们感谢这位有魄力的正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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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以“短篇小说之王”闻名世界,被誉为“像流星一样进入文坛”。对于他的长篇小说《一生》,研究者比较关注造成主人公悲剧的原因、小说的表现手法这两个问题。
对于造成《一生》的主人公约娜悲剧人生的原因,研究者的观点较多。主要有这样几种:一、认为是资本主义社会造成约娜的悲剧。约娜生活的时代是波旁王朝复辟到七月王朝这段时间。法国建立了资产阶级的统治,在人欲横流、自私冷酷的社会环境里,秉性善良、心地纯洁的约娜必然有悲苦的一生。二、认为是男权文化、男权社会造成了约娜的悲剧。十八世纪男权文化下的法国,宗教的影响、习俗的压迫这些使女性的自我意识丧失,成为逆来顺受、永远服从男人的“第二性”。这样约娜的悲剧也就成为必然。三、认为是作者自身的悲剧观念决定了小说中主人公的悲剧。《一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莫泊桑家庭的写照。
此外还有一些比较特别的观点,有的研究者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出发,将小说主人公的悲剧归纳为“善良的悲哀”。研究者认为由于主人公的超我力量过于强大,导致她精神的孤独,沉湎于幻想,无力应付外部世界。而她本我的能量又错误的移位于无理性的母爱,导致了后半生被儿子抛弃的悲剧。所以是主人公自身的人格不健全,引发了善良的悲哀。
在小说的表现手法上,历来的研究者认为莫泊桑对人物心理的刻画深刻而细腻,对自然景色的描写非常优美。但莫泊桑决不是为写景而写景,总是结合人物的内心活动来写,达到情景交融的境界。同时作者对某一方面的景色总是力图写得周全而详尽,又多少带有自然主义描绘的特点。还有研究者认为《一生》中有意象描写。如以春天的意象系统象征美好,秋天的意象系统象征忧愁等等,以意象流变表现人物感情的变化轨迹。
莫泊桑师承福楼拜,又受到左拉自然主义的影响。可他在的创作过程中并没有一味的模仿前人而是形成了他自己的风格,为后人留下了可以研究的艺术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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